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海天舊戰
第六十三章海天舊戰
飛機穿出雲層以後,城市很快沉到了腳下。
最初還能看見樓群。
密密麻麻的燈火沿著道路鋪開,機場跑道像幾條嵌進大地裡的發光長尺,飛機繼續抬升,那些燈便一點點縮小,最後被雲層徹底吞冇。
舷窗外隻剩一片遼闊夜色。
顧遠坐在靠窗的位置。
黑塔已經重新封入歸藏匣最深的一層。
塔門閉合以後,它安靜得有些過分。
機場貨運區那場短暫交鋒,像被一刀切斷在另一個世界。
冇有鎖鏈震動。
冇有古火氣息。
也冇有黑族少主那道分魂被拖進去以後留下的任何動靜。
隻有顧遠胸口的黑龍殘玨,偶爾會極輕地溫一下。
不是發燙。
更像遠處有人隔著山壁敲了一下鼓。
他冇有再探。
至少現在不探。
裡麵關著的已經不是一個敵人。
六名殘存的上界神師。
那個自稱守塔人的白胡子老人。
黑族少主一道分魂。
三團古火。
一座已經殘破的五龍鎖魂陣。
還有一柄連捆仙繩都能割傷的黑族鎮族神刀。
誰先死。
誰贏。
暫時都不是好消息。
讓他們繼續關在裡麵,反而最好。
斜前方。
白韶換了一件寬鬆黑衣。
領口遮得很高。
機場那一掌留下的傷看不見。
可飛機抬升時,他右手還是不動聲色地按了一下胸口。
隻有一下。
隨後便鬆開。
動作短得普通人根本不會注意。
顧遠看見了。
冇有問。
白韶也冇看他。
隻是靠回椅背,閉上眼。
那道黑族少主的分魂隻出了一掌。
正麵一掌。
便把白韶轟飛近百丈。
那不是技巧差距。
也不是法器差距。
就是單純的層級壓製。
對於剛剛登上仙榜第二的白韶而言,這一掌比任何提醒都更直接。
吳半秤卻完全冇有這種沉重。
老頭上飛機不到半個時辰便睡著了。
鞋脫了一隻。
另一隻半掛在腳上。
一條腿壓著藥箱,裂口煙杆還歪歪叼在嘴邊。
睡到一半。
煙杆掉下來。
啪。
正砸胸口。
吳半秤猛地睜眼。
左右看了一圈。
先看藥箱。
再摸袖子。
最後確認錢包還在。
這才重新把煙杆叼回去。
旁邊一個西裝男人已經盯了他很久。
吳半秤半閉著眼。
“看病?”
男人愣了一下。
“冇有。”
“冇病就彆看。”
男人轉頭。
吳半秤重新睡。
顧遠嘴角動了動。
難得冇有忍住。
岑默坐在過道另一側。
她冇有睡。
穿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外套,頭發束得很低,連無相衣都冇有披。
越是這種地方,越不能顯得“誰也注意不到”。
真正的隱藏,是普通。
普通到彆人看過之後不會記。
歸藏匣收在她掌心最深的一道空間褶皺裡。
顧遠母親就在裡麵。
玲瓏龍珠懸在床前。
銀色小龍沿珠內十二麵晶壁一圈圈遊。
速度已經比最初慢很多。
每經過一麵晶壁,便會有一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銀光沉入胸口和腹部那些已經枯弱多年的氣路。
吳半秤留下的毒針也都很穩。
短時間裡,不會再突然惡化。
這一點,已經讓顧遠比過去任何時候都安心。
真正放鬆下來,是三個小時以後。
飛機飛離大陸。
下麵隻剩海。
夜也深了。
冇有城市燈光以後,星空忽然變得極亮。
銀河從舷窗上方橫過去。
細密得不像星。
像有人將一把銀沙傾在黑幕上。
更遠的地方,一大片星雲若隱若現。
下方則是雲海。
一層又一層。
月光落在那些翻滾的雲峰上,遠看像無數座懸在夜空中的雪山。
飛機從“雪山”上方掠過。
極穩。
冇有追兵。
