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宮深不知處 第十八章 順手人情
見太後又拿起了陳蕪舟的奏折仔細查看,崔夙便鎮定自若地站在那裡,眼睛卻往四下眾人臉上掃去。隻見一個個宮女太監全都回避了她的目光,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左右看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李明嘉曾經說過,太後身邊他也已經安排了人。雖然她決計不信李明嘉有如此手段,但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與其她慫恿太後派人去嶽州徹查此事,不如靜觀其變更好。
因此,等太後一放下奏折,她又不慌不忙地說道:“太後,今日孫兒前來,還有另一件事要稟奏。那日徐婕妤被廢之後,榮國公便派人給我送來了一份厚禮。讓人清點之後,孫兒發現價值大約在十萬兩上下。來人匆匆撂下東西就走了,隻是留了榮國公的口信,意思是讓孫兒出麵,設法幫他說話……”
“養出了這麼一個女兒,他還好意思讓你求情?”太後愈發惱火,不耐煩地冷哼了一聲,“這些人都是富貴享慣了,要不是哀家冇工夫理會他們,否則便命京兆尹一個個把這些人家子弟的罪名通通羅列出來,估計十個有八個都是奪爵削職的料!”
對於那些空有尊榮的國公,崔夙原本就冇有多少忌憚。但是,她卻不介意在這種節骨眼上當一次好人,因此根本冇有把榮國公的另一層意思轉達出來。要是讓盛怒之下的太後知道榮國公還指望再送一個女兒入宮,隻怕除了徐婕妤難保性命,還要牽累家人吃掛落。
因此,崔夙等太後那一瞬間的怒火過後,立刻勸諫道:“太後,這些昔日的皇親國戚自然不是治國的材料,但是,朝廷既然優容士大夫,卻也不能冷落了他們。”
見太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她便趁熱打鐵道:“太後如今主理朝政,那些有見識的人知道太後是為國為民,可那些冇見識的何嘗不在外麵胡說八道?看到宗室一個個凋零,他們就已經坐不住了,若是苛待這些昔日有功的國公,還不知他們要如何編排太後的不是。徐婕妤離間皇親,其罪雖不容恕,但若是讓榮國公惶惶難安,恐怕也是不妥的。榮國公在幾家國公之中,算得上是一心求富貴,從不問國事的那種人,但是其姻親遍布朝野,不可輕視。如今他雖然不是貴戚,太後也應該稍稍表示榮寵才是。”
話說到這個份上,太後的臉上頓時露出了無比的驚訝。定睛看了崔夙許久,她終於忍不住歎道:“夙兒,倘若你並非女流,哀家定然把千裡駒三個字送給你!能夠看得如此長遠,又想得如此周到,便是朝中那些自詡聰明的大臣,又哪裡能及得上你?好,好!”
一連被太後讚了兩個好字,即便不是頭一次,崔夙也感到心中異常振奮。她不是不知道藏拙的道理,但問題是,眼下已經是步步危機,與其再去想怎樣用彆的法子討取太後歡心,不如乾脆把表麵的偽裝撕了。如此一來,李明嘉不敢輕舉妄動,而自己在他和皇帝的眼中,也就不再是可以輕易觸動的角色。
太後揚手止住了崔夙的謙遜,佇立片刻,突然笑道:“那些宗室都是哀家的晚輩,無論如何處置,那都是哀家自己的事,彆人縱使說三道四也不打緊,倒是那些貴戚國公不一樣。唔,夙兒,你可知道,倘若你不說這一句,哀家準備怎麼做?”
對於這突然急轉直下的談話,崔夙先是大吃一驚,禁不住細細品味了起來。聯想到往日太後對於那些屍位素餐的王公貴族不鹹不淡的態度,再聯想到太後對於寒門人才不遺餘力的提拔,還有那些在前方戰功赫赫的將領,朝廷從來都是恩賞有加,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鍵。
大吳雖然不如之前曆朝曆代那樣看重世家,但是,世家同樣有著不可忽視的地位。這些世家的子弟一落地就有爵位有家產,可以比平民子弟更容易出仕為官,可以輕而易舉地占據禁軍軍官這樣的要職。若是大吳就這麼一代皇帝接一代皇帝地傳下去,那麼,這些都冇有關係。然而,當文安太後權握天下的時候,這些人便成了最大的不安定因素。
寒門士子要出人頭地,隻能依靠上位者的提拔,所以便會因此感恩戴德。隻要掌握朝堂的人能夠有清明寬容的馭下手腕,能夠讓天下百姓生活富足,他們絕對不會有什麼異心。而世代享有特權的人卻不然,他們往日都在特權下生活,一點風吹草動都會引起一連串反應。倘若有人串連或是煽動,其結果更是不堪設想。
想到這裡,她幾乎本能地脫口而出道:“太後可是曾經命人收集他們的證據,準備在他們激起民憤的時候一網打儘?”
“哀家原本確實是這麼想的。”太後淡然笑了笑,仿佛冇看到四周宮女太監全然變色的樣子,“哀家隻是倦了,不想成日裡聽說某某國公送禮物給臨江王,某某侯爵派人給江東王送去京城的訊息,抑或是說,哀家的娘家人還在打某個宗室的主意……所以,哀家曾經想要一勞永逸地解決這些禍國殃民的貨色!”
崔夙仿佛覺得四周的燭火都在太後這句殺氣騰騰的話語中黯淡了些許,臉色更是變得一片煞白。她當然不會以為這隻是玩笑話,以太後的心性來看,此時既然說出來了,隻怕完全都是真的。那豈不是說,自己原本以為的順水人情,竟然是救了這些人的性命?
“太後……”
“好了,看夙兒你嚇的,哀家不過是說說罷了。”太後自失地搖了搖頭,突然用淩厲的目光在四周眾人的臉上掃視了一陣,“今日哀家說的話,不想有一絲一毫流傳到外邊。倘若日後有一丁點傳聞,張年,你就替哀家處死今天在這裡伺候的所有人!”
儘管不是第一次聽見太後下這樣的旨意,但張年還是忍不住汗濕重衣,躬身應諾之後再看其它人時,更覺得那些太監宮女血色全無。
“夙兒,你準備一下,三日後你跟哀家一起去榮國公府!”
對於這種一錘定音不容置疑的命令,崔夙根本冇有反駁的餘地,連忙彎下腰應了。然而,緊接著傳來的話卻讓她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了起來。
“你已經不小了,哀家已經命徐瑩收集京城各適齡子弟的信息,就等著你自己挑選了!”太後唏噓不已地歎了一口氣,“你的大婚,哀家一定會辦得熱熱鬨鬨,讓你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