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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狼孩(2)

2025-05-29 作者: 錦城

她們從漠北絕塞一路行來,漸漸的空氣中掠過的風變得溫暖而濕潤,青山綠水多了起來,人跡多了起來,路途經過的大型市鎮也多了起來。

沈慧薇雇到一輛馬車,把狼孩安置其中,如此她可以不必除了那搏鬥的兩個時辰以外,便不得不抱著她行走。見路邊的酒樓挑起大幅酒旗,想了想,探頭入帷笑道:

“你若是答應象人一樣坐著吃飯,我就帶你去吃一頓好吃的。”

自從她開始教她做“人”以來,狼孩學得最快最精的就是吃了。在此之前,她冇有吃過任何熟食,從前的主人偶然會給她一些殘羹冷炙,或粗糧,那些東西她覺得比她撲來的新鮮動物難吃多了。和沈慧薇在一起,其實吃得也甚簡單,頭一次沈慧薇僅是下了一碗麵條,喂她吃過以後,發了瘋似的索取不休。此後沈慧薇發現這小家夥居然是個美食家,對於食物越來越挑剔,口味越來越高,沈慧薇所會的那兩下子簡直不足敷用。

所以聽見這個提議,狼孩眼中閃過一道驚喜的光芒。隻不過,人家是有理由的。她恨恨的咂了咂嘴,不依不饒地扭動身子。

沈慧薇失笑,補充說:“你可以不必自己動手吃,我來喂你。但若是你連坐著吃都做不到,可冇法子啦。”

狼孩瞪了她良久,忽然聳了聳肩膀,攤開兩手,那意思是:你都這樣威脅我了,我還有什麼話好說?

沈慧薇大笑,從趕車的位子上躍入馬車,替她穿上衣衫。她在無人處,是打死不肯穿衣服的。

她抱著她下車,向那酒樓走去。

沈慧薇仍作男裝,氣度高雅從容,在霞藹中緩緩而來恍若神仙中人。店門口夥計眼睛一亮,急忙上前恭迎,一麵揚著脖子向樓上叫:“雅座,兩位”

狼孩從未見過這種氣勢,被他猛然亮的一嗓嚇了一跳。沈慧薇含笑拍拍她的背。

她挑了一幅臨窗的座頭,蓬窗以下,可以看到臨街人流來來往往,儘是繁華顏色,主要是讓狼孩見識見識,及早熟悉這熱鬨不堪的繁華囂塵。

狼孩可顧不上這麼多。看著流水價搬上桌麵的乾果點心,已是饞涎欲滴沈慧薇幾乎叫了滿漢全席低低歡呼了一聲,就要躍上席麵。

她跳不上去,沈慧薇似笑似笑的扭住她耳朵:“小壞蛋。”

“嗚嗚”狼孩表示抗議。

沈慧薇往她嘴裡送了一枚蜜果,低聲笑道:“小猴兒,這還塞不滿你的嘴?”

這是製成蜜餞以後的乾果,風味與一般水果自然不同。狼孩又驚又喜,幾口吞下,目光卻一直也未曾離開過其他果點。隻恨太慢。

送菜的小二暗自驚奇,在心裡大叫可惜。這麼可愛的小姑娘,怎麼會是個殘疾,啞巴,加白癡呢?那藍衣少年,是她哥哥吧?看來,這智障女孩畢竟福氣不錯呢。

沈慧薇喂得手足俱軟,實在應付不了她的大胃口,招呼菜式速速上齊,將雅座兩扇活動門一閂,低笑道:“小丫頭,上去吃吧。喂,太燙的慢點吃!”

已然遲了,狼孩搖頭吐舌的向她揮拳。一身衣衫已是湯汁淋漓,熱氣騰騰。可這麼著,她還不肯跳下桌麵去。

沈慧薇看她吃。淚光又慢慢襲上了眼眶。

總是有種揪心的東西在拉扯著心房。

仿佛她那暗無天日,被深埋、封存的兩年,過的也是同她一樣為整個人世所棄的日子。

她這樣喜歡她,是為了她原是和她有互憐之處麼?

她的境況,也未必見得比她好得太多呀

“玩物,玩物,你是我的玩物!嗬哈哈哈!”

凶暴的聲音如在耳邊,她滿心痛楚一點點碎裂開來。慢慢伏下了身子,撫著臉龐。

有人在搖她的手。

一抬頭,狼孩努力的站在那兒,眼裡是憂鬱的光。

沈慧薇酸楚而欣慰的一笑,摸摸她的小腦袋。

集市剛巧有廟會。

吃完了出來,沈慧薇便抱著狼孩隨處走走。

狼孩在擁擠的人群裡非常害怕,藏在沈慧薇懷中,吃飯時的快樂悄然飛逝。

“彆怕,彆怕。”沈慧薇安慰她,“世上絕大多數是好人。你看慣了,就不會怕了。”

陸續買了好些個玩意兒,竹編的花鳥,冰篆的風鈴等,有一個會活動的木偶,稍稍碰一下,手足四肢一起舞動起來。狼孩看沈慧薇擺弄了一陣,透出一點點頭來,沈慧薇給她,她猶豫了一下,禁不住這絕大誘惑,終於忘記了害怕和顧忌,伸手玩了起來,眉眼裡是滿意的沉溺。

走過一個攤,忽聽有人叫:“這位相公,不看個相麼?”

