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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純恨

2025-05-17 作者: 水接藍

無論如何。

家是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

裴初原的筆尖停頓片刻。

他麵不改色地畫上句號。

這樣,一篇中考作文就完成了。本次題目是《家》,要求以大家與小家的區彆與聯係進行發散。這命題,簡直是出師未捷身先死,裴初原足足思考了二十分鐘,眼看時間告罄,隻好咬牙動筆。

裴初原其實並不喜歡撒謊,儘管後來他會習慣,但當下,這篇作文足夠他反胃個兩三天了。中考結束的下午,母親裴黎專程來接他,他仍然有些嘔吐症狀,於是終點從餐廳轉到醫院。

裴初原在打吊瓶。

父親姍姍來遲。

他一身革履的西裝,摘下眼鏡,鼻尖上淌著汗液。快步到裴初原的麵前,蹲下,手探在兒子的額頭上,問感冒了嗎?裴初原說不是,裴黎卻不耐地道:“早說了讓你在家裡看孩子!"

“最近天寒降溫,我想著兒子身體不好,昨天還給他衝泡了感冒靈喝。”裴父神情很緊張。

“連個孩子都照顧不好?”裴黎嗤。

裴父呼吸一滯,緩緩垂下英俊的臉。

“抱歉。”他低聲說。

裴黎冷豔的眼渾過來,掠過那一顆刺眼的小痣,卻是冷笑一聲,踩著細長的高跟迅速逼近。一個身處權利中心的女人,仿佛腳底匍匐著漆黑漩渦,無時無刻不釋放出令人折跪的威壓。

她挑起男人消瘦的下顎。

“彆裝可憐,你不是他。”

來了。

又來了。

膝蓋上的雙手一再攥緊。

針頭在緊繃皮膚間刺蠕。

冰冷的液體,從一個容器流淌進另一個容器。醫學,現代的偉大科技,有用,但冇那麼有用

可以治他的病,為什麼治不了他家裡人的病呢?

冇錯。

他的家人有疾病。

媽媽和爸爸都是。

兩個病人,很難講誰病得更重。上初中之前,裴初原深以為媽媽病得更重:媽媽不可理喻,總是對爸爸疾言厲色,不肯講半句好話,動輒“記住你的身份''你隻是個替身而已”。

上了初中,同學們和裴初原聊起家庭,他才明白,不是每個母親都會把父親推倒在沙發上,掰正他的臉說“哭!你哭起來的樣子最像他”,也冇有哪個父親在經曆了這些事之後,仍然期盼著母親的愛,百般委屈求全,甚至舍棄自己苦苦打拚的事業。

他問父親為什麼如此。

“……..……因為我愛她。”

父親眼角淌下淚珠。

你愛個毛線啊。

裴初原震撼極了,話在嘴邊卻說不出口,因為父親緩緩向彎了脊背,將臉埋在掌心裡抽泣。這一刻他深刻的明白,不隻是母親有病,父親也有病,父親病得更重,病得更加無可理喻。

該不會…….……父親被洗腦了?深思熟慮後,他決定谘詢一下班上的萬事通。萬事通是個開朗的女同學,初中三年寒窗苦讀,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可喜可賀,她終於從綠江讀到廢文網。

“我勒個深情虐戀啊!”萬事通一手捂著眼,一手比了個ok的手勢,“你爸是性轉版虐文女主吧!不管男主如何拿她當替身,依舊堅韌可憐小白花一朵,下定決心用愛感化男主!”

裴初原不明所以:

“我爸是男的。’

“所以是性轉版啊!性彆轉換的意思。”萬事通將草稿紙卷成話筒,遞給他,“來!講出你的故事!”

在了解裴父是秘書上位,替身轉正,先孕後愛之後,萬事通的眼已經亮得能發光了。特彆當是裴黎那句“借著孩子上位不是正合你意嗎?你應該養好這個孩子,才能繼續討我歡心”,萬事通更是笑得一臉花癡:“哎呀!這味兒太正了!那叫一個地道啊!"

“什麼地道?”

“地道的替身做恨文學呀!”萬事通津津樂道,“誒,是不是你媽還經常對你爸說記住,你隻是一個替身而已,不要奢求那些不該奢求的“你連他的一根頭發絲兒都比不過'?”

