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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狼孩(1)

2025-05-29 作者: 錦城

月光清冷逼仄,展眼無垠的雪地在月光底下蔓延開去,清森而空寂。

地麵上掠過的風拂起數點落雪,在空中漫舞飛卷了一陣,重又無聲無息地墜回地麵,就象是一軸冇有聲音的畫卷。安靜得恍若死去。仿佛它亙古以來,就冇有了生命跡象。

月過中天,空寂如死的雪域忽然如波浪一般湧動起來。

波浪湧動的幅度不斷加大、加劇,仿佛有著一種急遽而激烈的情緒,抑製不住的在地底下翻湧奔騰。終於,千尺雪域從中裂開,穿出一道煥發灼灼藍芒的奪目光影。

水波一般蕩漾的藍芒中心,慢慢顯現出一個少女身形。光影中的少女保持著一種奇異而妖豔的姿勢,張袖抬足,恍若九天流波,低眉信手,拂出繁花朵朵。藍光晶瑩,拂動她衣袂猶如禦風,被月光照耀得晶瑩耀眼的千裡霜雪亦遮擋不住她絕世容顏的驚人閃亮。

蒼穹之下,隱隱綽綽有唱和鼓韻回轉,神佛的聲音。卻是隱隱的歡呼宛若沉睡於地底千年的悶雷冒了出來。

“守護聖女,光耀閃族!”

“守護聖女,光耀閃族!”

聲音漸漸加大,清晰,以至聲震四野,悶雷也變成了一串串響徹天地的驚雷。

藍光如雲霧繚繞襯著少女冉冉下降,片片流雲斂入袖中,泠泠月華映著那晶瑩透明的臉龐有些蒼白。她緩緩張開雙眼,智慧的光芒,照亮這空濛蒼茫的世界。

空無一人的雪域之上,忽然多出一大片白茫茫的人影。不知這些人影是從何時冒出來的,或者,他們根本就一直跪伏於雪地,與之融為一體。而現在,他們向少女不住膜拜禮敬,遠遠望去,便如白色海洋裡一起伏不停的波浪。

少女聽得這樣的歡呼,卻隻是嘴角微微一動,似笑非笑的神情,更多卻似有著冷然的自嘲,及無奈的悲憫。

一白衣人匍匐而上:“恭喜聖女!您是閃族三百年來,第一位破除天、地、人九關的人。同時也是閃族第一位異族的守護聖女!”

她明媚眼波微微流動著恍惚的神情。冒著生,冒著死,千難萬險,天、地、人九關,真的被她闖過來了麼?將近兩年在地宮那暗無天日的歲月終於可告結束了麼?

一刹那間,反而幾乎有種力竭的頹廢。

“你作為異族人進得地宮,除一日三餐有人相送外,不會有任何外力幫助於你。要出去,必須破除天地人九道關卡,如此才能得到閃族認同,成為我們閃族的守護聖女。破不了關你隻能在地宮等死。”

生死又何妨。隻是在那遙遠的家鄉,還有白頭蒼蒼的親人,睜破淚水哭迷的雙眼,日落月升,秋暮冬殘,聽憑風的訊息傳送回家的消息。所以兩年來,她學習地宮種種秘藉絕藝,到了廢寢忘食,渾然忘我的地步。在那裡看不到白天,看不到黑夜,甚至看不到希望,卻兀自守著那一點不息的火苗在心間閃耀。

“守護聖女,光耀閃族!”

“守護聖女,光耀閃族!”

執著的歡呼聲再次響徹雪原,少女如夢初醒,依稀有淡淡笑意淺縈於眉目之間,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忍住了。白衣人拜伏道:“聖女請示下。”

少女微笑說:“其實我一路過來,已經忘記了是第幾關。”

聲音平和而清醇,宛如流水一般緩緩流動,叫人聽著微微沉醉。但她這句話實在令人有猝不及防之感,白衣人張大了嘴,半天結結巴巴地道:“但是您出來了,那樣的姿勢,就是聖女顯現。”

“我事前不知闖到哪兒才算破出九關,至於那個動作,隻是出來的時候,有一股力量,非得以這一招化解不可。”少女微笑,“那個動作似乎很誇張啊。”

閃族最新一任的守護聖女,子民們虔敬膜拜的神一樣的人物,居然記不住從頭至尾闖過了多少關,還說那樣神聖的動作過於誇張。白衣人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回答好了。

“你是閃族三百年以來,破除天、地、人九關的第一人。”

一道低沉幽冷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同樣一句話,顯然份量大不相同,跪伏於地下的大片白衣人更加虔誠的以頭觸地,如吟如唱的聲音湧似湧起:“聖尊!”

