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六二回
夏令墨哽咽一聲, 捏著抽屜中的信件一會兒拿起一會兒放下。令乾的話還在他耳邊回想, 過去的教誨依然記在心裡,可什麼也抵不過心底的欲-望,想要堂堂正正站在哥哥身邊對著外人說他是夏令乾弟弟的欲-望。
白鷺書院是北定城的縮影。每一位學子的身份地位決定了在書院中的榮華, 才貌雙全固然重要,可也抵不過一個世家嫡子的頭銜。
夏令墨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庶出, 這一點夏家冇有人隱瞞,也不會隱瞞。
夏家三房中, 夏黎氏時時將他帶在身邊, 不容許任何人欺辱他諷刺他,姐姐們性情各異卻對他包容甚多,夏令乾卻是他那小小心靈中最重要的人。那年的變故, 親生母親的瘋狂讓他害怕, 黑暗、尖叫、孤獨、寒冷一直都縈繞在心底,是夏令乾將他抱在懷裡一點點帶領著他走了出來, 他以為那就是自己的全部。
可進入了白鷺書院之後才知道, 一切都是幻影。一件事情,書院中的學子們可以從中推測出幾十種可能,對方的真實意圖到底是善良還是邪惡,讓他分辨不清,讓他迷失了方向。夏令乾的背影成了他的唯一的依靠, 夏令乾的手掌是他感覺最溫暖的地方,一次次將他牽入光明。他依賴哥哥,羨慕哥哥也敬重哥哥, 他更加想要對著書院中的人大聲說:“我是夏令乾的弟弟。”
夏令乾在的時候,眾人自然含笑點頭。夏令乾不在的時候,彆人會明裡暗裡諷刺提醒:夏令墨不是嫡係的孩子,他的生母是個妾室,還是一個瘋了的女人。
小時候他會大喊大叫,衝過去撲倒對方,用著小小的手臂爭取自己的地位。有人會給夏家麵子,有人卻不會。他總是受傷,胸前後背腿上到處都是青紫,臉上還白白淨淨如璞玉。一切都是在暗中進行,他不敢告訴哥哥,自己被人欺負了,因為是他首先發動攻擊;他也不敢告訴夏黎氏,因為娘親對子女非常嚴厲,他聽過大姐成長的經曆,他害怕;明察秋毫的二姐夏令姝是個精怪的人,每次都會在他咬牙堅持的時候親自送來藥物,摸摸她的頭說男子漢要堅強。他認為自己很苦,轉頭就看見大姐被人冷嘲熱諷設計陷害,大姐那隱藏在袖中顫抖的手和麵上和善的微笑讓他震驚。啊,原來,這就是成長。之後,他學會了不動聲色的去懲罰彆人,成效很好。
人總有想要的東西,你越是想要越是得不到,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渴望。他想要站在哥哥姐姐們的身邊,驕傲的說:我是你們的弟弟,我不是妾室的孩子。
每當大聲宣告的時候,書院的同窗們明裡點頭,暗中輕笑、蔑視和諷刺,讓他咬碎了牙。
莊掌櫃的出現,原本以為是救贖,經過夏令?鷯胂牧釙?囊環?舨o掠趾孟袷且桓瞿誌紜k??雷約菏潛鶉聳種械鈉遄櫻?苫故竅胍?ヅ?Γ??Φ慕峁?歉綹緄睦淠??憬愕氖櫪搿k?蝗揮兄摯誌澹?瘓醯米約河隻氐攪四且患澉詈詰奈葑櫻?葑永鎘懈齜梘?耍??渙?叩目蘚埃喊鹽葉?踴垢?搖?
他被柳氏給拋棄了,現在,他又被夏家的人舍棄了。他無處可去。他隻有一個人,麵對那無儘的黑暗,看著它一步步將自己包圍,無力掙紮,無力嘶喊,無力反抗。
大胡子推門進來,大喊:“小公子,派去夏府的人回來了。”
夏令墨被驚醒,眨眨眼,一時半會兒還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直到看到對方手中拿著的砍刀,身子一抖,點頭道:“把其他叔叔伯伯們都請到大堂吧,我們一起聽聽夏家的回複。”
大胡子哈哈大笑:“主要看看他們帶冇帶來銀子,兄弟們早點看到銀子才好進行後麵的事情。”
夏令墨點頭表示知道,將信件夾入衣襟中放好,隨著大汗出門。走到半路,大胡子皺鼻子:“什麼味道?”
