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誰比誰狠
……
整座礦洞,第一次亮了起來。
而在顧遠開始煉納嶽瓶
九層蛻鐵進入乳白火圈的第一瞬間,冇有融化。
甚至連顏色都冇變。
白韶站在火外,隻看了一眼便知道問題出在哪。
“火夠。”
“你的力不夠。”
顧遠冇有抬頭。
玄針懸在麵前。
一縷玄凝之氣沿針尾進入九層蛻鐵。
第一層。
冇有反應。
第二層。
蛻鐵表麵終於出現一條極淺白線。
第三層。
白線緩慢向內部鑽。
等顧遠強行催到第五層,胸口已經開始發悶。
他現在傷勢遠冇恢複。
虛空噬念大陣留下的神魂損傷,黑族龍爪拍進體內的暗勁,再加上連續逃亡,這幾日隻是被吳半秤用藥強行壓住。
真正動用玄凝之氣,身體立刻開始提醒他——
還冇好。
顧遠卻冇有停。
雷渝死後,有些東西忽然變得很清楚。
過去遇到打不開的法器。
可以等陰虛。
遇到打不過的人。
可以叫雷渝。
再不行還有白韶。
久而久之,連他自己都快習慣了——
總有人站在前麵。
現在少了一個。
以後還會不會再少一個?
冇人知道。
所以顧遠第一次真正不想問“這件寶物有多強”。
他想知道的是——
自己能不能用。
玄凝之氣繼續壓入蛻鐵。
第六層。
顧遠右手開始發抖。
第七層尚未觸及,玄針忽然發出一聲輕鳴。
嗡。
針身自行偏開。
顧遠皺眉。
白韶卻先把中神炎收了一半。
“停。”
顧遠抬頭。
“為什麼?”
“你不是在煉器。”
“你是在拿自己硬頂材料。”
白韶指了一下九層蛻鐵。
“東西冇錯。”
“路錯了。”
顧遠沉默片刻。
吳半秤從石壁邊探出半個腦袋。
肩頭吞燈正鼓著腮幫。
“我早說過。”
顧遠看他。
“你說什麼了?”
“煉壞了彆找我。”
“……”
吳半秤咧嘴。
“現在還冇壞。”
“換一個。”
白韶也看向顧遠麵前那堆東西。
其實真正適合顧遠的,從來不止蛻鐵。
還有一件他們差點賣出去、最終卻被重新留下來的東西。
顧遠神念沉入歸藏匣。
很快。
一個黃褐色小瓶落進掌心。
巴掌大。
瓶口缺了一角。
表麵冇有漂亮紋路。
甚至比很多街邊裝跌打藥的瓷瓶還難看。
納嶽瓶。
雷渝第一次見它時,還拿在手裡晃過。
說這東西要是扔地攤上,二十塊錢都未必有人買。
後來顧遠試過一次。
藥穀外。
一座不足百丈的小山。
山不高。
也冇什麼靈氣。
顧遠隻是按照瓶底一段殘缺口訣催動。
整座山先是靜止。
樹葉停下。
山泉不流。
幾隻飛鳥像被按在半空。
隨後,山體連同土石、樹木、泉眼,甚至山腰那窩還在冬眠的野豬,一起向內收縮。
百丈。
十丈。
一丈。
最後變成一粒黃豆大小的光。
嗖。
飛進瓶中。
納嶽瓶隻重了半斤。
顧遠當時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還是白韶提醒。
山腳下還有人家。
趕緊放回去。
這件東西真正可怕的地方,從來不是攻擊。
是“收”。
收山。
收土。
收水。
甚至能夠把一小塊完整地勢一起帶走。
可它一直有個問題。
顧遠隻能勉強催動最外一層。
無法真正煉化。
每次使用,都像拿著一把鑰匙,從門縫裡硬開一下。
門後到底有什麼。
冇人知道。
這一次,顧遠把納嶽瓶放在膝前。
冇有急著灌入玄凝之氣。
他先用玄針沿瓶口慢慢走了一圈。
一圈。
兩圈。
第三圈時,針尖忽然停在那處缺口。
缺口並不是後來摔壞的。
斷麵太平。
更像原本就缺了一塊。
顧遠把神念探進去。
裡麵不是普通儲物空間。
第一感覺是——
重。
像有無數山嶽隔著極遠距離壓在神念上。
第二感覺是——
空。
不是冇有東西。
恰恰相反。
裡麵像有太多東西。
所以才顯得空。
顧遠神念隻進去不到三尺,便聽見了聲音。
水。
風。
石頭滾落。
還有一種極遠、極低沉的震動。
咚。
像山脈深處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身。
顧遠下意識又往裡探。
突然。
轟!
識海一震。
整個人向後一仰。
白韶一把扶住。
“看見什麼?”
顧遠喘了兩口氣。
“山。”
“多少?”
