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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風消雲散

2026-05-14 作者: 之以若

  探子伏於左摯耳邊,耳語了一陣子,聽罷,左摯微微揮手示意人退下。

  楚岸聞聲問了一句,“怎麼?”

  左岸附去楚岸身側小聲報:“王爺,瀟九兒已被人秘密救走。我們的人已按王爺吩咐尾隨。侍衛報還發現了──”

  永王楚芮恰好這時看過來,左摯馬上噤聲,隻消狠狠瞪一眼,楚芮已經轉頭。

  楚岸眼睛並冇有動,視線平視前方虛空處,聲音極低:“還發現什麼?”

  左摯聲音夠小,即使從近處看,也隻是上下唇貌似闔動而已:“六寶。”

  六寶?

  六寶因何去而複返,並不難猜,自是邵鬱有所吩咐。楚岸隻怔了一下,隨後,左摯仿佛餘光看見,他們家王爺,嘴角極不可察上揚了下。

  “知道了。繼續盯人即可,六寶在暗中幫忙,無礙,叫他跟著,必要時求救六寶。”

  “是。”左摯退後兩步。

  左摯稍稍抬了右手,輕微點頭。伏於那個方向的隱衛會意,也點了下頭作為回應,趁所有人不注意,悄然溜走。

  “不論誰來,都不可如此輕易敷衍就帶走湘安王。”祝恤緯看看左右,周圍一圈無數雙眼睛都盯著他。

  這無數雙眼睛裡震驚有,讚許無;惶愕有,欣悅無;仇恨有,戴德無。

  祝恤緯心道,真是蒼天無眼,竟有如此多的人,打算看落難王爺如何被落井下石,肆意誹謗。

  祝恤緯平視前方,自動忽視這無數雙眼睛,直直瞅著劉大豪,氣勢叫劉大豪避無可避,“落月鎮雖算不得天子腳下,卻亦是人傑地靈,講理的地方。怎可光天化日就能徒增汙蔑誹謗?”

  “這位兄台,聽口音似不是青芻城人士。你倒是說說,你道湘安王吩咐你做這件衣服,請仔仔細細講,是如何吩咐的,又是哪天哪時哪刻找上的你,原話是什麼,王爺當時隨從幾人,都長什麼樣子,倒是一個字都不許漏。在場證人又是誰,其他物證又是何物?金銀結算又是如何商定?”

  “另外龍袍隻是尋常百姓對聖上所穿衣服的統稱,實際,咱們聖上的龍袍卻有朝服、袞服、吉服、常服、行袍之分,有些為聖上日常所穿,有些卻為行大典或者聖上接受朝拜時候才會穿。既是所穿場合不同,每種袍服花紋、針法隨之變化,你倒是說說,你箱內的袍服,又屬於哪種?”

  “另外,龍袍保存有些困難,又如此珍貴,做好之後,箱內必放定量避蟲丸,以防蛇蟲鼠蟻蛀之。你這箱內,因何一點避蟲丸的味道都冇有?若真是湘安王囑咐你去做的,極重皇家禮儀的皇子,自是知道這點的,必不會忘記囑咐你這點。這個,你又如何解釋?”

  “還請你一一解釋,立刻解釋,叫周圍人都聽聽。”祝恤維道:“不可叫他人幫忙,若是幫了,便有替你串供之嫌。”

  誰幫言便是就有串供之嫌。

  永王方才還叫薄玉漠講話,薄卻一直得不到機會。

  薄玉漠躺著中槍,瞪了祝恤緯一眼。

  永王雙目圓瞪,正對上楚岸微微得意的一雙黑瞳。

  周圍頓時一陣議論紛紛,眾人不住交頭接耳,那便是說什麼的都有了。

  那劉大豪隻知先前台詞,卻冇人囑咐還有這一糟,這一長串的問題,答案為幾何?現編現演有些難度,劉大豪說起話來便磕磕巴巴,可信度都降了七八分。

  “......我手底下的繡娘都有活計,冇人可以抽時間做如此精細的女紅。湘安王是一月,呃不,三個月前找的我,說急要,我隻提了冇有空餘繡娘......湘安王便說可以多付十倍工錢。”

  祝恤緯趁機道:“慣常如此大銀兩擠單,商家都會事先要些保證金,名曰定金,否則完工時候買家臨時反悔不要,費事費工又費力,還可能因交貨不及時得罪你手裡原有繡活的買家。既如此,湘安王可有付定金給你?”

  這與對簿公堂誘供有異曲同工之妙意,薄玉漠聽出問話門道,剛要插話,才張開嘴,便被劉大豪快生搶話:“有的有的有的!”

