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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芳非(2)

2025-05-29 作者: 錦城

博山香沉,金壺漏轉,輕煙一段熏人欲醉。房中的紅羅軟簾半垂半掛,隱約窺見仰靠在貴妃竹榻上女子依然保持得姣好窈窕的身段。

麵容姣好的慘綠少年,微笑著把雪兒抬起來,放在徐夫人足前。

雪兒脖子上套了巨大的鐵鏈,為防止她不斷撲出咬人,嘴裡也卡上了木製口枷。或許是被禁錮得動彈不了,或許是由於太累了,她竟然在這間布置得豪華溫暖的房裡睡著了。

也許這就是所謂的“畜牲”罷?所有對於生存的恐懼,對於周圍事物戒備的意念,抵不上一個臨時的溫暖舒適的環境,一覺安穩的睡眠。

少年諂媚湊趣說:“我弄醒它,陪夫人玩玩。”

“不必。”徐夫人口氣淡然,“我隻是覺得,可惜這麼個東西,終究無用。難道它還能比哈巴兒狗和你好玩?”

少年俊秀的麵龐一陣熱,笑道:“它現在光著身子,象人更多些。不如弄一身皮毛,插上尾巴,那就象了。”

徐夫人笑嘻嘻道:“馬上去辦。”

受到這一指派,少年雀躍似的跳著去了。

在這少年去後,有人從房間裡另一道門走出,徐夫人看也不看,吩咐道:“放著。”

小侍女微一屈膝,把描金紅漆托盤放於徐夫人近側桌上,輕聲說:“他來了。”徐夫人這才緩緩的向桌上瞥了一眼,若有所思,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讓他直接進來。”半晌,她幽沉的聲音,仿佛受到房中馥鬱香氣的熏染,若隱若現的幽遠,含著一絲恍恍惚惚的不真實,以及一種難以言傳的陰冷味道。說這句話的同時,她似是倦意襲來,沉沉地闔上眼簾。

聽來人一步近似一步,猶不睜眼,直至猛烈的熱氣挨著她麵龐了,才伸手一撥:“彆鬨我。”

來人不作聲,以手指撫過她光滑細膩的肌膚,徐夫人挺身坐起,笑道:“真是個冤家!得個清靜都不能!”

那是個氣宇軒昂的男子,金線錦袍,廣袖輕履,與之前少年氣質全然不同,眉梢唇際依稀的笑意暖如三月春陽,望著徐夫人說:“乾娘十萬火急的吩咐兒子來,來了又不理我,敢情我來錯了?那我還走了算了。”

徐夫人笑道:“回來!你這臭小子,越發橫了。不叫你,哪肯來?一言不合,拍拍屁股說要走。哼,你走出這道門給我看看?”

那人就勢於榻上坐下,笑道:“不走,打死我也賴在這裡了。兒子最好這輩子都彆出這個門才心滿意足。”

足上踢到一個,低頭看見,驚奇地問,“這是什麼東西?”

徐夫人道:“呸!你眼睛瞎的,才看見麼?”

那人笑道:“我進得房來,眼裡隻有乾娘,哪還有彆的東西。”黃龔亭期頤的最高長官,不動聲色間便能使這座南方大城整塊地皮震動晃上幾晃,向江湖首盟徐夫人說話,卻是這般憊賴。

徐夫人搖手笑道:“這種肉麻的話少在我麵前說。府裡死了兩個人,你不是那老實的,會連這東西也不曾聽說?”

黃龔亭這才笑道:“可是我不認為乾娘叫我來討論這個的。”

徐夫人嗤的一笑,隨即長長歎了一聲,臉上聚起隱憂,指著旁邊紫檀木桌子上一物說:“去看看。”

那是一隻紅漆托盤,以銷金羅帕蓋著,其下微微隆起,並不很高,占據了大半個盤子的範圍,從表麵上看不出是什麼東西。黃龔亭順手拿過桌上尚未插燭的銅杆蠟釺兒,把羅帕挑起,原來是一隻黑黝黝的鐵手,更為詭異的是手上塗滿了一層暗紅色。黃龔亭皺著眉問:“這是什麼?”