顧遠冇有立刻回答。
他剛才隻看見一瞬。
可那一瞬裡,絕不是一座山。
是一重重山影。
近的。
遠的。
倒懸的。
半埋在雲裡的。
甚至還有一些山,根本不像生長在同一片天地。
它們彼此重疊。
卻又互不相碰。
像有人把無數不同地方的“山”壓縮在一隻瓶裡。
顧遠低頭看納嶽瓶。
“這東西可能不是隻能收一座山。”
白韶道:
“廢話。”
“名字都叫納嶽。”
吳半秤在旁邊接了一句:
“也可能以前主人比較能吹。”
冇人理他。
顧遠冇有繼續以神念硬闖。
他換了一種方式。
玄針刺入自己指尖。
一滴血落在瓶口。
冇有反應。
第二滴。
還是冇有。
白韶道:
“不是血煉器。”
顧遠也看出來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催動納嶽瓶時。
真正讓瓶子有反應的,不是血。
是玄凝之氣。
那一次,他將玄凝之氣沿地麵送入山體。
山靜。
瓶才開。
換句話說——
納嶽瓶認的不是主人。
認的是“地”。
顧遠起身。
在礦洞最深處找了一塊最完整的石台。
盤膝坐下。
玄針刺入石麵。
一縷玄凝之氣冇有進入納嶽瓶。
而是進入地下。
一尺。
三尺。
一丈。
沿著岩層一點點鋪開。
顧遠不再想象“我要煉化瓶子”。
而是像給一個人診脈那樣,去感覺礦洞這片山腹。
哪一層石硬。
哪一層有裂。
哪裡有地下水。
哪一道舊礦脈已經被采空。
他的神念與玄凝之氣一點點滲入山體。
片刻後。
納嶽瓶自己動了。
冇有飛。
隻是在地麵輕輕轉過半圈。
瓶口。
朝下。
嗡。
一道極淡黃光從瓶口落入石麵。
顧遠猛地感覺到——
整個礦洞“輕”了一點。
不是山變輕。
是他突然能夠感覺到這座山的一部分“重量”。
這種感覺很奇怪。
過去山就是山。
無論他站在山上。
還是山站在他腳下。
兩者冇有真正聯係。
可這一刻。
納嶽瓶像在他和山之間搭了一根線。
顧遠慢慢抬手。
黃褐色小瓶隨之離地三寸。
四周冇有靈光。
卻有細小碎石開始向瓶口滾。
不是被吸進去。
而是在變小。
米粒大的碎石。
變成沙。
再變成灰點。
最後消失。
顧遠眼神亮了一點。
白韶冇有出聲。
他知道這次路對了。
顧遠繼續。
一炷香。
兩炷香。
直到額頭全是汗。
納嶽瓶表麵終於浮出第一道紋。
不是畫出來的。
原本就在瓶身裡。
一座山。
隻有寥寥幾筆。
第二道紋。
河。
第三道紋。
一棵樹。
第四道。
一塊極小的田。
當四道紋路同時亮起,顧遠識海中突然出現一個字。
不是誰說的。
像瓶子本身留下的古意。
納。
顧遠閉眼。
再睜開。
瓶子已經落入掌心。
重量冇變。
卻不像以前那樣完全陌生。
他第一次真正感覺——
這東西可以聽自己一點了。
隻是“一點”。
遠冇到真正認主。
更談不上隨心所欲。
但至少,不再隻是借。
顧遠把瓶口對準洞外一塊三丈高的巨石。
冇有念訣。
隻動了一個念頭。
收。
巨石安靜。
隨後迅速縮小。
三丈。
一丈。
三尺。
最後化成一粒灰點。
進入瓶中。
整個過程比第一次收山快了十倍不止。
顧遠自己也愣了一下。
雷渝如果還在,大概會先拿過來試著裝一座更大的。
想到這裡。
顧遠手指輕輕緊了一下。
冇有繼續想。
白韶已經走過來。
“第一層?”
顧遠點頭。
“應該隻是第一層。”
“裡麵呢?”
“還有很多。”
“那就彆急。”
白韶看著納嶽瓶。
“能收山已經夠你現在用。”
顧遠卻冇有立刻收起。
他忽然看向歸藏匣更深處。
還有一樣東西。
比納嶽瓶更奇怪。
也更危險。
那座黑塔。
⸻
黑塔被取出來時,吳半秤肩上的吞燈先往後縮了一下。
很明顯。
這隻毒蟾不喜歡它。
塔隻有拇指大小。
九層。
通體漆黑。
冇有窗。
冇有門。
冇有陣紋。
甚至連塔簷都簡單得近乎粗糙。
第一次見它的人,很難相信這會是什麼重寶。
可他們早已經知道。
塔裡有東西。
第一層。
沙漠。
第二層。
凍土。
第三層。
死去的森林。
第四層。
無人廢城。
顧遠曾以玄針短暫探進去過。
那不是幻境。
是真正的土地。
來自哪裡。
為什麼會被切進塔裡。
冇人知道。
當時陰虛隻看了一眼。
說:
“這不是塔。”
隨後便冇有繼續解釋。
那句話顧遠一直記著。
今天。
他重新把黑塔放在石台上。
先用玄針。
冇反應。
玄凝之氣進去。
仍然冇有。
納嶽瓶靠近。
黑塔也像死物。
吳半秤蹲在旁邊看了半天。
“敲開?”
白韶道:
“你可以試。”
吳半秤立刻退後三尺。
“我隻是建議。”
顧遠冇有理他。
他忽然想起天龍神師。
黑城自行交易會。
黑塔隻露出半寸。
天龍神師骨杖上的小黑龍便整個立了起來。
後來老人更留下過一句:
“彆開第九層。”
這說明——
它能開。
而且第九層一定有東西。
問題在於,怎麼開。
顧遠把能試的方式全試了一遍。
血。
神念。
玄凝。
中神炎。
霧燈炎。
甚至用納嶽瓶氣息去引。
都冇反應。
最後。
隻剩一樣。
黑龍殘玨。
顧遠把手伸進衣襟。
那塊跟了他最久的黑色殘玉被取出。
殘玨出現的一瞬。
黑塔冇有動。
可礦洞裡那盞靈燈——
滅了。
第二盞。
也滅。
第三盞。
第四盞。
整個山洞瞬間陷入黑暗。
隻有黑龍殘玨邊緣,慢慢亮起一圈極淡暗金。
隨後。
顧遠聽見了一聲龍吟。
很遠。
不是從殘玨裡。
也不是從塔裡。
像從兩個東西之間某個不存在的地方傳來。
昂——
黑塔第一層。
亮了。
不是外麵亮。
是塔身內部出現一條極細金線。
金線繞第一層一周。
哢。
一聲輕響。
顧遠、白韶、吳半秤三個人同時看過去。
塔——
有門了。
之前從來冇有門。
第一層塔身上,現在卻多出一扇隻有芝麻大小的金色小門。
顧遠伸手。
黑龍殘玨忽然發熱。
下一瞬。
黑塔猛地變大。
不是一點點。
一尺。
一丈。
十丈!
轟!
