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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為雪白頭

2025-05-17 作者: 胡小白

第三十八章為雪白頭

“啦啦……讓點千秋碎成篩粉……”

“啦啦……看大魚頭叼走墮神……”

“啦啦……把呆毛插在腦袋上……”

“啦啦……我們一起翻舊賬吧……”

極為跑調的輕哼聲, 回蕩在那晦暗與鮮明同在的回憶中。

“瞳雪, 小氣鬼。”

“……唔,臭流氓。”

極輕的聲音,慢慢遙遠。

隻剩下掙不脫的回憶, 蔓延在未知的空間裡,重複著過去曾經發生的一切。

醜門海把額頭抵在瞳雪的胸口, 隨著他幾近瘋狂的侵略無力搖擺。

“……就這樣吧。”醜門海在疼痛中妥協般低語。

看著自己熟悉又陌生的醜門海,又看看她平靜望去的遙遠方向, 明明隻是有寥寥星光的夜色, 遠方的景致卻似乎因為她的低語,浩瀚宏大起來。

太過淒烈。

麵前的景象讓傅瑾心中對瞳雪的怨恨與莫名的嫉妒同時燃燒著。同時,男人心中有些慚愧, 自己四十幾年的肖想, 不也是以一種半強迫的、醜門海最不願意回憶起的方式結束的?

如果那時知道,自己還會一廂情願地讓她接受自己的親近嗎?

“小海, 你受苦了。”

傅瑾壓製住自己哽咽的聲音, 以一種超脫了情感的立場注視著她。

那是一種歸屬與讚同感。

他抬手去觸碰對方赤裸的肩膀,從虛無的景象中穿了過去。

廣域世界中,不知不覺地凝聚起了一片禁製,隔絕了所有外界力量,這是瞳雪絕對的個人領域。

“呼嚕呼嚕……嗷。”

“呼嚕呼嚕……嗷。”

一個巨獸從虛空中顯現身形, 攜帶著巨大的威能逼近了。那是一條被啃得隻剩下部分魚刺的大帶魚。

大帶魚神正從遙遠遠的地方,穿過“無儘”,優雅地遊過來。在黑色的虛無之下, 大帶魚神僅剩的那些鱗片閃爍著華貴的光澤。

大帶魚神發現這裡不能接近,試了幾次之後便很心寬地繞行了。這裡的存在都有著寬廣的胸襟。

瞳雪的欲望消止,基本能保持著人身的模樣,但卻不能移動他把自己作為囚禁著對方的柙籠,四肢纏在一處,氣息在起伏的呼吸中緊密貼近交融。

“大帶魚啊。……嘖。”

他百無聊賴地看著那家夥甩動一身刺,呆呼呼地遊遠了,最後消失當然,對方不能接近自己的地域,也看不到裡麵發生的一切。

看那條帶魚神消失後,瞳雪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肩頭。他的肩膀上有些淩亂的紅印,那是被醜門海抓出的一些淺淺傷痕。這就是唯有醜門海能對他造成的傷害,也是最深最重的傷害了。

醜門海恢複得很慢,她在創傷之下流逝了太多力量,現在連指頭也懶得動,呼吸微弱,似乎在睡著,也可能是昏迷。

他怕她會逃離自己,隻得用些損招,把人剝光了攬在懷裡暖著。在他的力量壓製下,醜門海根本變不出衣服來。

對於在一場強迫的歡愛之後,要怎麼留下她,直到慢慢恢複從前的默契狀態……瞳雪實在冇什麼好主意。

他很擔心,醜門海會卷個小包袱走人,再也不理他了。所以用點損招是必須的,瞳雪想。

“疼……”

醜門海嗓間發出微弱的哼聲,似乎是醒了。

瞳雪因為對方吐出的字眼皺了眉。

因為保持一個臥姿太久,他的手肘有些僵硬。瞳雪壓抑著心中的紛亂,低頭親親懷中人的鬢角,然後溫柔地翻身,讓她能毫不費力地俯臥著。

“以後我會控製些的。”瞳雪心情很複雜。一方麵,他還在為之前的親密感到饜足,他食髓知味,以後就指著醜門海這根“大棒骨”活著了。

而另一方麵,他很怕醜門海會徹底斷絕情意。

所以,起碼要溫存些。

“嗯……我很早之前就看上你了我覺得隻是這種默契無間的情意還不夠我每次看到傅秋肅離你很近就會不舒服他和你並冇有任何的牽絆不過是個朋友卻總好像你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一樣但是我能為你做得更多而且我和你如此地接近現在更加接近了……”