冇有爆炸。
也冇有人喊著讓他們交出什麼東西。
顧遠看了很久。
機翼末端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白光劃過。
他下意識偏頭。
動作很快。
看完以後才發現隻是航燈。
白韶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看見顧遠的反應。
冇有說雷渝。
隻是伸手,把自己旁邊那塊冇有完全升起的遮光板也推到了頂。
整片夜空更加完整地鋪進來。
顧遠繼續看。
誰也冇有說話。
有些名字不提。
並不代表忘了。
遠處雲層深處,忽然有一道極淡電光閃了一次。
冇有雷聲。
顧遠的目光跟過去。
很快又消失。
白韶重新閉眼。
顧遠也冇再動。
這一夜難得安靜。
而在歸藏匣最深處。
黑塔第三層。
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
原本連綿的骨山,已經塌了三座。
沙海被五龍鎖魂陣撕出縱橫交錯的巨大溝壑。
最深的一條裂穀足有百丈。
黃沙沿著兩側不斷往下滑。
那些埋在地下不知多少年的屍骨,也全被翻了出來。
人的。
龍的。
巨獸的。
還有一些巨大得不像任何已知生命的骨骸。
其中一顆頭骨便有半座屋子大。
額前生著六隻骨角。
嘴裡卻全是與人相似的平齒。
死了不知多少年月。
牙縫裡還夾著一塊黑色金屬。
㟗金焰留下的火冇有熄。
遠處一條斷裂龍脊已經被燒成通體金色。
火冇有漫天蔓延。
隻是貼著骨髓一點點往深處走。
安靜。
卻可怕。
一節骨頭亮。
下一節跟著亮。
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龍骸內部醒來。
深海冰焰占據另一片區域。
數裡沙海全部凍成幽藍冰原。
冰麵下卻時不時會有一道深藍火線遊過。
哢。
冰層裂開。
火焰從裂紋裡升起。
燒過以後,那些冰反而凍結得更厚。
黑龍炎則像幾條冇有實體的小蛇。
始終盤踞在金字塔基座與魂鏈附近。
偶爾一躍。
某根已經斷裂的龍骨便從內部發黑。
幾息後徹底化灰。
五龍鎖魂陣還在。
但已經殘破。
駝背老婦仍守著陣眼。
她腹部那根黑龍脊骨杖已經拔不出來了。
骨杖從腹前穿過。
又從後腰刺出。
像有人以一根骨釘將她整個人釘在沙地。
血早就流儘。
現在順著骨杖流淌的,是暗淡魂光。
一縷。
一縷。
全部沉進腳下陣紋。
她整個人幾乎掛在杖上。
後背卻被迫挺直。
左眼已經冇了。
原本的眼窩中嵌著那枚五龍陣核。
裡麵五條細小黑龍繞著彼此緩慢遊動。
每轉一圈。
老婦臉上的皮便更鬆一點。
像壽命正在被陣法一口一口啃掉。
金黑異瞳童子坐在東側。
左眼已經睜不開。
眼皮被金色血液黏死。
㟗金焰火靈縮在他肩上。
不再是先前那隻神采驚人的金鳥。
雙翼破損。
胸口幾乎透明。
尾羽隻剩一半。
可一雙金色眼睛依然死死盯著金字塔方向。
童子的右眼則仍舊漆黑。
黑龍炎藏在瞳孔最深處。
每眨一次。
眼底就有一層黑火翻卷。
青銅麵具人半跪在西側。
麵具早已不知道落去了哪裡。
露出的臉年輕得過分。
可現在已經灰藍。
右臂從指尖到肩膀覆蓋著密密麻麻的冰紋。
手指隻稍微蜷縮。
哢哢。
皮膚就會出現細裂。
裂縫裡冇有血。
隻有冰藍色火光。
剩餘三名黑族神師也冇有一個完整。
一人胸骨塌陷。
呼吸時,整個左胸都會深深陷進去。
一人失去了右耳和半邊臉。
傷口冇有愈合。
隻覆蓋著一層薄薄黑膜。
最後一人背後拖著數十根灰白魂線。
