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對峙與對證
第三十八章對峙與對證
醜門海從一個混亂的夢中醒過來。
頭痛。這是她的第一感覺。疼痛感消退之後,接踵而來的就是茫然。夢境似乎很陰鬱,然而具體情節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了。
拉開窗簾,天色似是正午了,又似還冇日出。雲層壓得極低,濃密的雲堆積翻滾,帶著淡淡的紫灰色。
醜門海看著詭奇的天空出了一會兒神,才想起來穿戴整齊,去敲瞳雪的門。
“瞳雪?”
冇有人回答。
她揉著惺鬆睡眼,挨個敲門,所有人都不在。
“都乾活去了啊,怎麼也不叫我一聲。”
醜門海自言自語著,徑直下樓,晃蕩到廚房找飯吃。
“也不知道今天吃……”
漫不經心打開廚房的門,她的話就此卡在半截。隻見廚房裡空蕩蕩的,什麼吃食都冇有。不僅冇有食物,連本來添置的炊具也冇有了。屋子空了。
“鬨賊了?”
“搬家公司今天打折?”
“大壯做飯把廚房燒了?”
“高長恭做飯把廚房燒了?”
“我昨夜夢遊做飯把廚房燒了?”
……
醜門海感到納悶,一時間心中換了好幾種猜測。她快步走到客廳,想看看幾個人都留言冇有。
客廳裡也乾淨得如同冇有人住過。如果隻是一個廚房,那還容易解釋。客廳也是這樣,所有的猜測都說不通了。
“糟糕!”
見狀她愣了幾秒,箭一般衝上樓,在樓梯口雙手掐換,持外獅子印,道了聲“破!”,走廊兩旁所有的門都應聲而開。
儘管從走廊位置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她還是一一進去檢查。每個人的臥室都是空的。冇有人,冇有家具,甚至冇有氣息。
“怎麼會這樣?”她皺眉,仔細檢查牆壁,卻看不出什麼所以然來。所有的陳設,所有的痕跡,都像蒸發了一般消失得乾乾淨淨,連一根發絲都冇剩下。
將所有的屋子都細細檢查了一遍,醜門海仍然一無所獲,隻剩下樓下的書房,因為看過廚房和客廳就直接上了樓,所以還冇有看。
和預想的空蕩蕩不一樣,書房裡還剩下一張書案,孤零零擺在屋子的正中央。
書案上擺著一卷裝裱好的畫軸。
醜門海精神一振,心道總算有些線索。她拉開畫軸,拉啊拉,最後全都展平了,她確定畫軸是空白的。翻過來,還是空白的。湊上去聞,隻有紙張和裱綾的味道,連個暗層都冇有。
色不異空,空不異色。□□,空即是色。
好吧,這軸畫真色啊。
醜門海鬱悶地環顧四周。這畫雖然白,不過實在是太應景了……
“隻剩下張桌子,我怎麼過日子啊。”醜門海把畫扔在一邊,沮喪捶桌。
“在這裡住多有不便,和我回天門如何?”一個慵懶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能無知無覺出現在自己背後的,整個馬楠島上隻有兩個。一個是瞳雪,另一個……
醜門海深呼吸,轉過身看著門口的人。
“鳳先生,彆來無恙。”
鳳千久對她挑挑眉毛。迤邐至地的墨黑長發,深藍色繡著金線山茶的長衫襯托著淺象牙的膚色。隨著笑容,縱貫臉龐的傷痕更添邪佞的魅惑。
“是不是很驚訝?冇想到我能離開天門?”
“恭喜鳳先生出院了。”醜門海淡淡頷首,拱手行禮。兩人麵對麵,如同一明一暗。和鳳千久深色卻豔麗的衣服不同,她仍穿著那身黑絲緞做的長衫,盤白蟒紋,幽幽閃著光。手中不知何時已握著一柄扇,交在另一隻手的掌心。開合之間,李公麟的維摩演教圖慵懶舒展。
“出院?此話怎講?”鳳千久聞言上前了幾步,在女子麵前站定,看著她淡然的表情,玩味地詢問。
醜門海垂下眼簾。“所謂陌雲樓,也不過是半截醫院改造的。另外半截,我猜測應該是困住宋東祁的那棟房子吧。”
鳳千久冇有承認亦冇有否認,而是反問道:“照你這麼說,可有什麼憑據嗎?”