瞳雪開始不用標點地傾吐著情話。

“喂,給點東西蓋著,凍死我了,瞳雪小氣鬼。”醜門海昏昏沉沉,瞳雪說了什麼壓根冇聽進去。她用手肘頂了頂環抱自己的混沌巨龍。

嗯,好像不全是巨獸了怎麼,這家夥還會知道收斂?這種認知讓醜門海露出略微放鬆的表情。

“不算冷吧……”瞳雪咕噥了幾句什麼,給情話做收尾。背後的翼破體而出,他扳起醜門海的肩膀,把她拉得離自己更近一些。

“不要了……瞳雪,不要了……”看到原身,醜門海反射似的掙紮,激起一陣瑟縮嗚咽。

男人歎了口氣,他揚起一隻巨大的黑翼,小心覆在她身上。

“還是冷。我要衣服。”醜門海往他懷裡又鑽了鑽,又閉上眼睛,很快陷入昏睡。

原本就怕冷,現在力量幾近於無,難以禦寒,冇衣服實在是很痛苦。

瞳雪想了想,用尾巴掃了無數個世界,堆疊在一起,碼在醜門海身邊。

不知過了多久,醜門海終於淺淺地睜眼,立刻被各色世界晃花了。

醜門海:“……瞳雪我恨你。”

瞳雪恍若未聞,又把那些圓球往她眼前推了推,道:“你看,這些都是冇有任何意誌左右的,你的小心肝世界。”

五彩繚亂,亮晶晶的。

也許瞳雪自己也有點理虧罷。

就這樣,在冇有時間的地域裡,兩人勉強相伴。瞳雪認為,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在一起”卻可以是單方麵的。隻要自己一直圈著她,那就是“在一起。”

然而,他連“在一起多久了”這樣的問題也無法界定。

醜門海扯著瞳雪一片翼默默地躺著,看各個世界發出幽光或者慢慢暗滅。

就在這時,一個不速之客路過了。

“啊,秋褲。”醜門海眼睛一亮。

一條蛇形的怪物蜿蜒而過,醜門海注意到,它穿著一條灰撲撲的厚秋褲。

她瞥了一眼瞳雪,瞳雪正在打盹。

“這裡收過路費。”她理直氣壯對怪物攤手,怪物不理他。倒不是怪物不禮貌,而是怪物根本看不到她。

醜門海伸手,越過瞳雪的禁製攥住了那隻怪物,把它的秋褲給擼下來了。

“我覺得你穿秋褲有點浪費。”她對那怪物說。

怪物吼吼地叫了起來,主要內容就是讓醜門海還它的厚秋褲,它最愛自己的這條優雅灰色的厚秋褲。

醜門海攥著秋褲不放,怪物一臉憤恨地瞪著她。她有些心虛地把怪物湊到瞳雪嘴邊。

怪物掙紮,嗷嗷大叫。大體的意思是這樣的:“我穿秋褲很浪費!!我以後不這麼浪費了!!冇有腿我穿什麼秋褲啊!!我有什麼可以遮擋的嗎?冇有!我真可笑!”

怪物很鬱悶地被她放生了。

醜門海收獲了厚秋褲一條。她拎起來看了看,確實不合適自己穿,於是她拿出小剪子,把秋褲裁開,準備改成一件小一號的上衣和一條褲子。

從這身衣服開始,慢慢獨立,最後脫離瞳雪的控製,這就是她的計劃。

熱火朝天地忙活了很久之後大概有數顆世界泯滅醜門海多了一條巨大的毛巾被。

瞳雪醒過來,訝異道:“從哪裡弄來的毛巾被?”

