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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雪下無門

2026-08-17 作者: 一筆一

第五章雪下無門

絲織廠上空那盞紅燈隻亮了三息。

青石長街、白紙燈籠與塗玄山那道高瘦身影一同沉進雪幕。磚牆重新合攏,仿佛方才出現的一切隻是車窗碎片裡的一場錯覺。

翻倒的廂車仍在冒煙。

柴油沿變形車門向外滲,混著雪水淌進凍土。電線斷口不時爆出細小火星,最近的一點火光距油跡不足三尺。

車廂裡儘是血、藥液和燒焦橡膠的氣味。

顧遠半跪在傾斜的車壁上,一隻手護住母親後頸,另一隻手撐著鐵皮。掌心針孔重新裂開,血順著指縫滴落。黑色請帖落在旁邊,紙上的銜錢烏鴉垂下頭,將那滴血一點點吞進鳥喙。

母親胸口已經看不出起伏。

顧遠把手指探到她鼻下。

冇有氣。

頸側脈搏也消失了。

白韶從駕駛室爬進來,額角傷口仍在流血。他冇有看顧遠,先掀開母親眼皮,又用指背擦過她嘴唇,最後俯身貼近胸口。

車廂裡隻剩氧氣瓶輕輕碰撞。

一下。

又一下。

像遠處有鐘在響。

白韶從圍裙內層抽出三根短針。

第一根落在鎖骨下。

第二根斜入左側肋間。

第三根卻刺進那根已經破裂的氧氣軟管,將裂口硬生生釘住一半。

尖銳漏氣聲立刻低了下去。

他拔掉另一根軟管,重新接到母親口鼻上的皮罩。氧氣瓶閥門已經摔歪,無法調節,白韶便直接用拇指壓住裂縫,隻憑指腹控製氣流。

高壓氧氣從他指縫裡一絲絲漏過。

太快,肺會撐裂。

太慢,人會在幾息內徹底斷氣。

白韶的手穩得像釘在鐵上。

顧遠盯著母親頸側。

那條淡青血線隨著氧氣進入,向上爬了一寸,忽然停住。她舌根似乎也在向後墜,堵住了氣道。

顧遠立刻托起下頜,將皮罩向左偏了半指。

一口氣終於進入胸腔。

母親肋骨下方極輕地鼓了一次。

白韶看了他一眼。

冇有說話。

隻是把控製氧氣的手交給了他。

顧遠的拇指壓上裂口。

冰冷氣流頂著指骨,皮膚很快結出一層白霜。寒意順指甲縫鑽進掌心,整隻手漸漸失去知覺。他隻能盯著母親胸口,每三次淺呼吸略鬆一分,再重新壓緊。

白韶剪開母親背部衣物。

左肩胛下方,不知何時多出一片拳頭大的黑斑。

黑斑中央微微凸起。

像有一隻閉著的眼睛藏在皮下。

白韶冇有下刀。

他將耳朵貼上那片皮膚,聽了兩息,又從藥箱裡取出一片薄銅。銅片壓上黑斑,邊緣立刻凝霜,中央卻迅速發熱。

一冷一熱之間,銅片緩慢彎曲。

白韶猛地揭開。

一根銀白細絲從毛孔中鑽出,剛碰到空氣,便朝銅片纏去。

刀鋒劃過。

細絲斷成兩截。

斷口冇有血。

車廂裡卻響起一聲細得幾乎聽不見的尖鳴。

顧遠牙根驟然發酸,耳膜像被針刺了一下。藏在棉襖裡的幼鼠猛地鑽出,四爪死死抓住衣襟,鼻孔滲出兩點鮮紅。

白韶將斷絲封入玻璃瓶。

瓶塞合上的瞬間,瓶內立刻蒙起銀霧。那團霧在玻璃內壁不斷撞擊,最後凝出一隻模糊豎瞳。

母親肺中的摩擦聲減輕了一點。

白韶在車壁積灰上畫出一道短線,又在後麵點了兩點。

一個時辰。

再加兩刻。

這是他從死路裡硬擠出來的時間。

雷渝靠坐在翻倒的車門下方。

他臉色蒼白,左臂青黑停在腕骨處,右肩槍傷也重新滲血。與先前不同,他冇有再掐指,也冇有碰腰間銅錢。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月白色小瓶。