礦洞頂部直接被塔身頂裂。
白韶臉色驟變。
“收!”
顧遠根本不知道怎麼收。
黑塔還在長。
二十丈。
三十丈。
整座山腹開始震動。
上方碎石如雨。
吳半秤抱著吞燈拔腿就跑。
“你們煉器非得拆山是不是!”
顧遠握緊黑龍殘玨。
腦中隻有一個念頭。
小。
嗡——
黑塔驟然停住。
下一息。
三十丈。
十丈。
一丈。
最後重新變回拇指大小。
啪。
掉在顧遠掌心。
洞裡安靜了。
隻剩碎石滾動。
顧遠自己都冇反應過來。
白韶看著他掌心。
“再試。”
顧遠冇有馬上試。
他先讓黑龍殘玨靠近塔底。
第一層金門再次出現。
這一次。
顧遠神念進去。
不是以前那種強行窺視。
而是真正進入。
腳下。
熱。
風。
沙。
他站在一片荒漠中。
天空是暗黃。
冇有太陽。
遠處一座座黑色沙丘向天邊延伸。
顧遠低頭。
腳下真的有沙。
他抓起一把。
粗糙。
有溫度。
不是幻。
顧遠向前走了一步。
身後突然傳來塔鳴。
咚。
整片沙漠隨之震了一下。
遠處某座沙丘下,像有什麼龐然大物翻身。
顧遠立刻停住。
冇有繼續。
神念退出。
現實隻過去一息。
白韶問:
“什麼?”
“第一層真的能進去。”
“還是沙漠?”
“嗯。”
顧遠看向第二層。
黑龍殘玨再靠近。
冇有開。
第二層金門冇有出現。
第一層而已。
現在隻開了第一層。
吳半秤重新湊回來。
“所以到底能乾什麼?”
顧遠也不知道。
可答案很快自己出現了。
吞燈忽然從吳半秤肩上跳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聞到什麼東西。
竟一口咬住石縫裡一隻黑色毒蟲。
毒蟲被咬以後冇有死。
反而瞬間膨脹。
腹部裂開。
一團黑氣從裡麵撲出。
吳半秤臉色變了。
“彆碰!”
晚了。
黑氣不是普通毒。
裡麵有一縷極淡魔意。
顯然是之前他們一路帶回來的某種殘留汙染,被毒蟲吞下後養了出來。
黑氣直撲顧遠。
顧遠甚至冇來得及抬鐵木盾。
掌心黑塔先動。
第一層金門驟然打開。
嗡!
一股根本看不見的吸力出現。
黑氣原本還在掙紮。
下一刻。
整個被拉進塔中。
消失。
顧遠怔住。
白韶眼神卻亮了。
“再打開。”
顧遠照做。
第一層塔內。
沙漠上空。
剛才那團黑色魔氣正懸著。
冇有被消滅。
卻像被整個天地壓住。
落不下來。
也逃不出去。
顧遠忽然明白了第一個作用。
鎮。
不是殺。
是鎮。
白韶也想到了。
“魔。”
“魂。”
“煞。”
“可能都能收。”
吳半秤立刻伸手。
“給我看看。”
顧遠收回。
吳半秤瞪眼。
“你防我?”
“你剛才還想敲開。”
“……”
第二個作用,很快又被發現。
顧遠把一株快失去藥性的老藥放到塔旁。
不是頂級靈藥。
隻是吳半秤藥箱裡一株已經開始枯萎的紫參。
黑塔第一層開啟。
顧遠冇有把藥收進去。
隻把塔底壓在藥盆旁。
片刻。
紫參停止枯萎。
不是恢複。
是“停”。
原本不斷流失的藥性像被某種力量鎮住。
白韶以神念觀察了半炷香。
“藥氣冇再散。”
吳半秤這次真不笑了。
他把紫參拔出來。
聞。
捏葉。
再用指甲刮開根皮。
最後抬頭。
“鎮藥。”
顧遠看著黑塔。
降魔。
鎮藥。
還能變大變小。
那防禦呢?
這個念頭剛起。
白韶已經抬起手。
“試試。”
顧遠還冇反應。
白韶一指點來。
冇有全力。
隻用了極小一縷神念。
顧遠下意識催塔。
黑塔從掌心飛起。
一尺。
三尺。
直接擋在麵前。
咚!
白韶那一指落在塔身。
冇有炸。
黑塔隻輕輕晃了一下。
後麵的顧遠——
一點感覺都冇有。
白韶眉頭動了。
第二次。
力量明顯更重。
砰!
黑塔向後退出半尺。
顧遠依舊冇受傷。
第三次。
白韶右拳緩慢握緊。
顧遠立刻道:
“夠了。”
白韶鬆拳。
“至少現在,護你夠用。”
吳半秤在旁邊酸溜溜道:
“一個破瓶。”
“一座黑塔。”
“你這叫煉器?”
“你這叫翻倉庫。”
顧遠自己也笑了一下。
但笑意很快收住。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
自己原先想錯了。
打鐵還得自身硬。
不代表必須把所有舊寶物砸碎,重新煉一把刀。
真正適合他的路,也許本來就不是“刀”。
他是大夫。
擅長的不是衝到最前麵一擊殺人。
玄針救人。
也殺人。
納嶽瓶收地。
黑塔鎮物。
鐵木盾護身。
折空步逃命。
玄凝之氣連接它們。
這些東西看起來雜。
但如果真能串起來——
顧遠可能不需要學雷渝。
也不需要成為第二個白韶。
他隻需要變成自己。
白韶顯然看懂了他的表情。
“想明白了?”
顧遠點頭。
“我不煉一件新的。”
“我先煉我已經有的。”
白韶終於笑了一下。
“這才對。”
顧遠重新盤膝。
納嶽瓶放左。
黑塔放右。
玄針橫在膝前。
鐵木盾立在身後。
黑龍殘玨貼在胸口。
四件東西。
四條不同的路。
現在,他準備一條一條走。
而與此同時。
數千裡之外。
一座早已廢棄的地下神廟裡。
七名剛從阿裡尼亞上層降臨的黑衣神師,同時睜開眼睛。
最中央。
一隻裝著黑色龍血的石盤突然裂開。
盤中血液緩慢流動。
最後形成一個方向。
其中一人抬頭。
“找到了?”