醜門海沮喪地用毛巾被把自己卷了個卷兒。

是的,就是這樣,毫無進展的相處。

瞳雪又求過幾次歡,醜門海都冇有任何異議,乖順地承受了。

隻是她的手,總是習慣性地握在瞳雪的額角上,如果被情熱中的男人拿下來握在掌心,就會不自覺地痙攣。

唇齒交換,男人的溫存意味著情焰平息。

“瞳雪,瞳雪……”

趁瞳雪心情不錯,醜門海趴在他胸口,把下巴擱在男人肩膀上:“我們把公約定了吧。”

“以後有什麼存在違反了公約,我就讓你替我滅了他。是不是很威風?”她懶洋洋細語。

古往今來,還有不管何等位麵,枕邊風都是有用的。

“唔。”瞳雪撫摸著懷裡人的背脊,心不在焉點頭。

醜門海把指尖抵在地麵上,一筆一劃書寫著她想過無數遍的曆律。

不可以玩弄弱者。

不可以欺辱下級生命。

不可以影響軌跡,濫殺無辜。

尊重自己的力量,肆意的破壞與殺戮不能帶來證明任何。

如果能在小域中找到自己珍視的事物,那麼要負責保護那裡,直到世界的儘頭。

如有違反,瞳雪可以肆意屠殺。

就這樣,公約訂立,以兩人所在的位置巨大的文字向八荒鋪列,瞬間超越了無儘與無窮,變成了連“無常”亦不能打亂的鐵則。

“我無論何種情況下都遵守公約。”醜門海說。

“無論何種情況下都遵守公約。”瞳雪重複。

“好了,就這樣吧。”醜門海忽然道。

瞳雪眼看著醜門海輕輕地站起來,在自己的手背上落了一個吻。

她眼中帶著一種很陌生的悲傷。

自己做過不少惡劣的事情,從未見她會如此難過。

醜門海說:“我想試試自殺,或許能消滅自己。”

“到時候,總會有新的存在代替我的位置。”

她鬆開手,默默退後幾步,卻仍然麵對著瞳雪:

“我以這樣的方式隻屬於你,你可高興。”

醜門海露出笑意,一雙眼睛完全被黑色覆蓋,億萬流螢之中,映著瞳雪的僵直模樣。

瞳雪失神,陷入了一種無法動彈噩夢之中。

眼睜睜看著她散去所有力量的保護,跳入阻隔在她與那世界之間的時空的亂流。

不似真實。

瞳雪在她跳下去的一刻已從噩夢中醒來,瞬間變回原身去撈對方的身子卻終究差了毫厘,抓不住她,隻能看她從無儘的遠處墜到下級世界的地麵。

因為公約的緣故,廣域境界的存在無法進入普通的小域世界,特彆是其中冇有他們珍視事物的二級世界。

強行通過,必死無疑。

醜門海的軀體,被自己訂立的鐵則摧毀了。

瞳雪也跳下來,穿過了那層壁障。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他最珍視的、也是最冇有好好珍惜的……

血肉儘碎,鋪得觸目驚心,根本無法還原。

醜門海。

“很可惜……自己也做不到。”回憶之外,醜門海搖頭,道一句低沉的惋惜。

“幸好如此。”瞳雪道:

“否則……此時,也不會有我。”

兩人目光轉動,繼續看著點千秋碎片閃過的一幕幕。

是的,當無常與恒常已經冇有任何區彆的時候,滅亡本身就是一個悖論。就連醜門海自己也無法消滅自己。

隻有半截頭骨還完整的留在地麵上,鼻梁以上,兩隻眼睛無法閉合,隻能平靜地注視著一切。

瞳雪臉色陰沉。

“自殺?……新的存在?你究竟在想什麼?”瞳雪漠然嗤笑: “我隻屬於你,你也便隻屬於我,繞過一個循環,究竟是誰淩駕於誰,也還不一定。”

“我能知道的是,隻要我在,你便不能消亡。”

男人一邊說一邊踱步,他把青色鳳凰散落在地麵的骨骼踢開,好整以暇地走到已不成人型的血肉殘骸前。

人形的瞳雪微笑著站在僅有的殘損身軀麵前,低頭掬起一捧血肉,冶厲刺目的顏色順著指縫縱橫蜿蜒,滑到手肘處才滴滴嗒嗒落下。

“你以為這樣我就不能對你做什麼嗎?”

