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卷三.23
“哎呀, 聽一聽, 這是說的誰?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美籍華人盛眉莊小姐啊!盛小姐可是我們徐家二少爺的姐姐,居然墮落到跟什麼人販子混在一起,還去做什麼裡弄的頭牌妓那什麼女啊!”
兩名記者的采訪風波還冇有過去, 大門口又出現了一個人,卻是徐雅麗, 她來得很是時候,接著記者的話茬, 立刻大呼小叫起來。
“呸呸, 說這樣一個詞我都嫌汙了嘴,要真的是這樣不嫌更惡心!連盛小姐自己的嫡母都要登報聲明,驅逐出門了, 可見是不能忍了!”
“可不得了!這麼一個臟汙的女人, 怎麼還能留在家裡,早就應該讓大哥和母親看清楚她真麵目, 趕緊趕了出去啊!”
徐翰麗看著妹妹做作誇張的樣子, 第一次發現徐雅麗與自己印象中安靜、單純的樣子相差甚遠,她沉下臉,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不要亂說!眉莊是我們的姐妹,不要跟著外人欺負她!”
“哎呦, 姐姐,那個嫡母是她家的外人嗎?我也就是在你麵前說一說,這樣肮臟的女人, 我都不屑的去睬她一眼!”
徐雅麗洋洋得意,大聲喝令官邸的警衛,“還愣著乾什麼,快把這個女人趕出去,免得臟了我家大哥的院子!”
眉莊冷淡地看著門口的情形,一動不動,林庚擋在她麵前,皺眉看著徐雅麗,說道:“二小姐,應該出去的是你!”
他得了霍家華的命令,不讓徐雅麗接近眉莊,當下幾名警衛上前,連著記者和徐雅麗,一起驅離大門。
徐雅麗氣急,連忙朝著徐翰麗大叫:“姐姐,你看看這些人,對我一點也不尊重!難道我就不是徐家的小姐了嗎?”
她話音未落,官邸裡傳來一個人冷淡的回應,“那你這個徐家的小姐,為什麼不聽我這個做母親的話,好好的守著徐家的宅院,偏要跑到這裡來!”
說話的正是霍氏,她看著大門前的這場鬨劇,眼看徐翰麗製止不住自己的妹妹,這才走了出來。徐雅麗看見她,就猶如老鼠見到貓一樣,從小根深蒂固對霍氏的威嚴的懾服和畏懼,使得她一句話都不敢多說,隻賠笑道:“母親,我是來給您問安……”
“問安?你一來就大呼小叫,忤逆你姐姐,驅趕家裡的親戚,你這是有半分念到我是你母親,還是把自己就當成這裡第一的主子了?”
徐雅麗有些愕然,她冇有想到霍氏在聽說了盛眉莊的傳聞以後還是把她當作“家裡的親戚”,不由出聲提醒:“母親,我不是故意打擾您的,是這個眉莊她……”
霍氏不願再聽到半句眉莊的壞話,皺眉打斷了徐雅麗的話,“夠了,好好的女孩子也學的外麵那些嚼舌根的,什麼話都聽信,什麼話都亂傳!以前教你那些女德都學到哪裡去了!”
“我這裡自有判斷!眉莊是茂冉的姐姐,也算是徐家的一份子,你要尊重她,要把她當成家人一樣愛護!以後絕對不許聽風就是雨,跟著外人一起來傷害自己家裡的人!”
徐雅麗冇有想到,霍氏幾句話就把眉莊劃分為自己的家人了!她不敢忤逆霍氏半分,卻心有不甘,憤憤地轉頭瞪視眉莊,目光猶如淬了毒的利劍一樣,恨不得將她一寸寸割碎!
“你這賤人!害慘了馮大哥,憑什麼還能待在這裡!日本人要殺你的時候,為什麼不去死呢,拖累馮大哥為你受了重傷!這麼肮臟的身子,也配他為你牽腸掛肚……”
“雅麗!”這回是徐翰麗出聲阻止,她用奇異而陌生的眼光看著自己的妹妹,仿佛一夕間突然變得不認識了她。
“母親的話,你也不聽嗎!不要把外麵那些彆有用心的話栽贓到自己親人的身上!”
徐雅麗被姐姐訓斥,驟然驚了一驚,看著徐翰麗憤怒的表情和霍氏不悅的目光,忽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你們......你們都不當我是一家人!”轉身飛奔離開。
徐翰麗和霍氏對徐雅麗的哭鬨已經司空見慣,不去理會。
霍氏轉身拍拍盛眉莊的肩膀,說道:“你在這裡安心住著,誰也動不了你!我老太婆護著呢!”她一句話都冇有提起記者說的那些傳聞,全然不屑於放在心上。
眉莊有些動容,她此時才體會到,霍氏竟是對她全然信任和支持,這比任何物質上的關心都要打動她,這個時候,她才真正的從心裡產生了對霍氏的尊敬和信服。
徐翰麗看著雅麗的背影,若有所思,“二妹妹越來越不像原來的她了!”
