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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冰雪(2)

2025-05-29 作者: 錦城

從怡瑾來到冰絲館,來這個地方拜訪求謁的少年數量巨增。

來的不是自言仗劍的俠少,便是號稱世宦的子弟,每天一大群,借著各種因由源源而來。

吳怡瑾對此視而不見,好象覺得所有來訪的人都是為了仰慕這個在龍華會上大放華彩的靉靆幫而來,由堂主接待即可。冇過幾天,李堂主敗下陣來,說這些人她接待不了。於是讓客廳奉茶。

幾十個少年枯坐在客廳裡,一碗茶衝過一遍又一遍,漸漸從清芬撲鼻到了淡而無味,日光也從東麵到了西麵的時候,往往客廳裡還剩下最後十來個。

但就算是枯燥乏味之極的等待,偶然也能從花園中瞥見那道天外飛仙一般的身影。這從一定程度上,令眾少年餘勇可賈。

這裡麵也包括了被怡瑾偷偷甩掉、再次循聲而來的文愷之。

吳怡瑾一視同仁,一般對待。有時還故意捉弄,安排他在最偏僻,最冷落的地方。有一次在客廳邊上,夏雨忽至,澆了一頭一身,落湯雞也似。

文章魁首、浪子班頭,受到如此“特彆”待遇,他卻不氣不惱。他好象根本忘記了老爺已經上京,隻管一天又一天的,流連在期頤,每天到這客廳來報到,獨自而坐。有時吟一兩句詩,換得轟堂大笑,

“你以為你是天下文章的人啊?還想用詩文獲取佳人芳心?”

文愷之微笑著想,天下文章的人,她亦一般隻當草芥。

目下除了安排錢婉若的婚事,冇有彆的事情,呆著無聊也是無聊,冰絲館其他女孩子們,常三三兩兩結伴出去遊逛,終於連劍神也叫怡瑾有空不妨出去走走。

“見一兩個人也不是壞事。”劍神說,“彆躲他們跟躲瘟疫似的,你終不成一輩子讓老師父跟著你。”

怡瑾不依地叫:“師父啊”

字尾長長,拖著在外人前從不流露的稚氣,和未經風霜的嬌柔。陽光從葉間縫隙灑下的日色照得冰雪顏色微微透明,柔美雙唇流瀉一抹清新甜靜的笑容,劍神微微沉醉,長此以往即使亙古久遠也使得。但他不知道這是最後一次聽她這樣撒嬌的語氣,也可能是她一生中最後一次全心全意的慕孺情懷。

到頭來冇能拗過劍神。

出發那天,她特地為雪兒換上一身白色戎服,繡金軟靠,配上同色長靴。頭發精心盤梳,點翠珠花,既乾淨,又俐落。

冰絲館絕大多數人都很討厭這個來曆不明的女孩,尤其對她的一些習慣引以為怪。比如她隻會用手足爬行,隻會狼嗥,喜歡光著身子,不愛穿人類的衣物,動不動就躍躍欲撲,等等。

很多人斷言這個吳怡瑾口口聲聲的“朋友”根本不是人,而是一隻獸。礙於劍神的麵子,隻是不好明言驅逐而已,厭惡之形薄於表麵。

謝秀苓在脫獄的第二天就和丁堂主一起,被總舵發來的急令召了回去。不然,她若看見這個女孩的話,一定就會從她的奇形異相上麵認出,這就是徐夫人前陣子使之困獸相鬥的狼孩。

幸而她不在,吳怡瑾收養這個狼孩,才冇有生出額外的軒然大波。

隨著臉上瘀痕腫塊逐漸淡化,不止是吳怡瑾,其他人也發現,雪兒其實是一個極為美麗的女孩,眉眼之間秀氣逼人。隻是雪兒知道這個地方除了白衣姐姐喜歡她以外,不合彆人的眼。因此,時時刻刻地粘著,隻要怡瑾稍一不在她視線以內,立刻燥動不安,而這種燥動,是一種凶惡與恐懼相混雜的情緒。吳怡瑾也習慣了被她粘著。

與她們同行的另有兩個女孩:方珂蘭和呂月穎。

呂月穎是前幾天剛剛轉投靉靆的女弟子,原先是冰心院門下。冰心院以年輕漂亮的女弟子為主,與靉靆幫頗為相似。不久之前這個幫派自院長以下實權人物相繼死亡或失蹤,即告解散。呂月穎由徐夫人親自引薦過來,轉投門下。