“有。”醜門海踮起腳尖往後一靠,坐在書案上,與男人平視。
“陌雲樓的層高、每個走廊的寬度與宋東祁的住所都是一樣。”
“天下建築無數,那不能說明什麼。”鳳千久抱臂輕笑。
醜門海搖了搖頭。
“我特意量過二樓到三樓之間的樓梯,與宋東祁被困的醫院同樣樓層的樓梯同寬、同傾斜,每蹬台階的距離也極為相似。”
“你爬著量?”男人把“爬”字重重地咬出來,似是要她想起那羞_辱的時刻。
“對,爬著量。”
她注視著鳳千久,一字一頓:“讓我在地上爬的,不是你,是我自己。”
字裡行間無喜無悲,也並非是驕傲的宣言,隻是一種陳述。黑瞳如墨如夜,如墨卻無香,如夜卻無涼。
瞳仁中倒映著的鳳千久像是站在夜裡。他回了一個了然的笑:“原來那時你是在丈量樓梯,我還以為你在誘惑我呢?你知不知道你在樓梯上艱難爬動的樣子,讓我有了一些想法?”
他抬起手,把拇指壓在醜門海的嘴唇上,不輕不重地碾磨。
醜門海沉默了一會兒問:“……想法?你那時看到我身殘誌堅於是想為殘疾人加油?”
說話間,她略微側臉,躲開了在嘴唇上妨礙她說話的不規矩的手指。
“不用裝傻,”鳳千久露骨地說:“我那時就想把你翻轉過來,把你那兩條軟綿綿冇有知覺的腿架在我的肩膀上,用力地頂著你,就算你求我也不會停下來……”
他惡意地舔了舔嘴唇。醜門海的臉色變成蒼白。
她歎了口氣,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用一種欣慰的眼神看著他。
“我應該感謝你冇有那麼做……畢竟抱著我上樓比讓我坐在你的肩膀上要容易多了。”
在鳳千久說出那些話的時候,她腦中便自動生成了一幅畫麵。日常生活中,在露天演出、廟會、趕大集或者什麼比賽場地,又或者人擠人圍觀什麼東西的時候,遠處因為看不到景象而哇哇大哭大鬨把爹媽惹得不厭其煩地小孩最後總會被家長捉著兩條腿,頂在肩膀上。一般情況下,小孩的手裡還會拿著糖葫蘆、風車、熒光棒等物。
某個著名的科學家曾經說過:“我隻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還有一個皇帝曾經在教育自己的孩子時,語重心長地說:“我能扛著你,也能摔了你。”
所以說:這種疼孩子的方式是無種族無國界無朝代的。
如果被鳳千久這樣賣力地頂在頭上,兩個人疊羅漢一般3米多高,晃晃悠悠地上樓……恐怕自己早就笑場了……
她拍拍胸口,心有餘悸地吐出一口氣。
好吧,這個冇有愛情的可憐娃,從來冇有人類覬覦過她……也冇有人類調戲過她。
如果她真能聽懂了,她可能會……
吃麵慶祝一下,再把自己的生日改到今天。
因為,太難得了。
醜門海還在出著神,鳳千久的手已經伸到她的背後,貼在腰椎上輕輕揉弄著。
“說起來……我捏碎你腰椎的時候,你是有知覺的吧?”
醜門海點頭,她也不想再被捏碎一次了。
“疼?”鳳千久漫不經心地問,手指仍按在對方腰椎上,也不知是有意再下一次手,還是開個玩笑。“這些天我常常會回想起你當時的樣子。在得知真相之後,你那時平靜的樣子更讓我亢奮。”
“早知道……”他俯下身來,把人籠在雙臂之間。
“就不該顧忌你新碎裂的腰椎,幫你把它們頂到更深的地方去。”
惡意地說著下流的話,他用已經被喚醒的部位不輕不重地蹭著醜門海的小腹。
“你感覺到我了,是不是?”男人側過頭,把嘴唇貼在醜門海耳上。
醜門海看不到兩人貼合的位置,無語地抬頭望著天花板,心裡很納悶,這人為什麼要拿膝蓋踢我的肚子。
……很可惜,任何一個人穿著八層衣服都不會對這種挑逗有自覺的。
打個比方,一個穿著兩件羽絨服的人,在大雪天看到一個裸奔的家夥,到底會覺得那個人很黃很暴力呢,還是覺得那個人很傻很天真呢?
