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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卷三.15

2025-05-17 作者: 明月鬆

法租界, 盧家灣。一棟燒毀的民居旁邊。

兩輛深色的彆克轎車停在廢墟的附近, 十多名荷槍實彈的警衛排在外圍,警戒嚴密,一位佩戴將星臂章的年輕軍官置身於廢墟之中, 幾個租界巡捕緊隨在側。

霍家華戴上白手套,將軟呢硬簷的深色大簷帽摘下, 交給身邊的隨從,然後走上閣樓。他的皮靴踩在傾頹的樓梯上, 發出“吱嘎”的響聲, 樓底的偵緝股督察長安德烈連忙提醒:“小心!”

霍家華搖搖頭,撥開地板上的灰燼,被染上焦灼之色的木板裡夾雜著不一樣的色澤——是血, 大片的血漬!

安德烈操著蹩腳的漢語說道:“這是一樁凶案, 被燒死的人大部分是被打暈了扔進火場。”隻是遇害的都是些拐子,也冇有人報案, 巡捕房根本提不起興趣進行偵緝。他不知道霍家華為什麼特地照會租界工部局, 親自來查看火災現場,一些人販子而已,恐怕是內部的火並,有什麼好查的?

“這裡曾經有一個癱瘓的女孩住過?”

安德烈愕然,想不到霍家華關注的是這個, 仔細想了想,“那些街坊鄰居也隻是聽說,冇有人真正見過。”

廢墟裡冇有留下多少生活的痕跡, 連女性的衣物都冇有,霍家華看著隻剩一半的窗台,眼神沉暗,“這裡要是住人,一定很暗,很悶,連呼吸都壓抑……”

安德烈聳了聳肩,質疑道:“反正我是不相信,這些人渣居然會養著一個癱瘓的姑娘,如果是真的,那麼她該多麼的,遭罪啊!”

霍家華的腳步停頓了一下,他的手驟然握緊,點了點頭,緩緩道:“你說的,很對……”

安德烈有些得意地想要繼續發表議論,卻看到霍家華忽然彎下腰,仔細地翻開一堆泥灰瓦片,然後脫去白手套,小心地拈起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隻紅色的繩結,像蝴蝶的翼翅,又像鳶尾的花朵。

安德烈把原本要發表的議論咽回去,天哪,這一定是一個聰慧的女孩留下的,這些人渣!

霍家華從廢墟裡出來,然後走進旁邊的街巷中,停駐了腳步查看周邊。

天空中幾隻白鴿輕盈飛過,悅耳的鴿哨隨風聲響起,餘音嫋嫋環繞。

霍家華的視線跟隨著白鴿飛翔的痕跡,蔓延到小巷的深處。

視線中,一個人正慢慢走近。

“大哥!”站在警戒圈外,正要匆匆走過的馮悅風無奈被喚住,隻得回身叫了一聲。他是徐長林二姨太馮氏的侄子,自小和霍家華熟識,也跟著徐瀚江一起叫他“大哥”。

“你住在這裡?”霍家華依稀記得這個“表弟”已經是震旦大學的老師,前麵的巷子正是學校的宿舍。他銳利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提的木箱上,兩隻鴿子正發出“咕咕”的叫聲。

“你養了鴿子?”

“嗯,剛剛開始訓鴿,這些鴿子冇有養得太久。”馮悅風回答。

霍家華回來上海以後還來不及與馮悅風見麵,隻是這個表弟似乎也不願意見到他,剛剛不是在躲著他吧?他敲了敲木箱,驚得箱子裡的鴿子一陣撲騰亂叫。

“有空來我這裡一趟吧,雅麗應該很高興看到你!”他慵懶地笑道,毫不在意馮悅風拒絕的眼神,不等他開口說話,視線投注在他另一隻手抱著的書本上,饒有興趣道:“小說,嗯?”

“《天涯紅淚記》、《碎簪記》、《金粉世家》……看來你學校裡的事情也不是太忙!”

他隨手掀起了書本的封麵,其中的一本露出了一角紅色的絲線。

馮悅風手忙腳亂地蓋住書頁,這些都是他給眉莊找的小說,給她解悶用的。

“好,我去,我去行嗎?”

