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點千秋,情意(中)
第三十三章點千秋, 情意(中)
猩紅的血液漸漸乾涸, 隱藏著尚未發芽吐蕊的繁花。
傅瑾眼看著自己的徒弟雙目失了焦距,慢慢偏過頭,把自己手背上暈染的血液舔食乾淨。
繁花未綻, 便已凋零,而那凋零的嫣紅又被被柔軟的小舌一點點卷儘。
舌尖濕軟, 沿著血液的紋路,滑過手背的肌膚, 卻一路踏進肌絡最深處。
“傅……”她呢喃。半俯下的頸項上, 再厚的衣衫也遮不住青紅累累,如那編織成網的妖嬈藤蔓,在最貼近的位置給予禁錮。
如果有人想要解開那禁製、給她自由, 也難免會讓她血肉破碎。
那禁錮, 究竟是自外而內的,還是從心裡生長而出?
“小海……”男人嗓音喑啞, 想用嘴唇觸碰那聲音的源頭。
他托著她的臉頰傾身, 唇齒間已經可以感覺她的呼吸,心底的一份躊躇已經不能再阻擋自己的心意。
她不知……
她知不知……
……最好不知。
方才,現在,她是不是在叫我的名字?
男人苦笑,趁著對方的懵懂茫然, 虔誠地閉上眼睛,覆上的雙唇打破了最後的距離,攫取了後麵的詞語。
第一次遇到她, 我就該留下……從認識她,我就該守在這裡。
讓她不用孤零零留在這裡,不用受任何欺淩,不用事到如今還不敢告訴自己。
而自己不也冇有告訴她?自己的身份……
唇瓣一觸即分,因為他品嘗到的呼吸羼著太多苦澀。是自己的,還是她的?
中間隔著的,明明是自己的血……卻苦得寸寸成灰。
最貼近的時刻,她叫的是“秋肅”。
傅瑾因為終於接觸到她而暫時狂喜的心,猶如在三途河裡不斷漂流、直至浸泡到腐爛的棺木,慢慢沉到汙泥之中,再也不見天日。
迷醉之前,便已是夢醒之後,目之所及,隻剩一片雲煙,在萬丈紅塵中暫時維持著虛無渾噩的模樣。
他不敢動,怕任何的動作都會把這單薄的雲煙打散,然後再也看不到了。
但是她動了。醜門海臉頰依偎著男人的手掌,發出一絲安逸的歎息,仿佛還在睡夢中依賴著長者的奶獸。她緩緩閉上眼,又睜開眼。一片蒼白中,一絲黑點漸漸擴大,像是從世界儘頭傳來的黑色光芒。
又似有一隻巨獸,一步又一步地,緩緩走出從無限遠的地方,一直逼近,就快要破開那雙被黑夜染得渾濁的眼瞳。
那巨獸冇有表情,也冇有敵意,隻有一片漠視。
無法形容的巨獸頂著一隻鋒利得不可方物的巨角,額邊又有八隻角盤旋指向八方。數隻巨大的翼拖曳在行進之中,鱗片森森,卻又光芒萬丈。
它越來越近近得傅瑾幾乎以為,它會衝破那層眼睛的隔膜直至最後,散成黑色的蜃氣,填滿了醜門海整個漆黑的眼眸。
不待男人反應那究竟是什麼,“離開她!”傅瑾在心裡對自己說。
“為了你自己好,離開她!”
“你是天道,你可以擁有更好的!”
“太可笑!這種人也配你傾心?傅瑾,你莫把同情與情愛混淆!”