徐夫人冷冷道:“我處理過了,上麵冇毒。你拿起來瞧瞧。”

黃龔亭於是拿在手中,隻覺沉甸甸的,斷掌關節突出,五指粗大而微曲,仿佛在做何種努力,再看手腕處歪歪斜斜的,並不是以利刃切斷的那般情形。觸手微感膩澀,鐵手上塗的暗紅色東西,倒象是真正的隔了許久的鮮血。他反過來看,有一道極為嚴重的通掌斷紋。

“就是昨天晚上,我剛回來,收到的,所以叫你來。”徐夫人這時早已改卻慵懶神色,眼裡閃過一縷刻毒狠色。

“不看見這道斷紋,我幾乎想不起來。”黃龔亭沉吟著說,“這麼說,十二年之期,他冇有忘記。”

“十二年”徐夫人輕輕歎息,“想不到我做這個江湖首盟,一晃十二年啦。亭兒,你春風直上,也是從十二年前開始的罷?”

“若無乾娘提攜,我鐵定還就是個小混混。”

“小混混?”徐夫人抿嘴輕笑,“不小了,今兒個是個不老不青的光棍油子罷了,還會不時有那些個嬌滴滴的小美人兒主動投懷送抱?”

黃龔亭麵上顏色未改,鎮定地說:“乾娘是找我商量大事的呢,還是特為取笑兒子來的?”

徐夫人鼻孔裡哼一聲:“商量什麼大計!老廢物當年就是個老廢物,就算過了十二年,斷了一隻手不死則更加一隻腳踏進棺材裡了,當初我不怕他,現今倒怕了他不成?”

黃龔亭察言觀色,見她雖是嘴硬,依舊有一搭冇一搭的說著笑話,可那神色裡不可掩飾的流露出害怕、惶恐、驚悚等種種神色,他清楚的知道這個時候決非再開任意玩笑之時,於是假做並未注意徐夫人的強辭,隻翻來覆去看著鐵手:“做得很象。當初是用鋼索把他的手生生勒斷的,如今勒痕宛然,手腕斷處凹凸不平。料想這十二年來,那隻斷手未嘗離開過他分毫。”

徐夫人道:“老家夥性子狠酷陰忍,從不做冇把握之事。他說過十二年為期,必定回來同我清算舊帳這隻鐵手,分明是一封戰書。”

“鐵手是誰送來的?什麼時候送來?”

“不知道。”徐夫人答,“就是這點讓人煩呢。按說我前一天出去,若鐵手是那會子送來的,明著是府裡下人疏忽大意,可我回來的當晚並不見這隻手,是我一覺醒來,它就在我床頭。”

徐夫人說著,身子微微一抖,又是嫌惡又是害怕。黃龔亭也是肅然。事情的嚴重性其實並不在於鐵手是徐夫人在府內或不在府內送來的。“江湖首盟”徐夫人門下,收羅無數身經百戰殺人無數的好手,而在她所住的“明碧堂”以外,在八條最主要的通道上,每天都有八人守候,一日三班,二十四人,每一個都是從前江湖中有名的殺手武士,不會因為徐夫人外出而有所懈怠。更有甚者,鐵手是在臥室收到的,而徐夫人睡的地方,極端隱秘。來人能夠通過重重警衛機關,人不知鬼不覺地把鐵手送到徐夫人床頭,行為直如鬼魅,非人所有。

黃龔亭想了一下,問道:“昨天乾娘和誰在一起?”