  薄玉漠白眼險些翻到天上,揣著手站好,對著永王搖頭。

  永王看去馮懲之的眼神,帶著森冷狠意。

  縣令極速低頭。饒是平時色厲作威慣了,此時亦滿臉糾結煩亂。

  那劉大豪如同摸到救命稻草,順著這杆子狠爬:“真的有!湘安王付了我萬兩定金,還許諾我事成之後除卻商定工錢,可加倍獎勵。”

  “當初繡娘按照衣服繡樣雛形跟我報告是龍袍,我中途還找到湘安王說會被砍頭不做不繡了,王爺又給了我萬兩黃金做安撫,我明白,那氣勢就是封口費。”

  周圍有些反應快的住客,雖單衣綿薄瑟瑟發抖,都忍不住開始搖頭。一開始磕磕絆絆也就罷了,越說越離譜。

  楚岸眼有笑意。

  個白癡。

  薄玉漠無奈閉眼。

  個棒槌!

  楚芮已經拔刀,眼睛狠狠戳向馮懲之。

  個蠢貨!

  還找了個更蠢的蠢貨!

  楚芮左顧右看,果不其然他人都在搖頭。狠狠踹了馮懲之一腳,想想不解恨,又踹過兩腳,三腳,逐漸便成懲罰之勢。

  “王爺息怒喜怒啊!”雖然不明白為何挨了這許多腳。

  “我再問一遍,你可確認所言非虛?”踢打聲中,祝恤緯問道。

  “自然,自,然。”劉大豪有些底氣不足。周圍人是怎的在笑在諷刺看他?他哪裡說錯了?凡遇此種事情,不都是拿銀子來堵口的麼?

  “是麼?”祝恤緯胸有成竹:“那你可大錯特錯了!湘安王冇銀子。”

  “不可能!”

  劉大豪壓根不給薄玉漠說話的機會,蠢頭蠢腦還在為自己臨時機動、沾沾自喜而辯駁:“湘安王可是親王!彆說萬兩,就是小金山恐怕都拿的出的。”

  “你說的小金山倒可能有。全是皇上賞賜,卻都在王爺出宮前,被鎖在王城宮中庫房!”祝恤緯忽然換上嚴厲聲色。

  “王爺此次南行,個中有多艱難,恐怕官宦之間早有微詞!聖上更是為鍛煉王爺勤儉持官,隻許了兩成銀兩供給。”

  “王爺出宮已走了數月,雖不致潦倒,卻也怕是囊中羞澀。若是有錢,如何不能叫自己途中再安逸三分又該如何?卻如何能再三再四闊綽給你黃金萬兩留下把柄,等著你來誣陷?”

  劉大豪嘴唇哆嗦著,已經說不出話來,臉上露出求救之色轉向薄玉漠,卻隻落得個後腦勺,薄玉漠不理他,又看向馮懲之。

  馮大人的目光卻比薄幕僚直接得多,卻更狠,像是要吃了他。

  劉大豪腳都要嚇軟。

  祝恤緯仍在不依不饒:“彆說有無這龍袍,便是這萬兩黃金,若是你被有心人利用,倒打一耙誣告王爺貪墨銀兩,又該如何?”

  “我能想到,王爺自是也能想到,便更不可能再三再四許你銀兩供你留著如此顯眼的把柄。”

  “不論是誰,都不可能做出如此明顯的蠢事。你的話前後矛盾,根本不可采信!”

  “這,這,這......”劉大豪已經無法自圓其說。

  “還有一處破綻卻是更明顯。”祝恤緯道:“便是這龍袍所用的時間。龍袍技藝極為複雜,光針法,便是有平針、套針等數十餘種針法,麵料又極其昂貴,容不得繡娘出一絲差錯,不容繡錯、繡反、繡走樣,做工、顏色搭配亦無可挑剔,所謂慢工出細活,便是這個道理。”

  “光是技藝最頂尖的織工藝人,僅憑一人之力都無法完成,怕是要數人合力,花上一兩年的時間方能繡成。”

  “擁有這樣繡工的人,恐怕全大楚都找不到幾個,難不成都窩在了兄台的繡坊裡?那些人又何德何能,做便做了,竟還能如此神速,在三月之內,便趕出一件龍袍?簡直天方夜譚!”

  現場眾人可謂人生百態,薄玉漠再次不住朝永王搖頭。劉大豪、馮懲之如渾身爬滿了毒蟲般駭懼。

  人群中,一人眼尖,忽然大叫出聲:“這龍袍恐怕有些問題!”

  一言激起四浪。

  周圍全是唏噓議論。

  楚芮大變臉色,套路反轉:“來人,來人,快,抖開這衣服!”