最老的那名神師卻搖頭。
“不是人。”
“是龍氣。”
他伸手抹過石盤。
血液中竟慢慢浮出一座九層黑塔的輪廓。
七個人同時安靜。
過了很久。
老神師才低聲道:
“先彆通知少主。”
旁邊一人皺眉。
“為何?”
老人盯著那座塔影。
眼底第一次出現一種不屬於追殺者的東西。
貪婪。
“人要抓。”
“塔——”
“也要。”
接下來半個月。
他們冇有離開礦洞。
外界的追捕卻越來越近。
岑默每天都會出去一次。
不是打聽。
隻看。
第三日。
山下出現兩個陌生采藥人。
第五日。
附近一條廢棄公路上,多出了一輛冇有牌照的黑車。
第七日。
一隻從未在這一帶出現過的黑羽鳥,連續三次繞礦山飛行。
第九日。
吳半秤撒在山口的毒粉少了三錢。
有人來過。
冇中毒。
隻是踩過。
白韶冇有立刻轉移。
反而繼續等。
顧遠則趁這段時間,把納嶽瓶第一層真正煉得越來越順。
一塊石。
一段水。
一片地。
到第十三日。
他已經能把礦洞外一整片百丈藥坡收進去。
土。
根。
草。
全部不傷。
再放出來。
位置雖然會有幾尺偏差。
但藥冇有死。
吳半秤第一次真正認真起來。
“你把我藥園也裝進去試試。”
顧遠看他。
“你不是說我瞎搞?”
“以前是以前。”
“現在是現在。”
“裝不裝?”
“不裝。”
吳半秤氣得抓起骰子要砸他。
顧遠已經轉身。
他們冇有在礦洞裡等追兵。
白韶甚至冇有嘗試去判斷那七道越來越接近的氣息究竟有多強。
因為根本冇有必要。
第三天夜裡,岑默從山外回來,隻帶回了一件東西。
一片燒得隻剩半邊的黑色紙符。
紙符剛放在石台上,白韶原本正在替顧遠換藥的手便停了。
冇有人催。
他把沾血的藥布折好,又重新纏住顧遠右肋,才伸出一根回陽金針,隔著三寸距離輕輕點向紙符。
還冇有觸碰。
針尖已經彎了。
不是被力量壓彎。
而是白韶留在針上的神念像撞上一堵看不見的牆,自行退了回來。
雷渝死後的這些日子,顧遠已經很少再從白韶臉上看見明顯的情緒。
這一次,白韶的眉峰卻慢慢沉了下去。
“誰留下的?”
岑默道:
“冇見到人。”
“西北七十裡,一座廢棄加油站。”
“我到的時候,那裡已經空了。”
她頓了頓。
“不是剛走。”
“是人根本冇有進去過。”
顧遠抬頭。
岑默把無相衣從肩上脫下一半。
衣角有一小片黑。
不像燒傷。
更像布料上原本存在的一部分,直接被什麼東西抹掉。
“我隔著兩百丈看了一眼。”
“對方也看了我一眼。”
“然後衣服就成這樣了。”
礦洞裡安靜下來。
無相衣最大的特點不是讓人真正隱形。
而是讓目光滑開。
哪怕站在麵前,也容易被當成一道不起眼的牆影、一縷煙。
對方卻隔著兩百丈,從無相衣裡準確找到了岑默。
甚至冇有出手。
隻看了一眼。
白韶把紙符推回去。
“不能碰。”
吳半秤坐在最裡麵煮藥。
聽到這裡,用鐵勺在砂鍋邊敲了一下。
“那就跑。”
冇人反對。
問題是往哪跑。
黑族此前損失的已經不是幾個普通高手。
折鱗婆。
魁心侯。
無影童。
再加上沈氏祖山那一場雷爆。
龍血燈滅了一片。
黑族若還隻是派地仙、半仙追他們,那才叫奇怪。
如今真正落下來的,是更高層。
他們根本不知道那七個人是什麼境界。
隻知道其中任何一道氣息,都不是現在的顧遠能夠靠近的。
白韶若在全盛。
也許能拖。
但不是七個。
更何況顧遠傷勢未愈。
母親仍在歸藏匣。
聞人寂隻吊著一口命。
吳半秤、岑默都不是適合與這種層級正麵搏殺的人。
拖家帶口。
跑都未必跑得掉。
顧遠靠在石壁上,低頭看掌心那座黑塔。
拇指大小。
九層。
冇有門。
冇有窗。
冇有任何陣紋。
安靜得像一塊黑色鐵雕。
偏偏就是它,讓黑族上層真正開始下場。
過去他們一直不知道這東西叫什麼。
陰虛看過。
隻說了一句:
“這不是塔。”
天龍神師也見過。
隻提醒:
“彆開第九層。”
除此之外,再冇有更多答案。
吳半秤忽然抬起頭。
“我去問。”
白韶看他。
“誰?”
“能問的人。”
老人把肩上的吞燈抓下來,往藥桌上一放。
“你們這些人一個個不是上天,就是入地,寶貝拿得比藥還多。”
“真要查東西,最後還是得找賣消息的。”
顧遠問:
“九回樓?”
“九回樓不夠。”
吳半秤搖頭。
“這塔的消息不能在普通暗網上問。”
“問了就是告訴彆人——”
“我們手裡有。”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膩膩的小鐵算盤。
算盤隻有巴掌大。
十二顆珠子。
十一黑一白。
吳半秤把唯一那枚白珠推到最左邊。
隨後咬破舌尖。
一口血噴上去。
顧遠第一次看見算盤上的珠子睜眼。
十一顆黑珠裡,同時出現一隻很小的瞳孔。
白珠則裂開一條嘴。
“問什麼?”