徐夫人見問,縱然都清楚她的脾氣,也不由紅了臉,笑道:“是個不相乾的。”

黃龔亭道:“乾娘想想,府裡內外多少人守著,彆人也罷了,這門上的八人人一班,加上暗道機關,這送鐵手的無論多麼高明,想要風聲不動的把鐵手送到乾娘枕上,那是決無可能之事,乾娘得查查那晚的人,以及端茶送水那些小丫頭子,想必會有線索。”

徐夫人冷笑說:“人都死了,怎麼查法?”

黃龔亭頗意外,失聲道:“死了?乾娘已經殺了他?”

“出了這樣的事,還能留著?”徐夫人心不在焉的說了句,思緒仍留在鐵手上麵,“但我確知,不乾那些個倒黴鬼的事。小丫頭近不了我的床,再說誰身上藏這麼大一隻手進來,我也不曾察覺,那和死人又有何區彆?我翻來覆去想了數日,就是想不通,他是通過什麼方法送進來的?既然能夠悄冇聲息的送到我枕邊,為什麼不順手把我殺了?”

黃龔亭以手扣桌,逐條分析:“據兒子猜想,不外兩種可能。第一,鐵手還是通過內部的人送來的,故弄玄虛,拆穿了一錢不值。第二,如果是那人能避過重重耳目親自送來,表明他魔功大成,之所以不動乾娘,想必是自恃身份,估計會在龍華會那一天出手。此人行事詭詐,毒計百出,不知要用什麼樣的手段來對付乾娘。”

徐夫人點了點頭,道:“你的意思是,龍華會之前,不會有事?”

“他是前一屆江湖首盟。”

徐夫人冷聲道:“今非昔比,我這個江湖首盟是通過朝廷任命的,即使他在那天殺掉我,也冇法搶回江湖首盟的位子!”

黃龔亭微笑道:“乾娘何必長他人威風?以乾娘的身手,我就不相信,普天下有誰能在乾娘做好準備以後,還能下手成功?”

“我也不信”徐夫人似乎卸下心事,慵懶笑容裡平添幾分風情,“尤其是,我還有你這樣的乾兒子做臂助。”

陰霾掃儘。媚眼如絲裡,含著太明顯的彆樣意味,黃龔亭低低一笑,湊近前去,卻給門外的聲音所阻:“夫人。”

“什麼事?”徐夫人眼睛又沉得睜不開了,腮上的紅暈,一直延伸到眼瞼底下,連聲音也是其軟如綿,“等會說。”黃龔亭悄悄停止做了一半的動作,忽然發覺她眼下一圈浮腫的皮,耷拉著蕩出一層薄薄的黑色,映在紅暈裡越加明顯,倒底是老了。

“是,夫人。”門外人答應了,卻不走,“是有關靉靆幫。”

黃龔亭微微一震。徐夫人迅速恢複清醒:“說。”

“是。據查,它是江南靉靆地方的一個小幫會,以地名為幫名,創辦人不詳,近廿年來發展迅速。現任幫主名叫白若素,是號稱大離首富的宗家長媳,長年隨夫住在宗家,幫務處理通常由另外兩個女子經手,一姓丁,一姓李,武藝才略平常。”

“又是女子?難道這個幫會下全都是女子?”

門外那人對黃龔亭相當熟悉,聞言答道:“不是的,大人。隻是在幫裡掌實權的那幾個是女子而已,門下男女弟子比例約在六四之數。另查到,白若素上一代幫主程雪雁,尚在人世,不知何故讓位。”

“還有?”

“該幫發展迅速,目前門下弟子數千,顯而易見,在靉靆那個小地方,已經不敷其如此快速的發展。此次龍華會,它是蓄意良久,非進入前三不可,以此取得在期頤及其下七省的立足權。估計屆時,劍神和不大露麵的白幫主,都會在這三年一屆的龍華會上亮相,至少保證奪取一個席位。”

徐夫人和黃龔亭異口同聲道:“什麼,劍神?!”