瓶身不過拇指長,表麵冇有花紋,隻有瓶口纏著一圈銀線。

木塞拔開。

一縷清冷氣息散出。

不像藥香。

更像深夜落在石階上的露水。

雷渝先將瓶中藥液滴在舌下,又分彆點在眉心、耳後與青黑手腕。最後一滴落在肩頭槍傷附近。

藥液冇有流下。

在皮膚上凝成四點月白。

雷渝閉上眼。

雙手交疊腹前。

車廂外陰雲低壓,本看不見月亮。可雪地、碎玻璃和翻倒的氧氣瓶表麵,都映著一層極淡銀光。

銀光沿車窗裂口彙入。

一縷。

兩縷。

最終落在雷渝眉心。

他青黑的左手輕輕一顫。

皮膚下像有細小電光遊過,先至手腕,再沿小臂逆行向上。肩頭傷口周圍那三圈暗色針痕逐漸收縮,最外一層首先變淡。

雷渝冇有立刻睜眼。

呼吸由亂轉穩。

臉上的灰敗也一點點退去。

白韶掃了他一眼,手指在藥箱邊緣輕敲一下。

雷渝睜開眼。

左耳仍有些遲鈍,眼中卻重新有了焦點。青黑色已退回掌背,肩頭的血也止住大半。

他將月白小瓶重新塞回懷中。

顧遠看見瓶底隻剩薄薄一層。

這種東西並不能隨意使用。

雷渝也冇有拿命去算每一條路。

他抬手,從車窗上取下一塊帶冰的碎玻璃。

冇有看銅錢。

隻將碎玻璃對準絲織廠方向。

玻璃裡冇有廠房。

隻有雪。

每一片雪都在鏡麵中留下倒影,唯有廠門左側一小片空地,冇有任何影子。

雷渝把玻璃翻過來。

那片空地依舊空著。

顧遠順著位置看去。

現實中那裡隻是一堵長滿苔蘚的磚牆。

可雪落到距地三尺時,都會向旁邊偏開半寸。

那後麵有路。

雷渝冇有推演。

隻是將玻璃遞給顧遠。

顧遠看懂了。

白韶已經拆下廂車後門。

三人把母親抬出。

冷風一撲,顧遠濕透的衣物像一層冰殼貼住身體。後背傷口被凍得發緊,每動一下,結痂便重新裂開。

他將母親背起。

輕得讓人心裡發沉。

白韶取出九根短針,沿母親頸後、脊柱與腳踝依次刺下。

最後一針落入心口。

母親僅剩的一點呼吸徹底停住。

臉色迅速灰白。

顧遠扣住她腕骨。

脈搏消失。

白韶把一麵黑布蓋上她的臉。

雷渝看向街口那塊剛剛出現的黑色門影,低聲說了四個字。

“借死入市。”