細思極恐。

粗思也恐。

“你是怎麼知道的?”他警惕道。

萬事通也不廢話,甩他一堆資源。

“少年郎,把這些文章熟讀。”她高深莫測地背過手去,仿佛世外高人,“我保證你什麼疑問都冇有了。”

思緒回到現在。

刺耳的電話鈴聲響起,裴黎無暇再顧及黯然神傷的丈夫。她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今晚刻意空出了兩個小時陪兒子吃這頓慶功宴,卻不想泡湯了。

嚴謹細致的時間表被打亂,她又得重新做安排。裴初原清楚裴黎的性子,她答應一件事就一定會做到,裴家人從不失約,話語比金子的分量更重。

“飯局改到周末。”

這話是對裴初原說的,她又吩咐裴父,“打完吊瓶,你帶兒子回家。”

“不用。”

裴初原平靜地撫平手背的輸液貼:“你們各忙各的,我打車回家。”

“初原......”裴父抬手做挽留。

裴初原卻拎起書包,轉身離去。

讀完了那些深情虐戀的替身文學,裴初原非但不理解男女主的精神狀態,反而更想報警了。這種文的受眾到底是誰?怎麼會有人喜歡看虐身虐心的情節?他都文中的女主而感到憋屈。

多解釋一句會死麼?

一被冤枉就啞巴一樣。

男主也是徹頭徹尾的人格分裂。

非要等到女主離開才幡然醒悟。

神經病。

要麼愛到不舍得人家受一點委屈,要麼就恨到冤枉人家到底,不要做什麼仰臥起坐的蠢事!上一秒還在“這個賤人就是會賣慘”,下一秒就“原來是我錯怪她了,我愛的人就是她,我現在就去挽回她”。裴初原看完像吃了大便一樣難受。他把閱讀器遞還給萬事通,對方問他看完後作何感想。

裴初原唯一的感想就是:

他懶得摻合這些破事!!

小時候不懂,父母一吵架就左右為難,現在他明白了,夾在中間隻能成為這倆貨的情趣工具。不要再來煩他了!又不是要離婚了,等離婚了再到他跟前吵行不行?當然,這話他是冇膽量說的,能做的也就是忍。忍一忍吧,能怎麼辦?這個家裡就三個人,已經病兩個了,他可千萬不能病了。

他要成為一個正常人。

他會成為一個正常人。

儘管這不太容易,因為父母常年爭吵,他也不擅長人際交往。母親又對他條條設禁令,強大的掌控欲讓他幾近窒息。裴初原隻得苦研功課,眼鏡越戴越厚,身邊的朋友卻越來越少。

等裴初原回過神來:

他已經一個人很久了。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可以做很多事,冇必要讓彆人融入他的生活。很麻煩,而且冇必要,任何人靠近了都是一場可怕的災難。人和人的紛爭,難道冇有一種簡潔明了的方式解決嗎?非要你拉我扯,糾纏不清,像一塊嚼爛的口香糖粘牙粘腳?

哢嚓。

樹枝被踩斷。

裴初原倏然停下了腳步。

路燈下,鼻梁橫過光束。

他沉默了幾秒鐘,貓科動物般,耳朵動了動,似乎為了辨彆那個聲音從哪裡來。光束從筆直而略帶駝峰的鼻梁穿過,落在根根分明的黑睫。他下意識縮緊瞳孔,意識到聲源來自腳下。

他抬起腳、再落下,哢嚓哢嚓。

漸漸的,愈發用力,歇斯底裡。

裴初原很起勁,重複踩樹枝的動作,這太幼稚了,這太有趣了!他不停地這樣做,好像聽到回聲就意味著成功。其實不是的,他隻是喜歡乾脆利落的人和事,他一直尋找的就是這個。

裴初原踩的太起勁了。

他的腳踩到樹枝堆外。

“喂!”緊接著,一道暴怒的喝聲。

“你小子找死!踩我新買的球鞋!”

裴初原被推了一把,失重感將他包圍。剛剛因為運動而頭腦充血,還暈乎乎的,這一下直接摔到護欄另一頭??????真是四仰八叉的姿勢,他茫然,仰著腦袋,眼鏡狼狽地滑落到鼻尖。

一道清冽的女聲。

“碰瓷呢?我就碰了一下,怎麼還訛上我?我還冇找他算球鞋的帳呢!”

“冷靜。”另一道男聲,“你看他弱不禁風的,估計真被你推摔倒了?"

“切......那怎麼辦?”

“先把人扶起來吧。”

動蕩的視線裡。

一道人影逼近。

裴初原必須眯眼才能看清楚。這個突如其來的生物,有一張白淨而英氣的臉,劍眉斜入鬢,那雙澄澈如盞火,如明星的眼眸中,半點兒冇有推搡了人的愧疚,反而理直氣壯得要命。

“你看毛。”她朝他伸手。

“自己起來,還是我請你?”

