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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芳菲(1)

2025-05-29 作者: 錦城

清脆的馬蹄踏碎寒霜,數乘飛騎卷起二月間清新的冷氣,朝陽初起的萬道光芒,在乳白色晨霧內流水般閃耀。頭頂,一隻大鳥振開雙翼,無聲滑過。

他們所經過之處,看來是一個冷清清的村莊,破敗不堪的冷落模樣,可能是荒棄已久,無人居住。晨時,鄉間靜好如畫。

募然,一陣尖厲的嘶嗥,穿破晨霧,穿破青空,穿破這靜謐的所有奔馳的飛馬、安靜的空氣,和莫測的人心。

馬上之人麵麵相覷,雙騎趨前,兩馬退後,把居中一人團團圍住,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態。

那仿佛是一陣傷心之極的嚎叫,其中透著哀傷和絕望之意,說是人聲,其實倒更象狼嗥才對。

但,眼下他們所經過的這個地方,離大路官道已經不遠,不過廿餘裡,就有人口繁密的市鎮出現,在這種地方,又怎麼可能會有那種隻有在深山老林裡才會出冇的生物呢?

然而在那一聲以後,縱然馬上之人默不作聲,如臨大敵的等待,也再冇有第二聲類似的叫。四下裡恢複如初。如果他們是天色漆黑之時行走在更為荒僻的路上,多半會以為那不過精神緊張從而產生的幻聽。

居中的馬上,是一個雍容華貴的美婦,四十左右年紀,儘管受到周圍四人嚴密的保護,她卻是其中最為冷靜、聲容不變的一人。一雙穿越過歲月仍然風情萬種的美目緩緩掃視,揚手招了招,頭頂大鳥領會她的意思,立即展翅飛去,在半空裡巡梭轉了一圈,又飛了回來,飛翼急抖三下,指著前方。

那美婦微微笑起來:“哦?這麼看來真有什麼奇怪的事了?”

一行五騎順著大鳥指點的方向馳了過去,不多片刻,隻見一棵粗大、然而已經枯死的老榕樹下,模模糊糊的坐著一人。眾人奔近前去,不由微感失望,原來那是一個幾乎赤身***的小乞兒,正把頭垂在雙肩以下,厚厚一層覆於其上的雪白頭發微微顫動,似乎在哭。

美婦皺眉道:“就是她?你冇找錯吧?”

那大鳥昂首向空,頗為冷峻的鳴叫一聲,仿佛抒發不滿。美婦微笑向手下解釋:“這扁毛畜牲,它說周圍隻有這一個活物。”

四個黑衣人發出低低質疑:“可是剛才明明狼嗥,不象人聲。”

美婦眉頭微微一皺,冇來得及開口,老樹下那條怯弱纖細的人影忽然抬起頭來。

她戰戰兢兢,小心翼翼,黑晶石般閃亮的眼眸裡,因為淚水而顯得尤其璀璨。然而這個乞兒全身上下最出色的地方也隻有這一雙眼睛,幽幻離合,深邃得宛如千年古泉。

她穿著一件千瘡百孔的衣服,倘若那幾條顫顫巍巍掛在身上隨時都有抖落可能的布片,也能叫衣服的話。膚色一塊深一塊淺的交雜著,斑駁而難看,看不清哪一塊是為泥塵所汙,哪裡是她裸露在外的肌膚。雪白色頭發垂直紛披在臉頰兩側,宛如石雕的發絲。十指纖長,卻顯得枯瘦有力,上臂和大腿部分明顯要比小臂和小腳部分短而且粗壯,這是經常用力造成的結果。

那是雪兒。

沈慧薇離開後,雪兒一個人的日子,安靜枯燥得好似石上的刻痕。起初,她聽話的守在沈慧薇叮囑她好好呆著的一間石屋裡,慢慢的就不安份了。

她的人性還未曾全部複蘇,仍具備著動物天生的善忘與無情,前一個主人在她心裡留下的淡漠印象,仿佛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可是對沈姐姐的牽掛,一天見不到,仿佛煎熬了幾百年。

沈姐姐為什麼要離開她呢,臨走的時候,為什麼不肯回頭望她一眼?是不是沈姐姐嫌她麻煩了,不要她了啊?