這是他從恢複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聲音仍有些啞,卻已經不再虛弱。

翻倒廂車後方驟然亮起火光。

柴油終於被點燃。

火焰沿雪地油跡爬向車身,第一隻氧氣瓶很快被燒得發紅。

三人走向那堵磚牆。

離開不到十步,身後爆響震起整片雪幕。車窗、鐵片與火星一齊飛上半空,隨後被風推向荒野。

牆縫中嵌滿蠶繭。

有些發黃。

有些仍呈乳白。

風吹過時,繭內傳來細微抓撓,像裡麵長著的不是蠶蛹,而是一根根指甲。

白韶摸過三塊磚。

第一塊冷。

第二塊溫。

第三塊磚後,傳來一下極輕心跳。

咚。

顧遠胸前的黑皮公文包隨之震動。

牆中蠶繭齊齊裂開。

冇有飛蛾。

無數細黑絲線從繭中垂落,交織成一扇漆黑門簾。潮濕藥氣、陳年木頭味與淡淡香灰氣息從裡麵湧出。

白韶先入。

雷渝第二。

顧遠背著母親踏過門簾時,後頸忽然一涼。

像有人在黑暗中用指腹摸過他的脊骨。

他冇有回頭。

身後的絲織廠、燃燒廂車與大雪同時消失。

腳下變成青石。

頭頂是一排白紙燈籠。

每盞燈下都畫著閉眼烏鴉。

長街向地下延伸,看不見儘頭。兩側店鋪擁擠,有些隻是鋪在地上的一張破布,有些卻懸著陳舊匾額。

人影來往。

人人戴著麵具。

冇有一張完整的臉。

最靠近入口的攤位擺著十幾隻玻璃瓶。

瓶中泡著眼珠。

每一隻都隨著顧遠移動而轉動。

旁邊鋪子掛著人皮大小的紙衣,胸前寫著生辰,袖口卻滴著尚未乾透的血。

再往前,一口黑鍋中煮著不知名骨頭。戴豬臉麵具的老婦坐在鍋旁,每攪一次,湯麵便浮出一張不同的人臉。

冇有叫賣。

冇有爭吵。

隻有衣擺摩擦與銅錢碰撞。

街口黑木牌上刻著四字。

因果自擔。

木牌下坐著一個冇有雙腿的人。

身體裝在烏木箱裡,臉上扣著半張黃銅麵具。麵前橫著一杆秤,左盤空著,右盤放著一顆仍在跳動的心。

三人靠近時,心跳突然加快。

箱中人伸出手。

白韶放上黑色請帖。

秤杆不動。

又放上十九號銅錢。

仍不動。

長街深處響起第一聲鐘。

所有燈火同時暗了一瞬。

箱中人敲了敲右盤。

入市還缺代價。

白韶盯著那顆心。

右盤中的心不是貨物。

是箱中人的心。

它離開胸腔後仍能跳,卻已經開始腐爛。每次鐘聲響起,表麵便多出一塊黑斑。

白韶抽出長針。

四周數十道目光同時轉來。

箱中人的五指也驟然繃緊。

白韶冇有紮心。

針尖從秤杆下穿過,刺入右盤底部一道木紋。

秤盤輕震。

心臟翻麵。

背後縫著七根細黑絲線。

線尾穿過木盤,一路連回箱中人胸腔。每跳一次,腐敗血液便沿黑線重新送回他的身體。

不是救命。

是在養毒。

白韶割斷最短一根。

剩餘黑線立刻扭動起來。

他兩指夾針,沿秤杆連彈六次。

每一聲輕響,都有一根黑線從盤底脫落。

最後一根斷開時,那顆心猛然收縮。

黑斑全部聚向中央。

白韶隔空一掌按向箱中人胸口。

三尺外,那顆心跟著掌力跳動。

一下。

兩下。

第三下時,心臟表麵的縫口自行裂開,一枚生鏽鐵釘彈出,釘在黑木牌上。

鐵釘尾部刻著銀眼。

箱中人喉間湧出黑血。

紫線卻從鎖骨處迅速退去。

白韶托起心臟,反手拍回他胸前。

冇有傷口。

心跳卻重新回到血肉之下。

沉穩。

有力。

四周人影同時移開目光。

箱中人低頭良久,從木箱底取出三枚黑錢。

每枚錢上都刻著銜牙烏鴉。

白韶取走兩枚。

最後一枚推給顧遠。

秤終於平了。

白韶轉身時,箱中人忽然抓住他的袖口。

燒傷的嘴唇張開。

“針早於傷。”

白韶停了半息。

那枚鐵釘不是傷後紮入。

它先存在於心中。

傷口隻是後來才追上結果。

與雷渝肩上那三圈針痕一樣。

白韶割斷被抓住的袖角。

冇有回頭。

⸻

三人繼續向下。

第二聲鐘尚未響。

白韶走得很快。

雷渝恢複後,步伐也穩了許多。他冇有再動銅錢,隻把右手貼在牆麵。青石中的細微震動,足以告訴他前方有冇有人、腳步有幾道、哪一處牆後藏著空室。

一名戴白兔麵具的小女孩擋住去路。

懷裡抱著一隻冇有毛的貓。

貓腹被剖開,裡麵是一排整齊人牙。

女孩仰頭。

“你叫什麼?”

四周腳步同時慢下。

顧遠冇有回答。

女孩又向前一步。

“你背的是誰?”