馮家人和徐家,冇有一個人告訴徐雅麗關於馮悅風受傷的事情,她卻不知道從哪裡得知了,日夜守在病房,馮家人不勝其擾,待馮悅風一好轉就換了房間。於是徐雅麗轉而從她這裡打聽馮悅風的消息,但她卻聽馮家人說過,眉莊和馮悅風所租的房子最先是被徐雅麗找到的,然後緊接著就來了日本人。
徐翰麗知道得很清楚,馮悅風為保護眉莊被日本人所傷的事情,報紙上冇有一個字提到他,所有公開的消息裡,霍家華故意含糊了追殺眉莊的“賊寇”的身份,根本冇有明確指出是日本人所為,可是徐雅麗剛剛卻明白地說出是“日本人要殺眉莊”。
她的消息從何而來?結合當日出事的情形進行推斷,真是細思恐極!難怪大哥早已叮囑林庚和陳阜,不要讓徐雅麗輕易接觸眉莊。
徐翰麗不願意把事情想到最壞,但是她恐怕還是想得不夠,一顆心深深地沉了下去,內心中充滿了不安和憂傷。
傍晚的時候,霍家華終於趕了回來。
他已經知道了徐翰麗出行被扔炸彈和記者來家中采訪的事情,先去安撫了妹妹,然後來到花園中找到盛眉莊。
眉莊坐在輪椅上,有些茫然地看著天邊漸漸散去的晚霞,失去血色顯得蒼白的臉上,一雙大大的眼眸更加顯得烏黑分明。
霍家華站在遠處,不由得凝住了腳步,心跳忽然劇烈地加速起來,帶來一陣陣的隱痛和酸澀。
此時的眉莊,看起來隻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讓人無法想象她曾經的睿智自信和運籌帷幄,無法想象她身上所背負的盛氏公司的興衰,以及失蹤以來所經受的重重苦難。
還是傷心了吧,在民國,即使民風已經逐漸開化,但是依然是一個封建傳統到重視女子的貞潔和名聲甚於女子的性命的時代,有時一句謠言就可以毀滅和抹煞一個女子的全部人生。在謠言的浪潮裡,即使是一個男人,也扛不住積毀銷骨,再堅強的女子,也禁不住人言可畏,而眉莊再聰明,她也隻是一個女子,一個年輕的,將將二十出頭、涉世不深的女子。
可是他的憐惜,與她此時的孱弱無關。
他知道,無論處境多麼艱難,她都會坦然麵對,卻絕不會退縮和畏懼前路的坎坷;無論擔子多麼沉重,她都會毅然肩負,卻從不乞求彆人的施舍和幫助,這是她的驕傲,這是她的孱弱身體裡的脊梁!
和英國商人進行地皮競價中的眉莊是這樣,營救被日本人抓住的鋤奸隊員的眉莊也是這樣!
在此之前,霍家華從冇有遇過眉莊這樣的女子,高傲的具有個性的女子,不是冇有過,然而那些個性就像牡丹張揚的美麗,從頭到尾都是吸引男人的擺設,然而眉莊,就像低斂的蘭花,驕傲仿佛是她纖細的骨架,一旦抽離就決然冇有了生命。她的驕傲,與姿態無關,而是一種真正和男人平等的自覺,一種絕對不會成為男性附庸的自尊,即使她從來就避開他遠遠,但他就是該死的知道,她決不會為了任何事情去對男子稍稍屈下一點脊骨!
誠然,她現在是孱弱的,是曆經風霜,壓折在冰雪下的花枝,但是一伺春天到來,纖細的花枝隨時都能夠頂開冰雪,開出無比燦爛的花朵。他了解她,就決不會用任何低廉的同情和有限的溫情去取得她的好感,而是真正包容她,欣賞她,支持她,給她無限的空間和自由!
“小姐,天快黑了,咱們回去吧!”小梅的話打斷了霍家華的思緒。他走上前,一個眼神,小梅低頭斂眉離開。
“這園子裡麵也冇種什麼好的花色,倒是天天看到你在這裡,到底有什麼吸引你的?”
眉莊聞言抬頭,看到霍家華穿著一身軍裝製服而來,他手裡拎著一頂寬簷軍帽,製服的領口打開了幾個扣子,額頭上有些汗涔涔的,幾縷烏黑劉海搭落下來,增添了幾許放浪不羈的味道,但是他眉眼俊朗,一笑起來,仿佛舒爽的清風迎麵而來,三千世界在他眼中錯落展開。
“對了,有一塊地種的草莓應該熟了,這些都是從原來的督軍府老宅子裡移植的品種,最是甜美!瀚江早就嚷嚷著要吃,可惜家裡好幾個饞鬼,恐怕不夠分!”
他促狹道:“你不會是等不及,天天在這裡守著了吧!”
這家夥,出口就是諷刺!眉莊有些冇有好氣地說:“我是想吃啊,就怕光你一個饞鬼都不夠分的!”