夏令墨嗅嗅自己的衣袖:“好像是莊……舅舅身上的熏香。”
大胡子嗤笑:“就這些小白臉喜歡塗些怪裡怪氣的東西。”
夏令墨笑笑:“那是因為這裡缺水,不能每天沐浴,所以才用了熏香去異味。”
“什麼鳥異味,那是男人的汗味。”
夏令墨懶得再說話,到了四麵石頭的大堂裡麵,隨手就將一塊褐色的粉塊丟在香爐裡麵,異香滿溢。這些個世家小白臉,走到哪裡都要燒點什麼鳥熏香,難道不知道男子漢大丈夫就該一身汗臭才能有女人喜歡嘛,其他大漢都忍不住對他露出鄙視的神情。十歲的小少年隻做不知,也不坐,站在首座前麵:“帶人進來吧。”
來人是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自顧自的娉婷行到大堂中,引來眾多大漢的注目。
大胡子久不見莊先生出來,也就自顧自的做了老大,對著女子大喊:“銀子呢?”
夏令墨輕聲道:“大伯,你這樣會嚇著人。”
大胡子嗬嗬大笑:“一個娘們,怕什麼。等我們拿了銀子,正好可以嘗嘗夏府女人的鮮。”那女子不為所懼,垂著頭對著夏令墨行禮後道:“可是柳家小公子?”
夏令墨肩胛一抖,似乎有什麼紮在了心口讓他疼痛難當,好半響才說:“爹……夏三爺看了那斷臂,可有什麼交代?”
“交代個屁!”大胡子大吼,一手提起女子衣襟,湊到對方麵前道:“廢話少說,拿銀子出來。”其他大漢嘿嘿冷笑,俱都上前一步,夏令墨左右瞧瞧隻覺得一股厭惡:“這位姐姐,夏三爺可說了什麼?他有冇有提到……柳家的事情?”
那女子一臉冷漠疏離,轉頭對著夏令墨,目中冷冷淡淡似冇有魂魄的木偶:“老爺說,是誰要回柳家?是夏令墨,還是柳家的外孫?若是夏令墨,夏家該給他的自然會給他,犯不著走這麼多彎彎繞繞,兒子終究是兒子;若是柳家的外孫,送回夏家的兒女的那一日即可陪同老爺一起去麵聖,替柳家洗刷冤屈,從此夏家三房再也冇有第四子。”
大胡子啪地一聲打在女子的臉頰上:“人送了回去,我們還拿屁銀子。”
女子視線又回到大胡子的麵前,渾然不覺嘴角的血跡,淡淡地道:“十萬兩黃金太重,銀票怕你們無法兌現,故將所有的黃金埋在了離此地五裡外的梨花林中最大的那一棵梨樹之下,你們可以派人去取。那邊的人取到之後,即會發出信號,你們去回合,我這邊自然也會帶著公子和小姐離開。”她問夏令墨,“老爺說了,你要什麼他就給你什麼。但是,不需要外人插手,壞了和氣,以後就算你成了柳家的當家人也會隨時命喪黃泉。老爺說,世家中,冇有永遠的仇敵隻有相互的利益,柳家的確蒙受冤屈,該是時候要回自己的東西了。”
話都說得明明白白,夏三爺隻給他兩個選擇,做夏家的幺子還是做柳家的家主。不管選哪個,柳家遲早都會是夏令墨的。
爹爹冇有責備他?爹爹不怪他?爹爹……看到了斷臂,猜到了來弄去脈,他還想要這個兒子。
夏令墨眨眼再眨眼,摸了摸胸口的信件位置,聳了聳鼻翼,對大胡子道:“大伯,你們的工錢就是那十萬兩黃金,挑幾個人先去拿吧。拿到手了,剩下的人也就可以走了,其他的事情我會與莊……舅舅安排,不用麻煩大伯叔叔們了。”
大胡子等人隻是一些江湖草蜢,刀口討生活的人,隻為銀子驅使,既然夏令墨大方的不要自己那一份,其他人更是高興,甩開女子,自然而然的聚在一塊商議派那幾人先去,哪些人留著。
那女子也不害怕,隨意的走到了夏令墨的身邊,看著那些人由開始的興奮討論,到一個個的猜忌。十萬兩黃金可比十萬兩銀子多多了,江湖上多的是為了銀子砍死兄弟的事情,不得不慎重。禁軍中大部分都是世家官家弟子,行軍打仗講究的是配合無間。大雁朝久無戰事,禁軍的操練自然不如江湖人的武藝,一個是為了混功名一個是為了活命,同樣的刀子在不同的人手上效力不同,故禁軍往往是打不過江湖人,再加上裡麵大部分都是各家各派安插的間諜,有誰會真正為了某個人拚命的?冇有。
這也是夏令?鶘肀叩幕の狼嵋妝徽餿禾蜓?慕??爍?成鋇腦倒省?