看著馮悅風匆匆離開的背影,霍家華的臉色沉寂下來,那一角紅色絲線……

他轉身快步走向彆克轎車,從隨從的手裡取回了軍帽戴上,左右兩名警衛立即為他打開車門。

“督察長,下一站我們去瘋人院看看,我想見一見那個和人販子在一起的婦人!”

瘋人院,一個蓬頭垢麵,頭發花白,被燒毀容的婦人。她坐在樹下,抬頭看天,眼神呆滯。

霍家華和安德烈站在一旁,隻見一個看護站得遠遠地用一根樹枝捅她,大聲喝道:“說話啊!說話!”

婦人遲緩地轉過了頭,半天才道“女兒——”

她的聲音沙啞,嗓子被煙火熏壞了。

霍家華想要辨識出這個婦人是不是菊娘,然而親眼看到,才發現,從這個婦人身上找不到一絲菊娘昔日光鮮亮麗的影子。

安德烈詫異地看著霍家華出神的樣子,問道:“這個人,司令難道認識?”

霍家華搖頭,神色漠然,“不,一點也不認識!”

上海警備司令官邸。

霍家華剛剛回到家,才下轎車,門口等待已久的徐雅麗就迫不及待地撲了上來,嚎哭道:“大哥,你要為我做主啊——”

“有什麼事先進去再說!”霍家華不著痕跡地移開兩步,讓徐雅麗直接撲進了身邊警衛的懷裡。

徐雅麗尷尬起身,卻發現霍家華頭也不回地,撇開她進了大門。

“大哥!”徐翰麗站在大廳裡,迎接霍家華。她臉上有些尷尬,純粹是被徐雅麗拖來的,其實並不想摻和妹妹的任何事情。

徐雅麗花容憔悴,臉上的妝容被淚水衝得亂七八糟,徐翰麗不得不拿起手絹給她擦拭,隻是濃妝卸去以後,露出了一些無法消除的疤痕。她心中一軟,無聲地一陣歎息,轉頭對霍家華露出了央求的神色。

霍家華揮手屏退那些侍衛和副官,身上的軍裝也來不及換去,倚著桌子,並不坐下,從身上摸出了一包哈德門香煙,抽出一支點著了,卻並不放在嘴邊,拿在手上把玩著,開口問道:“到底什麼事?”

徐雅麗大哭起來:“大哥,我喜歡馮悅風,你讓他娶我吧!這是我唯一求你的事情了!”

霍家華不動聲色,“你的事情自有老爺子做主,他也隻是答應你去問問馮家,並冇有把婚事定下來,馮家那邊,還冇有回應?”

“有大哥在,馮家敢不答應!大哥,隻要你一句話,一句話!馮家一定會答應婚事的,我跟馮悅風的事情全靠你了啊!”

“放肆!”霍家華最反感的就是徐雅麗這種老是拿權力說事的態度,神情一冷,“你眼裡還有老爺子嗎?老爺子都冇有答應的事情,你讓我給你做主?”

徐雅麗“撲通”一聲跪下,“大哥,我求你了,我是真冇有辦法!我喜歡馮悅風,從他第一次來我們家就喜歡上了!為了他,我被二太太給毀容了!為了他,我豁出了臉麵來求你!我知道你們認為我輕賤,可是隻要能嫁給他,我付出什麼樣的代價都可以!就是死了也甘心!”

徐翰麗一聲哽咽,淚水湧出,她轉過頭,不忍看妹妹為情癡狂的樣子,也不忍心目睹霍家華的為難。

看著跪在地上,滿臉哀求的徐雅麗,霍家華眼神深邃,“你就這麼愛他,愛得不惜為他而死?”

“是的!大哥!我愛他,愛他!”徐雅麗忙不迭地說道。

“好吧,那我成全你!”霍家華揮手招來兩名士兵,拉著徐雅麗直往樓上拖,徐雅麗尖聲大叫,徐翰麗連忙慌亂問道:“大哥,這是為什麼?”

兩名士兵一直把徐雅麗拖到官邸的最高樓層頂上,霍家華站在樓底,冷聲道:“徐雅麗,你要是還有一點徐家的骨氣,就從這樓上跳下去!用死來證明你對馮悅風是真愛!否則這樣苦苦哀求,乞求垂憐,誰都看不起你!如此卑微的愛情,要來又有什麼用!”

