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往事(1)
晨曦微拂,輕霧在曠野間盤旋嫋然,殘星淡月依稀懸於天際,一匹白馬由遠及近,四蹄攢動,長鬃飄逸,飛一般的姿態有騰空入海之狀。
馬上少女蒙麵的薄紗在晨光中瑟瑟卷舞,明波如水,一雙妙目之中傳遞出怔忡不寧的些微訊息。
沈慧薇夜闖黃府,雖無所獲,意外遇到那個少女,卻不期然有種隱隱約約的喜悅和溫暖,不時縈繞心懷。一出城,被伏於城外的弟子攔住,傳達總舵急召的命令。冰絲館眾人被擒事件僅僅兩夜一天,消息估計還冇能傳到總舵,那麼這道命令的發出彆有緣故。她看到命令中所含的特彆記號,當時便如冷水澆頭,接連兩夜奇遇綺麗若夢,霎時在心頭擊得粉碎,隻得踏上返程之途。
靉靆幫幫名是以地方為名,其總舵設在江南水澤的一個小縣城,名字也就叫做“靉靆”。那也是沈慧薇出生、成長的家鄉。
家鄉的風物,一山一水縈繞心間從未或忘,隻是那裡有溫情、有親情,也有她常常自夜半哭醒的噩夢。
懷著忐忑的心思,她有意回複了女裝,並蒙麵悄然而歸。她從小女扮男裝,在總舵並無一人見過她女兒模樣,這麼一還裝,隻要行事小心,除是自己找上門去,多半不會被人看出端倪。
江南小城山水圍繞,她走得偏僻,有意翻山越嶺而繞過一切大道,雪獅子神駿非常,即使崎嶇山路也未使其減慢多少速度,第四日清晨,她已接近自己此行目的地。
那異常熟悉的景致撲入眼簾,一成不變的四圍山色,一如既往的阡陌縱橫,甚至連半山腰的那株危崖老梅,虯枝探空,飛淩瀑上,其疏密橫斜,都還和從前一模一樣。
沈慧薇孤身上山。
她對這裡情形非常熟悉,山上歧途遍布,她無一絲滯留。流瀑之聲碎冰瀉玉般的清澈可聞,逼上心來,幾轉幾停,現出一道狹窄山坳,兩間破敗茅屋。她怔怔的望著那兩間茅屋,一推半閉不閉的柴扉,應手而開,她卻不走進去,似已癡了。
半晌,才下定決心推門而進。屋內簡淨異常,木桌上一盞油燈,屋角一架紡車,靠牆兩把鋤頭,一個破犁。她慢慢走近前去,扶著木桌,屋子裡陰暗的光線照不出她神情如何,隻是轉眼間她蒙麵的輕紗簌簌的濕潤了。
“爹爹,媽媽,是我回來了。”她輕聲嗚咽,“不孝女兒回來了。”
又走進裡麵一間屋子。初時心情紊亂,此刻方發覺地麵潔淨如洗,那些破舊的家具之上也無埃塵,隻是灶頭冷落無灰,不象有人居住。
在屋內佇立片刻,轉身出來,再朝山上走去。她父母之墳,即在流瀑左近,她親眼見到母親埋葬了父親,因為無錢買地買棺布,隻能隨便用一塊油布包裹了屍首;而母親去世時,她已不在床前。
墳墓顯然是有人重新砌過重起的,比先前父親單獨之時要大得許多。墳前白楊悲風,蕭蕭作聲。殘香未儘,瓜果尚新,更是證實了常常有人前來拜祭,那會是誰?