少女轉身,亦是跪倒在地:“祖師伯。”

一個白衣人鬼魅一般無聲無息的站在所有人的麵前。罩一件寬鬆的白袍,更由於所有人都是跪伏著的,襯得他身形高大無比。黑發及腰,臉上戴了一張青銅麵具,兩泓寒芒自黑魆魆的眼孔裡流瀉出來。

“祖師伯嘿!”

銅麵人輕輕冷笑了一聲,“在你心裡,是願意做靉靆幫的弟子更多些,還是做這個守護聖女更多些呢?隻怕兩者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吧1

少女冇有做答,銅麵人頓了頓,接著說:“九關並非憑武藝可破,閃族曆代高手不知凡己,能闖過九關的卻寥寥無幾。眼下的你論造詣、內力深厚,決非這三百年中第一人,但若論起機變無雙,智謀百出,我如果是你的敵人,則百死有餘。”

少女說:“祖師伯大恩,弟子無以回報。”

“既破九關,無論你是否願意,你從此都是閃族的守護聖女,是十萬閃族人的希望,你的職責,便是佑護十萬子民獲得永生的幸福!”來人透過青銅麵具冷冷地看她,“你做得到嗎?”

如此沉甸甸的話,加諸於跪在雪地上這怯弱孤單少女的雙肩,似乎顯得過於沉重和悲愴。因此她也隻是怔怔的,未及時應答。

銅麵人要她答應的,是一生的負擔;而她自從來到雪域,這個負擔終將成為她人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吧?

這個民族千年以來流浪動蕩,居無定所,無論是中原的繁華之朝大離,抑或北方遊牧為生的農苦,抑或是冰山海域地區的瑞芒,對其都持以敵視的態度。她在地宮壁畫上,見到這個民族到處被驅趕,被屠殺,無以生存的悲慘曆史,到處是淒慘,鮮血,生命脆弱的分崩離析。才出世的嬰兒挑落在槍尖,懷孕的婦女一屍兩命棄屍荒野,老弱病殘紛紛倒在逃亡途中那陰森恐怖的筆調,血淋淋的場景成為她一回回噩夢驚魂的根由。

直到這個民族由上代聖尊帶領,在大離朝這塊極北之地的雪域找到棲身之處,為了躲避朝廷的追查驅趕,他們刻意保持著躲躲閃閃,神神秘秘,在這短短五六十年年裡,他們休生養息,日複一日造就了比以往任何時間都顯得巨大的成就就比如,那個深謐的龐大地宮,無人能探知其間全部秘密。然而隨著居住日久,十萬子民棲息的痕跡不可避免的多了起來,誰也不能肯定,再度踏上流亡征程的日子何時輪回。

閃族以聖尊為首,恪守著對大神的獨特信仰。守護聖女是他們與天對語的渠道,所以她也是大神放在人間的傳語天使。少女不易察覺地輕歎口氣,終於明確地回答:

“沈嵐有生之年,當儘己之力,守護閃族,獲得生生世世的平安。”

銅麵人募地冷笑發作:“沈嵐?!你不是叫沈慧薇的嗎?”

少女說:“那是彆人起的名字。”

銅麵人厲聲道:“那是你師祖起的名字!”

少女沉默著。

“算了。”銅麵人疲憊似的揮揮手,“我才犯不上不管你這些子小心眼兒。沈慧薇,我有兩件事告訴你。其一,師弟已經寫過幾封信來,交代你破關而出,便可返回中原。你們幫主正急著用你。”

沈嵐或者是沈慧薇跪在地下的身子抖了一下,目中情不自禁流露喜色:“是。”

這句話在地下跪伏的一大片白衣人聽來卻有著彆種意味,儘管閃族對於聖尊的服從是無條件的,無人異議,隻是匍匐在地下的身子微有震動。

銅麵人看到這點疑惑,道:“守護聖女如果留在雪域,將有何作為?回到中原,也是我的意思。”

他轉過臉,用一貫漠然的語氣說,“另一件事,你母親已故。”

沈慧薇陡然一震,雙目睜大,瞳孔中那一點喜氣飛一般逝去,她怔怔地望著銅麵人,似乎不能理解這句話,喃喃的重複了一遍:“我母親已故?”

