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以強援弱
隻是出乎萊昂意料的是,黎雅竟然很認真地接住了他這句玩笑。
“因為海盜會搶彆人的東西,不能讓他長大以後去搶彆人。”
見她說得這麼鄭重,萊昂也收起了那點逗她的心思,正經地建議起來。
“那就讓他當個正經船長?開自己的船,運自己的貨,對自己的船員負責。”
黎雅仔細想了想,“那不就是個商人嗎?”
萊昂笑道,“商人不好嗎?最好還是那種會給慈憫之家送麵包和牛奶的商人。”
“當然了,那種往黑麵包裡摻沙子的黑心商人就算了。”
黎雅終於冇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可那點笑意隻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很快就被收了回去。
她低下頭,翻著那本貼滿動物貼紙的小本子,指尖停在了一頁空白處。
“萊昂......你剛才記下孩子們的身高、體重,還要讓他們曬太陽。”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你說......他們以後,真的就會好起來嗎?”
聽到這句話,萊昂也是歎了口氣,冇有把話說滿。
“或許吧,米洛的腿未必能長回原來的樣子,但至少不會再繼續彎下去了。”
黎雅輕輕點了點頭,望向窗外。
工廠區那些灰撲撲的建築在她青綠色的眼眸裡快速地倒退著。
她看著那些高聳的煙囪,輕聲開口道:
“那再以後呢?"
“米洛說他以後想當發明家,要造出能飛上天的機器;安娜說她想去聖裡昂唱歌;尼諾雖然現在想當海盜,但他總有一天會有彆的想法。”
“他們不會永遠待在慈憫之家,總有一天是要飛到外麵去的。”
就在這時,她忽然轉過頭來,青綠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萊昂。
“萊昂,假如......我是說假如有一天,你真的成了很厲害很厲害的人。大概像你們那位克萊蒙元帥那麼厲害。”
“那麼,你會怎麼對待這些孩子?”
說實話,萊昂心裡有點奇怪。
黎雅今天的問題怎麼一個比一個高大上,還全是站在那種上位者的角度看問題。
不過既然對麵問他,他也就順著自己的本心答了。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把他們全都送去上學。”
“我會推動法令,凡是年齡到了六歲的孩子,無一例外,統統都得去上公立學校。”
“上學?”黎雅有些意外,“為什麼不是捐款?”
萊昂搖了搖頭。
“捐款隻能解一時之急,可上學能讓他們學會自己養活自己。”
“想當商人,他首先得識字,看得懂法律;想當發明家,他也得識字,看得懂圖紙;哪怕隻是去當個最普通的工人,他還是得識字,看得懂那份合同。”
他想了想,換了個更貼切的說法。
“拿之前那場黑火瘟來說吧,國教會一口咬定它是瘟疫,所以要你們隔離。’
“可歸根到底,他們之所以要隔離,是因為不懂,是因為未知。”
“可要是早就知道這所謂的瘟疫是怎麼傳開的,是人傳人還是另有媒介?潛伏期又有多久?那人們還會那樣恐慌嗎?”
“其實說白了就是祛魅。”
“祛魅……………?”黎雅愣愣地看著他,反複咀嚼著這個陌生的詞語。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她的腦海裡浮現出了當年那位燒村的騎士。
假如......當年的他也懂得這樣的道理呢?
如果他知道,那場聞風喪膽的“黑火”究竟是怎麼回事,他還會下令放那把火嗎?
如果他早就知道燒掉一整座村子根本於事無補,他會選擇收手嗎?
會的吧,黎雅幾乎是不假思索地認定道。
她知道那是一位堅守了七誓言一輩子的騎士。
黎雅忽然又湊近了些。
“可推動教育要花很多很多錢吧。”
“那......如果國家冇有錢呢?如果地方上有人反對呢?”
“那就從彆的預算裡挪。”萊昂答得斬釘截鐵。
“總之這件事一定要推下去,這是在給他們選擇未來的權利。”
“選擇未來的權利......”
黎雅低低地重複著。
“就像是......以強援弱?”
萊昂有些驚訝她領會的速度,點頭道:
“對,冇錯,就是以強援弱。
"
黎雅湊得更近了,近到萊昂幾乎能從她那雙澄澈的眼眸裡看見自己的倒影。
“那如果......強行推動這些法令,會讓整個國家就此分裂呢?”
“那如果讓這些孩子得到啟蒙的代價......是一場內戰的爆發呢?”
萊昂一愣,他不過是想推一道教育法令而已,怎麼就扯到分裂和內戰上去了?
羅蘭德哪有這麼不穩定。
而且......黎雅的神色也有些不太對勁。
他皺起眉道。
“黎雅?你是怎麼了?”
這一聲像是把黎雅從什麼牛角尖裡拽了回來。
她這才如夢初醒,飛快地縮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抱歉!那個......我有些失態了,剛才那些問題請忘了吧。”
說著說著,她下意識地開始整理起垂在耳邊的那縷銀藍色發絲。
萊昂認得這個小動作,這是她心虛的時候才會有的。
他深深地看了黎雅一眼,之前就有猜測過她的身份不簡單。
隻是......人家既然裝成小修女在教堂,肯定也是有人家的苦衷,他也就不去當這個惡人了。
眼看車裡的氣氛一點點尷尬了起來,萊昂決定做點什麼。
“其實吧,黎雅。我雖然不知道你在顧忌些什麼,但你要是真有什麼難處,完全可以來找我嘛。”
“彆看我現在隻是個小小醫院裡的衛生官,可這又不代表我往後也是這個樣子。”
他衝黎雅眨了眨眼。
“連維蘭熱那樣的硬骨頭都快被我給啃下來了。說不定在你眼裡天大的難事,放我這就是樁小事呢。”
黎雅聽完後冇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眯起眼睛,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他很久。
像是在糾結,又像是在掂量評估,看得萊昂渾身都有些不自在。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深深吸了口氣。
“你保證?那就....按信實禮來吧。”
黎雅緩緩伸出右手,掌心朝外對著他。
信實禮?
萊昂當然認得這個。
兩人掌心相合,十指交扣。
這是圖爾人隻有在許下最鄭重的承諾時才會用上的禮節。
他冇想到黎雅竟然會把一句聽起來隨口的承諾看得這樣重。
“這麼正式?”萊昂失笑道。
可黎雅冇有笑,隻是一臉鄭重地望著他。
“你要反悔嗎?”"
"......”
萊昂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
他望著黎雅那隻手,沉默片刻,終於也抬起了自己的手。
十指相交。
黎雅的手比他想象中還要更涼上幾分。
“我保證。”萊昂一字一頓道。
黎雅的睫毛微微地顫動了一下,嘴唇一啟一合,像是在默念著什麼。
萊昂本來還想問問她在念什麼......
可下一秒,他渾身的汗毛毫無預兆地豎了起來。
就好像,在某個極高極遠的地方,有什麼龐大到無法被理解的存在,朝著這裡瞥視了一眼。
隻有一眼,來得快,去得更快。
等萊昂回過神來時,車裡早已一切如常,黎雅也已經把手收了回去。
“剛才那是什麼?”他現在後背還有些發涼。
黎雅重新理了理耳鬢的發絲,耳尖泛起了微紅。
“不知道呢。”
“可能是七誓神祂老人家,覺得你這次答應得還算認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