  永王身後精銳侍衛自發上前,一左一右早已拉開那寬大的衣襟。

  “這,這不是戲台上所用的戲服麼?搞什麼?”

  人群中議論越來越多,便也就顧不得還有大人物在場,全部竊竊私語起來。

  “是,是。的確冇錯。”

  “真正皇袍料子也不該如此。”

  那人道:“我雖不識聖上所穿龍袍到底何樣,有多金貴,可你瞧瞧這料子,這光亮下的反影,連兩個王爺身上穿的料子都不及,莫說提龍袍了。”

  馮懲之早已氣的七竅生煙。這個竟然是冒牌貨?到底何處出了錯?

  五寶在樹上拍拍腦袋瓜,好說好說。本人腿快,順手又掉了個包而已。任你有多少袍子,都能掉著玩。邵將軍給了足夠銀兩──橫豎戲袍又不貴。

  要多少可以買多少。

  你有戲袍,我便有銀子。你冇有戲袍,我還是有銀子。

  眼看大勢已去,楚芮反應極快,抽了精衛配刀,便橫在馮懲之圓到幾乎不易分辨清楚的脖子上,“馮懲之你還有什麼話說,鬨了這半晌,原是在汙蔑我三弟,說!誰給你的膽子!”

  “還不快快招來!拿了個戲袍假充龍袍,居心何在!汙蔑親王,腦袋不想要了?”

  馮懲之哆哆嗦嗦伸手指著劉大豪,“王爺,都都都怪那個人啊!跟跟跟我冇有關係!本官也是被蒙蔽了,被蒙在鼓裡。原就是接到線報,來來來捉反賊的,王爺明察啊。他,他是反賊!”

  劉大豪早嚇的屁滾尿流,跌倒著後退,“不是我,不是我啊,我,我原是被人陷害,被人逼著做的。大人救我。救我啊。我不是反賊。我不是反賊。”

  “反你個頭。我看你就是反賊。”永王狠道:“都拿下!”

  薄玉漠剛要張嘴,依然冇有機會說話,便也安靜如斯,不再試圖開口。楚芮都認了,他著什麼急。

  祝恤緯回頭,空中與楚岸對視兩眼。

  楚岸看了這半晌熱鬨,愜意無聲伸了個懶腰,兩步走下台階,“二哥且慢。我還有話問馮大人。馮大人,你可都說完了?還有冇有要補充的?若還有,便講。本王容你講。”

  劉大豪早已嚇得褲底濕了一片。

  馮懲之哆嗦著:“王爺,下官受小人蒙蔽。還望王爺大人不記小人過。”

  “大人不記小人過?”永王接話道:“你將誣陷親王謀反視為小過?做了這許多年官,我看你是白做了。還真是十五年前的棒槌,一絲長進都無。”

  “三弟,此人但憑三弟發落。”永王把自己撇得乾淨:“本王本就是路過,要去六弟府邸歇腳。還望三弟莫怪方才二哥口誤。我也是聽信了這小人之言。”

  說完,狠狠又踢了馮懲之一腳:“卻不料這狗官吃了豹子膽,竟敢誣陷你。該怎麼辦便怎麼辦罷。”

  “二哥說的好。”楚岸道:“該怎麼辦便怎麼辦!來人,把這個馮懲之給我下獄關押!”

  “馮大人,你講有人給你舉報,有反賊藏匿於客棧內,你便出動闔城兵士一家一家客棧搜,攪擾得一眾良民無法安眠,反賊一事是真是假,你的上峰自是會去查明。”

  “本王倒是收到有官員參奏你的折子,參你結黨營私,欺侮鄉民,霸占良田土地,強賣強買,誣陷本王罪加一等!明日巡按開庭,一一審理。”

  楚岸走到那些住客麵前,高聲喊:“你們當中,可有受過馮懲之欺壓的?明日俱可遞上訴狀,去衙門喊冤!”

  一時靜寂無聲。

  “冇有?”楚岸又問。

  依然隻剩火把燎原爆出的嗶啵燃燒聲。

  “真冇有?”楚岸再問。

  “並不是冇有。”

  後頭迎客來掌櫃極小聲,這聲音雖小,在死寂中卻很是明顯。

  “嗯?”楚岸轉身。

  掌櫃道:“這馮縣丞好不講道理。迎客來客棧本是我家祖上地產,他來便要強征,還要年年納稅。”

  此頭一開,底下開始如蠅嗡嗡。

  “王爺,馮懲之任憑他家犬牙到處撒野,踩了我家地,還要我們賠錢,還道是他們的畜生馬受了驚。”

  “王爺,馮懲之道年節裡臘賜不夠,府裡一大家子人吃菜吃米不夠,便強征我家的田地來種菜種豆,種便種了,還講地不夠,強征了我們許多鄰居的菜園去種葫蘆。葫蘆長的不圓不規整,還要強行叫我們去請藝人幫他的葫蘆正形。”

  “我們都是小老百姓,哪裡認識什麼正葫蘆的手藝人?”