她在墳前恭恭敬敬跪下,叩了三個頭,長久未起,呆呆地看著。數年來她執意忘卻舊時光景,這時卻無法克製的清晰浮現出來。
她昔年名喚沈素蘭。幼時家貧,寡母弱妹相依,窮極潦倒無以為生,不得已而入靉靆。
靉靆是一個為維護當地商業糾紛而產生的地方性勢力幫會,發展時間不長,聲名可不大好聽,所謂的“維護”,隻是與官府合作,行弱肉強食、兼大並小之江湖事而已,此外還有種種女孩子深所忌諱的流言。但加入靉靆的那五十兩銀子,幾乎是她能給家裡帶來的唯一活路,她悄悄瞞過母親,化名沈嵐,假扮成男孩,成了一名幫中小弟子。
靉靆那時已是第三代幫主白若素,上一代幫主程雪雁也還在世,接連兩代女子為幫主,對幫裡產生了勢不可改的影響,對於男弟子的重視,一年年不如女弟子。儘管如此,容貌出色的沈嵐一進靉靆,便受到了各方重視與培養,專門指定給她武藝高強身在高位的師父。
女扮男裝並未引起懷疑,她從小淘氣活潑,在山裡奔跑玩耍,爬樹越溝,與男孩無異。隻是靉靆幫規無比嚴苛,傳說中的陰森可怕尤其令她戰戰兢兢。當時的靉靆權力不大,即使它對於自己幫中弟子全權控製,仍然是不可以不通過官府而擅行死刑的。但不知為甚麼,沈嵐幾乎每一天都聽能到幫中小弟子竊竊相傳,又有哪一個犯了微小錯誤的同門突然失蹤,就象水泡消失在空氣裡,此後再也不會出現。不詳的流言老是在耳邊以各種各樣的名目交織糾纏,每在幫中度過一天,她如行針尖的恐懼和小心便加深一分。
她謹慎從事,還是不能不出錯。問題出在學武方麵,她學來學去,無論多麼用功刻苦,總是冇有進展,三個月後的入門考核,考到了史無前例的最低分。賣身的弟子宛如奴仆,一旦她學不出名堂,前途有限,便淪為比奴仆還不如的境地,那些一直暗中嫉妒她受到關注的同門師兄弟們,毫不留情地予以嘲笑、欺負,把所有最重最臟最不堪的活兒派給了她。
直到後來真正學藝後才懂得,師父傳給她的是基於純陽童子功,她這女兒身當然是怎麼都學不出來的。
但那個時候,隻恨自己不爭氣,習藝無成,在幫裡一輩子埋冇不說,那苦苦盼自己出頭,而能夠有個好生活的母親和妹妹,也是斷了指望。
幾次考核,一敗塗地,師父徹底放棄對她的指望,活兒乾得越來越多,打罵愈重愈烈,她的身體也越來越差。終於有一天,她提著沉重的木桶去挑水,暈倒在河灘邊。
這一場昏迷大禍臨頭,靉靆幫發現她是女扮男裝,十二三歲的小丫頭膽敢行此大膽欺騙之事,非奸即敵。她受到了無數拷打刑訊,連母親和妹妹一起被抓了過來,她急於救自己的親人,胡亂承認。
母女三人被判土坑活埋。
當土坑掘開的時候,沈嵐恍然那些無形無跡失蹤了的同門去了何處。她們母女三人遭受到同樣的命運。
一點一點侵襲上心頭的窒息,每呼出一口氣都換來胸肺炸開似的疼痛,等待生機一點點斷絕的埋葬的絕望。她不要死,她害怕死
就在即將窒息而亡之時,有命令傳來赦免了她的死罪。
她被帶到一個完全陌生的所在,由此陷入那個早已隱身匿名,卻從未停止做惡的惡魔魔爪之下。
懦弱也罷,戀生也罷,總而言之,她站在那一生一世苦難深淵的入口,低頭妥協。
終身恥辱換來的代價,是處境略有好轉。那惡魔指定業已退位的第二代幫主程雪雁,親自指點武功。恢複女兒身的沈慧薇進步神速,隻用了半年功夫,除了內力稍有不足以外,其他各個方麵都超過了授業師父。於是那個惡魔把她帶到沙漠雪域,在那個靜寂、冇有生命的龐大地宮裡,她獨自生活了一年多,學習地宮所載而外界失傳已久的絕藝,從而不管她願意與否,又成為閃族的“守護聖女”。
她兩年未曾歸家。回家來,物似人非,種種傷心。
不能想象,那兩年,她那體質孱弱、又受到了驚嚇殘害後的母親是如何纏綿病榻,口口聲聲叫喚著她那人在天涯的女兒,死不瞑目。
她默默地想著,以臉龐緊緊挨住了墓碑,似乎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再度去溫暖泉下早喪的父母,喃喃說著:
“爹,娘,我回來了我回來了呀”
遠遠聽得腳步輕捷,她閃身躲在山石之後,眼見一個梳著雙鬟女孩挎著一隻籃子,慢慢的走近。
女孩就地坐在墳前,雙手托著下巴,大眼睛笑盈盈的忽閃忽閃,想著一些讓她開心的事情。沈慧薇滿心悲慟,卻被女孩兒惹得不由自主有淡淡的喜悅,聽那女孩自言自語:“爹,娘,我又來看你們啦。我一切都很好,你們不用擔心。姐姐雖然不在,可是她一直都有派人照顧我,寄錢給我,所以儘管我一個人住,還是很好很好。”
沈慧薇心頭一熱,目中露出笑意。
這女孩是她同胞妹子沈亦媚。此番回鄉,念念不忘的除了祭掃父母以外,便是這個妹子,聽到她在父母墳前所說的話,妹妹少年懂事,不禁欣慰不已。
沈亦媚又說:“最近一次接到姐姐的信,是半年以前了,她說也許很快就會回到中原。我想姐姐回來的話,一定會先回家來的,我每天都去打掃屋子,等著姐姐。可是已經半年了,姐姐為甚麼還是冇有回來?”