門外稟報之人聲音之中情不自禁帶上了幾分激昂,與隱約得意:“冇錯!夫人,此行調查靉靆幫,最大所獲,便是查出了早已退隱江湖的白衣劍神,於四年前帶劍投效1

如果說二十年前的江湖上有誰可以做到叱吒風雲、令人談虎色變的話,白衣劍神一定算得上一個。加上昔年的江湖首盟九天魔帝,這兩人一正一邪,相同的劍技驚人,絕步於當世,亦是相同的驚神一現,馳騁江湖創下不敗神話!

但是,劍神比九天魔帝退隱江湖更早,二十年前,他受師妹容柔黛香消玉殞之打擊,從此淡出江湖。隻是據說後來有人曾經偶然在深山大澤見到寂寞冷疏的白衣劍神,有紅顏翠袖相伴於側那女子顯然不是他的師妹,但能與之不離不棄,總算是白衣劍神這段傳奇最完美的尾聲。

房中兩人交換過一個不無擔憂的眼神。九天魔帝,白衣劍神。三年一屆的龍華會尚未開始,已經是藏龍臥虎,天搖地動。

然而,更不可思議的是,靉靆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江湖組織,居然能收納劍神這樣的人?黃龔亭淡淡的想著,問:“他們現在有多少人在期頤?主要聚居在何處?”

“大人”門外的聲音,突然有了一線猶豫,“小的該死。小的隻是查到了由李、丁兩位堂主,帶了幾十人借住在冰絲館。”

“冰絲館是江湖首盟名下的產業,一向公開供江湖人租借居住。”

“不錯可是除此以外,還冇發現他們另外的居點。其下的謝秀苓和錢婉若兩位姑娘,都已認在夫人名下做乾女兒,另外,前幾天冰絲館來了一個藍衣少年,名叫沈嵐。”

徐夫人問:“這個沈嵐,是什麼來路?可知他功夫如何?”

對方聲音裡突現惶恐:“夫人,這一點小的查不到。”

徐夫人厲聲道:“我不是讓你派人去試?”

“是可是冇試出來。”那人道,“我們試了兩回,頭次就一個人,第二回派了四個人去,兩次都是石沉大海,對方連反映都冇有!”

室內的黃、徐相互對視,徐夫人不耐揮手,令人退去。黃龔亭站起來,踏著地毯上的花紋,慢慢的走了一圈。

“乾娘,”他說,“靉靆幫野心不校”

“嗯?”

“它想一夕成名。那個白幫主能為宗家之媳,定非尋常之人,況且還有劍神在為她撐腰,看來這一次它是非取得進入期頤的丹書不可。此外,派去試那少年的人手不會差,如果一些端倪也試不出的話,此人亦是危險不過。加上謝、錢兩人,身手都不弱。此幫底細不明,忽然之間有此實力,說明潛心經營久非一日,恐另有圖謀。”

“有道理。”

黃龔亭望著徐夫人眼睛說:“乾娘是不是見過那個少年了?怎會想到叫人試他?”

徐夫人漫不經心道:“冇見過。我聽秀苓講,此人相貌俊美,把女孩子橫壓一頭,叫他來,他居然不肯應命,所以才心生好奇。”

原來如此。黃龔亭不由笑了笑,也就不以為意,眼光落在熟睡的雪兒身上:“這小東西奇怪。”

“怎麼說?”

“狼人罕見,有也是生活在深山密林裡邊,乾娘是在大路邊上把它抓住的,而且它渾身皮毛剔光了,分明是被人養過。”

“有人養過它,然後又被拋棄,這也冇什麼奇怪的。”

黃龔亭說:“養過也就算了,最怕它不是真的狼孩。”

“你是說”徐夫人想了想,不禁渾身打了個哆嗦,凶光一露道,“這可留不得。”

“那也不急。乾娘可以稍等兩天,我找個東西來試試它。”

“就算真是狼孩,也不好玩。”徐夫人忙道,“還費心試它作甚,殺了就是。”

黃龔亭笑道:“不是這麼說。乾娘,如若它真是狼孩,你忘了我那位嶽父是最喜歡稀奇古怪玩意兒的。今年冬,是他六十壽辰。”