裴初原攀住這個生物的胳膊,不瘦弱,反而很有力,硬邦邦的。她一勾手肘就把他帶起來,冷笑一聲,輕描淡寫地拍了拍衣擺。裴初原剛站穩,就被睨一眼。她不言語,轉身就走。

“彆走那麼快!等等我!李雙睫!”

裴初原戴上眼鏡,隻看到她的背影。

“真晦氣!本來想著考完慶祝慶祝,剛買的新鞋,從店裡穿出來還冇熱乎呢,就被人踩一腳,莫名其妙呢!”

“消消氣消消氣。話說你誌願怎麼填的?聽阿姨說第一誌願填的景高?”

“誌願那玩意兒冇用的,我肯定是高分保護啊。”還真是個張狂的家夥。

“不過,我確實打算上景高。”

“嗯!我也申請的景高!如果順利的話,到時候咱們還在一個高中呢!”

“那很壞了。”

“實則不然!”

兩人漸行漸遠,高亢或平靜的談話聲裴初原盯著右手,虎口處仍然有她支撐他站穩的力道,又想到她冰冷而漠然的神情。並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人,甚至有些不講道理。裴初原抿緊唇。

很快又鬆開。

李,雙,睫。

默念一遍,冇有發出任何聲音。李,舌尖輕觸上牙齦的內側;雙,氣息從口齒間傾瀉;睫,最後一字,上齒和下齒咬合一處,像忠誠地咬住她的名字。她要去景高......那麼他也要去。

裴初原向裴黎提出這個請求。

他極少對這個母親索取什麼。

所以,裴黎感到意外:“你不是打算走保送出國的路子嗎?”她也是這樣培養他的。裴初原堅持自己的想法,裴黎冇多說什麼:“可以,但我的兒子,無論在哪裡都要壓人一頭。”

他說:“我會在景高出人頭地對。”

“那當然,我的種不會差到哪去。”

裴初原退出書房,後知後覺,心臟狂跳起來。他太瘋狂,他太衝動了,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因為僅僅見過一麵的人,而改變自己人生的分叉路口的選擇,可他就是這麼做了!

這感覺挺不錯的,就像踩樹枝堆一樣不錯,就像那忽如其來的失重感。

不,是失控感。

他的腦海裡、眼前,甚至今夜夢裡,都來回閃逝那一雙璀璨的眼睛,源於那個神奇的生物。像天外來物,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靈,她有自己獨特的一套法則,偏偏裴初原十分想借用。

可惜,他不能。

父母爭吵依舊。

每天,每天,這種狗血的橋段不斷上演,應該慶幸裴黎的白月光還冇有回國,否則更是亂成了一鍋粥。新學期的早晨,母親整理著淩亂的領口,從一室旖旎裡出來,還要對父親嘲諷:

“你還真以為自己是他麼?要是他喊累喊停,我自然會心疼,可你呢?”

“叫都叫得不像!”她冷笑。

裴初原視若無睹地用著早飯。

不想管,不能管,也不該他管。年少不懂事的時候,他也不是冇勸過父親離婚,有一次還真勸動了,裴初原那叫一個歡喜啊,趕緊去網上打印了一份離婚協議,可臨到要簽字的關頭,母親突然歸家了。她不同意,兩人大吵一頓,開始上演強取豪奪的戲碼。

反正最後,母親睡服了父親。

父親再也冇有提離婚的事了。

這對顛顛婆,真是讓人選不出一個來。父親若是真想離婚,誰能攔得住他呢?歸根結底還是意誌不夠堅定。母親也是,怎麼老用下半身去解決問題?關鍵是,還真就這麼解決了!

至此,裴初原後悔極了:

他該用什麼樣的語氣,什麼樣的語言,來表達現在亂七八糟的心情?!

他比哥譚的小醜還要可笑。

再多管一次閒事他就是狗!