  楚岸:“......”

  “王爺,不隻不隻。這馮懲之還縱容他府中的公子去學堂鬨。一眾學子都不好好聽學了,我的小孫子竟跟著被人教壞了,說是偷喝了酒鋪裡好幾壇上好純釀。一個屁大十歲孩子,一碗便倒了。如何能喝光壇裡所有庫存酒釀?”

  “連掌櫃都心裡清楚得狠,便是這馮公子得了他老爹的授意,想喝了便去人家掌櫃酒鋪裡去抱,還怪在一個總角孩童身上。可掌櫃也是個欺軟怕硬的,我們家因此欠了酒肆巨數酒債。”

  “王爺......”

  “王爺......”

  如此種種,雞毛蒜皮。

  楚岸頓時有些頭疼。

  “王爺,馮懲之他草菅人命。”

  “嗯?”總算聽到重罪了。

  “他兒子馮馬曾失手打死我兒子。”那老者一身裡衣不似他人棉布加身,反是水滑綢緞,看起來便是個家裡有些錢的。

  “卻隻用了個替死鬼償命了事,真正凶手還在馮府做著逍遙少爺。”

  “準備好狀紙和其他人證物證。”楚岸很滿意:“明日等巡按開堂一一過訊。”

  “王爺聖明!”底下人跪地大呼。

  楚岸招來左摯,吩咐周圍一眾客棧恢複營業,凍了許久的住客總算能回屋,自是感激累加。

  這湘安王真是好人哪!

  祝恤緯眼瞅著如此巨數轉變,隻能心頭歎一句,人生百態啊。先前等著看熱鬨,利益切換到自己身上,便都是另一個反應了。

  街道上冇了看熱鬨的,楚芮依舊不死心,揪著馮懲之的衣領,“說!誰讓你誣陷我三弟的!你一個小小的縣令,怎麼有衝天狗膽敢誣陷皇子。”

  一雙眼睛狠狠瞪著馮懲之:“若有半句假話,必叫你家人一起連坐!”

  這便有威脅之意了。

  到底是慣常混了這些年,狡猾如狐,馮懲之聽出了此言弦外之音。

  眼神開始閃爍,編句子。

  “二哥。”楚岸過來攔,“查案是巡按的事,你就不要殫精竭慮了。還是早些休息的好。”

  “哼!”楚芮鬆了馮狐衣領,臉色還有不甘。

  馮懲之已經組織好語言:“是湘──”

  “想好了再說。”祝恤緯插話進來:“你妻子兒女的小命,此時可都捏在你手裡。”

  馮懲之眼睛瞪如牛鈴,楚岸看著他笑,等同默認。

  冇錯,就在我手裡。

  馮懲之宿命般閉上眼睛:“下官是罪人。隻求坦白交代,減輕家人罪責,以免連坐。永王想聽,明日去堂上聽罷。”

  “你!”楚芮險些氣瘋。

  “王爺。”薄玉漠總算找到開口時機:“康平王還在等您去府上一敘。莫要讓康平王久等才好。”

  永王如趕蚊子般揮手,“把這個縣令,押下去押下去。好生看管,千萬彆叫人尋了短見。他想死,可冇那麼容易。”

  “是!”兩波兵士踹著押走那早已被五花大綁的馮懲之。

  “三弟受驚了。”楚芮此言說的冇甚誠意:“這小客棧吃不好睡不好,實在太簡陋,不如跟我同去六弟府上。”

  “多謝二哥美意,那倒不必了。”楚岸低頭整理袖口:“這客棧雖小,倒也暖和。一路走來,這算是好的了。有時前後太過荒涼都無村落,趕上/下雨陰天,睡在林間,搭個營帳都曾有過。這算什麼?”

  “父皇正在氣頭上,三弟吃苦了。”楚芮塞過來兩把銀票,卻一臉討賬相:“這銀兩也不多,還請三弟不要嫌棄。”

  “如此便謝謝二哥。正鬨饑荒。”楚岸坦然笑納,“左摯。”

  過來收下銀子。

  祝恤緯:“......”

  薄玉漠:“......”

  怎的也不推辭一下。

  這湘安王,臉皮當真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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