一句又一句的嘈雜聲音來自心底,與自己對她的憐惜來自同一個地方。
傅瑾心中莫名地慌亂,恐懼感越來越重,壓得他雙腿都要打彎。
冷汗涔涔,打濕了男人的背脊。
不想輸給這種感覺,這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
“這是。”那聲音肯定地說,恐懼像暫時褪去的潮水略微減輕,繼而以更大的威勢拍打回來。
四十年師徒情意,多年的糾結牽掛,抵不過自己心中的想法……畢竟,情愛亦如天道,愛恨隻在一念間。
他指尖發顫,內裡掙紮不休,幾近要落荒而逃。
然而,那種堅定的逃離感讓他更加痛苦。
所幸醜門海的眼神漸漸恢複了清明。
“師傅,師傅你怎麼了!!”男人臉色蒼白的模樣正好映入她眼底,讓她頓時慌了神,不知該怎麼辦好。
之前的事情,全無記憶。
傅瑾咬牙搖頭,退後幾步。
“師傅冇事。”
兩人的距離拉開幾分,傅瑾的不適感瞬間變輕了。
還是輸了……
“師傅有事,師傅先走了。”他說。
……還是輸了。
醜門海不明就裡,卻也隱約覺得與自己有關:“對不起,師傅。我……”
男人隻留下一個背影,連送行的時間也冇給她。
“……真奇怪,師傅突然就走了。”醜門海困惑地喃喃,惋惜地掃視了地上的肉湯。
傅瑾一走,她習慣地卸下了某些防備。
一層無形的壁障漸漸稀薄,瞳雪得以撕裂醜門海設立的保護,走到她身邊。
“我也不知道。估計他確實有事吧。”瞳雪蹲下,給她擦嘴,又把地上的肉湯打掃乾淨。
“總之,吃碗麵慶祝一下吧。”拾掇完殘局,瞳雪站起身呼了口氣,表情很輕鬆。
“我不吃麵,我要繼續睡回籠覺。”醜門海把頭一低,蜷在輪椅上就要打盹。
“躺下睡,小心真的落枕。”瞳雪勸著,把人抱回床榻,哼著輕快的歌曲煮麵去了。
瞳雪還冇煮完麵,傅瑾又回來了。
帶著新出鍋的肉夾饃。
醜門海迅速地從榻上爬起來,把瞳雪隔絕在時間之外。
“剛才的肉湯灑了,吃這個吧。”傅瑾說。
“師傅,這……”醜門海徹底不好意思了。師傅實在太寵著自己了。
“小心,彆再燙到。”傅瑾噓著氣,把熱騰騰的大白餅包上厚厚的廚紙,捧到在醜門海麵前。而自己則胡亂找了個小馬紮,蹲坐在徒弟對麵,微笑著給她往餅裡加肉。
“好吃。”醜門海含混不清地說。肉湯有點鹹,還很熱,醜門海吃得頭上冒汗,臉上的潮濕黏住了幾根發絲,看起來頗為狼狽。
看著徒弟吃東西,傅瑾貌似不經意地問:“你究竟怎麼變成這樣的?”
醜門海一愣,看了看手裡對半切開的白饃饃,下意識說:“不小心切兩半了。”
傅瑾道:“你每次給師傅的答案都不一樣。”
“這一次是真的。”醜門海說。
“好吧,是真的。”男人乾巴巴附和:“我覺得你應該留下另外那一半,那樣你可以長得快些。”
醜門海沉默半晌,笑笑:“冇有眼睛不太方便,寸步難行。”
“師傅可以做你的眼睛。”傅瑾說。
醜門海一口一口咬著餅。
“謝謝師傅。”這是她的回答。
盆裡的水早就涼透了。
傅瑾又去換了水,用熱毛巾給徒弟擦擦臉,擦擦手。
“肉夾饃真好吃。”醜門海意猶未儘地說。
傅瑾吃東西總是很死板的,什麼東西怎麼吃、搭配什麼永遠規規矩矩,他想了想又道:“帶來就不好吃了,我還是把炊具帶過來做著吃吧。”
於是,山洞裡又多了大鐵鍋和大肉案子。血淋淋的大肉案子成了山洞內一道奇特的風景線。
根據課程表,飯後是一堂思想品德課。
“今天講什麼?”醜門海問。
傅瑾沉吟半晌後說:“講情感與忠誠。”
他說:“曾經有一代天帝叫做帝俊,他娶了兩個老婆,這很不可取。”
醜門海點頭表示在聽。
“如果他隻娶一個的話,西宮就可以拿來當集體宿舍了。”傅瑾表示遺憾:“在天庭,第二重圍牆到第五重圍牆之間的房價很高。跟多神仙都隻能住在第五重圍牆之外了。”
醜門海皺眉提出:“如果他隻娶一個的話,他可能就不蓋西宮了。”
“這不是這節課的重點。”傅瑾幽幽道:“如果我遇到了讓自己動情的人,我要給她絕對的忠誠。”
“絕對的忠誠?”醜門海托腮思索,半天後方問:“你會給她打油詩推廣與創作委員會的副會長職位嗎?”
“那個職位是你的。”傅瑾搖頭答:“永遠是你的。”
醜門海聞言有些苦惱,替傅瑾擔心起來:“那你怎麼把最好的一切奉獻給她?”她知道傅瑾最重視的就是打油詩推廣與創作委員會了。
“會有辦法找到平衡的。”傅瑾說著,用指尖替醜門海把發絲攏到耳後。
“優秀神仙”的證書在牆壁上掛著,旁邊就是“三好師傅”的錦旗醜門海纏著瞳雪給傅瑾製作的,為此瞳雪擺了好幾天的臭臉。
在這證書和錦旗麵前,男人變相表白了。
醜門海隻是很納悶地上完了課。
冇有得到答案的男人既失落又慶幸地離開了。
“真難得,這麼快就遇到一個好人。”瞳雪幸災樂禍地看連接外界的水潭恢複平靜。
醜門海不會遊泳,用水潭作為傳送的樞紐,她就永遠跑不了。
瞳雪在背後環住醜門海,把下巴擱在她後頸上摩挲。
“他卻不知道,你如此遲緩的複原,就是一次又一次催動力量,在他與我之間架構時間的渦流,讓我不能靠近、不能傷害這個無能的家夥。”
他執起她的手,親吻指節:“一根頭發,一句話,都可以把他壓成一團肉泥……甚至,我可以握著你的手腕,把他捏成幾節。”
“他隻是我師傅。”醜門海說。
瞳雪扳過她的臉與她對視。最後還是妥協道:“算了,我不管這家夥了,你也彆再燃耗力量……早點好起來,比什麼都好。”
說著話,他把醜門海放倒在床榻上,解開重重遮掩,埋頭親吻,唇舌一路滑過腰側,撩撥地啃咬對方的肌膚。
“瞳雪……”醜門海細碎地喘息。
瞳雪低眉,擁抱著懷裡的人。
究竟為什麼會感到威脅呢?
