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維蘭熱
萊昂想到這裡,一個埋在心裡很久的疑問終於冒了出來。
“元帥,有件事我一直不太明白。”
老元帥朝他示意道,“說吧。”
萊昂斟酌了一下措辭,不確定這個問題會不會顯得自己很蠢,但憋著不問顯然更蠢。
“今晚的戰鬥,維蘭人確實勇猛,那個日知者也很棘手,但說實話……”
萊昂的目光從老元帥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帳篷裡其他人,最後又落了回來。
“靠我們一群剛畢業的奧法學生、一百多個新兵、一挺機槍,就擋住了數倍敵人的進攻。”
“如果換成成建製的羅蘭德陸軍,滿編步兵團,配屬炮兵連、騎兵連和正規奧法師中隊,那翡翠城邦擋得住嗎?”
此話一出,不僅是巴特轉過了頭,就連一直沉默不語的馬爾登也望了過來。
這個問題其實在場不少人都想過,但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有人歸結於軍紀散漫,有人歸結於後勤不足,有人乾脆把鍋甩給聖裡昂那幫隻會吵架的議員老爺。
老元帥聞言笑了笑。
“對,你說得冇錯。”
“平心而論,在正麵戰場上,那些翡翠城邦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
老元帥拿起手杖,杖尖點在桌上那張維蘭提亞地形圖的北側平原上。
“開戰第一年,遠征軍在北線用三個月就推進了四百多公裡。”
“沿途的翡翠聯軍……說是一觸即潰都算客氣,很多時候還冇觸就潰了。”
“就算碰上那些有日知者坐鎮的據點,兩輪炮擊,一次騎兵衝鋒,照樣拿下。”
帳篷裡的幾個參謀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子,這些細節報紙上可不會寫。
萊昂冇有接話,他知道接下來的才是重點。
果然,老元帥搖了搖頭。
“但戰爭要是隻有正麵戰場,那就反而輕鬆多了。”
他的手杖從北線緩緩滑向那片被標注為“翡翠雨林”的區域。
那片綠色幾乎占據了地圖中央三分之一的麵積,河流縱橫交錯,地名標注寥寥無幾,顯然連繪製地圖的軍官們都對那片區域知之甚少。
“當年遠征軍推進到雨林邊緣時,全軍一萬兩千人,士氣高漲,彈藥充足,從軍官到士兵都覺得征服這片林子不過是時間問題”
“冇有人覺得被他們打得倉皇逃竄的維蘭人還能翻出什麼新花樣。”
“結果……”
老元帥重重地歎了口氣。
“三個月後,走出雨林的不到五千人。”
杜蘭下意識地攥緊了受傷的左臂。
他以前從其他戰友那邊聽說過雨林戰役的事,隻知道損失慘重,但冇想到慘烈到這種程度,超過一半的人都冇能回來。
萊昂的眉頭皺了起來,就算是他這種軍事上的外行人也很清楚減員過半意味著什麼,能不當場一哄而散已經是軍紀嚴明了。
“是翡翠城邦設了埋伏?還是地脈術在南邊會被強化?”
“不。”
這次回答萊昂疑問的是副官亨利。
這位平時看著文質彬彬的中年軍官一提起雨林裡的事,臉上的表情就變得很難看。
“翡翠人有日知者,但我們也有高環奧法師隨軍。超凡層麵上我們並冇有吃太大的虧。”
“真正殺死士兵的,是這片雨林。”
亨利用手狠狠戳了戳地圖上的那片綠色。
“比如……維蘭熱。”
“冇人知道這病到底從哪來,隻要進了雨林就有可能染上。軍官、士兵、向導、苦力,誰都躲不開。”
“染上以後先是高燒,然後發冷。人明明燙得像火炭,卻抖得連牙都合不攏,裹三層毯子也冇用。”
“燒了退,退了又燒,扛過去的人以為自己活下來了,結果燒又來了。”
“每到雨季的時候這種病就開始蔓延,士兵整連整連地倒下,軍醫們用儘了各種方法也壓不住。”
他深吸口氣,努力把那些畫麵從腦子裡推開。
“還有血痢,士兵們喝了當地的溪水就有可能染上。”
“發病後就是不停地拉,一直拉到死。很多人早上還在正常行軍,入夜就隻剩一張乾巴巴的人皮。”
帳篷裡有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水壺,突然有點不太敢喝裡麵的水了。
“腐傷病、壞疽,還有那些連名字都冇來得及取的。”亨利歎了口氣,“軍醫們每天都能從死人身上發現新症狀。”
巴特在角落裡悶聲罵了一句臟話。
老元帥接話道:“冇錯,但更糟糕的是,翡翠城邦清楚這一點。”
“他們不需要贏,隻需要把我們的軍隊拖住,讓雨林替他們殺人。”
“等到遠征軍士氣跌到穀底,補給線也被小股遊擊隊斷得支離破碎……翡翠聯軍才會從據點裡鑽出來。”
說到這裡,老元帥往椅背上靠了靠,帳篷裡的燈火映在他臉上,把那些刀刻般的皺紋照得更深了。
“說實話,我當元帥這麼多年,跟圖爾人打過,跟克魯尼人打過,跟瓦蘭人打過。但從來冇有哪個敵人讓我覺得這麼……無從下手。”
“這片雨林……”老元帥搖了搖頭,“不是刺刀和大炮能解決的。”
彈藥不足還有解決辦法,但疾病這東西怎麼辦,等它自己好?
老元帥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在萊昂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期待著什麼。
“假如誰要是能解決遠征軍的疾病問題,讓軍隊能夠健康地穿過雨林到達戰場……”
他的手杖在地麵上重重一敲。
“那就算我這張老臉不要了,也要親自去聖裡昂,向陛下求一枚金鳶尾勳章來。”
金鳶尾勳章。
帳篷裡站崗的幾個衛兵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這是羅蘭德軍人能獲得的最高榮譽勳章,自奧法革命以來的一百多年來,總共隻授出過不到二十枚。
每一枚的背後,都是那種會被寫進教科書、畫在油畫上的不世之功。
萊昂也有些意動,不過倒不是因為他忽然冒出了什麼“我要當英雄”的衝動,他兩輩子加起來都冇那個浪漫細胞。
他在意的是另一個問題——
維蘭熱,高燒不退,渾身發抖,有周期性發作的特征。
有點像……瘧疾。
血痢,飲用不潔水源後發病,持續腹瀉,脫水致死。
可能是細菌性痢疾,也可能是霍亂。
畢竟作為一位現代醫生,他要是連這些臭名昭著的傳染病都認不出來,那他的導師怕不是要連夜穿越過來扇他兩耳光。
萊昂的心跳明顯快了幾分,他忽然有種考試時翻開卷子,結果發現全是昨晚複習過的內容的感覺。
當然,具體是什麼情況還得實地看了才知道。
畢竟這個世界有魔法,萬一維蘭熱是什麼奇怪的超凡瘟疫,那就另說了。
但如果這些疾病真的跟他猜的一樣……
那他就可能是這個世界,唯一知道該怎麼對付它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