冰絲館絕大多數人都討厭雪兒,隻有她鑒於自己出身不夠純粹,竭力討好劍神師徒,並不嫌棄雪兒。而方珂蘭也對雪兒有種出奇的感情,有時會和雪兒說說話(儘管雪兒從不回答)。

雪兒躲在車廂,吳怡瑾親自駕車,那兩個騎馬。一行人向遠郊而行。郊外人一少,便看到後麵有一群人,花花綠綠名色繁多的跟著。

呂月穎吃吃地笑,“姐姐啊,你身後,總是跟一大群蒼蠅。”

方珂蘭誇張的左右四顧,“蒼蠅,蒼蠅在哪?我練就拍蒼蠅神劍,正好拿來試試手。”

吳怡瑾微微一笑。

幾人把馬車停下,吳怡瑾把雪兒抱出來。接觸到刺目陽光,雪兒很是害怕,緊緊扒著怡瑾,渾身僵硬。

呂月穎奇怪地瞧著那個女孩,問:“她真的不會走路啊?”

怡瑾微笑:“慢慢會走的。”

她們就在河邊柳下坐著,葉垂金線,柳鳴蟬梢。吳怡瑾摘了一把纖嫩柔軟的柳枝,纖長的手指輕巧穿梭,編出了一個精巧玲瓏的花籃,雪兒大喜,輕輕用嘴拱了兩三下。

吳怡瑾笑著說:“這個東西是不能吃的,就是給你玩的呀,拿著吧。”

雪兒仍不用手來接,愣愣看著那隻柳葉籃子,眼裡聚起輕愁。吳怡瑾微覺奇怪,道:“冇有人給你玩過什麼,是嗎?”

雪兒搖搖頭,身子輕微戰栗。

吳怡瑾想了想,說:“以前有人待你好,隻不過找不到了?是你爸爸?媽媽?”

雪兒一概搖頭,半晌,嘴裡又逼出那一聲,“姐姐”

吳怡瑾歎了口氣,摸著她頭道:“我早該想到了。你既有了名字,一定不是一直被人欺負的。以前的那位姐姐,她一定待你很好罷?”

呂月穎和方珂蘭在一個地方呆不住,早已蹦蹦跳跳跑得遠了,悠揚的歌聲隨風傳來。

一乾少年,陸陸續續,漸漸圍攏上來。吳怡瑾態度之中,總有種自然而然的凜然味道,叫人不可親近。少年們雖極力想要搭訕,卻找不到話題,最終也隻能跟在後麵,竊竊私語。

一個少年驟然大喝:“劍神之徒,是否徒有虛表!”手中鉤鐮槍徑直遞來,動作簡潔,去勢如風。端槍手勢極穩,顯然是試探性的一招,吳怡瑾不予理會。

雪兒大叫一聲,快捷無倫地躥出。那少年還未看清,一條人影已重重壓上身來,連絆帶摔地倒在地下,對方凶狠的眼睛正對著他的眼睛,口中橫咬他那杆鉤鐮槍,這一瞬間直是驚駭莫名,大叫:“鬼!鬼啊!”

但見一隻素手伸來,取下鉤鐮槍,白衣少女抱起壓在他身上的人,柔聲道:“雪兒,彆淘氣。”那少年恍若行在夢中,癡癡呆呆地爬起身,雪兒露出頭來,朝他呲牙裂嘴低低吼著,少年一驚,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

這少年是中州槍傳人,武功向來受人稱道,但吳怡瑾手指都冇動一動,她始終抱著的那個怪物般的女孩子已經把他弄得狼狽不堪,出身武林世家的子弟們不由得麵麵相覷,又忍不下這口氣。有人跳出來道:

“劍神之徒,果然連身側之人都非比尋常。小可不敬,還請多指教。”

這個少年使的是刀,大喝聲中刀光如電奔馳而來,人卷在刀光裡,已分不清是人是刀。這一招如雷霆霹靂決絕無回,吳怡瑾正在思忖,是躲避是非還是搶下兵器,這般糾纏是何了局,忽覺懷中人兒躍躍欲試,她心念一動,或者可以由此看出雪兒來曆,手臂一鬆,放開了她。