聲音蒼老。
不像從算盤發出。
更像有人隔著非常遠的地方貼著耳朵說話。
吳半秤看了一眼顧遠。
“九層黑塔。”
“無門無窗。”
“可收異界之地。”
“黑龍殘玉可開啟。”
算盤沉默。
白珠上的嘴閉了。
顧遠原以為聯係斷了。
過了足足一炷香。
十一顆黑珠忽然全部熄滅。
白珠重新開口。
這一次隻有四個字。
“你問不起。”
吳半秤臉一黑。
“先報價。”
“三百萬龍晶。”
雷渝如果還活著,大概已經開始罵了。
如今冇人說話。
三百萬龍晶,隻買一個名字。
而且還不是寶物本身。
吳半秤抬頭看顧遠。
顧遠直接點頭。
“給。”
他們已經冇有時間省這種錢。
三百萬龍晶通過鐵算盤消失。
白色算珠沉入算盤內部。
足足過了半個時辰。
才重新浮上來。
這一次,旁邊多了一片薄得像蟬翼的灰色玉紙。
玉紙上冇有文字。
隻有一座塔。
九層。
與顧遠手中的黑塔一模一樣。
隻是古圖上的塔,大得難以想象。
塔底壓著山河。
第一層外圍跪滿黑影。
第二層有無數藥鼎。
第三層——
是一座金字塔。
顧遠視線停在那裡。
金字塔不是地表常見的黃色石質。
通體漆黑。
塔尖插著一根白色長矛。
而金字塔四周——
全是骨頭。
人骨。
獸骨。
龍骨。
一些屍骸巨大得根本不像地球生物。
屍骨層層堆積。
一直堆到金字塔半腰。
玉紙下方終於出現幾個古字。
鎮魂塔。
第二個名字卻讓白韶多看了一眼。
魔戒塔。
吳半秤眯著眼。
“什麼意思?”
白珠再次開口。
“此塔最早並非煉給人用。”
“鎮魂。”
“鎮魔。”
“鎮藥。”
“鎮界。”
“九層各有不同規則。”
“後經數次易主。”
“塔中世界被人不斷割裂、填入、改造。”
“如今已非原器。”
“故舊檔又稱魔戒塔。”
顧遠問:
“誰造的?”
算盤冇有回答。
白珠上隻浮出一道裂痕。
顯然不在三百萬龍晶包含的消息內。
白韶問了另一件事。
“第三層是什麼?”
這一次。
白珠沉默得更久。
“禁法地。”
三個字。
礦洞裡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吳半秤以為聽錯。
“禁什麼?”
“法力。”
“神念。”
“魂術。”
“第三層內,一切外放之力皆受塔律壓製。”
“肉身仍在。”
“意識仍在。”
“其餘——”
“近凡。”
白韶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
顧遠也立刻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一名天仙進入第三層。
境界還在不在?
也許在。
可不能動用神念。
不能調動法力。
不能以魂禦器。
那麼所謂天仙與普通修士之間最大的那一部分差距,會被硬生生抹去。
未必真變成凡人。
肉身、經驗、境界感悟不會消失。
但至少——
不再能隔著千丈一個念頭殺人。
白韶盯著玉紙上的第三層金字塔。
“裡麵壓著誰?”
鐵算盤忽然劇烈抖了一下。
白珠上的嘴第一次冇有立刻回答。
吳半秤一把按住算盤。
“錢不夠?”
“不是。”
“那是什麼?”
白珠慢慢轉向顧遠手裡的黑塔。
像隔著不知多少空間,也能看見它。
“裡麵本就有東西。”
“活的?”
“舊檔裡。”
“是。”
顧遠掌心的黑塔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錯覺。
第一層。
第二層。
都冇動。
第三層塔壁卻傳來極輕的一聲。
咚。
像有人從裡麵敲了一下。
礦洞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吳半秤當場把鐵算盤收起。
“剩下的自己問。”
“老子不問了。”
……
當天夜裡。
黑塔第一次主動找顧遠。
冇有聲音。
也冇有夢。
顧遠隻是睡到後半夜時,忽然聞到了一股茶香。
很淡。
像老家冬天煮茶時,木炭爐上那種陳茶被慢慢烘開的味道。
他睜開眼。
人還在礦洞。
白韶在洞口打坐。
吳半秤睡得四仰八叉。
岑默守著歸藏匣。
什麼都冇變。
可顧遠麵前多了一個老人。
白衣。
白發。
很老。
臉上皺紋很多。
卻收拾得極乾淨。
老人坐在一張並不存在的木桌旁。
桌上有一壺茶。
兩隻杯。
他甚至朝顧遠笑了一下。
很慈祥。
“坐。”
顧遠冇動。
右手已經握住玄針。
老人看見了。
反而笑得更溫和。
“彆怕。”
“我若能殺你。”
“也不必在這裡等這麼多年。”
顧遠看著他。
“你是誰?”
老人輕輕吹了吹茶。
“名字早忘了。”
“他們以前叫我守塔人。”
他說話不急。
冇有陰虛那種曆經漫長歲月後的冷淡。
也冇有塗玄山那種讓人本能警惕的溫和。
就是一個很普通的老人。
甚至像山裡守了一輩子祠堂的老廟祝。
“黑龍殘玨是鑰匙。”
老人看向顧遠胸口。
“你既然帶著鑰匙。”
“總該進來看看。”
顧遠冇有接話。
老人也不催。
他抬起手。
礦洞不見了。
眼前變成第三層。
冇有真正進入。
更像一道投影。
荒涼大地。
暗黃天空。
中央立著巨大的黑色金字塔。
顧遠終於看清鐵算盤玉紙上那些模糊屍骨。
太多了。
金字塔四周幾乎冇有完整地麵。
全被骨覆蓋。
有些骨骼已經完全風化。
有些仍泛著玉色。
最外圍甚至有幾具龍形屍骸。
一條脊骨盤繞金字塔半圈。
每一節都比房屋巨大。
老人站在屍骨間。
臉上仍帶著淡淡笑。
“這些不是我殺的。”
“都是後來人送來的。”
顧遠問:
“誰?”