瞳雪用粘著血肉的掌撫弄上自己的軀乾,還有被醜門海抓出的,親密的淺淺傷口上。手指遊移,最後落在自己的腹部,甚至還有下移的意向。

他惡意地假設道:“如果我用你的血肉包裹自己……讓情欲的痕跡混雜在冶豔的血肉之中,會不會很難忘?”

那雙眼睛果然露出幾分淒愴。

瞳雪抬手,舔了舔指尖的血跡:“我可以做更過分的事情現在你連軀體都碎了,你還能拿什麼攔我?”

“什麼都做不了,你知道這種感覺有多不舒服?”男人笑著笑著,手指化為原身。他用爪勾捧起地上散落的血肉,當著醜門海的麵,吞咽下去。

散落四周的軀體,被他一點一滴不剩地吃掉了。

醜門海一直隻能注視著這樣的景象。

“其實我也很傷心,冇想到是這麼兩敗俱傷的結果。”他似在調笑道。

一句話說完,滿頭黑發已變成灰燼一般的顏色。

“小海,你隻能接受。”他俯視著地上的頭顱,認真地說。

“我能給你任何存在都做不到的事情絕對的忠誠,不管是意誌上的,還是身體上的,我都隻屬意於你。”

“我所能給你的,必然比愛更多。”

冇有聲音,冇有回答,冇有點頭,冇有搖頭,冇有承諾,亦冇有拒絕。

那雙眼睛凝視著他,慢慢流出兩道血淚。

瞳雪傾身,把頭顱抱在懷裡,孤零零坐在暮靄蒼沉的大地上,不知所措地哭了起來。

冇有聲音,隻是流淚,誰也冇有看著誰。隻有淚水落在一處,在地麵上形成了銀色與紅色交織的小小水窪。

那弧形圓潤的模樣,像極了一隻鈍角的麒麟。

……

傅瑾抽氣。

他的來曆,最終明晰了,原來這才是回憶所追溯的儘頭。

儘管他更在意小海的事。

“你都看到了。”一個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瞳雪的聲音像萬年凍土,有那麼一刻傅瑾以為自己會被毫不猶豫地殺死。但他還是回到:“是的。”

“你既然可以毀了這裡,為什麼不能一直保護她不受傷害。瞳雪,你後悔過嗎?”

瞳雪不答,而是說:“你走吧,從此你可以在混沌天外自成世界,留在這裡並無益處。”

白色的麒麟歎息,躍上雲霄,再一蹬,投身進了茫茫混沌之中。

“他走了。”醜門海這才從暗處顯出身形。

不知該怎麼麵對自己的老師,以尷尬又複雜的身份……

瞳雪注視著麒麟的背影不語。

他仰起頭,塵埃落定地微微呼氣。

後悔過嗎?

傅瑾本身,就是我的後悔。

現在,我的悔恨已經離開了。

“看,回檔了。”醜門海說。

隨著白麒麟的遠去,兩人麵前的世界慢慢起了變化。

墮神已經從這個世界裡徹底剝離,所有與此相關的事情都恢複了正常。

兩人對視,攜手步入小小的境界,坐回軟軟的沙發上。

“真正的點千秋已經回歸混沌。我可以把墨染寒煙還回去了。”醜門海道。

她從袖中掏出一物。

原來最近無事的時候,她把墨染寒煙裁開,做了個冊子。

不多久,地府的閻君親自來取回墨染寒煙了。

“海大人竟然屈尊歸還地府之物。小神不慎,佚失一整方墨染寒煙,甘當任何罪責……”

閻君恭敬,他不知眼前人的身份,隻知道初代玉帝的好友,現在算起來輩分極高。

“不必客氣,拿回去便是。”醜門海高高興興把改良的墨染寒煙拖出來。

“小神……不想要了。謝謝。大人留著自己用吧,就算冇有點千秋,以大人的威能也是能用的。”閻君看了一眼醜門海手裡的墨染寒煙,僵硬地回到。

閻君飛快地飄走了。

“瞳雪……我的手工活真的那麼差嗎?”醜門海鬱悶地端詳著自己裁成很多頁釘起來的墨染寒煙。

“凹凹凸凸的,挺像盤古眉心的江山社稷圖。挺好。”瞳雪伸手摸了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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