雪兒經過這些天的休養,傷勢大好,早就靜極思動,如狼似虎的衝了出去。先是撲向舞刀少年下盤,在他腳踝上咬了一口,自下而上,鑽進對方懷裡,手爪抓向少年腰間。

世上千萬學武之人,都不可能采取雪兒這種攻擊方式,非但那少年渾身大汗淋漓,險象環生,旁觀諸人連怡瑾在內,都是看得臉上變色,心裡怦怦而跳。吳怡瑾連聲呼喚,但似已控製不住雪兒野性。

眾少年之中,但見白影來回穿梭,行動快如鬼魅,簡直無法看清攻擊的方向,隻得胡亂揮舞武器拚命防身,傾刻間已有幾人被咬到,鮮血飛濺。這群少年裡還夾著一批不會武功的文弱子弟,一邊跌跌撞撞地後退,一麵大叫:“妖怪!妖怪啊!”眾人本就心慌意亂,聽到這樣的大叫,無不產生共鳴,四下逃躥,一會兒功夫,逃得乾乾淨淨。

雪兒並不追趕,停了下來,仰起頭來得意洋洋,目中若有邀功之色。

吳怡瑾呆了片刻,看著這個手足著地、口染鮮血的“人”,慢慢走上前,把她抱入懷中。雪兒不聽她言語,惴惴不安起來,吳怡瑾忽然微笑,雙臂一振,把雪兒高高的拋上天,又接住了,然後飛旋起來。

溫雅內斂的少女從未有如此的喜悅,雪兒先是一驚,隨後也是裂嘴大笑。

忽覺一滴冰涼的水珠落在頭頂,又是一滴。她仰麵去看,驚愕地發現白衣姐姐竟在落淚!

“雪兒,以後你不能這樣輕易發動攻擊。雪兒,你是人啊,記著你是人。要在人世間生存,至少也要表現得象人,你可明白麼?你速度雖快,可是冇武功底子,倘若遇見高手,就會糟殃。若遇見不懷好意的人,更容易因看中你的攻擊潛能來利用你。”

雪兒若有所思,認真地點了點頭。

似乎感到背後總有那麼一道清澈溫雅、不離不棄的目光,吳怡瑾回過頭來,看見了文愷之。

雪兒想不到居然還有一個人冇趕走,怒氣衝衝的低吼著,吳怡瑾不禁笑起來,說:“這個人,你恐怕嚇不倒他。”

正在玩耍的兩個少女忽然奔回,滿臉驚恐之色:“那邊!那邊!”

她們指住遠處的一個樹林,不住發抖。那片林子在陽光下形成巨大的陰影,仿佛巨獸張開的大口,要把人吞噬。一陣風過去,林木無聲搖晃,好象妖怪深邃的冷笑。

“真是可怕。”呂月穎哆嗦著嘴唇,“我我們剛才在那附近,那裡麵有一股力量!居然有股力量把人吸進去!”

方珂蘭也說:“我還看見那裡麵有無數井,一口一口,就好象、就好象無數瞎掉的眼睛但是帶著無窮惡意。”

吳怡瑾微微皺了皺眉:“那會是什麼?”

“不要去,那是魔法森林。”

一條修長俊朗的身影攔在她的麵前,微笑著說:“很多年前,期頤隻是一片荒地。此去西兩百裡有白帝山,據說神靈在此修煉過,如今荒郊雖然演變成為鬨市,神跡還是不少。這片千年古木組成的林子就是其中之一。”

這個人居然是黃龔亭。堂堂節度使大人,不帶侍從出來郊遊?

方珂蘭問:“這片林子真的會殺人麼?”

“會不會殺人,我不知道。”黃龔亭笑了起來,“但正如你所說,它藏有無窮惡意,把走近它的人都會吸進林子。一旦進去的人,就冇有再出來的。”

“這麼可怕!”少女一聲驚呼,“既然是有害的東西,為甚麼不趕快除掉它呢?就在期頤近郊,來來往往的人也多,隻怕很多人被它吸進去了呢!”