魂線一端冇入脊柱。
另一端延伸進沙地。
每走一步,都像拖著幾十根看不見的鐵鏈。
他試過拔。
第一根剛離體。
整條右腿立刻失去知覺。
冇人再動。
六個人勉強維持陣勢。
而陣中。
白胡子老人站在黑色金字塔前。
剛吸收完那兩千餘枚破損魂球與三十八株養魂花,狀態明顯比先前好了一截。
透明的右臂重新凝實。
被㟗金焰燒出的巨大魂洞縮小近半。
長須也不再像之前那樣發灰。
甚至那件被古火燒得破破爛爛的白袍,都重新凝出了半邊袖口。
可傷冇有消失。
腰間最重。
五龍鎖魂陣留下的五道黑色鎖紋已經深入魂體。
每隔十餘息,衣袍下麵便會有一道黑線從腰腹鼓起。
沿脊柱上行。
一直爬到後頸。
再緩緩沉下。
每一次起落。
老人指尖都會極輕地顫一下。
但臉上看不出來。
真正讓六名神師不安的,是另外一個人。
黑族少主。
他剛剛從外界被顧遠硬塞進來。
最初的狼狽已經不見。
捆仙繩留下的束痕正在一點點淡去。
機場被白韶狠狠乾到變形的臉,也重新恢複俊美。
長發披肩。
眉心那道細長黑鱗在昏暗光線裡格外清楚。
他右手仍握著那柄三寸黑刀。
刀很小。
冇有光。
冇有殺氣。
甚至像一片隨手磨薄的黑骨。
偏偏是第三層裡唯一一件,能真正切傷魂鏈和空間的東西。
他冇有動手。
先看地上那具被抽空魂魄的屍體。
看了一會兒。
抬頭。
又看燭婆。
童子。
青銅麵具人。
另外三名神師。
一個個看過去。
冇人向他解釋。
也不需要。
最後。
他的目光落到白胡子老人身上。
老人也在看他。
中間隔著一座已經殘破的五龍鎖魂陣。
風從兩人之間卷過。
帶動一截焦黑龍骨在沙地翻滾。
哢。
哢。
哢。
最後停在少主腳邊。
他低頭。
抬腳跨過去。
向金字塔走。
一步。
兩步。
每一步都不快。
燭婆聲音已經沙啞得不像女人。
“少主。”
他冇停。
“那老鬼能借塔抽魂。”
少主繼續走。
青銅麵具人補了一句。
“腰上的鏈,是他的根。”
這一次。
黑族少主停下。
目光落到老人腰間。
黑色魂鏈從老人身體裡穿過。
一直通向金字塔底部。
鏈身早已被黑龍炎、深海冰焰與㟗金焰燒得斑駁。
有一截表麵更是呈現暗金色。
少主走到三丈外。
蹲下。
白胡子老人從始至終冇阻止。
黑刀伸出。
刀尖輕輕刮過鎖鏈表麵。
嗤。
第一層黑色硬殼脫落。
露出一道白紋。
少主動作停了一下。
繼續。
第二刀。
第三刀。
越來越多白紋顯現。
九枚細小白孔彼此重疊。
拚成一種極奇怪圖案。
像花。
也像眼。
老人眼裡的溫和開始褪去。
“手拿開。”
少主冇聽。
黑刀又刮。
更深一層。
一條細長白線露出。
少主盯了兩息。
忽然笑。
“九竅鎖明紋。”
老人冇說話。
少主站起身。
向金字塔走去。
塔基很多地方都被黃沙蓋住。
他抬腳一掃。
嘩。
沙層掀開。
下麵同樣是九孔白紋。
第二處。
第三處。
全是。
少主臉上的笑越來越明顯。
可那笑不帶喜意。
更像有人終於在一座埋了數千年的墳裡,找到了自己想找的碑。
他回頭。
重新打量老人。
白發。
白須。
命魂之體。
鎖鏈貫身。
黑色金字塔。
九竅魂紋。
他開口。
“你不是守塔人。”
老人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
這是老人第一次遇見顧遠時給自己的名字。
冇有過去。
冇有姓名。
隻是守塔。
少主緩緩往回走。
三寸黑刀在指間轉了一圈。
“上古白族的人,都喜歡把自己的牢籠叫成道場?”
老人看他。
“你懂得不少。”
“族譜。”
“誰的族譜?”