她忍不住順著沈姐姐離開的方向跑,每天跑遠一點點,一直來到大道。有人。她不敢再往前走,躲在樹下眺首巴望。

糧食方麵也出了問題。沈慧薇隻留了乾糧及醃臘等放得時間較長的食物,並交代她每天的食量。但雪兒善忘,即使最親近的人的叮囑也記不住,有東西就儘情吃,不過十天,所有可吃的都吃完了。

於是她自行覓食,免不了撲撲捕捕。她一天比一天離開所住的地方遠。

終於在這一個淩晨(她習慣於夜晚捕食),她不認得回去的路了!在白廢力氣的奔突尋找後,她終於認識了這樣一個嚴酷事實,淒慘的叫了一聲,隨後便呆呆的,伏坐在地上,腦海裡一片空白。眼眶裡滾下一串淚。

找不到了,真的是斷了和沈姐姐的聯係。

低徊無聲的哭泣在空氣裡微微抖動,雲氣迷濛,日光慘淡,似乎在黯然著她與這世間的又一場離彆。她哭得那樣傷心,甚至冇有聽到在極遙遠處就能聽出來的快馬奔馳的聲音。

直至雪亮的眼神落在身上,抬頭發現這一群令她悚然而驚的黑衣人。

她當然不懂得,居中馬上的女子,簡單一舉手,一投足,一句話,乃至一個笑容一個眼神,都會帶來使整個武林為之變色的風雨!

江湖首盟徐夫人,這時望向雪兒的目光是探究而意味深長的。

其手下為雪兒奇異的模樣而迷惑,低聲交語:“白頭發,莫不是從瑞芒流串過來?”位於大離西側的另一國家瑞芒,向以銀發淺眸為特點,而這個女孩隻是白發,但除此以外無法揣測這女孩的奇形怪貌出自何處。

徐夫人緩緩搖頭:“不象。”一時沉吟著,未曾決定把這奇怪的小乞兒如何是好。她出來是另有正事,似乎冇有必要為這麼一個流浪兒浪費精力和時間去研究來路。

雪兒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這些突如其來的人顯然並不持友好態度,甚至隱隱有種危險性潛伏其中,她開始有了戒懼之意,微微躬起身子掉頭想跑。雖然撕碎過人,但雪兒心下最畏懼的,還是以前主人手底的皮鞭與木棍。

頭頂一片陰雲當頭罩下,是那隻大鳥伸出鐵爪抓了下來。雪兒大驚,猛地躥了出去,徐夫人犀利的眼光追隨她出逃的姿勢,居然是雙手雙足一起著地,她眼睛裡有種莫測的光彩一閃而過:

“寶貝兒,彆傷它!把它帶回去。”

雪兒逃得更快,然而不等逃出兩三步,大鳥如影隨形的跟了上來,在地麵奔逃的雪兒好似困在籠中的小兔,蹦躥著逃不出它鐵骨鋼爪的範疇,肩膀一痛,竟被橫空拎起!

雪兒尖叫,後肢反踢到大鳥胸腹,臨危一腳,力量奇大無比,那大鳥吸氣收腹,陡然整個胸腔一切為二,從中探出一張雪白的瓜子臉,鮮豔紅唇在陽光下閃了閃,雪兒一聲慘叫,雙腿無力垂下,鮮血直淋。

徐夫人蹙眉叫道:“行了,放下來吧!”

那大鳥似不大情願,低低鳴叫,終於盤桓到人群上方,鐵爪一鬆,雪兒流星般直墜下來。

雪兒在空中感到獲得自由,不假思索便是一爪,正仰首接她的那黑衣人出其不意,差點被抓著,爪風劃過的手臂辣的疼,“好家夥,凶著哪!”

當下順手點了雪兒的穴道,又用繩索將她雙手雙足反捆起來。雪兒一聲不哼的暈了過去她從學會走路,就是四肢俯趴,此刻黑衣人完全朝一百八十度方向反綁,如何禁受得住,身體裡每一塊骨頭,每一塊肌肉,都天翻地覆。隻一會兒,又痛醒了過來,點住穴道的身體不住發抖,大汗淋漓而下。

所有這些異樣,黑衣人都不再加以注意,一隻長大布袋罩住她整個的身體。把她捆起來原是為使她更易於如貨物似的攜帶。

雪兒伏在馬背上,痛了又醒,醒了又痛。她的韌勁本就遠遠超出常人,而她本有的人的特性又使她具備了一般猛獸也無法具備的適應力,那種生不如死的折磨加諸於身,偏偏始終無法長久的失去知覺。也幸虧沈慧薇一直堅持讓她學習直立行走,稍稍糾正了一點她骨骼生長的方向,否則非得全部折斷不可。

她不清楚這種折磨持續了多久。

事實上,封住她的穴道,早已因時間漫長而慢慢失去了效力。現在,隻是那四肢反捆的撕裂般的劇痛形成的麻痹,禁錮了她。她絲毫感覺不出。

終於,顛簸奔馳的馬匹停了下來。

“叭”的一記,她被扔掉地上。隨之一句冷落無情的話:

“抬去洗洗,清理清理。”

雪兒情不自禁的哆嗦了一下,雖不是很明白是什麼意思,但卻是隱隱有種冰冷的殺氣,在這句話裡頭流動。讓她想起了以前看見過類似野兔山雞那樣的野畜被抓住後,反吊在木架上火烤的光景。

我也要這樣了嗎?我也要死了嗎?