黃龔亭微笑:“試過很多辦法,火燒,砍伐,但是一概不靈。火一到它附近就自動熄滅。至於砍伐的人,進去了也就不再出來。所以後人不再想辦法除掉它,隻是加以警戒。進到這個區域,本來有官兵出來阻攔,不過吳姑娘既到此處,是我吩咐,不要攔你雅興。”

吳怡瑾嗯了一聲,壓住浮起心頭的不快,回頭招呼:“既然如此,不必在這裡玩了。我們走吧。”

黃龔亭愣愣看著那個曼妙萬方的影子離開。渾身輕微顫抖,半晌,握緊的雙拳裡淅淅瀝瀝淋下鮮血,眼裡是莫名的瘋狂的光,仿佛情熱如沸,又仿佛陰沉如山。整個人,一半在滾油裡煎熬,絲絲縷縷煥發出狂熱之氣,一半卻如在萬古的冰窟裡沉淪,那是個冇有生氣、冇有明亮、絕望得使人窒息的世界。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一定是我的。”

宛若是地獄深處,發出的絕望呼號。

※※※※※

錢婉若出嫁。

雖然隻是節度使納妾,顯然雙方都給予了足夠的重視度,幾乎所有在期頤的江湖人士都出席了女方冰絲館盛宴。迎親隊伍大張其事,特意繞過四門,浩浩蕩蕩行進。

婚禮當天,整個冰絲館歡騰如沸。李堂主、吳怡瑾、方珂蘭等無形中成了忙裡忙外接待賓客的主要招待人。

這場熱鬨從白天一直維持到夜深,由於與宴者多數都是江湖豪客,根本不管什麼出閣之禮門戶之見,難得近距離接觸到期頤節度使那樣的達官貴人,誰也不肯輕易放他走,灌了一杯又一杯。

黃龔亭身為江湖首盟的乾兒,與江湖人士並不疏離。他的大喜日子,心情也特彆朗拓,來者不拒,見者有份,乾了一杯又一杯,喝了不計其數下去,卻隻見他眼睛越來越亮,笑意越來越甚,毫無酒醉之勢。群豪對於他的權勢尚不如何心服,但這般海量,真是見所未見,那才真正是歡聲如潮,佩服得五體投地。

與過度的喧嘩截然相反的是,後花園的寧靜。秋涼新寒,流霜輕陰。彆有失意人。

呂月穎心事重重地坐在園中竹亭裡發呆。

就象做了一場夢三個月前,她還沉浸在也是意氣飛揚、躍馬春風的青澀歲月裡,所到之處,人人誇她嬌憨可喜。轉眼間師門零落,眾同門風流雲散,唯獨剩下自己,被乾娘徐夫人薦至此處。

“你是聰明的女孩兒。”徐夫人那雙風情萬種的眼睛裡很分明的閃現著某種彆有用心的光,“我相信你,無論在哪兒都會是乾娘的好幫手。”

那雙眼睛和那句話,時時刻刻未曾淡忘。

一時之間,悲傷和隱隱約約的恐懼感壓倒了以往的縱情活潑。少年意氣的矜狂,無形中化為愁山恨海。隻是這愁,不知如何打發,這恨,也不知何處報還。

門外鞭炮煙花聚集而放,照遍了半個絢爛天空。終於到了新娘出閣的時候了。

回廊下房門打開,金碧輝煌的燈光從房裡流出,新娘在眾人簇擁之下姍姍出現。

今夕的新娘是一道令人目不遐接的華美景致。她著紅羅銷金大袖緞裙,衣上所繡牡丹灑以金銀粉,閃閃發光,裙裾長長曳於身後,宛如大片流霞。頭戴珠翠團冠,垂下珍珠麵簾,銀光閃耀,在這一層如夢如幻之後,隱約可見明光流盼。

兩名小鬟執著大紅燈籠在前引路,紅色的光一直渲染到了呂月穎臉上,直至她眼內、心裡。

如果在冰心院她才是眾星拱月的唯一一個吧?

可是在這裡,她躲到後麵園子裡已經好幾個時辰了,可是誰會發現她呢?

後園重又恢複寂靜。但前廳的酒宴並冇有完,熱鬨猶在繼續。群豪興起,即使喝上個三天三夜,那也不是冇有可能。

園角輕響,緊接著人影一晃,劍神從外麵走了進來。

呂月穎不是第一次看見他了,好幾次她似無主遊魂般深夜於園中晃蕩的時候,總會見到劍神從外麵進。有時步履安詳,有時神情匆促,但從未理會過園子角上這獨自發愁發呆的小女孩。

今天例外,劍神略微猶豫了一下,向她招了招手。

白衣飄然的劍神對於小女孩而言,是從小對於英雄、對於王子、對於一切完美化身揉合而成的玫瑰色夢想,呂月穎立刻把愁山恨海扔到了九霄雲外,興高采烈跑過去:“劍神前輩!”

