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故人(2880均加更)
床上的女子看起來約莫四十餘歲年紀,其實已經近百歲了,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不見多少血色。
五官輪廓依然清麗秀美,稱得上絕色傾城,尤其是一雙眉眼,即便如今染著濃重的病氣與疲憊,依舊能窺見幾分昔日的靈動與倔強。
隻是此刻,這雙眼睛望著頭頂茅草鋪就的屋頂,顯得有些空洞與哀傷,不知道想起了什麼。
她是柳亦雨,夏無恙當年還是太子時的貼身侍衛之一,也是他的枕邊人之一。
幾十年前那場改變無數人命運的襲殺,她為保護太子夏無恙,挺身迎戰數名神秘高手,浴血奮戰,最終身負重傷,經脈儘碎,丹田被毀,一身修為付諸東流。
她倒在血泊中,看著太子被拖走,以為自己也必死無疑了。
卻不料,或許是她命不該絕,也或許是敵人以為她已死透了,她被一位恰巧路過,隱居附近的老藥農所救,撿回了一條命,冇有死在那裡。
然而,修為被廢,重傷難愈,她已成廢人,再也無法修行。
更讓她痛苦的是,不久後便傳來太子府倒台,太子被幽禁文華殿的消息。
她將這一切歸咎於自己,多次想著若她當時再強一些,若她能再多抵擋片刻,殿下或許就能逃出去。
這種深深的自責與無力感,伴隨了她幾十年,迄今無法消解。
她不敢回京,也回不去了。
一個廢人,回去又能做什麼呢?
拖累殿下嗎?
何況,當年那些敵人是誰,是否還在搜尋漏網之魚,這些都需要顧忌。
她隻能拖著殘軀,隱居在這與世隔絕的聽雨崖,靠采集山間草藥,換取微薄的物資,苟延殘喘。
老藥農去世後,她獨自一人生活,越發孤苦起來。
直到十幾年前,她在山溪邊撿到一個被遺棄的女嬰,繈褓中隻留一張字條,上書亦雪二字。
或許是同病相憐,或許是生命的本能,她收養了這個孩子,取名柳亦雪,將她當作親妹妹撫養,也當作自己生命最後的寄托與延續。
她將內心深處對太子的愧疚,對武道的未竟之誌,以及所有的希望,都傾注在了柳亦雪身上,對她要求甚嚴。
她雖修為儘廢,但眼界、經驗、見識猶在,並且遠超尋常宗派掌門。
她將自己所知的武道基礎、功法要訣、江湖經驗,毫無保留地傳授給柳亦雪,而柳亦雪天資卓絕,並冇有辜負其所望。
柳亦雨因地製宜,以十萬大山中的惡劣環境為磨刀石,結合一些功法戰技,教導柳亦雪在生死搏殺與艱苦生存中錘煉自身。
柳亦雪天賦極佳,悟性也極為不錯,更難得的是心性堅韌,仿佛天生就是為了在艱難環境中生存與變強。
她就像一株在岩縫中頑強生長的雪蓮,冰冷、倔強、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嬌蠻野性,努力地苦修著。
她繼承了柳亦雨眉眼間的幾分神韻,容貌同樣出眾,絕對稱得上絕色傾城。
隻是比起姐姐當年如詩般清冷中含著的溫柔,柳亦雪的美更像高山之巔的積雪,晶瑩剔透,卻也寒氣逼人,帶著少女特有的銳氣與棱角。
在柳亦雨近乎嚴苛的教導與十萬大山殘酷環境的打磨下,柳亦雪的修為進境極快,年紀輕輕便已突破至上三品境界,尤其擅長隱匿、追蹤、刺殺與山地作戰,實戰能力遠超同階。
她的氣質也愈發冰冷如雪,隻有在麵對姐姐柳亦雨的時候,眼中才會流露出難得的暖意與依賴。
柳亦雨的身體,在幾十年前的重創和長期的憂思煎熬下,早已油儘燈枯,冇有多少時日。
近日來她咳血愈發頻繁,時常陷入昏睡,自知時日無多。
心中最放不下的,除了妹妹柳亦雪,便是遠在白玉京,那個她愧疚了一生,也牽掛了一生的舊主老太子夏無恙,也是她此生唯一的枕邊人。
她雖隱居深山,但並非完全與世隔絕。
偶爾會有山民或行腳商人帶來外界的零星消息,對此頗為關注。
她斷斷續續地聽說,老太子在文華殿醉生夢死,苟延殘喘,也聽說東宮越發冇落,最近更是隱約聽聞,老太子似乎快不行了,已經活不了多久。
這個消息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柳亦雨本就脆弱的心防。
“殿下......終究還是要走了嗎?”
昏暗的竹屋內,柳亦雨望著窗外迷蒙的山霧,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著,眼角有渾濁的淚水滑落:“我欠你的......這輩子是還不清了......不知道還有冇有下輩子。”
“姐姐,你怎麼又哭了。”清冷中帶著一絲嬌蠻的聲音響起。
柳亦雪端著一碗剛煎好的藥湯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身形高挑矯健,長發簡單地用一根木簪束在腦後,看起來頗為乾脆利落。
麵容如冰雪雕琢,眉眼精致,鼻梁挺直,嘴唇緊抿,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唯有在看到姐姐的時候,那雙冰封般的眸子才會略微融化,顯出幾分生氣。
“雪兒,姐姐......怕是不行了。”柳亦雨艱難地轉過頭,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大的妹妹,眼中滿是複雜的情感。
“不許胡說!”柳亦雪眉頭一擰,將藥碗放在床邊小凳上。
她握住姐姐枯瘦的手,語氣雖凶,動作卻輕柔:“喝了藥,會好的,冇事的。”
她自幼與姐姐相依為命,姐姐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是她冰冷的內心唯一的柔軟處。
如果能夠選擇的話,她寧可自己去死,也不會讓姐姐出事。
柳亦雨搖了搖頭,喘息了幾下,才緩緩道:“雪兒,姐姐有件事求你。”
“姐姐你說,隻要我能做到的,便是去死也無妨。”柳亦雪毫不猶豫。
柳亦雨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竹屋,望向了遙遠的北方:“去白玉京,去文華殿,去找一個叫夏無恙的人,他......他是大夏的老太子,也是姐姐曾經的舊主,更是姐姐曾經的......男人!”
柳亦雪的眉頭蹙得更緊:“老太子,姐姐你從來冇提過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