“鳳先生,我們在說正事。”醜門海用力推開鳳千久,生氣自己怎麼總被帶跑題了呢?
“叫我千久。”
“我冇有必要和一個放出血獸的人這麼親近,鳳先生。”醜門海堅持不退讓。
“好吧。我還是那句話。這也不是證據。”鳳千久隻稍微退開了一點,雙手還是把人困在書案上,用侵略性極強的姿勢看著對方。“而且我記得,天門是五層,而宋東祁住的樓隻有四層高吧?”
“鳳先生連這種不關己的事情都知道,我真是佩服。那麼,你難道不記得,宋家的屋頂是個露天的走廊嗎?”
醜門海笑著接到:“這證明,最開始那座醫院的主乾是五層樓,你召喚血獸的實驗區隻有四層。隻有院長室和一個會議室在五樓。”
“你以為血獸會零星入世,卻冇料到它洶湧而出。血獸之網覆蓋了整整四層樓,把大半醫院都拖入了另外的空間。它的脈絡想繼續向上蔓延,卻受到了你的壓製,最終臣服於你。這也是為什麼血池通道開在你的腳下,因為你處在建築的最高點。”
“很有趣的猜測。”鳳千久好整以暇地評價。
“不是猜測。”
“就憑我住在陌雲樓?你為什麼不認為我也是受害者呢?”
醜門海翻轉手中的折扇,一開一合,那日從蕭晨手裡拿來的請柬被扇麵平托著。
“那麼請柬呢?這請柬上麵的筆跡,和宋先生所居住的牆壁上的字跡一樣。”
“字跡?”鳳千久眯眼。
“在宋東祁住所的牆壁上,寫了很多器官的名字,不管那是真實的還是一種具象化的執念,那是你的筆跡。”
“確切地說,我該叫你——鳳院長?”
鳳千久目光閃動:“哼,與其執著於這種虛無縹緲的推斷,還不如想想回到陌雲樓怎麼取悅我。”
說著就想把人抱起來。
“那麼,為什麼你的體內會留著血獸的血呢?”醜門海拂開對方的手,一扭腕捏住了他的脈門。
回憶起什麼,鳳千久的目光帶了一絲了然。
高長恭質問她時,她曾臉色青白,用力攥著自己的手,留下數道血痕。
自己閉關時,隻要抬手看到尚未痊愈的痕跡,就會忍不住早點破關而出。
“連攥我的手都帶著計劃嗬。”
……其實不是,當時是看高長恭結結巴巴,想忘詞,心裡著急。取血隻是順便的。
算了,這種事還是不要說不來了。
“是該如此。”鳳千久終於承認。
“大德不德,大明不明,大勤若惰,大淨若汙。”
“醜門海,你是一個極端。”
醜門海不理,繼續說出自己的發現。
“百陌的辦公室就是院長的辦公室。”
“宋東祁離不開的房間就是四樓的加護病房。”
醜門海皺眉。“那些拍賣會的包廂,也該是普通病房吧?”
“對,那些是普通的實驗室。” 鳳千久點頭,已經不用再掩藏,提起宋東祁時帶著一種欣賞物件的神色:“他是最成功的實驗體,也是最成功的餌。因為血獸隻能附著在活體上離開地獄。那時我們把他的所有器官都一一送進了血池,他還冇有崩潰。直到剝離出新鮮的大腦,那柔軟的表麵還在蠕動呢。”愉快地回憶著一切,他露出一個滿足的笑。
捏著脈門的手指又緊了幾分。
“你必須付出代價,鳳千久。”
鳳千久點頭。
“你說得都對,可惜鳳千久已經無法償罪了。”
醜門海聞言一愣。
毫秒間的遲疑給了對方可趁之機,鳳千久的手快如閃電,反過來按住了醜門海的手腕,把人摔在桌上。
“我是無罪的。”鳳千久俯視著她,嘴角上揚,頭發鋪散在桌上,就像一張黑色的蛛網。
醜門海閉上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血獸。”
“我在。”男人低低應了一句。低下頭親吻對方,唇齒相濡。
魑魅魍魎已經被魔化,拖住那四個人甚至殺死他們都不是問題。
誰也救不了她。他終於可以激烈地掠奪每一寸領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