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章 思歸
可惜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任何生靈都無法逃脫生老病死的自然召喚。
聞此消息後,心中大慟的洛雲漢決定這次無論遭遇任何艱險,他都必須回洛家見上爺爺的最後一麵。
第二天,也就是十月十五日的傍晚,暮色從白雲山巔暗暗襲來,最後一抹斜陽還戀戀不舍地溫暖著人間,而苦苦的惆悵卻在黃昏摸不到的地方悄悄地連綿。
洛雲漢身穿玄色長衫,頭戴黑色禮帽,喬裝後獨自一人來到了洛家門前。
自十年前流亡日本後,雖托同誌給家人捎過幾次信件,可他卻從未親自走入過家門。
儘管此間他也曾回過廣州,可是每次都有要務在身,因而即便同家人近在咫尺,為了不拖累他們,他也無法接近半分。
他不是不想家...
他怎可能不想家?
他的家是一個充滿溫暖,充滿歡笑的幸福港灣,在那裡他度過了此生最美好、最純真的十九年。
記得三年前第二次返廣的他途徑洛家門前時曾聽到了裡麵傳來的小孩和老人的歡笑聲。
他雖不知院內的小孩是誰,可他很清楚那開懷大笑的老人家一定是自己的祖父洛鴻勳。
他多想念他的爺爺,多想念他的父母,多想念洛家的一切呀!
當時的他真的非常想走進去看看,哪怕不說話隻是遠遠的看上一眼都好...
可恰在此時,高度警覺的洛雲漢忽覺身後不遠處似乎有人在暗中盯梢,為了不給家人招惹禍端,他隻得壓低了禮帽快步走開,不多時,隻剩一記背影在大地之上獨自黯然,慢慢消散。
悲離居之勞心兮,情悁悁而思歸。
如今想想當年謀刺蔣壽前,自己離家時竟走的那般坦然,真是年少不知離彆苦,回首腸斷徒興歎!
後來洛雲漢聽杜若禮告知,洛家新添了個男丁,名為洛景柏,當然這消息杜若禮是聽霍雨桐無意中提起的。
景楓、景柏一聽便是親兄弟。
得知了這一好消息後,洛雲漢高興的同時,也訝然於繼母淩羅高齡竟還願意生產,當真是令人感動。
畢竟盧莊死了,自己又常年在外為革命奔勞,隨時都有犧牲的危險,因而小弟弟洛景柏的到來,給洛家帶來了希望,也令洛雲漢的身心少了些許內疚之感。
心為形役了這麼多年,靈魂終於有了這一刻的自由。
門外感懷了片刻的他見周圍似乎未出現險情的征兆,因而稍作遲疑後他終於叩響了洛家的大門。
不多時,門開了,洛雲漢輕抬了帽簷瞥見對麵站的竟然還是黃叔。
黃叔為洛家守門多年,而且還十分疼愛自己,因而在洛雲漢的眼中黃叔自然也是親人。
如今的黃叔也已年逾七旬,可他雖已滿頭白發,老眼昏花,甚至已近癡呆,但他卻還是很快認出了眼前的來人。
他的表情由木訥慢慢轉至愕然,手持的拐杖也開始微微顫動,接著,他前傾了身子,不可置信地抖了抖嘴唇:“少爺,是你嚒?你怎麼瘦成這樣啊!”
的確,常年的腥風血雨令洛雲漢消瘦的幾近脫相,而對方的這句“是你嚒”說得又如此悲淒哀婉,聽的洛雲漢柔腸寸斷,一股熱淚忽地在眼圈裡打起了轉轉。
本以為自己已是百煉成鋼之身,可麵對多年未見的至親卻還是這般的不堪一擊。
“黃爺爺,是我,我是...景楓。”
他眼含熱淚輕輕頷首,激動而又略顯壓抑的聲音與這將夜的昏沉完美地交融在了一起。
啞然無措了好一會後,這才緩過神來的黃叔紅著眼圈一步一顫地上了前去,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好啊,好啊,少爺,你總算回來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霎時間,黃叔不知是不是太過激動,一隻手竟不受控地抖了起來,以致拐杖險些滑落。
洛雲漢見狀,趕緊跨步上前攙起對方的右臂,緊接著,他又將大門緊閉了起來。
這時,年邁的黃叔笑中帶淚,忽地朝內沙啞地喊道:“老爺,夫人,少爺,回來了,大少爺,回來了!”
秋日的晚風中,那蒼老的聲音飽含著無限的欣喜向洛家的更深處蔓延,再蔓延。
早先,洛康靖考慮到黃叔年邁,想讓他休息,換個年輕人為洛家守門,可黃叔聽了這提議後,聲淚俱下,傷心欲絕,黃岱和洛康靖倆人怎麼勸都勸他不聽,因而洛康靖隻能作罷,讓其為洛家儘忠儘責直至此生的儘頭。
這時,洛雲漢攙扶著黃叔一步一步地朝內移去。
世界風雲變幻,可家中的一草一木好似一如從前,洛雲漢的心情也被這故園的景致一步一步地推向了風雲之巔。
不多時,剛走到水榭亭台處,他便瞧見了一對中年夫婦牽著一男童快步走了過來。
冇錯,那對夫婦正是洛康靖與淩羅,而他們領著的小孩則是六歲的二少爺洛景柏。
彼此見到的一瞬,洛雲漢與對麵的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洛景柏的驚異莫名,靖羅夫婦的難以置信,洛雲漢的內疚悲苦,黃叔的急切心焦,每個人臉上的情真意切也許比那高懸的皓月和嫋嫋的晚風還要動人上幾分。
下一秒,辯認出來人的靖羅夫婦忽地眼眶濕潤,激動地失了語。
尤其是洛康靖瞧見十年未現身的長子突然歸來,仿佛受了天大的刺激一般,這一刻,他的腦海竟一片空白。
他不相信...
他不敢相信自己有生之年竟能見到兒子活著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