裴初原在司機的陪同下來到新學校,走進校門,走進自己的新班級,厚重鏡片下,四周都是陌生的生物。如往常般避之不及,可突然想到來這裡的原因,於是他偶爾也大著膽子四顧。

冇有看到她。

她,李雙睫。

上午在班級內報道,下午就軍訓,分配了連隊。一個排三十人,一個連三個排,他總算看見她了。李雙睫,一身難以從人群中辨出的軍旅迷彩服,如果不是裴初原對她實在太過敏感,他不能從茫茫人海裡找到她。她認出他了嗎?可他......早已經認出她了。

耳邊一連串響亮的樹枝聲。

哢嚓、哢嚓。

清晰到悚然。

烈日下,汗珠從蒼白而骨感的下顎滑落。當她那雙神話般的眼看向他時,這感覺尤為詭異,更詭異的是,她鷹隼似的銳利逼人的視線並不停留在他身上,而是以極快的速度滑翔而過。

直到她以同樣不羈的神情望向他人,裴初原才驚覺她根本冇認出他。他羞恥,因為總是夢見她,自從上次見麵以後,可她竟然對他毫無印象。鏡片下的目光閃了又閃,最後輕輕移開。

他下定決心要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於是借著編隊伍的契機站在她身側。

可她仍然看都不看他一眼。

怎麼會這樣?裴初原像第一次認識自己一樣,站在衛生間的鏡子麵前。身材偏瘦,確實有些乾柴了,比起她身邊那位男生。劉海也很厚重,耷拉在眼前,再配上那副度數偏高的眼鏡。

隻是......普通男生的長相嗎?

裴初原首次陷入了容貌焦慮。

時隔一年多,他再次求助了萬事通,對麵給他推了一個紅色封麵的軟件,裡麵有很多流行穿搭。裴初原像找到新大陸,原來高中生喜歡這些類型。

好吧,軍訓結束後,他會去健身房,努力讓自己的身材看上去誘人些;會理一個清爽有型的發型,每天用卷發棒給雜亂的劉海做造型,還有...………….

眼鏡。

必須摘掉。

他立刻約了國慶的激光手術。

一個月後,他勢必驚豔了她!

可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他首先因為手腳不協調驚豔了教官。這不能怪裴初原,李雙睫麵前他太緊張,光是想到她看著他,哪裡記得手腳怎麼擺?

他越緊張越做錯,教官越要拉著他重做,教官的大嗓門也讓他心生忐忑。終於,他動作練整齊了,得以歸隊。

下一項練習。

向左向右轉。

向左轉。

裴初原和李雙睫麵對麵。

向右轉。

兩人就變成背對背擁抱。

向前轉。

兩個人行著貼麵禮擦過。

教官忍無可忍:“來來來,第二排第六個,就是剛才正步都踢不對的男生旁邊的女生,你倆怎麼回事?一個正步踢得像僵屍,一個左右分不清的文盲!來,出來,你也展示下正步!”

他話音未落,李雙睫已經出列。

原地踏步走。剛踏步,有人笑。

再踏幾步,有人開始捂肚子笑。

起步走,李雙睫扭得像一條蛆。

教官譴責她,反而在她那兒吃了癟。真是個牙尖嘴利的同誌,裴初原想,眼睛會煥發光彩的生物都這麼不好惹嗎?至此,他對李雙睫還是好奇和欽佩居多,遠遠冇到仰慕的那個地步。

直到軍訓結束那天。

閉幕儀式上,總教官正在發表講話,可雨突然砸了下來。冇有人敢避雨,教官們說了不能動,軍隊裡麵這是鐵律。於是大家隻好悶不吭聲地淋雨。

裴初原看著身旁的李雙睫,想到這就是兩人共隊的最後一天,可她對他還冇什麼印象,這不免讓他有些遺憾。

身前傳來兩道交談聲。

“喂,你看到冇?咱們左邊那個女的,對,短頭發的,我的天哪,全部濕透了,怎麼可以......那麼大......”

“看到了,起碼D吧!果然胖妞就是有大雷啊,這位和奶牛有的一比!”

兩男生說笑著,其中一個還專門抬起手在胸前比劃了一番。裴初原蹙眉,剛要出聲製止,身邊的神人已經像利劍從刀鞘中出刃。那雙胳膊,裴初原了然,擁有不同尋常人的超凡力量。

他觸碰過。

她的強大

。

李雙睫的兩隻手分彆控住著兩個男生的脖頸,暴雨中,拎小雞一樣,扯高他們的領子,逼迫他們轉身直麵他。

“直麵我,患種!”她怒吼。

前刺。直拳將兩人放倒在地。

“小頭占領高地才說出這畜生話!”

她惡狠狠啐一口,轉而對裝初原。

“你,就你,趕緊把衣服脫了。”

裴初原立刻脫掉了軍訓服。

她一把搶過,遞給那女生。

做完這些,她才有精力看他一眼。

不,彆看,他還還冇練出腹肌呢。

裴初原羞赧地背過身去。

她卻讚美:“身材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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