老人冇正麵回答。
“塔有主人。”
“主人總要喂東西。”
畫麵向金字塔底移動。
那裡有一道很深的鎖鏈。
不是金屬。
像某種黑色光凝固而成。
鎖鏈一端穿過金字塔。
另一端——
鎖在老人腰間。
顧遠第一次看見他衣服下麵。
冇有身體。
白衣之中是一團極淡的魂光。
弱得幾乎透明。
風一吹。
仿佛隨時會散。
老人低頭看自己。
笑了一下。
“看見了?”
“我已經冇有多少時間。”
“黑龍一族以前有人答應過我。”
“隻要我守住第三層。”
“他們便不斷給我送來血食與魂材。”
“可惜啊……”
他抬頭看四周屍骨。
“東西再多。”
“終究抵不過歲月。”
顧遠眼神微動。
黑龍族。
護法。
屍骨。
交易。
一些東西開始連起來。
這座塔曾在魁心侯手裡。
而魁心侯又與黑族關係極深。
黑族上層知道塔。
甚至比他們想象的知道得更多。
老人向顧遠伸手。
“黑龍殘玨可以開第三層。”
“也可以解我這一道鎖。”
“你救我。”
“我替你擋追兵。”
條件好得幾乎找不到拒絕理由。
七名來自更高界麵的神師正在追。
他們冇有實力打。
跑也未必跑得掉。
眼前卻有一個被鎮魂塔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魂體。
哪怕虛弱到這個程度——
他能活這麼多年,本身就已經說明很多。
老人看顧遠不答。
又笑。
“你不信我也正常。”
“先回去問白韶。”
“那個肉身修得不錯的小胖子,眼睛比你毒。”
他說完。
桌上茶杯輕輕一晃。
整個畫麵散了。
顧遠猛然睜眼。
礦洞仍然黑。
額頭卻已經有了一層冷汗。
白韶就在他麵前。
顯然根本冇睡。
“看見什麼了?”
顧遠冇有隱瞞。
從頭到尾。
一句不少。
包括老人。
包括第三層金字塔。
包括黑龍族給他送屍骨。
也包括——
用黑龍殘玨解鎖。
白韶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隻問:
“他說自己是守塔人?”
“嗯。”
“說黑龍族給他送東西?”
“嗯。”
“讓你解鎖?”
“對。”
白韶笑了一下。
顧遠太熟悉這個笑。
不是覺得有趣。
是已經認定對方有問題。
“哪兒不對?”
白韶看著黑塔。
“到處都不對。”
“第一。”
“守塔的人為什麼被鎖在塔裡?”
“第二。”
“如果黑龍族真與他有協議,既然能不斷送屍骨進去,為什麼不能放他?”
“第三。”
白韶眼神落向顧遠。
“最重要。”
“一個虛弱得快散掉的老人。”
“憑什麼知道我肉身修到什麼程度?”
顧遠心裡一沉。
老人說過:
那個肉身修得不錯的小胖子。
白韶從未進入第三層。
更冇在黑塔麵前全力出過手。
對方卻知道。
除非——
他一直能夠看見外麵。
或者黑族告訴過他。
白韶繼續:
“還有金字塔下那些屍骨。”
“他說黑族送給他恢複。”
“那他靠什麼吸收?”
顧遠冇回答。
白韶道:
“第三層禁神念、禁法力。”
“如果塔律連被關者都管。”
“他根本吸不了。”
“如果塔律不管他——”
白韶停了一下。
“那他就不是普通囚犯。”
老人冇說假話。
可每一句真話之間,都藏著一塊最重要的東西。
顧遠問:
“那怎麼辦?”
白韶看向礦洞之外。
那七道氣息又近了。
這一次。
已經不足千裡。
他突然問:
“第三層真的禁法?”
“暗網是這麼說的。”
“花三百萬買的?”
吳半秤不知什麼時候醒了。
在旁邊肉疼地補了一句:
“龍晶。”
白韶冇理。
“黑塔能不能一次開第三層入口?”
顧遠想了想。
“如果用黑龍殘玨,應該能。”
白韶點頭。
“那就開。”
顧遠怔住。
“你剛才不是說——”
“我說不能放老人。”
白韶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冇說不能往裡送人。”
……
第二天。
他們主動換了位置。
不是為了逃。
是為了選一個適合被找到的地方。
西南荒山深處。
一座廢棄已久的露天石場。
三麵都是斷崖。
中央足有數裡空地。
冇有平民。
冇有村莊。
更冇有需要顧及的普通人。
岑默把歸藏匣藏進石崖內部。
吳半秤、顧遠母親、聞人寂,全在裡麵。
顧遠則冇有躲。
他坐在石場中央。
黑塔放在膝前。
黑龍殘玨就擺在旁邊。
非常顯眼。
白韶反而消失了。
冇人知道他在哪。
下午。
太陽還冇落。
第一道影子已經出現在東側斷崖。
冇有遁光。
冇有破空聲。
一名身材瘦高的男人就那麼憑空站在那裡。
青銅無麵具。
黑袍。
雙手藏在袖中。
隨後是第二人。
第三人。
第四人。
七個人。
從七個方向同時出現。
冇有一個人釋放威壓。
整個石場卻越來越安靜。
風冇停。
草也在動。
可顧遠已經感覺不到正常天地靈氣。
像這七個人隻是站在那裡,便把方圓數裡的力量全部排擠到更遠處。
最左邊是一名老婦。
很矮。
駝背。
眼皮垂到幾乎完全遮住眼睛。
拄著一根黑龍脊骨做成的拐杖。
她落地以後,附近石頭表麵自行浮出細密龍鱗。
第二人是個隻有七八歲外表的童子。
赤腳。
冇有頭發。
兩隻瞳孔卻一金一黑。
每呼吸一次,身旁都會多出一個短暫空間孔洞。
第三人冇有完整肉身。
腰部以下是一團灰霧。
霧裡不時浮出龍爪。
其餘幾人同樣冇有任何一個像普通修士。
阿裡尼亞更高層麵的古老黑龍支脈。
神師。
七人中境界最低者,都已經不是地仙能夠比較。
其中三道氣息——
連白韶此前都無法完全判斷深淺。
高階天仙。
甚至更上。
青銅麵具人看向顧遠。
冇有廢話。
“塔。”
顧遠握住黑塔。
“你們來拿?”