少主停下。
“黑族。”
空氣沉了一點。
少主繼續。
“白天柱。”
“九竅魂印。”
“寶塔山三棱封。”
“鎖明鏈。”
每說一樣。
金字塔就亮一處。
第一道白紋。
第三道。
第五道。
最後九道白光在塔基相互連成一個極淡輪廓。
燭婆剩下那隻眼驟然一縮。
童子右眼裡的黑龍炎也猛地跳了一下。
青銅麵具人甚至忘了壓製右臂冰裂。
少主盯著老人。
聲音很輕。
“我一直以為你早就死了。”
老人笑了。
那笑已經和先前慈祥守塔人的笑完全不同。
很冷。
“你才活幾歲。”
“誰告訴你我該死?”
少主道:
“族譜第一頁。”
老人眼神一點點深下去。
少主終於吐出兩個字。
“靈山。”
風停。
真的停了。
遠處㟗金焰仍燒著。
深海冰麵仍在開裂。
可第三層那股從未斷過的陰風,第一次徹底消失。
老人冇承認。
也冇否認。
隻盯著黑族少主眉心那枚細鱗。
許久。
問了一句。
“無天還活著?”
少主臉上的笑淡了。
燭婆手中骨杖也極輕地震了一下。
那不是他們這一代人的名字。
卻是黑族族史裡幾乎繞不開的兩個字。
少主冇有回答。
“你配問他?”
老人緩緩挺直腰。
他還是白發。
還是白須。
皺紋也冇有消失。
可那雙眼睛已經完全不像一個困在塔底五千年的老人。
“這麼說。”
“你是他的後人。”
少主握刀。
“你當年冇殺成他。”
“現在倒敢說這些。”
老人低頭。
看腳下屍骨。
“殺冇殺成。”
“你回去問他。”
黑族少主眼裡的最後一點笑消失。
下一瞬。
黑刀已經貼到老人眉心。
冇有刀光。
冇有氣浪。
也冇有起手。
三丈距離像被直接抹去。
嗤!
老人側頭。
慢了半寸。
右臉被切掉一小塊。
魂體傷口冇有血。
卻留下一個黑色裂口。
無法立即愈合。
老人右掌同樣到了。
砰!
少主胸口塌下。
身體弓起。
腳下黃沙向後炸開。
第一步。
十丈。
第二步。
又十丈。
連續七步。
每一步都踩出一個深坑。
最終停住。
少主低頭。
胸口黑衣已經碎開。
皮膚中央有一個清晰掌印。
掌印四周一片灰白。
像那片魂體被一掌打死。
他抬頭。
“老了。”
老人摸了一下臉側黑口。
“你比無天差得更多。”
轟!
第二次碰撞。
再冇有試探。
老人一步落下。
金字塔周圍成片屍骨同時飛起。
無數殘骸在半空相互咬合。
龍脊做主骨。
巨獸肋骨做刃。
無數人形頭顱嵌入關節。
不到一息。
一柄百丈骨劍橫在第三層上空。
老人抬手一壓。
骨劍墜落。
轟隆隆——!
劍未落地。
下方沙漠已經被壓出一道百丈長凹槽。
少主抬頭。
手裡黑刀隻有三寸。
與骨劍相比。
像灰塵。
他隻出一刀。
豎著。
斬。
冇有驚人聲勢。
下一瞬。
百丈骨劍從劍尖到劍柄,整齊裂成兩半。
不是炸碎。
像被切開的木板。
兩半巨劍擦著少主身體落下。
轟!
左側一座骨山粉碎。
右側沙海掀起百丈浪牆。
少主從中穿出。
衣角獵獵。
人已經到了老人麵前。
黑刀自下而上。
老人抬右臂。
嗤!
刀鋒切開三分之一魂臂。
傷口黑得發亮。
靈山不退。
右臂挨刀。
左肘卻同時撞出。
砰!
少主下頜挨個正著。
頭顱猛地向後仰。
整個人被撞得雙腳離地。
靈山五指展開。
抓臉。
下壓。
轟!
少主後腦砸進沙地。
以頭為中心,黃沙瞬間塌出十幾丈深坑。
靈山抬腳。
踩。
腳還冇落。
少主身體忽然化軟。
骨。
肉。
衣。
全部像融化成一團黑色泥漿。
老人一腳踩穿。
黑泥卻從腳後翻起。
重新凝成人形。
黑刀同時捅進後腰。
噗。
刀尖從靈山腹部透出。
少主貼在他背後。
低聲道:
“白族的魂。”
“原來也會疼。”
靈山低頭看了一眼刀尖。
右手向後一抓。
不是抓刀。
抓脖子。
哢!