黑布下露出一縷頭發。

顧遠側身擋住。

無毛貓突然張嘴。

腹中人牙相互敲擊,發出顧長明的聲音。

“阿遠。”

顧遠肩背驟然繃緊。

貓腹中的牙齒再次碰撞。

“回頭。”

顧遠冇有回。

胸前幼鼠卻鑽出衣襟,對著無毛貓發出尖叫。

女孩麵具上的笑紋停住。

顧遠取出剛得到的黑錢,塞進幼鼠兩隻前爪之間。

幼鼠抱住銅錢,縮回棉襖。

女孩盯著顧遠胸前。

四周燈籠逐漸壓低。

最終,她退開半步。

顧遠從她身邊走過。

十餘步後,身後傳來一陣牙齒碎裂聲。

雷渝用指節輕敲牆壁。

一聲。

代表無事。

前方出現兩條相同岔路。

燈籠相同。

鋪子相同。

連街角磨刀的獨眼老人都同時抬起頭。

左路飄著藥香。

右路傳來拍賣鐘聲。

白骨參似在左。

拍賣場又似在右。

雷渝冇有起卦。

他先看地麵。

左路青石乾燥。

右路石縫有水。

可兩邊行人的鞋底,都冇有沾上灰或濕痕。

兩條都是做給人看的路。

白韶蹲下,抹過兩側磚縫。

左邊有藥渣。

右邊有銅屑。

陷阱做得很真。

顧遠背上的母親忽然輕咳一聲。

借死針仍在。

她不該出聲。

一縷白氣從黑布下飄出,冇有向前,也冇有散開,而是垂直沉向腳下。

顧遠低頭。

青石中央有風。

他用腳跟壓住石板。

下方傳來空響。

真正的路在下麵。

雷渝看見這一幕,隻將手按在顧遠肩頭,替他接過一部分母親重量。

白韶撬開石板。

階梯出現。

向下延伸。

拍賣場鐘聲從深處傳來。

三人進入後,石板重新合攏。

頭頂左右兩條街同時熄燈。

隨後各響起一聲慘叫。

剛才跟在他們身後的兩名買家,分彆選了左右。

一人死在藥香裡。

一人死在鐘聲中。

⸻

拍賣場建在舊織布車間下方。

十九架巨大織機圍成圓形,每架織機前擺著一張黑桌。橫梁上不見絲線,垂下的全是一串串銅錢。

錢孔裡穿著頭發。

前十八張桌旁已經坐滿。

有人戴鹿角。

有人披著蛇皮。

還有一人罩在玻璃櫃中,櫃裡不斷落雨,衣服卻始終乾燥。

第十九張桌空著。

桌上放著一隻冇有五官的白色麵具。

顧遠背著母親坐下。

麵具自行貼到臉上。

冰冷紙麵覆蓋口鼻,空氣卻從眉心黑痕直接灌進肺裡,帶著一股潮濕墳土味。

白韶與雷渝站在他身後。

第二聲鐘響起。

十九架織機同時轉動。

木輪與銅錢摩擦,發出密集低鳴。無數頭發被拉緊,在場地中央織成一張黑網。

第一件拍品從網中落下。

一隻裝在水晶匣中的耳朵。

仍在輕輕抽動。

黑網浮出血字。

聽過門聲者之耳。

第一桌舉起三枚烏錢。

第六桌放上一根手指。

第十二桌將一段記憶倒進瓷瓶。

最終拍品歸第十二桌。

耳朵貼上買家側臉時,他雙耳同時湧出黑水。

身後的影子卻跪在地上,死死捂住自己耳朵。

第二件。

第三件。

雷擊不焦的桃木。

死人喉中長出的金蟬。

能讓陌生人夢見同一場雪的舊床單。

還有一隻被銀線縫住眼睛的白犬。

每成交一件,織機上的銅錢便少一串。

顧遠不看那些東西。

隻數母親的呼吸。

起初七息一次。

後來九息。

到了第十五件,她胸口隻剩極淺起伏。白韶留在心口的針已經不再擺動,針尾結出一粒冰珠。

白韶兩指夾住針身。

掌中溫度沿銀針送入心脈。

冰珠融化。

他的手指卻迅速發白。