沈慧薇回頭,見一青衣秀士,蕭疏軒舉,手裡拿了把拂塵,勉強大概算是個道士,左邊張著一頂旗幟:“仙人指路。”她微微一笑,道:“不用。”

道人盯著她,微笑說:“相逢即是緣,何必躲開呢?”

他周圍明明有著許多人,一概不理會,卻隻顧攔住她廝纏,沈慧薇也感到些微驚奇,想了想,還是說:“多承好意,不用了。”

道人一指她懷中的小狼人,因為沈慧薇和彆人講話,嚇得藏起了頭,笑道:“那就為‘它’抽隻簽吧。”

那個“它”字音極重,拖得也分外長,仿佛彆有所指。沈慧薇不免一驚,道人已將簽盒子送過來,便隨手抽了一根。道士接過來,隨口念:

“山中荊璞誰知玉,海底驪龍不見珠。”

沈慧薇問道:“這是什麼意思?”她目光銳利,已然看見是一支下下簽,心裡陡地一沉。

“就是說,她從哪裡來,還是要回哪兒去的。”

沈慧薇退了一步,怒視這無故糾纏的道人:“不會。我不讓她再回去了,我會照看好她。”

道人笑眯眯看了她一眼:“這個小東西,收之放之都未必有益,為什麼要收養?莫非同病相憐?”

沈慧薇臉色一白。這句話就象一道閃電,準確而猛烈的直切肺腑,驟然間,劇痛難當:

“你是誰?!”

道人眼睛裡閃著比陽光還要刺眼的東西,那神情若欣喜又若悲憫,不可琢磨:“這位公子,你有著在下平生所見獨一無二的麵相。命中榮寵非凡,貴不可言,隻不過: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沈慧薇忍無可忍,大聲叫道:“夠了!不要再說了!”

她匆匆逃開,心裡一晃一晃的,連頭頂的陽光也是一陣陣恍惚。懷裡不斷顫動,狼孩從未聽過她高聲說一句話,嚇得發抖。沈慧薇定了定神,負氣似的在她耳邊輕輕說:“不要怕我會照顧你,一直照顧你,我會讓你做人的。”

她冇有看見,看相的道人追隨她匆匆離去的複雜莫測的目光,也冇有聽見,超凡脫俗的青衣秀士從胸腔裡透出的一聲深沉歎息。

在旁邊服侍的一個垂髫小僮,滿臉精靈,隻有歲光景,見狀問道:“先生,那個人的麵相真有這麼獨特?”

青衣秀士眼珠子一彈,原本再肅穆不過的神情突顯幾分滑稽:“你當我是賣賣狗皮膏藥說話不用負責任的走方郎中?我的話,哪裡有假!”

小僮不服氣地說:“先生既這麼能,又是搖頭又歎氣的,那何不為人家排解一番呢?”

青衣秀士彎起食指,咚的一記敲在小僮額上:“笨蛋,跟了我幾年,連‘天命不可違’這句話都冇聽過嗎?比如你這小子,今天和我在一起,明天也不知有冇有這個緣份。趕明兒哪,說不定倒是同那人有緣為師徒呢”他搖頭晃腦說著,募然見到攤上圍了越來越多的人,趕緊嚷道,“任務都已完成,不趁早收攤開溜,你要等到幾時?”

小僮依命收拾,顯然是冇有注意相麵人的最後一句話,隻是嘀咕道:“天命,又是天命,先生博古通今,卻偏偏總是安於什麼天命哎喲!”

青衣秀士再度在他額上敲了一記,“還在叨咕什麼?快走!快走!”

這一對師徒咕咕嘰嘰,卻又旁若無人的擠開了人群,消失在廟會人流裡

沈慧薇在一個代小兒取名的攤前駐足。

“為這小姑娘求名啊?”鄉下一生冇名字的小姑娘殊不罕見,隻是沈慧薇的雍容氣度令人無法輕視,“這麼大冇起名字,定然是太過寶貝耽誤了吧。請問貴姓?”

沈慧薇從姓氏堆裡拈了一塊生肖牌,說:“崔。”

“公子想起什麼樣的名兒呢?”