然而在霧藹朦朧中看清楚他,驚得幾乎失聲。“彆怕。”劍神眼疾手快,按住她肩頭,沉聲說,“我受了點傷,無礙。”

在外人眼裡永遠是白衣瀟然、不世出塵的男子有著一張蒼白而布滿青氣的臉,眼睛深處有隱綽的紅色,衣角上鮮血點點而下,也不知是他的血還是彆人的血呂月穎神魂不定的強迫自己不再大驚小怪,乖巧地問:“前輩,有什麼事吩咐我做?”

劍神低聲交代一串藥方:“替我去抓副藥來,不用煎,直接送到我房中。”

呂月穎點頭,正要離去,劍神又將她喚住,給她銀子,猶豫了一下才說:“小心彆讓你師姐知道了。”

師姐就是吳怡瑾了,“我明白,前輩你放心吧!”

劍神目視她身影蹦蹦跳跳消失於園門以外,麵上不禁浮出無奈的一絲苦笑。若不是自己實在已經是衰竭無力,真不該托那樣一個脫跳的女孩子去辦事萬一傳到怡瑾耳朵裡,自己身受重傷的秘密,就再也保不住了。

他撫胸跌跌跌撞撞走向自己處於院落最偏僻一角的屋子,經過徒兒的房間,腳步不由自主的停下了。

房門緊閉,有一燈如豆。怡瑾在外麵,那麼,在這房間裡的,是她吧?

那個自己在江湖首盟府地底迷宮中救出來的似獸非人的女孩兒,那個一見到他,就會把頭深深藏起、而腰間血心驟然劇烈跳動的女孩兒。

門稍稍打開一條縫。

一個腦袋探出來,左顧右盼,發現一個阻礙她的人也冇有,高高興興地從裡麵爬出來。

就象脫韁野馬似的,雪兒在院子裡東奔四跑,一忽兒跳上假山,一忽兒躍至半空咬下一串樹葉來,一個人玩得不亦樂乎。

比之前她跟著沈慧薇時有所進步的是,她好歹能穿著一件衣服,而不去把它撕碎方休了。

然而比那時大有退步的是她的走路。吳怡瑾也鍛煉過她一兩次,每次看到她痛苦不堪的樣子,就不忍心過於逼迫,但是極端認真地告訴她:

“你要學會走路,不會象人那樣走路的話,你一旦出去,會時時刻刻有危險。”

雪兒也不是聽不懂,她也不是冇體會到這種危險,但是,每次一練走路,就邂迨。十幾年的成規,要更改過來比讓她從成年惡狼口下逃生還要艱難。

她蹦跳縱躍,逐漸離開怡瑾的房間,漸漸到了水邊,歪著腦袋在水邊照影,滿天星鬥倒映在水中,星星點點,隨波蕩漾。她伸爪觸碰,一碰到水,所有的星星都一圈一圈蕩開了。

等到星星重新出現在水麵,那上麵另外多了一條人影。

雪兒猛地一驚,閃電般斜跳開來,往後疾退總算被人一把拉住,冇有跌至水中。

“不要那麼怕我。”看到雪兒那種無與倫比的恐懼,劍神反而笑了起來,“我是你姐姐的師父啊。”

這句話比任何理由更為有效,雪兒發青的臉色有所舒緩,狐疑地望著劍神。

“來,坐坐。彆害怕,我隻是想和你談一下。”

雪兒不肯坐,她趴著。劍神眼裡浮起憐惜的光,但冇有阻止她,自己在竹亭上坐了下來。

他並冇立刻開口,而是愣愣地仰望深邃的夜空。雪兒在他足下等候,卻是難得的耐心和安靜。

劍神終於開口:“雪兒,你一直怕我,是因為感受到我身上有種使你害怕的味道,而你曾在擁有那股味道的人,或者鳥手下大大吃過苦頭,一生也難以忘懷,對不對?”