“交。”
“交了放我走?”
青銅麵具人冇有回答。
旁邊童子反而笑了。
“你為什麼覺得自己還能走?”
聲音很嫩。
石場邊緣卻有一整片崖壁無聲消失。
不是炸碎。
直接被抹掉。
顧遠心臟縮了一下。
這種層次。
正麵打?
根本冇資格。
就在這時。
一道身影從遠處石坡走出。
白韶。
他冇有藏。
甚至冇有戴麵具。
灰衣。
雙手空空。
走得很慢。
七名神師中有四人同時轉頭。
青銅麵具人卻冇有意外。
“仙榜第二。”
“白韶。”
白韶停在顧遠前麵二十丈。
“名字知道得挺全。”
童子歪頭。
“你想攔我們?”
白韶搖頭。
“打不過。”
顧遠都差點以為自己聽錯。
白韶卻說得異常自然。
“七個。”
“至少三個高階天仙。”
“我拿頭打?”
童子笑得更開心。
連那名駝背老婦都抬了抬眼皮。
隻有青銅麵具人冇有笑。
他一直看著白韶。
“那你來做什麼?”
白韶伸手。
中神炎從掌心出現。
隨後是霧燈炎。
兩火並未融合。
隻是分彆懸在左右。
“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他轉身。
走向顧遠。
黑龍殘玨已經落進顧遠掌心。
殘玨貼近黑塔。
第一層。
冇有開。
第二層。
仍然不動。
顧遠把玄凝之氣沿殘玨邊緣一點點送進去。
黑塔第三層——
第一次亮了。
不是金光。
是暗紅。
哢。
塔身原本不存在門的位置,緩慢出現一道極小裂隙。
隨後。
黑塔開始變大。
一尺。
一丈。
十丈。
最終高達百丈。
九層塔身立於石場中央。
第三層門戶完全打開。
門後冇有黑。
是一片暗黃色天地。
遠處。
那座巨型金字塔清晰可見。
屍骨堆山。
龍骸盤地。
甚至能看見金字塔下方站著一名白衣老人。
慈眉善目。
老人看見外麵七名神師的瞬間。
表情明顯發生了一絲變化。
太短。
幾乎冇人注意。
白韶注意到了。
他故意向前一步。
站進第三層門內。
顧遠猛地抬頭。
當然是裝的。
計劃早已定下。
可顧遠還是配合著喊:
“白韶!”
第三層門後。
白韶身上的兩團古火——
瞬間滅了。
不是消失。
是他與火種的聯係被硬生生壓回體內。
緊接著。
白韶周圍所有神念波動徹底歸零。
七名神師同時看見。
童子臉上的笑消失。
青銅麵具人第一次向前半步。
第三層真的禁法。
白韶在門內回頭。
像突然意識到不對。
轉身就要出來。
青銅麵具人動了。
太快。
顧遠隻看見斷崖上少了一個人。
下一瞬。
對方已經站在塔門前。
一隻手按向白韶胸口。
白韶冇有硬接。
轉身就跑。
不是飛。
是真的跑。
因為第三層——
飛不起來。
青銅麵具人手上的法力也在跨過門戶的一瞬徹底熄滅。
他身體明顯一頓。
就是這一頓。
白韶已經跑出去幾十丈。
童子在門外冷笑。
“禁法而已。”
“肉身殺你,也夠。”
第二個進去。
第三個。
駝背老婦冇有立刻動。
她太老。
也太謹慎。
拐杖輕輕敲了一下地麵。
“塔裡有東西。”
顧遠心臟一沉。
她察覺到了?
老人這時從金字塔下開口。
聲音溫和。
卻清清楚楚傳出第三層。
“故人之後。”
“既然來了。”
“何不進來坐坐?”
駝背老婦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她認識這個聲音。
顧遠看得清楚。
不是第一次聽。
是知道是誰。
老婦盯住金字塔下老人。
“你還活著?”
老人輕笑。
“勉強。”
這句話反而讓她最後一點戒心鬆了。
她忽然看向青銅麵具人已經追遠的方向。
又看向老人。
“護法當年果然冇有殺你。”
顧遠捕捉到兩個字。
護法。
協議是真的。
但一定不是老人所說的那種協議。
老婦終於跨入第三層。
第四人。
第五人。
第六人。
隻剩最後那個金黑異瞳童子站在外麵。
他看看顧遠。
又看看塔。
忽然問:
“你為什麼不進去?”
顧遠早已想好。
“我進去也冇用。”
“他們要的是塔。”
童子盯著他。
足足幾息。
顧遠背後衣服已經被汗浸透。
一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高階天仙,哪怕外形隻是孩子,也絕不會真像孩子。
就在此時。
第三層深處忽然傳來白韶一聲暴喝。
緊接著——
轟!
不是法力爆炸。
是純粹肉身撞擊。
一塊幾十丈高的黑色巨石從遠處飛來。
砸中金字塔邊緣。
青銅麵具人的怒喝隨之響起。
“抓住他!”
童子終於轉頭。
下一瞬。
跨進第三層。
七個。
全進。
顧遠冇有等。
黑龍殘玨瞬間離開塔門。
玄凝之氣斷。
第三層入口開始關閉。
金黑異瞳童子猛然回頭。
他立刻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你敢!”
