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收網
片刻之後，範萬金停下腳步，聲音冷硬如鐵：“傳我的令，從稅務司各部中抽調三百精銳，武者、賬手、查案的老手都要帶上。備三艘快船，沿運河南下，我要親自去南蘇城，看看這江南的水到底有多深，能不能把我也給淹...
山道兩側的楓樹在秋風裡簌簌抖落枯葉，紅黃交織的碎影落在車隊馬車頂上，像一層薄薄的、將熄未熄的餘燼。白玉凝掀開車簾的手頓住了，指尖懸在半空，目光掃過左前方三丈高的斷崖——那裡一叢野薔薇枝蔓虯結，莖乾卻異常筆直，葉麵反光的角度太整、太勻，不似天然生長之態。她下意識屏住呼吸，耳中忽聞極輕一聲“錚”，如琴弦崩斷前最後一絲顫音，短促得幾不可察，卻讓她後頸汗毛倒豎。
幾乎在同一瞬，花瀧派低喝：“停！”
車輪碾過碎石戛然而止，數十輛馬車齊齊靜默，連馬匹都仿佛被無形之手扼住喉管，隻餘鼻息粗重。淩雄枝與水玲瓏同時躍下車駕，足尖點地未發絲毫聲息，四目如電掃向兩側山崖。風忽然停了，連枯葉墜地的窸窣也消失了，整條山道陷入一種被巨獸盯住般的死寂。
“不是伏擊。”花瀧派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石板上，“是劫道——但劫的不是財，是匣子。”
話音未落，右崖頂傳來一聲長笑，清越如鶴唳，卻又裹著三分邪氣：“花掌門好眼力！不過晚輩既敢截路，自然不怕您認出來。”笑聲未歇，十數道黑影自崖頂騰空而起，衣袂翻飛間竟無半分破風之聲，落地時足尖輕點崖壁凸石，借力再躍，如墨蝶掠過天幕，穩穩落在車隊前方三丈處，一字排開。
為首者玄袍束發，腰懸一柄無鞘長劍，劍身漆黑如墨，唯有劍脊一線銀光遊走，似活物般明滅不定。他麵容俊朗，眉梢微挑，唇角含笑，可那笑意未達眼底，瞳仁深處卻浮著兩簇幽藍火苗，明明滅滅，映得周遭空氣都微微扭曲。他身後九人皆作同樣裝束，胸前繡著一朵逆鱗朝上的黑龍紋，龍口銜一枚暗金符籙——正是北漠“逆鱗堂”徽記。
“逆鱗堂？！”水玲瓏麵色驟寒，“你們竟敢擅闖大夏腹地？！”
玄袍青年撫劍輕笑：“大夏腹地？這山道歸哪國疆界，怕是要問腳下石頭才知。”他目光倏然轉向花瀧派懷中緊抱的錦緞木箱，眼中幽藍火苗猛地一盛，“聽聞翻天湖底出了一件‘不該出’的東西，晚輩好奇得很。花掌門不如打開匣子，讓諸位同道開開眼界？畢竟……真龍冠冕，豈是凡俗能藏？”
花瀧派袖中手指緩緩收緊，指節泛白。她早知此事瞞不住——翻天湖異象驚動方圓百裡，更有商旅目睹紫金光芒衝霄，消息早已隨駝隊南下、隨漁船東去。可她冇想到，最先找上門的竟是逆鱗堂。北漠武者向來以凶悍著稱，逆鱗堂更是其中翹楚，專精刺殺、劫掠、破陣，門中高手儘是七品以上，最擅以弱搏強，以詭破正。若硬拚，趙如蘭數百弟子或可周旋，但護送白玉京的使命便毀於一旦。
“閣下既知是真龍冠冕，更該明白此物歸屬。”花瀧派聲音沉穩，目光如刀鋒刮過玄袍青年臉龐，“它屬大夏皇室，屬天命所歸之人。爾等若強奪，便是與整個大夏為敵，與天下正道為敵。”
“正道？”玄袍青年嗤笑一聲，指尖彈向劍脊銀線，嗡鳴聲如毒蛇吐信，“正道容得下我等北漠兒郎？三年前雁門關外，貴國邊軍屠我族三百牧民，可曾問過‘正道’二字？今日取一冠冕，權當利息。”他話鋒陡轉，聲如寒鐵裂空，“花掌門，匣子交出，我放你們生路；若執意護送，這百裡山道，便是爾等埋骨之地！”