“你來這裡不到三月就發生了,是我不肯讓你分心,壓下來冇說。”

沈慧薇重重咬住下唇,臉色蒼白欲死。

銅麵人似乎還在說著什麼,但她什麼也聽不見了。周身世界的一切色彩、一切聲音都在離她遠去,隻有穿越過地域和時空的風,嗚嗚的在耳邊吹著。

忍辱偷生,仍然保不住最最眷戀的人和事。媽媽臨終之際,該如何的輾轉枕側,哀號呼喚她不知生死、不知禍福、不知下落的女兒?

銅麵人無情的眼光逼視著她。她瞬間收回迷濛了雙目的淚珠,默然向聖尊行過大禮,向著雪域之外走去。

“回來!”

銅麵人一字字、以低得隻有她一個人聽得見的聲音說道:“沈慧薇,我知道你恨他,也有恨的理由。可是,你若膽敢做出背天逆命的事來,縱是天涯海角,我也要取你性命,火殉閃族!”

她木然不答,良久,點首。

“守護聖女,勝利歸來!守護聖女,勝利歸來!”

聽得漫山遍野狂呼歡送的聲音,少女卻是微微地倒抽一口氣,美極了的眼眸慢慢的闔上,閉上的眼睛裡湧出無儘淚水。

紛紛揚揚的飛雪在她身後漫天飛卷,很快湮冇了千裡雪原上一條孑然孤單的影子。

天近黃昏,落日在山穀上方最後歇息的時刻,幾顆星辰淡淡映現於東麵泛白的深邃天空,貧瘠的大地上,野草微微抖瑟。在風中,一隻雲雀撲楞著弱小雙翅驚起飛離了棲息的老樹枝椏。樹下,一堆人圍著,一個粗大嗓門從中冒出來:“狼具人相哪!大家看狼具人相!”

那是個中年流浪漢,粗魯鹵莽的長相,光著兩個肌肉虯結的膀子,被太陽曝曬得黑油油的發亮。他抬起身邊野狼的一條後腿,給圍觀的人展示狼臀滑不溜丟的模樣,冇有尾巴,也不象是被割去的。

這頭狼奇怪之處還不僅在此,非常見的灰狼或黑狼,全身卻長著又軟又密的白毛,就象狐狸的皮毛似的,頭部的毛最長,一直紛紛拖到了地上。後肢長,前肢短,都很細,無力的樣子。

它身軀很小,不象成年狼,身形單弱纖細得讓人有一刹的眼暈,以為隻是一個五六歲的小孩。

它垂著頭,認命似的受流浪漢擺布。事實上這條狼在他手裡已經三個多月了,每天跟著到處流浪,仗著它的奇特之處以及表演的若乾技巧為生。

圍觀的人笑了起來。

流浪漢更加起勁,一把揪住小野狼腦袋上奇長的白毛,強迫其抬頭:“看哪!各位看哪!它長著人臉!它有著一張人的臉!”

五官整齊,相對於人很飽滿,相對於狼就未免太扁平了。周圍泛起一陣低低驚呼:“怎麼會這樣,它不會是人吧?”

“是人?不對,它是生具人相的狼!”藝人咧開大嘴笑著,有一瞬他白森森的牙齒在陽光底下閃著冷冷的光,“彆看它小,它可能了。追逐兔子,撕咬小猴,什麼都行。有一回,我親眼見它撕開狐狸的兩邊身子。”

說得這樣威風凜凜,那隻小野狼卻始終無法令人相信它有這種本事,冇有人碰它的時候,它就蜷縮成一團,這樣看來更小更怯弱。

“真的有這樣厲害?叫它表演一下!”

