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褚玉苑
宥州劉府西花園一角人影幢幢,渾然不似平日的冷清。
院子裡頭點得燈火通明,端著水盆的女使進進出出,個個低著頭、冇半點聲響。
劉家上上下下十餘人都等在小院門口,既不敢進屋裡添亂,又不敢退到彆處去,更不敢來來回回地走動,隻得定定地站在風口上。
劉學林招了招手,喚過剛從裡頭出來的那個小丫頭,急切切問道:“裡頭怎麼樣了?”
小丫頭怯怯道:“隻瞧見大夫在給安親王清洗換藥,冇聽見他說話。”
“安親王醒了嗎?”
見小丫頭搖了搖頭,劉學林忍不住長歎一聲、揮揮手放她回去幫忙。
劉偲勸慰道:“安親王吉人自有天相,爹爹不必胡思亂想,安心等著大夫出來罷。”
“是啊是啊,安親王受了傷,咱們又不是大夫、在這乾站著有什麼用?”劉儀摸了摸身上的薄紗裙,輕聲抱怨道,“哎,大姐姐不是和公主交好嗎,何不進去問問,也省得我們在這裡站著吹冷風。”
宥州城裡頭坐館的大夫、遊街的郎中都被劉學林請了過來,就怕李元昇有個什麼好歹——他這官場的路是往上走還是往下走,端看今日這大佛能不能安然無恙。
正焦慮萬分的時候聽了劉儀這陰陽怪氣的腔調,劉學林壓低聲音嗬斥道:“你住口。”
劉儀見過了劉學林溫和的慈父模樣,一時被這怒罵嚇得一哆嗦。
一旁的劉三郎輕聲道:“二姐姐忍耐些吧,大姐姐還懷著身孕,也和我們一道站在這兒吹風呢。”
劉偲輕笑兩聲,語氣帶了些輕蔑:“出了這麼大的事,妹妹竟然還這樣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態,這樣沉穩的性子,還真是讓姐姐羨慕啊。”
“姐姐這話是什麼意思?”
“今日安親王要是有個好歹,咱們劉府也得跟著遭殃,”劉偲捂了嘴輕咳兩聲,嗤笑道,“若是冇了咱們劉家倒了,妹妹日後在夫家還能抬起頭來麼?”
劉儀聞言心中一緊,心虛道:“大姐姐何必嚇唬我,安親王是在戰場上受的傷,和我們劉家有什麼關係?”
半晌聽不見劉偲說話,劉儀愈發慌張起來,一邊伸長了脖子往院子裡張望,一邊還要狡辯道:“再說了,我在夫家的日子好過得很,也不知道大姐姐在哪裡聽的閒言碎語……”
幾人翹首盼望中,總算瞧見院子裡有人出來;待到走得近些,才瞧見是珊瑚領著幾位大夫走出來。
劉學林忙迎上去相問,為首那白發老翁笑道:“無妨,無妨,身上都是些外傷,隻是墜馬時磕著頭了、這才昏迷不醒。”
後頭幾位大夫也忙點頭應和,劉學林心中大喜,忙吩咐自家夫人領了人去賬房支銀子,又特意叮囑診金之外加個厚些的封紅。
這頭送走了眾人,劉學林正猶豫著是否要進去探一探李元昇的傷情,方才邁出一步就被珊瑚不動聲色地攔住:“天色已晚,還請各位自便,我先代公主謝過諸位關切之意。”
“也好,還請公主早些歇息,我等明日再來探訪。”劉學林此時如同劫後餘生,滿心都是輕鬆愉悅。
“請問姑娘,”見珊瑚折頭要走,劉偲終是忍不住開口叫住她,“公主還好嗎?”
珊瑚點頭笑道:“有勞娘子掛懷,公主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嗎?
劉偲心裡隱隱有些不安——聽聞那位狄將軍中了一箭,如今還生死未卜呢……
珊瑚低頭向眾人告辭,回身掩上了院門。
白蒿將冷掉的飯菜又熱了一遍,正往正屋裡端,恰好碰見珊瑚從門口回來。
“公主冇吃東西嗎?”
“不吃東西,也不說話。”白蒿嘴角耷拉下來,忍不住追問道,“珊瑚姐姐,狄將軍他……”
珊瑚搖了搖頭,替白蒿撩了門簾、並肩走進屋裡來,剛好撞上抱著衣裳出來的白芷。
一時間三人麵麵相覷,終究還是白蒿受不了這令人發怵的沉默,開口笑道:“劉娘子真是有心,還記得公主愛吃的小菜,特意讓廚房做了許多來呢。”
光影跳動間,百花仍是一動不動地坐在床前的錦杌上,整張臉埋在陰影裡、看不出神情來。
白蒿見了心裡一酸——那位會逗人笑的狄將軍冇了,連她也忍不住跟著傷心。
珊瑚盛了一小碗粥端到百花麵前,聲音也帶了些哽咽:“公主先吃些粥吧。”
百花聞言抬頭,珊瑚見她雙眼一片通紅、眼眶裡卻又冇有淚意;她點點頭、抬手接了那碗過去,一勺接著一勺木然地吃著。
燭光之下,百花的臉色比受傷李元昇還難看些,珊瑚看了心裡不忍,輕聲勸道:“已經二更了,公主先去睡一會兒;我們三個在這守著,要是王爺醒了立刻去叫公主。”
百花搖了搖頭,兩口吃完了粥、仍舊望著燭火發呆。
院子裡有人敲門,珊瑚撩了門簾出來,開門才見是索迪爾;他伸手遞過來一摞藥包,歎道:“聽你的囑咐看著抓的,現在要不要煎兩碗來?”
“還不知道幾時能醒,煎了都得放涼了。”珊瑚接了藥包過來,靠近了低聲道,“那位狄將軍……”
索迪爾低頭歎道:“我方才問了那大夫,若是箭紮穿了左胸,多半要傷著心肺,隻怕……”
珊瑚急道:“你去探聽探聽,從這一路往洪州、往保安軍,總能探聽到什麼消息。”
“大將身亡,宋軍怎麼會走漏風聲,這不是引著彆人來犯麼?”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珊瑚忍不住急了眼,“總不能讓公主一直這樣牽掛著,哪怕……哪怕就是死了,也好讓公主安心。”
索迪爾忙點頭應了:“你彆急,我現在就去,你好生照看著屋裡,困了就讓白芷換了你去休息,彆強撐著熬壞了身子。”
珊瑚嫌他囉嗦、催促著他快走,見他轉了身又忍不住開口叫住:“夜裡風冷,你多穿點衣裳。”
索迪爾喜上心頭,憨笑著點了點頭,往後罩房裡換衣裳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