話音落，他身後九人齊步向前，靴底碾碎枯葉，九道氣息轟然鎖死車隊所有要害——馬車轅木、車輪軸心、弟子咽喉、花瀧派後心……每一道氣息都如冰錐刺骨，分明是九位八品巔峰武者！而玄袍青年自身氣息晦澀難測，竟似已觸到一品大宗師門檻，卻刻意壓製，如同深淵蟄伏的蛟龍，隻待一擊噬命。
白玉凝蜷在車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看見柳青悄悄從袖中滑出一支青玉簪，梅若雪腰間軟劍已無聲出鞘三寸，竹清影指尖搭在笛孔上，氣息微凝……所有被選中的弟子，都在無聲繃緊。她們不是嬌弱花朵，而是趙如蘭最鋒利的劍刃，隻是從未想過，第一場血戰竟在奔赴帝都的路上。
花瀧派沉默片刻，忽而抬手，緩緩解下腰間佩劍，置於車轅之上。劍鞘古樸，銘文隱現“瀧花”二字。她動作從容，仿佛隻是卸下一件尋常佩飾，可就在劍離鞘三寸的刹那——
“叮！”
一聲清越脆響，自車隊最末一輛馬車頂炸開！
所有人循聲望去，隻見車頂青瓦片片碎裂，一道赤色身影如火流星般衝天而起！那人披著趙如蘭弟子常用的緋色鬥篷，鬥篷兜帽遮住大半麵容，唯露下頜線條冷硬如刀削。他手中並無兵刃，隻握著一卷攤開的《萬象真水經》殘頁，紙頁邊緣已被真氣淬煉得如金鐵般堅硬鋒利。
“護匣！”赤衣人厲喝，聲如驚雷滾過山道，震得崖上碎石簌簌滾落。他足尖在車頂一點，整個人化作一道赤色弧光，直撲玄袍青年麵門！手中殘頁撕裂空氣，竟發出金戈交鳴之音，卷起的氣流竟在半空凝成三道水龍虛影，張牙舞爪，咆哮撲擊！
“萬象真水經？！”玄袍青年瞳孔驟縮，手中墨劍橫斬而出，劍脊銀線暴漲，化作一道幽藍光幕！水龍撞上光幕，轟然爆散，水汽彌漫間，赤衣人已欺至三尺之內，左手五指如鉤，直抓青年咽喉，指尖竟泛起龍虎金鐘身特有的青銅光澤！
“找死！”玄袍青年怒吼，墨劍回撤不及，左手駢指如戟，迎向赤衣人手掌。兩指相撞，竟發出金鐵鏗鏘之聲，勁風激蕩，吹得兩人衣袍獵獵狂舞。赤衣人肩頭微晃，玄袍青年卻退了半步，腳下青石應聲龜裂！
“龍虎金鐘身？！”逆鱗堂眾人駭然失色。這功法早已失傳百年，傳聞唯有皇室秘藏，怎會出現在一個趙如蘭弟子身上？
赤衣人卻不答話，身形如陀螺疾旋，避開身後兩名逆鱗堂武者夾擊，右手殘頁翻飛，紙頁邊緣割裂空氣，逼得二人狼狽格擋。他一邊纏鬥，一邊高聲嘶喊：“掌門！匣子給我！我引他們走！”
花瀧派眼中精光爆閃，瞬間明白此人意圖——以己身為餌，將逆鱗堂主力引離車隊，為護送白玉京爭取生機！她喉頭滾動，卻見赤衣人背影在漫天水汽與劍光中如烈火般灼灼燃燒，那決絕之意，比翻天湖底初見白玉京時更甚三分。
“好！”花瀧派低吼，一把扯下頸間係著匣子錦緞的絲絛，奮力擲出！錦緞如赤練橫空，直射赤衣人手中！
赤衣人單手接住錦緞，順勢一抖，包裹木箱的錦緞層層剝落，露出內裡漆黑匣子本體！他看也不看匣上陣紋，竟將匣子往自己後心一貼，真氣狂湧注入匣中——刹那間，紫金光芒自匣縫噴薄而出，竟在他體表凝成一層薄薄光甲！光甲之上，四條七爪金龍虛影盤繞遊走，龍吟隱隱，威壓如淵！
“真龍冠冕認主？！”玄袍青年失聲驚呼，眼中幽藍火苗瘋狂跳動，“不可能！非皇室血脈……”
話音未儘，赤衣人已踏碎腳下青石，挾著紫金光焰，如隕星撞向崖頂！他竟要憑一己之力，撞開逆鱗堂包圍圈，直取山道出口！
“攔住他！”玄袍青年怒嘯，墨劍脫手飛出，化作一道幽藍電光射向赤衣人後心！同時，其餘八名逆鱗堂武者如影隨形，八道殺招封死所有退路！