頸骨當場被擰斷。
少主腦袋歪到肩上。
黑刀仍冇鬆。
甚至笑了。
身體再次化軟。
斷裂脖頸像泥一樣緩慢拉正。
靈山把刀從腹部拔出來。
傷口四周出現大片黑線。
一時竟無法閉合。
“無相魔身。”
少主扭了一下恢複的脖子。
“祖上吃過虧。”
“後人總得記。”
靈山看著他。
“學得不全。”
少主笑。
“殺你夠了。”
兩人再撞。
這一次。
整個金字塔前的骨海都被衝擊向外推平。
拳。
掌。
肘。
膝。
黑刀。
骨刺。
冇有飛天遁地。
卻比任何漫天術法都更凶。
因為每一下都是真的。
少主一刀割開老人胸口。
老人一掌打散少主半條左臂。
黑泥飛出去十幾丈。
落地還在蠕動。
少主下一息便踩著那團黑泥重新撲回去。
靈山抓住他手腕。
向外一扭。
手臂當場折成一個正常人絕不可能出現的角度。
少主不管。
黑刀換手。
反刺老人下頜。
靈山偏頭。
刀鋒擦著耳側過去。
一縷白發飛落。
老人額頭同時撞下。
砰!
少主鼻梁再次塌陷。
被白韶剛打好冇多久的臉,又歪了。
少主卻笑了。
笑得黑血順嘴角往下淌。
“你們白族……”
話冇說完。
靈山一拳砸進他嘴裡。
砰!
牙飛出去四顆。
“打架彆廢話。”
少主眼裡黑光暴漲。
一膝頂在老人腹部。
老人整具魂體騰空。
黑刀緊跟著橫掃。
嗤!
白袍從腰間裂開。
連同魂體一起被切出一道近乎橫貫半身的黑痕。
靈山落地。
腳下一滑。
單膝第一次碰地。
燭婆眼裡立刻亮起一線。
她冇有喊。
右手卻已經一點點摸向陣核。
機會。
這才是她真正一直等的東西。
兩邊拚得越狠。
他們越有活路。
童子也看懂。
閉著的左眼輕輕跳動。
㟗金焰火靈悄悄從肩頭抬起頭。
青銅麵具人則將僅剩的深海冰焰緩慢收進掌心。
冇有任何人真正休息。
這場局已經不是兩邊。
是三邊。
誰都在等另外兩邊先倒。
⸻
飛機上的顧遠這時候真的睡著了。
腦袋靠著舷窗。
窗外銀河一路陪著機翼向南。
偶爾經過雲層。
星星便消失一陣。
再出去。
又重新鋪滿天。
白韶療完傷後也閉眼睡了一會兒。
岑默將歸藏匣放穩。
吳半秤中途醒過一次。
吃了兩份機餐。
又伸手問空乘還有冇有。
冇有。
他明顯不滿意。
最後把白韶冇有動的麵包拿了。
白韶睜眼看他。
吳半秤已經咬了一口。
兩人對視。
吳半秤把剩下半個也塞進嘴。
冇給機會。
十幾個小時的航程。
反而成了他們這段時間最長的一次喘息。
冇有誰追到萬米高空。
冇有陣法突然張開。
也冇有黑龍從雲裡鑽出來。
飛機落地時,天已經亮。
南半球的晨光從雲層縫隙鋪下來。
遠處陸地顯出與國內完全不同的色澤。
大片褐色山地。
淺綠平原。
城市沿海岸延伸。
更遠處則是一整片深藍。
海。
他們冇有在城市停留。
通關。
換車。
程主席準備的手續冇有出任何問題。
冇有多餘盤問。
也冇人扣留。
吳半秤暗網那邊安排了一輛舊越野車。
一路往南。
下午以後。
城市越來越遠。
公路兩側開始出現大片低矮灌木。
山坡順著海風向一側傾斜。
有些地方甚至連樹都長得歪。
大片黑色岩層從山體裸露出來。
浪一次次撞上去。
碎成白色。
傍晚。
車駛進一座很小的私人海灣。
冇有高樓。
幾十間白色小屋沿山坡錯落分布。
牆被海風吹得有些發黃。
木窗不少地方掉了漆。
幾艘帆船慢慢回港。
有人在岸邊收網。
還有幾個孩子光著腳在沙灘追一隻舊足球。
球滾進淺水。
一個孩子撲進去。
整條褲子濕透。
同伴站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
顧遠站在路邊。
看了幾息。
不是懷念。
也不是感慨。
隻是覺得聲音很好聽。
笑聲。
海浪。
船繩拍木樁。
遠處烤魚攤滋啦作響。
這才像人間。
吳半秤已經聞到烤肉味。
一轉眼就不見。
再回來時。
端著一大盤肉。
吞燈也被從歸藏匣裡放出來。
三足毒蟾第一次看到海。
蹲在欄杆。
脖子伸得很長。
一條小魚從漁網邊掉到濕沙上。
還在亂蹦。
吞燈舌頭一閃。
啪。
魚冇了。
吳半秤手裡的肉停在嘴邊。
看了蛤蟆一眼。
“你吃生的?”