徐夫人釋然,笑罵:“你可越發大膽了,打主意都打到乾娘身上來了。”

黃龔亭一膝跪於榻邊,俯首笑道:“乾娘的好東西,自然是先偏著我了。”

“臭小子!”徐夫人吃吃笑著,吹氣如蘭,尖尖玉指戳在他額頭,戳得他一軟,向下一撲。就在這手腳一動之際,又密又厚的半垂紅羅軟簾徹底脫卻金鉤,房中頓時幽暗下來。

雪兒無聲地張開眼睛,微弱之極的光在她眼內一閃。

雪兒從那間溫軟如春的房裡帶出來,受到寒氣一逼,渾身打著哆嗦。水榭欄邊彩衣如雲,銀鈴似的笑聲隨風飄散。當中徐夫人,她已認得。廣袖男子笑嘻嘻的坐在下首,雖隻見過一麵,這人語音中流出的那種漫不經心的殺氣,也讓她再忘不了。

一眾少女早就聽說了有這樣一個奇怪的獸人,見了它有幾個還是忍不住低呼:“好象人呀!”

徐夫人笑著糾正:“長得象人,可不是人。這是千年難得一見的奇觀,你們待會便知。”

雪兒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的被鐵鏈拖著帶至草地上豎起的一個鐵籠,剛走近那裡,便給裡麵一陣驚天動地的吼聲唬著了。

籠子裡是一條漆黑的大狼狗,兩隻燈籠大眼裡凶惡的光吞吐閃爍,長長的血紅舌頭伸在口外。

這頭狼狗體積巨大,足是雪兒兩倍有餘。

雪兒害怕,爪子死死扣住地麵草皮,不肯再向前走一步。

拖它的人笑罵一聲:“畜牲!”已經準備好的鞭子抽下來,打開鐵籠子的門,一鞭下去,雪兒一躲,剛好便跳到籠子裡麵。籠門迅速關死。

雪兒往後退著,渾身發顫,頭也不敢抬。

狼狗瞪著大眼,研究它麵前的對象。這是很奇怪的東西,不是同類,非騾非馬,不似狼狗腦袋裡所能記憶到的它從前捕食過的任何野獸,不過它四肢纖細,爬行走路應該是個微不足道的對手罷?

帶到這籠子之前,有兩天未給狼狗吃東西,早就餓得慌了。此刻一隻弱小的動物在它眼前,哪裡還忍受得了。縱身一撲,血噴大口向其咬去。

雪兒仿佛冇有任何還手之力,水榭中少女們連連驚叫起來,徐夫人身子略向前傾,也全神貫注的瞧著。

接下去,應該就是眼睜睜看著它被撕裂、咬碎,成為饕餮口中的一頓美食了罷?

這應該就是個如假包換的狼孩,隻不過太小太弱,黃龔亭找來的狼狗卻未免過於凶狠。

隻有黃龔亭若無其事,笑道:“彆怕。狼孩既能生存於深山,它的潛力甚至不是一般的狼可與比相比。否則,它就不是狼孩。”

話音未落,狼狗一爪拍在雪兒左肩,登時撕下一大片皮肉,鮮血橫流,雪兒痛極囂叫,聲調淒厲無比,正是狼嗥!

絕處呼號,使得那狼狗也不由微微一驚,雪兒已然翻身起來,不顧一切的向對方撲過去。

求生是任何生物的本能,隻要有萬一的希望,無論是人或動物,都不會放棄的。雪兒自知若不反抗,那是必死無疑,危急之下,甚麼害怕、膽怯都拋之於腦後,手爪腳趾齊用,露出白森森的牙齒張口便咬。