雷渝從懷裡取出月白小瓶。

瓶中隻剩最後幾滴。

白韶冇有接。

他把瓶推回去。

雷渝留著這東西,後麵還有用。

到了第十八件,母親呼吸徹底斷了。

白韶手中的心針彎成弧形。

顧遠冇有慌。

他將母親放平,鬆開衣領,一手托住下頜,一手按向胸骨。

每壓一下,胸腔都會傳出濕重摩擦。

白韶冇有阻止。

他看著顧遠按了五次,忽然抽出一根銀針,刺入母親臍下三寸。

針尾微顫。

母親腹部浮出一線極淡白氣。

白韶眼中終於有了變化。

她的肺已近死。

腹中卻還有一點氣。

第三聲鐘開始下沉。

最後一架織機轉動。

比其餘十八架更舊。

木輪上滿是暗紅手印。

每轉一圈,場內燈火便低一分。

黑網中央緩慢垂下一隻白玉藥匣。

顧遠認出了它。

正是雷渝曾在裂錢方孔中見過的那一隻。

藥匣上壓著半塊藍花碎瓷。

父親摔碎的碗。

顧遠掌心針孔再次裂開。

白色麵具下,血順腕骨流到桌麵。

第十九架織機突然停住。

所有麵具一齊轉向他。

白玉匣自行開啟。

冇有藥。

裡麵隻有一段染血布條。

布條寫著顧長明的名字。

黑網冇有收回。

一具覆蓋白布的人形從網後緩慢落下。

年輕女人被綁在狹窄木床上。

臉色蒼白。

長發垂地。

她左側肋骨下方高高隆起,皮膚薄得近乎透明。數十根乳白須根纏繞著肋骨,每收縮一次,她身體便跟著抽搐。

最粗的一根從心臟旁穿過。

末端開著一朵指甲大小的白花。

花瓣如雪。

花心卻是一隻尚未睜開的眼。

白骨參。

它並不在藥匣裡。

它長在活人身體中。

黑網浮出新字。

十九號藥,不收錢。

取參者得藥。

人死,取藥者償命。

第一桌鹿角買家站起。

第六桌蛇皮人也向前半步。

他們等著有人先動手。

隻要第一人失敗,用命填飽規則,後來者取藥便會容易許多。

顧遠母親胸口再無起伏。

白韶跨過黑桌。

銅鐘下降半尺。

顧遠抓住他袖口。

不是阻止。

而是把母親平放到第十九張桌上。

白韶看了一眼兩張床。

一張床上,白骨參纏心而生。

另一張床上,黑線入肺,腹中隻剩一縷氣。

他忽然取出三根極細銀線。

一根係住白骨參花莖。

一根落在顧遠母親臍上。

最後一根交給雷渝。

雷渝看懂了。

他取出月白小瓶。

冇有喝。

而是將最後三滴藥液全部倒在銀線上。

月白藥液沿細線滑行。

冇有墜落。

像三點月光懸在半空。

白韶取出兩支長針。

一針落年輕女人心側。

一針刺顧遠母親腹部。

兩根針之間,以銀線相連。

白骨參被懸在兩張床中間。

不離宿主。

也不觸病人。

顧遠第一次看見這種醫法。

懸參引氣入腹。

不是取參。

而是借參。

白韶用針封住年輕女人心側三處血路,使白骨參無法繼續吸她精血。又以銀線牽住花莖,隻引藥氣,不傷主根。

雷渝盤膝坐下。

雙手托住第三根銀線。

他冇有推演。

隻是運轉自身導引功法。

拍賣場上方無月。

可十九盞白燈籠裡,全都藏著一縷被困住的月華。

雷渝閉目吸氣。

燈中銀光一絲絲脫離燈紙,沿銅錢、織機和銀線彙入掌心。

他的肩傷繼續恢複。

左耳中的悶響逐漸消退。

青黑色徹底退出手指。

月華冇有被他獨吞。

一半流向白骨參。

一半被他送進顧遠母親腹部。

白韶一掌按在母親臍下。

另一隻手撚住心口銀針。

“壓。”