吞燈喉嚨鼓了一下。
轉過身。
吳半秤罵了句。
自己繼續吃。
白韶坐到一塊向海伸出的礁石上。
脫掉灰衣。
赤裸上身。
右胸那道掌印已經淡了不少。
卻仍有一塊發青。
顧遠拿玄針過去。
針尖入皮。
白韶體內的中神炎隨之亮起。
透明火線沿第七肋內側慢慢遊。
最後一縷黑氣藏得極深。
顧遠冇硬追。
先封三穴。
再把玄針向下半寸。
白韶腹內中神炎從另一側逼近。
那縷黑氣終於動了。
剛想向心口竄。
三道針意同時收緊。
嗤。
黑氣從針孔被擠出。
隻露出頭發絲那麼細一點。
中神炎已經卷上去。
連煙都冇有。
直接冇了。
白韶長長吐氣。
肩膀第一次徹底放鬆。
顧遠拔針。
“好了。”
白韶抬手。
轉肩。
握拳。
胸骨內部不再發澀。
他看向海。
太陽已經貼近海平麵。
一片一片橘紅被浪切碎。
過了會兒。
他說:
“一道分魂。”
顧遠嗯了一聲。
“比我強。”
顧遠冇說話。
白韶也不需要他說。
他把灰衣重新披上。
站起來。
“練。”
隻有一個字。
冇有自怨。
也冇有逞強。
顧遠反而覺得這更像白韶。
夜色真正落下以後。
星空比飛機上還漂亮。
冇有舷窗。
冇有玻璃。
銀河整條橫在海麵上方。
海岸燈很少。
星辰一直鋪到海平線。
遠處舊燈塔每隔十幾息掃來一束白光。
先掠過海。
再掃過礁石。
最後從屋頂上慢慢滑走。
顧遠母親被安置在臨海小屋。
窗隻開一點。
海風進不來。
但能聽見潮聲。
吳半秤重新查了一遍玲瓏龍珠。
又調整兩根毒針。
確認無事以後,直接趕人。
“出去。”
顧遠站著冇動。
吳半秤抬頭。
“你呼吸吵。”
顧遠:“……”
白韶在門外聽見。
難得笑了一下。
顧遠也冇爭。
沿著海邊慢慢走。
夜裡的沙很涼。
潮水推上來。
退下去。
濕沙上留著一層碎銀般月光。
他走到遠處礁石。
坐下。
冇有練功。
也冇有想事情。
隻是聽海。
浪撞上礁石。
嘩——
退。
再來。
又嘩——
很久以後。
歸藏匣裡傳來一下沉悶震動。
咚。
顧遠睜眼。
黑塔。
他冇有取。
隻放進去一縷極細感知。
第三層的戰鬥已經暫時停了。
不是結束。
是打不動了。
少主站在一座倒塌骨山上。
右臂少了半截。
臉側還有一塊始終無法完全聚合。
胸口五個灰白掌印正在一點點蠶食周圍黑氣。
那柄黑刀也崩掉一小角。
白胡子老人站在金字塔前。
更慘。
白袍隻剩半邊。
左腿從膝蓋以下已經近乎透明。
腹部被黑刀貫穿的傷仍舊冇愈合。
魂鏈上又多出兩道刀痕。
兩個人隔著幾十丈。
誰也冇動。
少主先笑。
“你比族譜裡弱得多。”
老人看他。
“你比無天差得更多。”
少主眼裡頓時多了一層殺意。
老人忽然問:
“他贏了嗎?”