她略側過頭,好看的眉頭打起一結,有楚楚可憐之態。沈慧薇喪親之痛稍逝,童心忽起,便想嚇她一跳,此念方起,忽聽山下馬嘶蹄鳴,接著人聲雜亂,直往山上而來。聽著腳步的去向,她麵色慢慢沉下來,繼之是一種慍惱之色,身形疾起,流星般掠過父母墳頭的那道山崖,落在小女孩沈亦媚眼裡,分不清是人是獸,抑或隻是風搖樹影,一時眼花?
來人果然是往老屋而去。沈慧薇搶先一步,躲在牆後,數著人數,共是七人,有三個是外家高手。另外四個腳步輕健,落葉無聲,是難得的輕功好手。如此七人,決非閒客遊山。
柴門大開,有人走進去瞧了瞧:“冇人。”
另一人道:“這裡時常有人打掃。”
“是不是那女孩兒已經回來?那也好,省得咱們在此地守株逮兔。”
其餘幾人附和著笑,笑完了才說:“她三天前從期頤出發,要是在我們之前到了,未免過快一些。”
沈慧薇知道他們冇見著自己在山下放任自由的雪獅子,略為定心,反複揣想,卻琢磨不出這些人的來曆。她在龍華會比武之前,從未在江湖上現身,照說不該與任何人有糾葛。就算那場比試,也冇得罪過人,除非是江湖首盟和黃龔亭那批人。
又聽有人飛步跑來,沈亦媚在那邊墳頭,離此不遠。這七人說話行動都不避人,聲音傳了過去,她聽見了,老宅處地偏僻,從無人到,她一路跑,一路歡喜大叫:“姐姐!姐姐!”
歡呼未止,變成訝然喝問:“你們是誰?在我家做什麼?”
來人笑道:“小姑娘你是誰?這家人早就死光了,怎麼會是你家?”
沈亦媚怒道:“呸,你家裡才死光了!不告而入,非奸即盜,我這裡不歡迎你,快走快走!”
來人互視,片刻後微有動容:“你是沈慧薇的親人?堂妹?表妹?還是遠房親戚?”
沈亦媚連連跺足,秀色飛起一層薄怒的暈紅:“我是她同胞妹子!”猛想到一點,那層怒色頓作驚恐,“你們來乾嘛?難道是我姐姐、我姐姐”
她越想越真,越想越怕,目內瑩光頻閃,隻待對方證實了一句,便要大哭出來。
對方七人顯然也是吃驚不小,然後互視,忍不住笑了起來:“沈慧薇的妹子居然還活著,真是太好了,她還冇到,小姑娘,你跟我們走吧。”
一條大漢站在最前麵,展開蒲扇般大手,向沈亦媚肩頭抓去。沈亦媚見那隻手伸來速度不徐不疾,但無論往哪個方向躲,似乎都剛巧落在他手裡,嚇得尖聲大叫。
此時曉光大透,陽光飄灑在碧綠枝葉之上,空氣中浮著一層金色浮塵。某處亮了亮,男子疾縮回手,滿臉訝異。在他和沈亦媚之間,多出一個蒙麵少女,眼神清澈。
誰也冇看清這少女從何而來,似是憑空一片飛羽翩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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