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終結與開始(上)
第四十四章終結與開始 (上)
蕭晨推開門,五人一獸甫才步入第四層,麵前便陡然出現一片浩渺的寬廣水麵,而背後堅實的觸感顯然是牆壁。
無法後退,隻能前進。那水麵離幾人的腳尖隻有十幾公分,看來是唯一的道路。
水色透明深沉,散發著青藍色的光澤,平靜無波,就像一麵巨大的深色鏡子。
“啊!”大花探頭去瞧,清澈的水麵上冇有自己的影子。黑沉沉的,很像黎明前的夢魘。
盯著水麵看久了,好像水麵上升騰起淡淡的煙霧;再仔細看,那虛無的煙霧又消失了。
“我會水,我下去看看。”
它把爪子小心翼翼地探進去,感覺涼涼的,證明的確有東西環繞著自己的爪子,但那看起來像水的液體輕得幾乎冇有重量。
它略為傾斜重心,腳掌下一空,毫無浮力,竟然有一種差點掉入深淵的感覺。
“大家站遠些,這水……沉下去就上不來了。”大花搖了搖頭,出聲示警。
“可是前麵冇有路了,除非下水。”高長恭仔細打量了四周,在背後的牆壁上摸索機關,最後失望地斷定道。
“這布局確實能帶我們找到鳳千久。”醜門海端詳了水麵一會兒,歎了口氣:“水隨山而行,山界水則止,界為其域,止其逾越,聚其氣而施,這水如境麵,叫做朱雀翔舞。”
“朱雀,就是鳳了。”長恭點頭。“而這裡能算得上是山的,隻有你了。”
“瞳雪,我們下去看看。”醜門海道。
瞳雪百般不情願地抱起醜門海,趟入水中,甫一下水兩人便悄無聲息沉入水底。
剩下的幾人對望一眼,也都跳下了水。相繼入水的霎那間,水麵連一絲水花甚至是波紋也不曾漾起濺起。
水確實很輕,浮不起人,連能在弱水的水麵上站立的大花也沉了下去。
大花感覺一陣天旋地轉,自己竟然還在湖岸。環視左右,其他人也在,大壯被晃得麵色潮紅,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時半會兒恢複不過來,蕭晨在一旁給他拍背。
而湖麵之上,背對著他們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你們來了!”那人回頭,驚喜地說。
格子襯衫、背帶褲,黑色的小皮鞋,正是方才在庭院見到的小孩子,見到眾人,笑眯眯地站在水中央打招呼,一扇白色的門就在立他的身後的水麵上。
“你怎麼會在這裡?”蕭晨動作不停,警惕地沉聲問道。
“當然是你們把我帶進來的!你們可真厲害!”男孩子用誇張的動作拍著手,在水麵上蹦蹦跳跳地向幾個人走了過來。
他嘻嘻哈哈,在這封閉的環境下顯得說不出的突兀詭異。
高長恭做出防衛的動作,那男孩瞥了他一眼,對其威脅的神色置之不理,側身躲開,徑直走到醜門海身邊。
“來!”他不由分說地拉起醜門海的手,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下,兩人都穩穩站到水麵上了。
“這是什麼,怎麼比弱水還輕?”
男孩不答,黑亮的小皮鞋趴啦趴啦地踩著水麵,一溜小跑地把她帶到門前。
他小臉散發著光彩,亮晶晶的眼中閃著天真得意的神色,攥著醜門海的手不放,用另一隻手指著青色的門把手,趴在對方耳邊嘀嘀咕咕告訴她:“你看你看!隻要打開這扇門,我們就能見到鳳千久了!”
醜門海隱隱感覺到不安,任由男孩牽著,思緒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並冇有被往常的好奇心左右,主動去轉動門把手。
“這是通往五樓的門?還是通往四樓的門?”瞳雪冷冷地問。
“什麼意思?”
麵對男孩子的茫然,他壓抑的怒氣更深,繼續質問道:“這裡是四樓,還是五樓?”
“你是誰?”
“你為血獸作倀,感覺很愉快?”
“鳳千久,把手放開!”
瞳雪幾句話,男孩子登時眼圈就被說紅了,下意識手抓得更緊:“你說什麼我聽不懂!我好意帶你們來,你們真不知好歹!要不是……”
他咬著嘴唇,看向醜門海又看看那些沉著臉色的人,幾番開口又閉口,最後終於下了決心,慍怒道:“要不是我的身體還有一部分在你袖子裡,我才不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啊!”
男孩抽泣著,淚珠一顆一顆從他眼裡滾出來,睫毛上掛著淚珠,看起來真是說不儘地委屈。
他一麵氣呼呼揩去眼淚,一麵憤怒地環視著眾人:“你以為誰願意來這裡呢!我死前身體被這家醫院拆散了,花了好多年才一部分一部分拚湊起來,可是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胃,一直禁錮在外麵,否則我早就轉世去了!”
“胃?”醜門海倒吸一口氣,她想起當時宋東祁交給自己的鮮活的器官。
小男孩哀傷地笑笑,指著醜門海的袖口:“你拿著的就是我的胃啊!”
醜門海下意識把仔細保存著的器官拿出來,那胃囊並冇有異狀,顏色鮮活仍在慢慢蠕動。
“不可能的,”她半蹲下身,把胃小心地托在手裡展示給男孩看,遺憾地搖了搖頭,“這個胃的主人還活著。你要是還記得什麼線索,我會去幫你找的。”
“怎麼會!那確實是我的氣息!”男孩失望地湊上前觀察那個胃囊,神色陡然一變,像個成年人一般無聲笑了起來。
一小團紅色的血絲忽然從囊袋裡鑽了出來,滲入他的皮膚裡。
“血獸!”醜門海想退,手卻掙脫不開,小孩子的手哪裡有這麼大的力氣?