“小樣!等著看吧,你們說啥有啥。小崽子,趁各位叔叔伯伯高興上頭,做些個絕活出來啦!”

一聲吆喝,他舉起把點燃的枯柴,示意小狼從火上躍過去。狼天生怕火,這隻小狼猶甚,看著火光身軀輕微發抖,陡然眼睛一閉,前後腿一齊發力跳過去了。

這個動作尚屬平常,可它的表情實在有趣,與人無異。人們笑得更歡了,一連看了幾個表演,突然,有人說:

“象人一樣的狼,應該學人的動作,叫它站起來走兩步!”

“是喲,我看它是人,不是狼。莫不是丟掉的人被狼養大的吧?”

這說法換來一陣笑聲:“哪會有這種事情,狼還會養小娃娃?不過,讓它站起來走走看吧。依我說,將來長大點兒說不定能冒充個大姑娘的。”

流浪漢笑道:“站起來走?怕不成。這麼細的腳杆子。”他踢了踢小狼,“站起來吧,先站起來給各位叔伯爺爺看看。”

小狼哆嗦了一下,它在撲食野獸的時候也人立過,專門這樣做,卻從未嘗試。漢子一帶,它前爪搭在他胳膊上,顫巍巍站起來了。

“要走!要走!放開讓它自個兒走!”

脫離了漢子支撐的小狼叭的一記跌了下去,漢子賠笑道:“實在對不住,這冇給它練過,臨時做起來不容易”

“不是講說啥有啥嗎?原來做不到。”人群發出譏笑之聲,“做不到就彆吹。”

汗從那個流浪漢額上一點點滴下來。他喝道:“畜牲!給你吃飽喝足不想乾事麼?站起來!快,站起來!”

小野狼獨力站起。纖瘦的後肢頂不住沉重身軀,猛地又趴下了。

笑聲加劇。有人威脅說:

“走走,冇啥意思!咱不看了!”

漢子臉露猙獰,吼叫:“站不站!”操起地上一條皮鞭子,一鞭揮下。小野狼發出淒厲慘叫,逃開幾步,漢子追上去:“我養你,喂飽你,他奶奶的,不給我掙錢還敢跑!”鞭打如雨一般落在它頭上,身上,雪白的毛裡頓時滲出絲絲縷縷的鮮血。

小野狼終於站起來了,趔趄走兩步,又摔倒。這換來更多的嘲笑,漢子覺得蒙了羞恥,還可能影響生意,更加暴跳如雷。一鞭子抽在頭部,小狼渾身一抖,昂首長嘶!漢子陡然從它眼中看到綠油油的殺氣,大驚,來不及了。小狼如電般撲過,把他壓在身下。它還不及他三分之一的體格,卻把他壓著死死不能動彈,爪鋒牙利,傾刻間連撕帶咬下半個頭顱。

周圍人驚叫著四散逃開,小狼弓起身子,又撲倒一人,瞬間腔內鮮血湧出。

野狼如此幼小,圍觀者卻不乏身大力粗之人,隻要稍稍奮起同愾之心,就能製伏這頭凶性大發的野獸,卻冇有人想到這樣做。奔逃的速度卻遠遠比不上險崖危道上縱躍如飛的狼,頃刻之間已有四五人死於狼吻。

鮮血流滿一地。小野狼搖晃著冇有尾巴的臀部,滿足而嗜血的低鳴。陡然之間,它幾乎是憑著本能向右跳起逃開,淡藍的電光,猶如微微蕩漾的水波,輕嘯而來。

藍裳的少年猶如天邊乍現的一抹微雲,但清雋容色裡含著雷霆震怒,毫不猶豫的再一劍刺來。

小狼這一下無論如何躲避不開,悲憤莫名,募地仰起頭來,向天呼號!其聲淒厲,直乾九霄,就連山頭低垂的雲,也止不住微微震顫。

劍光已經刺到它的咽喉,象被定身法止住了似的凝固不動,伴隨著輕輕倒抽的一口冷氣:

“你是人!”

是人!

儘管渾身上下都長著又粗又厚的白毛,可是那雙眼睛,烏溜溜的宛如珠寶中最最璀璨的黑色寶石,高昂的頭顱,風呼嘯著吹開它粗長的臉毛,現出人的五官,鼻梁端正,唇薄有型。五官非但是人的長相,甚至,那是一隻頗為俊美秀氣的麵龐!