她不能多想,又一陣劇痛阻止了她有限的思考。繩索被解開了。手足得到舒展這一刹那她的痛楚猶勝於被捆上時,她猝然間昏迷了過去。

她泡在溫水裡蘇醒過來。

捉住她的人,脫去了這小姑娘身上殘缺掛著的幾片衣角,替她潔淨全身。

莫名其妙的抓一個未成年的小姑娘回來,這種事情在任何家庭,都會是驚天動地的大事。然而對於江湖首盟而言,根本無足輕重。屬下們甚至常常會照著徐夫人吩咐去帶一些類似的孩子回來,回來以後,也是一般的清洗處理一下,呈獻上去。當然,呈獻上去派什麼用,這些清洗的粗使下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因此,眼前這個人,由徐夫人親自出外時帶回,也是由她親自關照“清理清理”,兩個女人乾起活來便尤為起勁了,大力刷洗著雪兒的身體,一麵發出驚歎:“這個小丫頭的身體,真奇怪啊,怎麼會那樣粗糙?”

“是哦,你看她毛孔裡,還有粗粗的毛在長出來的樣子。”雪兒長期生活在深山峻嶺之中,生長體毛已經成為其適應天時變化和周遭環境的一種自發能力,沈慧薇替她去過一次,然而這是遠遠不夠的。

一個女子輕蔑地拍著她的身體,抓抓頭發,“看她的頭發,是個外國人。外國蠻子,和野獸冇啥區彆。”

她們忙於為雪兒清洗,同時也忙著議論,卻未注意到,雪兒的眼睛,慢慢睜開一條細長的縫,裡麵有危險的光一泄而冇。

溫熱的水迅速恢複了她的體能,活絡了她的四肢。血液緩緩在她體內循環流動著,她覺得她差不多恢複了。

另一種感覺迫不及待的產生。那就是饑餓。

在沈慧薇留給她的乾糧吃完以後,她一直是處於餓一頓飽一頓的狀態,給幾名黑衣人抓住以後,更是冇有吃過任何東西。她眯起眼睛瞧著那個忙活而粗魯的女人,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這個動作讓女人發現了:“小叫化醒了。”

雪兒舒展一下隱隱漲痛的骨骼,慢慢爬起來,四肢著地。危險地歪過腦袋,對著兩個女人微微一笑。

兩個粗使女人一呆,覺得剛剛被她們嘲笑咒罵的小東西,小叫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詭異之感,露齒而笑的時候,仿佛同時把血紅的舌頭也往外伸了伸。

雪兒已經躬身向其中一個撲了過去,隻一下,就把那女子撲到身下,牙齒狠狠咬下去,鮮血撲的一記濺了她滿頭滿臉。她如饑如渴的狂啜兩口,情知還留下一個,很是不妥,又搖晃著起來。

另外那個女人早已呆了,看到雪兒一雙血紅的眼睛,才如夢初醒,駭然尖叫:“鬼!吸血”

最後一個“鬼”字冇有出口,雪兒又早將她撲於地下,她手足抽搐了一陣,終於廢然。

這兩個女人論體格比雪兒大了兩倍,平常也是做粗使活的人,有著一身蠻力,竟無法在爪下掙紮。

雪兒喝足了血,滿意地抬頭,這是多少日子以來飽餐的一頓,她已經忘記曾經嘗過的任何美食的滋味,隻覺哪一次都無法與眼下填飽她肚子的這一頓的美味相比。

她不再看地下狼藉一片的屍體,鮮血和清水的縱橫,輕輕向室外走去。

外麵是一道走廊,陽光撲麵而來,耀眼生花的光線裡,有著一道淡淡的影子。在眾人簇擁之下的華服美婦,正張大了一雙意味深長的鳳目,看著四肢著地衝出室外的赤身女孩。身後,是汩汩的鮮水混雜著清水,湧了出來。

雪兒與她的眼光相接,如受電擊,震得微微瑟縮了一下。她不安的低鳴,繼之向後稍退,弓起身子,那是全神貫注做好了隨時攻擊的準備。

徐夫人微微笑了起來,頭朝旁邊側了側,說:“有趣,牽到我房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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