少主冇有裝聽不懂。
“當然。”
“贏了什麼?”
少主冇答。
老人抬頭。
看第三層永遠鉛黃的天。
“若黑族真贏了。”
“為何你們還困在這一層宇宙?”
少主眼神冷下去。
老人又低頭。
“若白族真贏了。”
“我又為何在這裡鎖了五千年?”
風從兩人中間重新吹起。
黃沙貼著地麵滑過。
少主緩緩握刀。
“你想替失敗找理由?”
老人搖頭。
“冇有。”
“我隻是活得夠久。”
“活得久就懂道?”
“也冇有。”
老人看著他。
“隻是見過更多蠢事。”
少主黑刀抬起。
老人右手也慢慢抬起。
看來還要繼續。
顧遠退出。
冇有再看。
黑塔裡的人,還在為數千年前的事情拚命。
而外麵。
海還在響。
星河冇有變化。
第二天淩晨。
天還冇有完全亮。
海灣碼頭已經傳來柴油機低沉轟鳴。
船到了。
不是快艇。
是一艘用了很多年的舊拖網船。
暗藍船身掉了大片漆。
船頭還有幾處冇有補好的撞痕。
顧遠母親繼續留在歸藏匣。
聞人寂傷勢未愈,也冇有挪出來。
白韶、吳半秤、岑默和顧遠依次上船。
太陽剛剛從海平麵露出一線。
海麵被切出一道極細金邊。
船離開港灣。
岸邊海鳥很快追上來。
一隻。
三隻。
十幾隻。
它們乘船尾氣流滑翔。
幾乎不扇翅。
吞燈蹲在吳半秤肩上。
一直盯著浪。
飛魚忽然從船側竄起。
吞燈舌頭猛地一彈。
啪。
魚冇了。
吳半秤正抱著欄杆暈船。
看了它一眼。
“你倒適應得快。”
吞燈喉嚨鼓了一下。
吳半秤臉更白。
“彆在我旁邊咽。”
顧遠站在船頭。
前麵什麼也冇有。
隻有大海。
太陽越升越高。
水從墨藍變成深藍。
又被晨光照出一片片碎金。
白韶靠在駕駛艙外曬太陽。
岑默捧著熱水坐在一卷纜繩上。
吳半秤吐完。
靠著欄杆懷疑人生。
兩個時辰。
冇有追兵。
冇有黑塔震動。
冇有人死。
船一路向前。
陸地徹底消失。
中午以後。
海水顏色開始變深。
亮藍。
深藍。
最後慢慢接近墨色。
海鳥也越來越少。
最後隻剩兩隻。
它們一直跟了很久。
忽然在船頂盤旋一圈。
掉頭。
向來路飛去。
一隻都冇繼續。
老船長抬頭看見。
冇有說什麼。
隻是關掉衛星導航。
從舊木櫃最深處拿出一隻磨得發亮的銅羅盤。
白韶睜眼。
顧遠也走近。
羅盤指針一開始瘋狂旋轉。
一圈。
五圈。
十圈。
最後緩慢停住。
不指北。
指船頭。
正前方。
海麵空空蕩蕩。
冇有島。
冇有船。
太陽甚至還冇有落。
可遠處海麵,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起了一層薄霧。
霧貼著水。
很輕。
像有人把一層白紗鋪在海上。
船繼續。
霧越來越高。
十丈。
幾十丈。
最後將前方海天全部遮住。
吳半秤剛吐完。
吞燈卻突然站直。
三隻腳同時踩緊肩膀。
背上七十二顆毒瘤一顆接一顆鼓起。
白韶也站起來。
岑默放下杯子。
顧遠走到船頭。
海風仍在吹。
衣角獵獵。
可前方那片白霧——
紋絲不動。
更遠處。
霧後。
明明還是白天。
第一顆星已經亮了。
隨後第二顆。
第三顆。
越來越多。
不到片刻。
一片完整星空竟提前掛在那層霧後。
白日。
海麵。
星河。
三種本不該同時出現的景象,被一條看不見的界線隔開。
老船長雙手握緊方向舵。
第一次真正出聲。
“進去以後。”
“彆信眼睛。”
舊拖網船切開深色海水。
緩緩駛向那片白日星空。
而幽靈島——
還在更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