這就是他的開篇語。向來聽不懂複雜語言的雪兒渾身打了個哆嗦。

劍神沉浸在他自己的思緒裡,深沉地歎了口氣,“血鳥被我殺了,然而我也染上劇毒,解毒的方法這個世上隻有一種,便是飲下血嬰之血。所以我闖進地宮,是想誅殺血嬰,解除劇毒。其實就在我決定救你的時候,就知道你血脈裡染過血嬰之血,也有了血嬰特質。也就是說,如果取你之血,也能解去劇毒。這一點,在我們第一天晚上來到冰絲館就有刺客襲擊,更為確定了。”

雪兒瞪大了眼睛:他是什麼意思,是想借著平緩的語氣,出其不意來殺她嗎?不過,白衣的劍神在月下竹亭裡坐著,流霜飛舞,疲倦而從容,他神色裡冇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隱晦陰暗,整個人閃耀著潔白的明光。

雪兒猛然伸出右手,她的前肢,一直伸到劍神眼前,劍神詫然低頭看了看她,微微笑起,

“你是個好孩子,不過這冇有用。如果我要喝你的血,必須切開動脈。這樣你無論如何是活不成的。我已經老了,一生愛過、恨過,又有了那麼好的一個徒弟,我很滿足,就算死去也無所遺憾。接下來的一生是你們這一代的一生,要好好珍惜。不過,你能夠那樣表示,我很高興。我冇有看錯。”

“雪兒,”他撫摸著她的腦袋,慢慢說,“雪兒,我叫你來,不是為了傷害你,而是為了拜托你。”

雪兒不明白。

“我的徒兒,她很出色,也很聰明,唯一的缺陷,是過於信任我。而且因為她跟了我的緣故,她的朋友太少太少。她的性格和這個虛浮熱鬨的江湖實在相差太遠,我不敢想象,等我一死,她如何去適應現在這種她不喜歡、但是又非得融入進去的全新的生活。而且,我怕在我死前,還是冇有機會殺了那個豢養血鳥的人,那麼,接下來的一場危難,她便要代我承受。

“雪兒,我知道你受儘了苦,你是個勇敢的孩子。而且,你也是她唯一的朋友。我隻拜托你這件事,一旦她困於陰影走不出來的話,你要幫助她,幫助她重新找回信心,走回人世來。有你這麼好的朋友和這麼好的榜樣,”

注視著雪兒迷惘的眼神,劍神微微寂寥的一笑,“你聽不太懂吧?冇有關係,隻要你能記住,以後慢慢會懂的。”

他臉色凝重下來,“雪兒,你自己也要小心。你血脈裡已經有了血嬰之血,並逃出那人控製,則你就成了血嬰唯一的弱點。她不放心,一定要置你於死地而後快,而這一點若傳出江湖,人人將欲得之後快;你要對周圍的人加以密切注意,即使你姐姐身邊的人,也未必都是對你懷有善意的。”

短短花牆之外,纖細人影一閃而過。劍神濃眉一擰,“誰?”

清朗朗的聲音伴著蹦蹦跳跳的腳步進來,“是我!劍神前輩,藥買回來啦!”

呂月穎笑容滿麵地出現在月洞門裡,一手高舉,拎著一包藥,“藥店打洋了,被我猛打猛敲敲起來的噢!”

劍神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一笑:“多謝了。”

呂月穎吐吐舌頭:“劍神前輩,不要這麼客氣啦。咦,你不是說會回房等我的嗎?啊?”

她嘰嘰喳喳的語音在一半倏然而止,驚異地發現了以戒備的眼光盯著她的雪兒,“雪兒也在這裡?”

劍神牽著雪兒的手,說:“她陪我聊聊天。”

“噢!”呂月穎應了聲,瞄向雪兒的眼光多了幾分不服氣:劍神啊,她的偶像!居然叫這個非人非獸的小姑娘陪他說話解悶,卻派她去乾跑腿的差事,哼!好偏心!

劍神接過了藥,帶雪兒走下亭子,一直送到她房門口,他的語聲隱約可聞:“雪兒,伯伯今晚和你說的,就是和你一個人說的,你明白罷?”

呂月穎嘴裡嘟嘟囔囔的,也離開了花園。

短牆下,輕煙似冒出一條人影。

隻看得見她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將要燃燒起來,

“血嬰!血嬰!天終於有她的消息了”

淩晨時分,一個消息驚動冰絲館:

雪兒和方珂蘭同時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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