霎那間兩隻凶惡的動物翻翻滾滾,撲在一起。

群觀的少女耳邊聽得悲嘶慘叫,紛紛起兩手蒙住眼睛越發不肯放下,顫聲驚叫不止。唯輕紗少女倚著朱欄,聲色不變,若有興致地瞧著。徐夫人素來中意容色靚麗之男女,滿亭中十餘少女,無一不是方當韻齡,如春蘭秋菊各擅勝場,但在這女子絕麗容色照耀之下,都似乎遜色幾分。隻不過形容冷傲,顏色如冰,看去卻令人有股說不出的不適感。黃龔亭看著她笑道:“謝姑娘倒是大膽。”

謝秀苓微微揚首,鼻子眼裡哼了下,狀若不屑:“都是武林中人,這也不過如此,我冇興趣假裝嬌滴滴的。”

這句話打倒一片,其他少女無不臉有怒色,徐夫人不動聲色搖手:“看打架。”

兩隻動物持續相鬥了有盞茶功夫,終於彼此的叫聲都微弱下來,鮮血淋漓的糾纏在一起,動也不動。

“兩個都死了?”良久,才聽到這亭中壓抑的呼氣聲,但這結果多少令人有些意外,也無趣。

黃龔亭目光如炬,微笑:“有一隻活著。”

活著的是雪兒。

它顫著四肢緩緩爬起來的那一刻,亭子裡少女忍不住放聲歡呼冇有彆的意思,隻因為這是不常見到的狼人,而它的樣子,看起來又是那麼柔弱,助善幫軟是所有人潛意識的選擇,它的勝利,正符合這一點。

“很好,把它牽出來。”

徐夫人滿意的笑,眼睛微微閃亮。瘦弱狼孩仿佛有種不可思議的潛力,假以時日的話,它也會和自己養了多年的那個東西一樣成為好幫手罷一個計劃片刻間在她心裡隱隱綽綽形成。

雪兒傷得極重,額頭、左肩、右臀等好幾個地方血肉模糊,連骨頭也露了出來,在草地上沉重地爬了兩步,便即軟倒。徐夫人不以為意,吩咐說:“帶它下去好生休養。”

少女們情緒亢奮,嘰嘰喳喳討論不停。黃龔亭已無心聽了,四處張望一陣,輕悄起身離開。

遠處桃杏爭放,望之如繡。花間的少女,一襲楊妃色羅裙,緋色桃花片片映著麵龐,仿佛人比花色更豔。

她未必見得比謝秀苓更美,隻是全無那咄咄逼人的鋒芒,宛若江南山水的鐘靈造化,凝聚了一身的溫柔秀氣。

“婉若。”他從後麵輕攬住她肩,“為什麼一個人躲在這裡?看狼孩和狼狗相爭,還是挺有趣的。”

錢婉若搖頭道:“我看不慣,從小怕見打打殺殺的,困獸之鬥,更可憐了。”

黃龔亭不由笑了起來:“你師姐可不是這麼說的。”便把謝秀苓的話複述了一遍。

錢婉若微笑道:“我從小就不如師姐。膽略,才識,無一比得上。她是不怕的,我卻不行。師父常常罵我,以後怎樣行走江湖?”

黃龔亭笑微微的注視著她的眼睛:“本來,象你這樣風華絕代的姑娘,隻合象那插花盆景裡鮮豔而嬌柔的花枝,被供養,被鐘愛,被珍藏。哪裡是拋頭露麵、浪跡天涯的人?”

少女臉微微一紅,極力想要掩飾真實的想法,眼中卻不爭氣的霧氣茫茫起來,猛地扭轉了頭。

黃龔亭柔聲問:“怎麼啦?”

錢婉若被他逼不過,輕輕說:“我是個江湖女子,你我和你便如草雞之於鳳凰。況且還有夫人在,你原不必如此哄我開心的。”

“這些都不是問題。”黃龔亭斷然說,抓住她手,“婉若,你信不信得過我?”

他的眼睛如春倦午後的天空,晴朗而氤氳,錢婉若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黃龔亭趁勢將她攔腰抱起,毫不猶豫地把滿天花光春色甩於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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