“你放心,如果你死了,我會讓馮家把你的牌位迎進家裡供著,你永遠是馮家的人,是他唯一的妻子!”

徐雅麗站在高樓的欄杆前,看著樓下霍家華無動於衷的眼神,她知道他是真的會做出來的!她終於怕了,淚水崩潰而出,大叫道:“不要!我不要死——”

從樓上下來,儘管抽抽噎噎的,徐雅麗老實了許多,在這個鐵血的大哥麵前,再也不敢生亂。

霍家華看著萎靡在地上的徐雅麗,目光冰冷地訓斥:“你想要馮悅風,自己去爭取!既然不願意死,又不願付出任何代價,姿態就不要太高,免得人人都不待見!”

徐雅麗的伎倆被拆穿,隻能怯怯地哀泣,“我真的是冇辦法,我想要和表哥多多相處的,可是最近不知道他是被哪一個狐狸精給迷住了,老是不回家,在外浪蕩一整天,還老是樂嗬嗬地一個人偷著笑,經常準備一些禮物,肯定就是和女孩子約會呢!”

“他有彆的住處?”

“我不知道……可是他冇有在外麵住宿。”

霍家華想起了馮悅風抱著的那些愛情小說,顯然並不是準備自己看的,有些沉默了,“你先回去,馮悅風的事情,我會找他來談一談!”

徐雅麗走後,徐翰麗留了下來。

“大哥,你會為雅麗出頭嗎?”她覺得徐雅麗可憐,心裡有一些歉疚,可是馮悅風並不喜歡她啊!在日本幫助徐雅麗療傷整容的那些日子裡,她看得很明白,馮悅風雖然和她一樣對徐雅麗歉疚,可是對於她的糾纏,他十分厭倦!

“馮家不可能答應婚事,徐雅麗其實很清楚!”霍家華有一雙能夠看透人心的眼睛,“以後你不要再心軟被她裹挾著做一些不情願的事情,這個妹妹很有心計,她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徐雅麗了!”

徐翰麗深深歎了口氣,其實自從徐雅麗毀容真相被爆出以後,改變的又何止是徐雅麗一個人!自己的心中也莫明背負了很多,已經不複從前的天真和單純。

“你現在還和華元在演出話劇嗎?馮悅風呢,還在參加那些活動?”霍家華問道。

“冇有了,最近風聲很緊,他們很久冇有活動了。”徐翰麗忙著導演電影《文京血窟》,由於她的身份比較特殊,原來那些激進組織在國共合作分裂以後都不敢再來找她。

霍家華手上的煙蒂快要燒到手指,他重新抽了一根,繼續點燃,靜靜地看著嫋嫋升起的白煙。他記得,馮悅風這個表弟很早就參與了□□的一些激進組織,而在國民黨特殊機構所關注的名單裡,馮悅風的名字被他劃去了。其實,他不在意馮悅風是否和他處於對立的位置,是否是共/黨,隻是今天看到的馮悅風有一些不尋常,在他的語氣和表情的背後,隱藏了一些疑竇……

徐翰麗看著霍家華清冷的麵容,無法掩飾的疲倦和抿緊的嘴唇,隻有在內心困擾的時候,大哥才會有這樣點煙的動作,他在困擾什麼?徐雅麗還是馮悅風?

“大哥,你擔心表哥?是不是當局又要抓□□了?”

“這裡哪一天不抓?馮悅風我很久冇有見了,他做的一些事情太出風頭,找機會你去告誡一下!”

也許馮悅風的那些不尋常都是因為他地下活動的性質吧,霍家華把疑問拋擲腦後。

“二妹,我找到了菊娘,”霍家華把煙卷揉成一團,扔得遠遠的,“她已經瘋了......”

徐翰麗悚然一驚:“那麼眉莊呢?”

“不知道......”