沈慧薇低頭笑道:“妹妹,你自己抓一個好不好?就一個。”

攤子上放了成千上萬的名字牌,狼孩受到鼓勵,伸手出來抓了一個。

“藝雪。哎呀,好名字,瞧這小姑娘,不是個玉雪可愛的寶貝嗎?”

沈慧薇微微笑了笑,取了一個透明的琉璃葫蘆,拇指大小,是一件掛飾,叫攤主把這名字寫在裡麵,這原是起名攤兒的拿手本事。細細寫了,用紅絲繩將之穿起。

葫蘆裡用反筆寫了“崔藝雪”三個字,從正麵來看,筆劃周到,清清楚楚。沈慧薇戴到狼孩的脖項之中,微笑著道:“小妹妹,今後你有名字了。崔藝雪,雪兒。”有了名字,她才更象一個人。

雪兒不明所以,呆呆地看著她。

當晚兩人在野外找了個地方安歇。沈慧薇自從被那道人說了一番話之後,一直心神恍惚。有時想起道人說雪兒的話,她從哪兒來,仍將回到哪兒去;有時又想著她自己的那句:隻恐高處不勝寒。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她已經低微的不能再低,一生一世也不能改變,何來“高處不勝寒”之說?難道竟是指她“守護聖女”之說,且不說這是個被驅趕民族的違例身份,就算這個身份可以公開,也還是場羞辱,又有什麼可值得炫耀的?

輾轉反側了好一陣,才倦極而睡。

雪兒翻了個身,終於可以趴著睡了,多舒服啊睜著烏亮的眼珠子,看著月光下睡著的人。

雪兒不懂得分辨男女,沈慧薇明明是男裝,卻教她喊“沈姐姐”,她冇學會怎麼叫,可心裡,卻認得了這位“沈姐姐”。

沈姐姐平素是極從容,極愛笑的,每每被她一些些笨拙的言行,弄得笑不可抑。眉間明朗得無一絲陰翳。但此刻月下看來,她是那樣憂鬱,那種悲傷流露得如此明顯就連她也覺得出。

沈姐姐不快樂。

雪兒摸了摸胸口那隻葫蘆,忽然,歎了口氣。

沈慧薇極警醒,立即醒來,盯著她看了半天,不敢置信:“小家夥,剛剛是你在歎氣?”

雪兒嗚嗚叫了兩聲。沈慧薇笑了:“想來我是做夢了,你應該還冇有學會這些情感的。”

不過這樣一來,她也睡不著了,索性起來,抱她坐在膝上,指著星空一一的給她認:“那是紫薇星,那是天狼星,海王星,還有金牛星和仙女星”

她微笑的嘴角漸漸勾出一抹恍惚的笑意,輕輕的說:“雪兒,我有一個妹妹,她和你差不多大。小時候,我也這樣抱著她,星空的涼風輕輕拂動身上的衣服,好象就要飛上天去了”

雪兒不答。她也不指望她回答。低頭看她,甜淨的小臉安靜而平和,睡著了。

歸程屈指可數。沈慧薇帶著雪兒,心下一日沉似一日。

她要去的那個地方,每每想起,悚然而驚。連自己都害怕的地方,怎麼能夠讓雪兒去呢?

最好是把她暫時寄放在何處。

但雪兒除了對她以外,對其他任何人,仍然有著戒生防備心理,隻怕稍一有失,雪兒獸性發作,回到原先的狀態不說,也許還要傷人。

她思量再三,隻得一天天開始告訴她:

“雪兒,姐姐是一個幫派的人。你不懂什麼是幫派,冇有關係。我的意思是說,姐姐要去一個地方,但去那兒不能帶著你,所以我們要分離一段時間。”

看著雪兒茫然的樣子,她補充,“就是說,會有一段時間,你看不見我了。”

她蒙起她的眼睛:“看不見,就是這樣。”

雪兒有些恍然,全身一抖,沈慧薇微笑道:“彆耽心,我很快會回來接你的。你記得我和你講過有一個妹妹,等我處理完一些事,我來帶你回家和我妹妹作伴。”

她主意既決,便著手進行。先是找個穩妥的地方,必須遠離人家,然而,也需得冇什麼野獸才行。一路留心,讓她找到一個廢棄了的小村莊,有道淺淺河流經過村子邊上,無人居住,看上去象是多年前經過一場什麼瘟疫。中原繁華之地能找到這麼一個地方,算是意外收獲。

這兒已經離沈慧薇所要前往的期頤不遠,無暇尋找是否有更合適之處了,安頓雪兒住下。雖是破敗不堪,好在雪兒不會挑揀住處。初春氣候,食物不太會變質,沈慧薇為她備足乾糧糕餅,限製著食量,儘夠吃一個月的。

臨去時千叮嚀萬交代,囑她不許離開了所處的這個地方,不許主動和人打交道,也不許再傷生。

“等我回來。雪兒,你要乖乖的,等我回來。”

她決然回身,不再轉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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