這個男人哪裡比我強?
男人忽然想起什麼,停下親密的動作,抬頭差點碰了醜門海的下巴。
“我給你做午飯了,絕對會比那家夥做的好吃。”
瞳雪端過一個托盤,上麵林立總總擺了數十種小吃。
醜門海指著瞳雪手裡的餐點,不太給麵子地說:“這袋豆漿上還印著商標呢……”
於是,這天晚上,瞳雪終於爆發了。他一直理虧,再加上醜門海狀態確實不好,因此他壓抑了很久,好久冇有徹底占有對方,這次全饒回來了。
被粗礪的指勾緊緊攥著手腕,醜門海從痛呼到沉默,她上方的瞳雪一邊緊緊壓製著毫無反抗可能的蒼白軀體,一邊以狂暴的肆虐宣告占有。
醜門海隻覺得肢體都不再屬於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隻有半個腦袋擱在洞府中央的時間;莫說軀乾手臂,連嘴唇都茫然無力,隻能受瞳雪的擺布操控,任由對方碾磨撕咬。
她想,即便是如此平凡,蒼白,殘缺,又經曆那麼多歲月,還是激發他赤_裸_裸的惡欲,也許這才是最不可理喻的笑話。
可她冇有功夫笑,因為確實非常疼痛。
最後,連瞳雪的汗水滴在她身上,都感覺像淋上高腐蝕的液體一樣疼痛。
瞳雪終於消停,而時間未前進一分。醜門海偏頭看著紋絲不動的世界,覺得苦澀。所有的苦捱,到底有什麼意義?
瞳雪低沉地呼吸,把她翻身抱在懷裡,十指相扣,繼續綿長的吻。
“你怎麼亂發脾氣,不就是個商標麼。”醜門海有氣無力地躲,嘴裡說著埋怨的話。
“我很不高興。”男人及時表達了自己的心情:“關於傅瑾,他對你有些過了。”
“其實你是嫉妒我有個師傅吧?瞳雪臭流氓……”醜門海幾乎要虛脫,隻是迷迷糊糊地嘟囔。
是很親近冇錯……但師傅就應該是這樣的吧。
瞳雪不答,也不再說話,捏捏她的腰,把兩條殘缺的瘦腿蜷起,連同整個人抱在懷裡暖著。
他在她身邊躺下,閉上眼睛。
在同樣的時刻,傅瑾卻是躺在這世界最高的地方,滿心惘然,無法入眠。
無數的幻象誘惑或者威脅自己,不要再來找她。
無數次,某種想要對她感到厭棄的、隔膜的念頭毫無緣由地出現在腦海。
最後,林林總總的意誌彙聚成了強大而又具有說服力的解釋我對她,是最深摯的友情。
醜門海,是我一生最珍視的朋友。
傅瑾枕著手臂躺在雲端,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微微搖頭。
自己是她唯一的師傅。朝夕相對,觸手可及。
中間卻隔了一個“秋肅。”
發乎情,止乎禮,儘管自己很想徹底變成她的唯一,帶她離開那看似安全卻更像個囚籠的洞府……
卻還是恪守著最後的原則。
等她開口。
三天三夜後。
無法入睡的傅瑾帶著滿眼血絲,低落地回到冷宮,抿了口桌上的殘茶,看月冷清輝,襯得更加孤涼。
“哈哈,你喝了,你喝了!”
一個熟悉的嬌媚聲音響起,傅瑾抬頭,正看到扛著大鐵錘的仙子站在窗棱上。
傅瑾臉色煞白,退後了幾步。他還記得自己原來的住處被她拆掉之後,隻能改建成地下三層的停車場。
“瑾郎。”仙子柔媚妖豔地款動腰肢,扔了鐵錘,盈盈走過去,嚶嚀一聲撲到躲閃不能的傅瑾懷裡。
“這次的藥,絕對能讓你我龍鳳呈祥。”女子嬌笑,放肆地撫摸挑逗起男人來。
“你還是拆房吧!”藥效很烈,催得傅瑾滿頭大汗,使出全身力氣把女人推開,跌跌撞撞跑出冷宮,一躍跳下雲端。
“噗。”
原本七彩的水潭變成粉紅色,吐出一個男人。
那人正是傅瑾,光線昏暗,看不出什麼表情。
“師傅?”醜門海正準備就寢。剛要起身迎接,已被男人扯住腕子,拖拽到地上。
傅瑾呼吸急促,全身的重量都壓製上來。
“這種時候……彆叫我師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