自從看了火災現場以來,他的內心深處,無法釋懷。那些在瘋人院看到的景象,壓得他的心沉重無比。

瘋人院中的婦人,就是菊娘!她被燒傷了,那麼眉莊呢?她究竟在何處?是否已經死於火災?明天要去看看那些屍首,然而他的內心……是那樣害怕在屍首中看到她的身影……

馮悅風把鴿子帶來的時候,眉莊是十分高興的。

在陰暗的閣樓裡,這些可愛的鳥兒是唯一的訪客,相對於那些人心的詭譎,它們簡直就是她禁閉生活中的一抹清新空氣。

她給鴿子喂食,梳理羽毛,小心翼翼地托舉著它們,愜意地與馮悅風共同探討著白鴿的喂養大計。馮悅風第一次看見女孩露出靈動歡快的神情,在鴿子潔白輕盈的羽毛映襯下顯得無比可愛和動人,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眸光流轉,明亮如晨星,不知不覺地,他與眉莊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餘媽從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候,就看見花圃中兩個年輕人頭對頭,無比親密地靠近在一起看鴿子,時不時地發出一聲笑語,仿佛有一種輕鬆愉悅的氛圍縈繞在他們的身旁,然而之間的默契與融洽卻叫任何人都無法插入絲毫。

餘媽看得很清楚,女孩的神情輕鬆歡快,然而自家少爺的眼裡,那呼之欲出的情愫濃得化都化不開了。她一陣發呆,不知為什麼有種憂愁不安的感覺,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又走了進去。

馮悅風帶著兩隻鴿子來可不是為了玩耍的,他放開了鴿子的羽翼,一聲呼哨,兩隻白鴿撲打著翅膀,騰空飛起,很快消失於天際。

“這就是訓鴿了嗎?”眉莊仰頭望著天空。

“嗯,想要讓它們成為信鴿,這是第一步!”

“第一次離家這麼遠,不會迷失了方向吧?”

馮悅風很有自信:“小瞧了我吧!明天我就讓它們給你帶信過來!”

眉莊冇有想到,有了信鴿以後,自己的生活中多了很多驚喜。馮悅風讓鴿子捎帶過來的,有時是一首詩,有時是一朵花,有時是一隻同心結……迎春花開的時候,他會精心編織小小的金黃色花環,串在鳥兒的脖子上,美其名曰“春之使者”;木蘭花開的時候,他會做成精美的花冠,戴在鴿子的頭上,將它打扮成冠冕堂皇的王者;當春水漲起的時候,他會送她一首英國桂冠詩人華茲華斯的詩歌,《我孤獨地漫遊,像一朵雲》:“我孤獨地漫遊/像一朵雲/在山丘和穀地上飄蕩/忽然間我看見一群/金色的水仙花迎春開放/在樹蔭下/在湖水邊/迎著微風起舞翩翩……”

在詩歌的末尾,他這樣寫道:“我孤獨地漫遊/像一朵雲/你是我孤雲的水仙/在春水邊綿綿地召喚/你的熱烈的心地/如繁星燦爛/你的純真無憂的笑臉/勝卻世上無數的財寶/與這樣快活的伴侶起舞/孤雲怎能不滿心快樂!”

馮悅風的“鴿信”,充滿了濃濃的春意,給她帶來遙遠的地方一絲春的氣息。

他是浪漫的,時不時的予她以驚喜;他是貼心的,時不時以他獨特的方式為她擴展生活的視野,讓她不至於有絲毫禁錮枯燥的感覺,每每收到他的“傳信”,她不自覺地由衷歡喜,然而內心又沉甸甸地無法承受。

真要這樣下去嗎?已經活過一世的盛眉莊很清楚馮悅風在表達什麼,她想要自私一點又不忍心讓他陷得更深。愛情是什麼,她枉自活了兩輩子,依然不是清楚的懂得。在開始的時候,她不是想把他當作弟弟來看待嗎?親情和愛情,真的能夠截然的分開嗎?這樣的自己,真的能夠坦然去麵對一份真摯的感情嗎?

上輩子,作為洛依依的自己,貪戀著家庭的溫暖,猶如貪戀罌粟的毒汁一樣無法自拔,她錯把未婚夫的憐憫和投機當作了愛情,將未婚夫帶給她的一點如父如兄的溫暖緊緊的抓住,然而結果呢?

這一輩子,她不再希冀愛情,也不再渴求親情。對於所有親近的男子,她都情願以親情來對待。雖然,她明明知道,馮悅風的心地猶如水晶一樣透徹,他永遠也不可能變成未婚夫那樣的自私和無情!

然而,他始終活在前身的記憶裡!她也許永遠不會知道,被他所打動的情愫,是出自真正的自己,還是前身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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