現在,他們的忙碌到了收獲的時候了,偏巧夏令墨這個小娃娃不跟他們爭奪,那麼剩下的就是‘兄弟’們分贓的問題。派誰去先拿黃金都冇法讓另外的人安心,誰也不願意留在這裡傻等,誰都想獨吞銀子。開始的團結隻是假象,如今一個女人已經讓他們放鬆了警惕,鳥為食是天性,一群江湖人就算知道這裡麵有陰謀可誰也不願意苦等。
夏令墨對著女子道:“我帶你去見哥哥和姐姐。”
那女子輕笑:“小公子還冇回答老爺的問題。如今,你是夏家的小公子,還是柳家的外孫。”
夏令墨苦笑:“這重要嗎?”
女子似有似無的望了他一眼,無所謂地道:“對我來說不重要。走吧。”
兩人隨後拐出了大堂,女子跟得不遠不近,一雙眼眸似乎毫無定向掃視著周圍。
夏令墨似乎根本不在意對方的想法和做法,七拐八彎地領著人去了石屋,費力的推開石門,輕聲道:“大姐,三哥,爹爹讓人來接你們了。”話才說完,脖子一冷,一柄劍已經抵在了上麵,輕易地劃出一條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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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抓著夏令墨快速的占據牆角,首先將整個室內都掃視了一遍,隻看到夏令?鷯胂牧釙??褂謝杳圓恍訓牧?蹋?僖裁揮興?恕!??印?夯漢舫鮃豢諂?骸懊揮釁淥?耍俊?
夏令乾已經蹲身從草堆裡麵翻出一個不知是死是活的男子,對方一條手臂還在另外一邊卻是空空蕩蕩,渾身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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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對著夏令墨頸後一揮,將對他丟到地上,急匆匆的跑到夏令?鶘肀囈??蛄苛吮椋骸壩忻揮猩俗拍畝?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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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又一陣大響,石頭屋子落下些小石頭來,‘女子’大喊:“走!”率先已經抱著夏令?鶓芰順鋈ィ?瘓嘔?安恢?幽睦鋟閃私?矗?簧淼難?繞??苯優芙??菀桓霰匙帕?蹋?桓霰匙哦媳鄣淖?壬??牧釙?e嘔杳緣南牧钅??孀擰??印?父齜稍疽丫?褰?鬆攪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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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歎氣:“英雄不去救美,那我還真的成狗熊了。”當然,夏令?鵓退閌嗆鎰櫻?彩悄橙誦鬨凶蠲賴暮鎰櫻?蝗ゾ齲?嫻幕岜緩鎰癰?鵒稅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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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乾看著‘女子’平坦下去的胸口,咳嗽一聲:“姐夫,我第一次知曉你來救人還會自備乾糧。”
‘女子’就是顧元朝,揉了揉假胸,將夏令?鴟旁諑砩希?兜舫こさ娜拱塚?僖荒u嫋成係陌追猛凍瞿且徽攀煜さ牧忱矗?蕹艿氐潰骸壩12垡慘?苑梗?勻獾哪鞘槍沸堋!邊祝??尤環澩譚講畔牧?鷥嶄找y哪且豢謔竊誄勻狻?
夏令?鶉縊??福?儷遄潘?牟弊雍鶯蕕匾r艘豢凇?
讓他來晚了,讓他冇有保護好自己,讓他害她擔心受怕,讓他……
終於,他還是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