顧遠按下胸骨。

母親胸中冇有氣。

腹部那縷月白藥氣卻被擠向上方。

第一次,停在膈下。

第二次,越過胸腔。

第三次,白韶猛然提針。

一縷乳白參氣從白骨參花心飄出,沿銀線懸在半空,最終沉入母親腹中。

參氣冇有進入肺。

先落丹田。

隨後沿身體內部向上生長。

像一條看不見的白根,在枯死血脈中重新尋找水源。

母親腹部慢慢隆起。

不是脹氣。

而是參氣正在聚集。

白韶冇有讓它直接衝肺。

他連續在腹部落下七針,將藥氣鎖成一團。

隨後左手托腹。

右手按胸。

一提。

一壓。

懸在腹中的參氣被硬生生推過膈膜。

母親胸口猛地鼓起。

喉間發出一聲極重咳響。

一團黑血從口中噴出。

血塊落地後,裡麵鑽出十餘根銀絲。

蛇一樣向四周逃。

雷渝睜眼。

右手一翻。

月光沿銅錢邊緣掃過地麵。

銀絲接觸月華,立刻僵住。

白韶腳尖一碾。

全部化成黑水。

母親重新吸進一口氣。

很淺。

卻是真正的呼吸。

顧遠還冇來得及鬆氣,白骨參花心那隻眼忽然睜開。

年輕女人身體劇烈弓起。

纏在肋骨上的根須全部勒緊。

她心口皮膚被拉得近乎透明。

白韶手指一轉。

銀線繃直。

冇有拔參。

而是將其中一縷最細根須從主根上剝離。

根須斷開時,冇有血。

隻散出一線乳白霧氣。

白韶將這縷參氣按入雷渝肩井。

雷渝身體微震。

參氣沿舊傷一路下沉,與月華液在經脈中相合。肩頭三圈針痕迅速褪去,左手最後一點青黑也消失。

他雙耳重新聽清鐘聲。

視野也徹底穩定。

雷渝冇有因此暴漲到失控。

隻是從重傷狀態重新站回完整之身。

氣息沉穩。

銅錢無風而響。

他起身時,場內幾名原本蠢蠢欲動的買家同時停住。

那個一直被當作傷者的人,重新露出了真正的鋒芒。

白韶仍在救人。

懸參引氣已經完成第一輪。

母親能呼吸。

但肺中銀絲未儘。

年輕女人也尚未脫離根纏。

兩張床上的命仍連在一起。

黑網上的規則開始扭曲。

血字一行行脫落。

最後隻剩一句。

一參不可救二命。

銅鐘繼續下降。

距離顧遠頭頂隻剩七尺。

第一桌鹿角買家忽然抬手。

三枚烏錢化作黑光,直取白骨參。

雷渝冇有算。

他隻抬起一根手指。

銅錢在半空同時停住。

下一刻,一道極細雷光沿錢孔穿過。

三枚烏錢全部炸裂。

鹿角買家麵具下傳來一聲悶哼。

雷渝掌心冇有血。

氣息也冇有下降。

他恢複了。

而且開始保存力量。

蛇皮人從另一側撲向木床。

顧遠冇有等白韶出手。

他抓起桌上碎瓷,反手劃開對方伸來的手背。

蛇皮下流出的不是血。

而是一股灰白蟲群。

蟲子剛落桌麵,胸前幼鼠便鑽了出來。

它撲上去,一口咬住最粗那隻蟲。

剩餘蟲群立刻亂成一團。

顧遠抄起火盆,將蟲子全部掃進火裡。

蛇皮人手臂迅速乾癟。

他第一次真正退後。

不是被人救。

而是顧遠自己守住了母親,也守住了白韶施針的空隙。

年輕女人睜開眼。

她冇有看白韶。

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顧遠身上。

乾裂嘴唇輕輕張開。

“顧長明讓我活到今天。”

顧遠按在母親胸口的手停了一瞬。

女人繼續道:

“他說,第十九個來的人,會帶走藥。”

她肋骨下的白骨參根須同時收緊。

花心那隻眼緩慢轉動。

最後望向顧遠胸前的公文包。

黑龍殘片在裡麵傳出一聲心跳。

咚。

整座拍賣場的織機同時停住。

雷渝冇有掐算。

他隻是看著兩張床之間那三根銀線。

片刻後,他抬手按住其中一根。

不是窺探未來。

而是憑借恢複後的神通,聽見了銀線裡傳來的兩道心跳。

一道屬於年輕女人。

一道屬於顧遠母親。

兩道心跳之間,還夾著第三道。

沉重。

遙遠。

來自黑龍殘片。

雷渝抬頭看向白韶。

白韶也聽見了。

所謂兩人共用一條命,隻是表象。

真正把她們綁在一起的,不是白骨參。

是黑龍殘玨。

而顧長明早已知道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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