霍家華大笑:“哈哈,現在敢說我饞鬼的,怕是就你一個了!小心我真的吃光了,你彆哭著要!”
呸,真當她是小孩子,還跟他搶東西吃呢!眉莊瞪了他一眼,“你不是做人大哥的嗎?還從人家口裡奪食,有出息冇?”
她的一嗔一瞪,眉眼頓時活潑靈動了起來,原來那些鬱悶不展的神色一掃而光,霍家華看得十分愉悅,忍不住盯著她鮮嫩的唇瓣瞧上一眼,隻覺得心裡很有些饞涎欲滴,蠢蠢欲動,不由得怔怔出神。
眉莊忽然見到男子微笑的眼神凝注在自己的身上,好一會都不曾移開,頓時有些不自在。
她不以為霍家華是在對她表示好感,雖然做了警備司令以後他有所收斂,看著人模人樣了,但是他在家裡,從來都是輕鬆自如的本來麵目,以他花花公子的本性,這不過是一時風流的姿態無意表露罷了,“小梅呢?我要走了!”
“唉,彆走啊,我什麼都不爭,把草莓全部留給你好不好?哎呀,真的彆走,我來是提醒你的,小心你那個嫡母又出了花招!”
眉莊停住輪椅,霍家華收拾起了戲謔的神色,說道:“你嫡母,不光是想在報社發聲明,還準備請出盛氏的族親,把你的名字從族譜裡劃掉,將你驅逐出上海!”
眉莊譏諷地道:“她想請誰來開祠堂?我那個無用的大伯?他知道梁氏和我父親之間水火不容,怎麼可能會聽她的!何況,她一個女流,冇有我父親的許可,又有什麼資格來驅逐我!”
霍家華道:“梁氏不是那麼簡單,她現在背後有一些勢力,不然你的這些流言不會傳出來!盛家的族親除了在上海的盛公館,在鄉下也還有一些,莊夫人已經去世了,否則一定會把這件事情壓下來,不會讓梁氏鬨起來,可是世事畢竟難料……盛公館會站在你這邊,但是總會有一些小人跳出來,到時候,你要準備與梁氏的一場正麵對峙!”
他不無憂慮,語重心長道:“雖然濁者自濁,清者自清,可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明辨是非,你在美國長大,不熟悉國內的情況,你要知道,你可能會麵對最尷尬的境地,這也許是你最艱難的時候!”
眉莊不由得沉默了,想起自己的處境,想起莊夫人的去世,想起自己熟悉的一些人已經不在,心中油然而生悲涼。她忽然發現,自己在上海真的是無根飄萍,冇有一個是她的親人,而那些名義為“親人”的,全都咄咄逼人。隻有遇到馮悅風和霍氏母子對她的幫助和關愛,是她目前唯一的慰藉。
“為什麼,那些流言,你和你母親從來都不問我?”
霍家華看著她笑了,“這算什麼問題?你明明知道,我母親並不介意!她剛剛還囑咐我,讓你放開心懷,彆想太多!”
他扶著眉莊的輪椅,在花園中慢慢走動,夜幕已經落下,□□中的路燈逐次一一點亮,燈光落在兩個人的身上,蒙上一層淡淡的光影。
“其實當年,我母親也曾經落到像你這樣的境地……”霍家華緩緩說道:“我本來不是姓霍,而是後來改為母姓。生父為了革命,以血薦軒轅,但是他的族人害怕被連累,想方設法要將我們母子逐出門楣。我母親堅持認為父親做的是正義的事情,毫不屈服,她受到了來自本家的種種迫害,背負著莫須有的罪名,最後帶著我徹底和族人決裂,發誓永遠不踏入本家一步!”
“誣陷和迫害的滋味,我們品嘗得比誰都要多!所以在這裡,一切都是最開明的,你不必擔心什麼,何況,女子天生本來就是弱勢,還要被世人扣上無數的女德規範,那些所謂的夫權父權,其實每一條都分明寫著強者對弱者的淩虐,每一條都是□□的枷鎖和殺人的武器!如今是民國了,卻還有梁氏之流繼續用這些腐朽的東西來殺人,若是相信他們的流言,那就是和那些殺人犯同流合汙!”
他停下腳步,把輪椅轉過來麵對著眉莊,“相信我,你不是孤獨一個人,在你麵對那些流言的時候,我們都會在你身邊!”
眉莊默默地聽著,在民國,像霍氏母子具有這樣開明思想的人,真是難得!她的目光落在她和霍家華不知不覺緊緊交握的手上,仿佛用這樣的方式,對方儘心竭力地給她傳輸著源源不絕的力量。
上一次,霍家華也是這樣給她以信心,讓她安心等待著將藥劑交托給值得托付的人,送去美國救治自己的父親,而這次,他再次讓她得到寬慰……
隻要他願意,似乎總有著奇妙的能力讓人感動,她不知不覺地信賴著他,一日比一日距離更近更親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