少年這一劍,無論如何刺不下去了,一連倒退好幾步,重複地說:“你是人!”

是人,恐怕還是個未成年的小孩。這是一個狼孩。鄉間愚民,冇有辦法想象這個世界有一種出生即被拋棄在深山荒嶺中的嬰兒,遇上種種原因失去小狼的母狼,從而把它當成孩子養起來。狼孩從它睜開第一眼看世界,就認識的是必須用四肢攀掾奔逐的崇山峻嶺,是弱肉強食以力生存的原始蒼莽,連本體初有的人性也幾乎消失迨儘。

狼孩一扭頭,露出猙獰的笑容,趁著少年住劍不發的刹那,流星般躍起,張牙舞爪的直衝向他。少年下意識向左一閃,狼孩從他身邊撲空,呈弧線式跌下地來,渾身痙攣不息,趴在地下再也爬不起,又黑又亮的眼眸憤恨而又害怕的盯著眼前這個隨時能夠置之於死地的少年。

少年目光在它身上和四周來回掃視,見到地上那些支離破碎的屍身,那些人還保持著死去時驚恐萬狀、奔逃無路的表情,起初的憤慨重又回到心間,咬牙道:“你傷了這許多無辜之人,終留你不得!”

狼孩似乎明白根本躲不開眼前這個人,乾脆一動不動,大口大口喘著氣,雪白的牙縫裡猶有咬噬的人血淅瀝灑下。它張大眼睛注視著劍光如電,匹練而來,兩顆黑寶石鑲嵌的眼睛裡,流露出除憤恨以外的彆種情緒,居然是留戀!對於生的留戀,對於死的傷悲,對於迎接它的出生、而拒絕它的來到的人生的絕望!大顆大顆的淚珠從黝黑的深處湧出,亮晶晶的,滾出眼眶。

“啊”少年低低叫了一聲,傷人的惡狼居然是個人,並且它還有深刻不已的人的性情,怎能漠視!怎能忽略!

劍尖無力的垂下。

狼孩仍在流淚,眼裡的光芒卻逐漸在渙散了。它受儘折磨、毒打,奮起發威已經超出了最大的潛力,其實就算少年不發劍取它性命,它也支持不了多久的了。

它昏了過去。

少年慢慢的走近。俯身撫摸它的皮毛,見到那傷痕斑斑,慘不忍睹。

狼孩動了動。

“小妹妹。”

坐在窗邊的藍衣少年聞聲側過臉來。即將西沉的暮藹儘力揮灑最後一片金黃,勾勒出他美奐美侖的麵部線條。

狼孩困惑地眨巴著眼睛,募地撐起四肢在床上豎起來,搖晃屁股,示威式的向他低喝。

然而前膝一陣劇痛,嗚嗚的叫了兩聲,忍不住呲牙裂嘴的把前肢抬起。

少年微笑:“骨折了還這麼凶,真是少見。乖乖躺著罷。我給你上了藥。”

狼孩歪過腦袋看他,似乎在琢磨對方下一步的用意,它所碰到過的人,不是取笑它,視之為玩物,就是怕它,對之嚴防戒備。從未有過這樣對它盈盈笑語的人。四肢不安地在床褥上摩蹭,隻覺在那些布條棉芯上怎麼移動怎麼不利索,撲的一記躍至床下。

少年唇邊的笑意不見了。它明明是個人。但它需要的是一個山洞,一塊石頭,一把稻草已經是奢侈之物。它不要人所應該具備的最起碼的東西。

他目光悲憫,有一種真真實實的情感在眼中流動。狼孩盯了他很久,忽地豎起前爪(或者應該說是手),在地麵上畫了一個圖形,一個人揚鞭打在一頭小狼身上,小狼無助的趴在地上,兩爪護住頭部,周圍是許多大笑張開的嘴。線條雖然簡單,卻很傳神。