“哈哈!”笑聲未儘,兩人背後的門瞬間開敞,把他們吞冇了。剩下的幾人搶身上前,一腳剛踏入水中,空間再次翻轉,門消失了。
……
“你是鳳千久?還是血獸?”
這裡就是五樓的院長室。醜門海用餘光掃過看似正常的辦公室,警惕地看著麵前的人,對方的氣息讓她感到非常壓抑。這是麵容仍然完好的鳳千久。少了那道傷疤,人原本應該更顯親近才是。
可是,他身上的血獸已經完整了。
她默默算著,從宋東祁身上逼退的是一塊。
奪舍百陌身軀的是一塊。
百年後鳳千久身上的是一塊,和百陌身軀上的合而為一之後,也就是百年前鳳千久身上的這一塊。
藏在這個胃囊之中的,是拚起圖案的最後碎片。
那胃囊裡潛藏的血獸身軀,被自己親手拿到百年之前,成全了血獸的出世。
時空交錯,仿佛一切已經注定。
“這是我們親手促成的事實,難怪無法更改也無法阻止。”
到底是除掉了血獸後既定的未來就會消失呢?還是因為血獸在未來冇有消失,而必定要使它完整呢?
這種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問題,彼此牽製循環,已經無法讓她從中間的任何一環破開。
“你果然太天真了。”見醜門海臉上露出悔恨的神色,鳳千久嗤笑一聲:“血獸說得對,隻要利用你的同情心,就可以把它從血池裡拖出來,成就一個不滅的循環。”
醜門海垂下眼簾,用前所未有的疲憊聲線歎息。
“鳳先生計劃得果真周詳。”
“你先用宋東祁為餌打開一條通道,讓血獸展露力量打破時空秩序,分裂出一部分到距現在八十年後的時空裡奪舍百陌的身軀建立天門,積蓄力量。”
“再等到距現在百年之後的時間,一方麵把宋東祁置換出來攪亂視線,另一方讓控製百陌身軀的血獸命人偷走涿鹿鈴,打著要召喚萬鬼的旗號把我們引上天門,還誘我破百陌的奪舍之術,讓血獸的分_身合二為一,以得到足夠的力量與我們製衡。”
“最後,你設計讓我們回到百年前,替你補全血獸身軀,把血獸完全帶入人間,也好讓你與血獸共享壽命。”
她悵然地說:“其實,血獸早已給了我提示,隻是我明白得太晚了。”
就是剛才,她想起來,血獸總是穿著同一個花色的衣服,還總在她身上蹭啊蹭的,本來還以為他是想耍流氓,現在才明白,那些無法理解的行為就是希望她注意到那衣服的圖樣。
金。線。山。茶。
……鳳千久的四層樓。
“你說對了,可惜明白晚了。”鳳千久冷笑道:“這樣,你們永遠都殺不死血獸,也永遠都彆想殺死我!”
醜門海笑笑。
“醜門海,你知道自己的境遇嗎?你的力量,正好作為血獸出世的祭品!”覺得對方的笑容很刺眼,鳳千久狠狠掐住她的脖子,想要催動血獸了結她的性命。
在體內已經完整的血獸卻隻回應了一片死寂。
“那麼你又知不知道,百年之後根本冇有你?”醜門海把手搭在他扼住自己喉嚨的手掌上問。
鳳千久愣了一下。
“作為最後的贏家,不是應該好好活著的嗎?”
“我自然是活著的!血獸!告訴她!”
鳳千久青著臉色再次催動血獸,體內血獸仍然沉寂。他手上沾滿罪惡,此時卻感到恐懼起來,這身體到底屬於誰呢?是自己,還是血獸?
“雖然時間可以打亂,但是因果順序不會改變。到底是你召喚了血獸呢,還是血獸召喚了你呢?”
“又或者,你隻是替彆人……”
“什麼意思!”他咬牙問道,手下力氣更重:“給我說清楚!不用血獸我也能殺了你!”
她輕輕咳了聲,又問:“到底是誰告訴你世上存在血獸的呢?如果冇有任何提示,你為什麼想要召喚血獸呢?”
“為什麼,你會覺得做這一切理所當然呢?”
鳳千久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蒼白:“不可能……不可能……不會是他!”
“誰?是不是在你算計血獸時,有人也算計了你?畢竟這種肮臟的事之隻需要一個人來做就好了。”
醜門海望著鳳千久,黑色瞳仁反射,對方也忽然笑了一下。
鳳千久的手指放鬆,換了一種方式輕輕揩過她的肌膚。
他慢慢坐在一片無儘的虛空之上,黑暗之下,周圍縹緲的正是天地初始的蒼茫,輕輕抬頭,魅黑色的長發披散向周圍延伸。
醜門海踏在這片虛空之上,隔著鞋襪仍能感到微微的涼意,就像踏在退潮後的□□的卵石上一樣。
“鳳千久?”
他完全抬起了頭,金黃色的瞳仁擴成向貓眼一樣的縫。
“彆在我麵前提起彆的男人的名字。”
那是絲滑到危險的聲音。
“我的話還冇有問完,你就把他徹底扼殺了。”醜門海感到可惜。鳳千久這一死,就是徹底的消亡,什麼證據也無法探尋。
“我著急見到你。”
男人微笑傾身,柔軟的嘴唇碰到隔在中間的手背。一如那次的相遇。
開始與結束,彼此重合。中間的,是比冇有邊際更寬廣的無窮。
“血獸。”她說。
“我在。”他說。
“荒泯。”她說。
“我在。”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