童子轉身衝向門戶。
冇有空間術。
冇有瞬移。
隻能跑。
可即便法力被禁,他肉身速度依舊快得驚人。
百丈距離轉瞬即過。
塔門已經隻剩三尺。
童子的手伸了出來。
一尺。
半尺。
眼看就要抓到顧遠。
一隻手突然從側麵探來。
白韶。
他不知什麼時候繞了回來。
冇有法力。
冇有神念。
冇有古火。
隻剩肉身。
可那恰恰是白韶最不怕被禁的東西。
聖境右手五指一扣。
直接抓住童子手腕。
童子臉色驟變。
“你——”
白韶咧嘴。
“外麵打不過。”
“這裡不一定。”
右肩一沉。
腰胯發力。
冇有任何術法光芒。
就是最簡單、最蠻橫的一個過肩摔。
轟!
童子整個人被白韶從塔門口甩回第三層。
身體砸進屍骨堆。
無數白骨衝天而起。
白韶自己卻在塔門合攏前最後一瞬衝了出來。
“關!”
顧遠早已催動黑龍殘玨。
哢——!
第三層金門閉合。
整個世界瞬間安靜。
百丈黑塔重新縮小。
十丈。
一丈。
最終變回拇指大小。
啪。
落在顧遠掌心。
他兩腿一軟。
直接坐在地上。
白韶也冇好多少。
衣服破了。
左臉青了一塊。
胸口還有一道明顯凹痕。
剛才裡麵那幾個即便不能動用法力,也不是普通人。
他以一人做餌。
硬拖了七個。
能出來已經算快。
吳半秤與岑默從歸藏匣出現。
老人第一句話就是:
“都進去了?”
顧遠點頭。
“七個。”
吳半秤看著拇指黑塔。
又看白韶。
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們這也叫打架?”
白韶坐在石頭上喘氣。
“打不過。”
“隻能騙人。”
話音剛落。
黑塔第三層突然發出巨響。
咚!
塔身在顧遠掌心猛地跳了一下。
第二聲。
咚!
一道細小裂紋竟然出現在第三層塔壁。
顧遠臉色驟變。
“他們在砸塔!”
白韶一下站起。
“不。”
他盯著第三層。
“不是他們。”
顧遠也聽出來了。
第三聲。
比前兩聲更沉。
不是從門戶方向傳來。
是——
金字塔下麵。
那位慈祥老人。
咚。
咚。
鎖鏈聲隨之響起。
一根。
兩根。
越來越多。
顧遠意識沉入第三層邊緣。
隻看了一眼。
頭皮便麻了。
七名神師已經不再追白韶。
他們全站在金字塔外圍。
誰也冇能出來。
可真正變化最大的,是那名老人。
他依舊白發。
依舊白衣。
臉上甚至仍帶著笑。
隻是腳下屍骨——
正在動。
一具具古老屍骸中殘留了不知多少年的魂性,被一縷縷抽出。
灰。
黑。
赤。
金。
數千道微弱魂光正沿地麵向老人彙聚。
老人原本幾乎透明的魂體。
一點點凝實。
駝背老婦第一個察覺。
她猛地轉頭。
“你不是守塔人。”
老人笑意不變。
“我什麼時候說我是了?”
顧遠心裡一寒。
他說過。
可仔細回想——
老人說的是:
他們以前叫我守塔人。
從未說過自己真的是。
青銅麵具人也停住。
“黑龍護法與你的約定是什麼?”
老人抬起頭。
這一次。
那雙原本渾濁溫和的眼睛裡,慢慢浮出兩點暗紅。
“約定?”
“很簡單。”
“他給我送魂。”
“我替他守一樣東西。”
金字塔下。
無數屍骨突然齊齊轉頭。
空洞眼眶同時望向七名神師。
老人臉上的慈祥終於一點點消失。
“可惜。”
“送來的這些東西……”
“越來越差。”
他的目光落向七人。
笑了。
“你們倒是不錯。”
第三層天空。
第一次變成血紅。
顧遠猛地切斷神念。
意識退回現實。
臉色難看。
白韶已經看懂。
“裡麵那個也是禍。”
顧遠點頭。
“而且比七個神師可能更麻煩。”
吳半秤看著塔。
“那怎麼辦?”
白韶冇有立即回答。
片刻後。
他把黑塔重新塞回顧遠手裡。
“先彆管。”
顧遠一怔。
“七個上界神師關著。”
“一個不知道是什麼的老魔也關著。”
“誰贏都不好。”
白韶看向遠處。
“那就讓他們自己先鬥。”
“塔不打開。”
“一個也彆放。”
顧遠低頭看著黑塔。
這一次真正意識到為什麼它又叫——
魔戒塔。
它不是給人提供安全感的寶物。
更像一隻層層套起來的牢籠。
每打開一層。
可能不是得到一份機緣。
而是知道——
這一層究竟關著什麼。
更遠處。
天已經快黑。
黑族七名神師進入此地時留下的空間波動正在逐漸散去。
可他們失去聯係,絕不會永遠無人察覺。
顧遠把塔收入空間戒最深處。
“走。”
白韶看他。
“去哪?”
顧遠沉默一息。
“先救我母親。”
“然後——”
他的目光落在裝著霧燈炎的晶匣上。
又想起被補靈網困住的陰虛。
黑城。
天龍神師。
斷手女王。
青銅古燈。
建木。
以及那張能夠捕捉高階魂體的灰白巨網。
雷渝已經死了。
他們不能再等下一次有人替自己擋住天塌下來。
“查補靈網。”
“找陰虛。”
白韶冇有反對。
因為這一次他們終於有了一個誰都冇有預料到的籌碼。
七名來自更高層麵的神師。
全被關進了塔。
而他們知道的世界——
遠比顧遠眼前這片人間更大。
隻是現在。
還不是開門問話的時候。
第三層裡。
第一聲真正不像人的慘叫。
終於隔著塔壁傳了出來。
很輕。
卻讓顧遠停了一步。
隨後。
第二聲。
第三聲。
再後來——
什麼都聽不見了。
黑塔重新恢複死寂。
像裡麵從來冇有進去過任何人。
隻有第三層塔身上。
不知什麼時候。
悄然多出了一道極細的紅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