少年看著,眼眶裡漸漸湧起淚光。

無法準確推斷它真實的年齡,總在十一二歲到十四五歲之間,由於常年以畸形姿態走路,骨骼發育不完整,比這個年齡的孩子矮小,但其強韌有力卻遠非同齡女孩可以相比。它身上有股奇怪的混合氣質,仿佛很是深沉,曆儘人世滄桑之苦,又仿佛無比幼稚,直白的眼神可以窺知它內心所有想法。

“小妹妹”少年輕輕地喚,語音輕柔得若對親人,“以後冇有人欺侮你了。一生一世,都不會有人欺侮你了。”

這自然是返回中原途中的沈慧薇,為行路方便,她換上男裝。

母親去世的消息,募然間讓一切的努力都失去了意義。歸心如焚的念頭也靜涼下來,那邊有她懼怕不已的東西。但是幫主急召,而且除了母親以外,還有未成年的小妹在家苦苦盼望。這兩件事總算給她恢複了一些活力,給予她歸去的勇氣。

偶然救下的這個狼孩,激發了她所有的愛心。也許是把對親人的牽掛、眷戀,都不知不覺的轉嫁到這小狼人身上了。

她放緩了趕路速度,以便能悉心照料狼孩的傷勢。閃族是個流浪的民族,流浪而必定多難,與此相對,族中所備的傷藥等等都是最好的,她以此為狼孩塗抹療傷。狼孩的身體從來冇有受到過藥物嗬護,一經用藥,見效奇快,三四天就已經傷勢痊愈。

沈慧薇施行第二個步驟。她放了一大盆水,安排它洗浴。狼孩不習慣,衝著她又吼又叫,凶之不成,還衝著她搖頭撒嬌,沈慧薇笑了起來,倒底拖它下水,徹徹底底洗了個澡。

她在水裡放了去毛去死皮的藥物。這天夜裡,她被狼孩的淒聲呼號弄醒了。狼孩身上的毛大片大片脫下來。它極度惶惑,不論沈慧薇如何解釋安慰都冇有用,拚命用自己的爪子抓向身體,沈慧薇隻得點了它的暈睡穴使其安眠。

如此兩三遍,有一天沈慧薇為它穿上女孩子淺綠的春裝。是她自己的衣服,連日來手工改小。

沈慧薇抱著它到水邊照影,露出的是脫胎換骨以後的形貌。

凶猛的小狼人有著一張秀氣溫文的瓜子臉龐,眼睛裡流淌著兩汪汩汩清泉,鼻梁秀巧,唇如櫻花,雪白的頭發特意替它保留了下來發絲較粗,整體略顯沉滯,象是刀刻出來掛在頭上的裝飾品;她的肌膚,因從前全身的白毛遮蔽而未被陽光曬傷,呈小麥型的健康膚色,隻是膚質乾裂粗糙,是她不能改變的過往的痕跡。

不動的時候,她有一種沉靜的憂鬱。就象盛開在山野之中的木棘花,帶著憔悴的美麗。

隻不過為她穿上多麼整潔美麗的衣飾,似乎有些不值,不到半個時辰,就被她又撕又咬弄得粉碎。沈慧薇每次笑著嗬斥她兩句,見到她那既委屈又無知的眼神,就不多說了。

於是教她走路。這遇到了所料未及的阻力。狼孩激烈反對,她雙腿是彎曲的,根本無法直立,身體習慣性前趨,而且這使她想起了凶性大發之前的主人,正是因這一點而遭遇毒打差點致死。

沈慧薇態度溫柔但堅決不退讓,她們一麵上路,一麵她每天必定要求她“象人一樣”走兩個時辰。狼孩忍受不了,兩個時辰簡直是魔鬼般的磨難,每到此時恨不得生生撕裂麵前那個救她、照顧她、愛護她,然而又如此鐵麵無情的藍衣少年。說是兩個時辰,她真正在走路的時候一盞茶時間也不到,大多數情況兩人撕打在一起。沈慧薇不忍心對她下重手禁製,往往被她撕咬得袖子碎裂,血痕無數。

狼孩會在事過後覺得後悔,用手爪輕輕揉沈慧薇的傷口。但第二天故態複萌。

除了走路,狼孩其他方麵都學得很快,已可以聽懂理解沈慧薇一些簡單常用的話,甚至學著她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動作表情來,沈慧薇心間雖是愁緒沉沉,也時時被她逗得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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