就在此刻，白玉凝突然推開馬車門，縱身躍下！她手中無劍，卻並指如劍，指尖真氣激蕩，竟在空氣中劃出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白劍痕——那是趙如蘭秘傳《瀧花劍訣》第三式“寒潭印月”，本需十年苦修方能凝氣成痕，她竟在生死之際，以十四歲之齡強行催動！
劍痕無聲，卻如冰晶凍結空氣，直襲玄袍青年持劍手腕！同一瞬，柳青玉簪脫手，化作一道青虹刺向他左眼；梅若雪軟劍如靈蛇出洞，劍尖顫動，直取其膝彎；竹清影笛聲乍起，一曲《破陣子》殺伐之音直透神魂，逼得兩名逆鱗堂武者心神震蕩，攻勢稍滯！
“螻蟻也敢噬龍？！”玄袍青年暴怒，墨劍回旋，幽藍劍光暴漲，竟將白玉凝劍痕、柳青玉簪儘數絞碎！可就這片刻遲滯，赤衣人已撞入崖頂灌木叢，轟然巨響中，整片山崖簌簌震動，碎石如雨落下！
花瀧派不再猶豫，厲喝：“走！全速前進！”她親自駕車，長鞭甩出，啪啪作響，車隊如離弦之箭，沿著山道狂奔！水玲瓏率眾弟子斷後，劍氣縱橫，硬生生在逆鱗堂追擊中撕開一條血路。
赤衣人背負紫金匣，在亂石嶙峋的崖頂亡命奔逃，身後墨劍如跗骨之蛆，幽藍劍光一次次擦過他後頸，割開皮肉，鮮血淋漓。他卻似感覺不到痛楚，隻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一千八百顆星辰急速旋轉，精神力量如潮水奔湧，瘋狂湧入後心匣子！每一次衝擊，匣上破損陣紋便亮起一分，紫金光芒愈盛，四條金龍虛影愈發凝實，龍吟之聲竟隱隱壓過墨劍嗡鳴！
“他在用精神力強行激活封印！”玄袍青年終於醒悟，臉色劇變，“快！毀掉匣子！否則真龍冠冕一旦認主，我們今日必死無疑！”
逆鱗堂眾人再不敢留力，九道殺招如九道雷霆，劈向赤衣人周身九大死穴！千鈞一發之際，赤衣人猛然轉身，將漆黑匣子高舉過頂，迎向九道絕殺！
轟——！！！
紫金光芒炸裂，如一輪小太陽升騰而起！光芒所及之處，九道殺招寸寸湮滅，逆鱗堂九人如遭萬鈞重錘轟擊，慘叫著倒飛出去，口噴鮮血！玄袍青年墨劍脫手，踉蹌跪地，胸口赫然浮現一道金龍爪印，灼熱劇痛鑽心！
光芒中心，赤衣人單膝跪地，鬥篷儘碎，露出底下素白中衣，衣襟染血。他緩緩抬頭，露出一張年輕卻堅毅的臉龐——正是夏無恙！他左眼瞳仁深處，一點紫金星芒緩緩旋轉，額角青筋暴起，汗水混著血水淌下，可嘴角卻勾起一絲疲憊卻暢快的笑意。
“原來……這才是白玉京真正的鑰匙。”他喘息著低語，聲音沙啞卻清晰，“不是血脈……是精神。”
山風卷起他染血的發絲，紫金光芒漸斂，匣子表麵陣紋竟開始自行修複，一道道金線如活物遊走，覆蓋破損之處。四條金龍虛影沉入匣中，隻餘匣身幽光流轉，溫潤內斂，再無半分暴戾之氣。
遠處，車隊已消失在山道儘頭。夏無恙撐著地麵站起，抹去唇邊血跡，望向白玉京方向，眸中紫金星芒一閃而逝。
他轉身，拖著沉重腳步，一步步走向山道出口。身後，逆鱗堂眾人掙紮著爬起，驚懼望著他背影，竟無人敢再上前一步。
朝陽終於刺破雲層，金輝灑滿山道。夏無恙的身影被拉得極長，投在青石板上，仿佛一柄剛剛飲血、卻已收鋒入鞘的絕世神兵。
他並未回望翻天湖的方向，隻朝著白玉京，一步一步，走得緩慢而堅定。衣衫襤褸，血跡斑斑，可那脊梁挺直如鬆，仿佛承載著整座殞龍大地的重量，又仿佛隻背著一件微不足道的舊衣。
山風獵獵，吹動他殘破的衣角，也吹散最後一縷硝煙。而在他識海深處，一千八百顆星辰之外，第1801顆星辰正悄然凝聚，微光初綻，如一顆新生的種子，在無垠的黑暗裡，靜靜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