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凝恨(1)
第十一章凝恨
漫漫長草,煢煢青墳。
斜陽暮秋。一道幽寂的身形孤單而立。
沈慧薇拂開叢生的雜草,望著白石碑上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眼色深沉而複雜。
這是她第一個師父。在她從那活埋坑裡出來不久,這位師父就神秘失蹤,隨後傳出死訊。
“師父”
縱然今日風光萬種,卻有難以言述的不趁意。較之從前挨打受罵,任勞任怨,她仍是願意做那個靉靆幫的小弟子,辛苦,卻是幸福。這師父雖未教會她武藝,但那是生理所限,何況收徒之始,他待她萬般疼愛。
“對不起。”
她輕輕地說。他死因當然是不明不白,這一點她不敢追查,然也不必追查,總是自己連累了他。她所能給的,隻有這一番拜祭,一句歉辭。
回到總舵,夜色漸深。但銅駝巷的院子裡,卻是燈火耀徹,一團興高采烈的氣氛大老遠就能感受得到。
一連遇見幾個小師妹,都樂嗬嗬的向她道喜:“師姐,你怎麼這會兒才回來,恭喜恭喜啊!”
她全然摸不著頭腦,隨口笑道:“我有什麼可恭喜的?天上掉下餡餅,還是地裡生出靈芝來了?”
但當她走進偏廳之時,滿臉笑容化為驚詫,甚至是目瞪口呆,失魂落魄地瞧著眼前發生的一幕。廳中香燭齊燃,設有祖師畫像,靉靆第二第三代幫主空位以待,丁堂主喜氣洋洋地坐著,在她麵前,少女盈盈跪下,叩下頭去。
丁堂主是她在幫內最為感激之人。
在全家遭難的日子裡,她雖被赦免,對外卻是不傳。其後兩年,她遠赴雪域,剩下寡母弱妹難以維繼,彼時彼刻,雪中送炭中隻有一人。丁堂主悄悄派人安頓周濟,兩年不輟。母親去世以後,若無丁堂主這一片熱忱,年幼的妹子舉目無親,決計不能夠生存下來。
在她的身份未明朗之前,丁堂主這麼做,無疑是甘冒奇險。不得不遮遮藏藏,以防被不懷好意的人得知,她居然暗中照料那曾經判過活埋的一家人。
直到這次丁堂主在冰絲館事件後歸來,此事才算正大光明的公布於眾。慧薇也曾誠心誠意,和妹子一起,向她叩頭致謝。
然而,眼前的景象,決不是致謝大恩那麼簡單那分明、那分明是妹子沈亦媚,在進行入幫、拜師的大禮!
燭光、喜氣、畫像、空位,還有那正在舉行拜師禮的一對人恍若夢遊,沈慧薇幾乎窒息了一般,瞪大了眼睛瞧著這一切。
驟然,刹那間閃電強光疾刺而過,穿透了她的心臟,她全身劇震,失聲大呼出來:“不!不可以!”
等著收徒和等著拜師的兩人經此一呼,但未從喜氣洋洋間回過神,與堂上其他人等,都笑嘻嘻的看著她。沈慧薇一出江湖,劍驚龍華會,從風雷殺手天羅地網中安然脫身,加上白若素異乎尋常的注重關切,誰都知她前程似錦,這拜師儀式上,無不前來奉承,錦上添花,很多人甚而暗自後悔,當初為何不伸援手,對她這唯一的妹子關注一二。
藍衣少女渾身發抖,臉色雪白,募地朝丁堂主跪了下去,顫聲道:“丁堂主見愛,弟子受寵若驚。但但我家人丁單薄,隻有妹妹一人獨自持家,我我”
她冇有說完,意思卻已明明白白,丁堂主一張笑臉登時有了些微冷色。慧薇咬咬牙,決然說道:“我不希望妹子再涉江湖!”
這句話艱難道出,但字字擲地有聲,若驟雨疾雷,金石相裂。堂上肅靜。沈亦媚吃驚不已的叫道:“姐姐?你說什麼?”
素來溫雅如水的少女目中流出冷於冰雪的光,目不轉睛看著妹子,伸手道:“妹子,你過來,跟我回去。”
沈亦媚為從未在姐姐那裡領略過的冷冽所驚,不知所措,腦海中亂成一團,募地哭了起來,道:“姐姐,我要拜丁夫人為師!”
沈慧薇眸光中閃過一絲黯然,勉強凝聚笑意,說:“娘不會喜歡的。”
沈亦媚說:“既知娘不喜歡,當年你為何瞞過她自行入幫?娘也不曾管過你,你是我姐姐,有何權利管我?”
沈慧薇怒氣勃發,難以遏止,伸手往沈亦媚臉上甩了一記耳光。姊妹倆個同時呆住了。
姐姐,那從小相依相偎、貼著心兒肺腑的姐姐再也找不到了。如此生疏,如此遙遠,她無論在哪裡皆耀眼煥彩、眾所矚目,卻再也不是那個知冷知暖、知心疼愛的十三歲的姐姐時間流逝覆蓋了兒時的青碧苔蘚,定格成不變的蒼白畫麵。沈亦媚哭道:“你你你打我!你好壞,你不是我姐姐了,我今後再也不要見到你了!”
她掩麵疾奔了出去。
江南水澤阡陌縱橫,歧途叢生。雪獅子神駿,奔突來回,短短半日內幾乎踏遍了地方上每一條阡陌歧途,然而,冇有沈亦媚的蹤影。
心急如焚,茫然無從,惶恐象夜色一樣無可避免的來臨。
風起雲湧,天空深寥高闊,象海,半輪鉤月掩映浮沉。
馬兒無知的打著響鼻,悠閒地搖晃馬尾。慧薇伏在馬背上,慢慢咬住下唇,舌尖抵觸到隨絲絲痛意擴散開來的鹹味。
她不能忘卻從前的噩夢,一時一刻也無法忘懷。
我不能讓你步我後塵,我不要我的親人重墮噩夢。這一生一世的劫由我來完,孤單永寂,沉淪在屬於一個人的地獄。
“姐姐”
刻骨寒冷裡她聽見如斯呼喚,似月華穿透雲層,豁然曉亮。又驚又喜地抬頭,奪淚:“妹妹,妹妹!”
小女孩臉上有淚,尚有負氣的表情,但終究向姐姐低下頭來,說:“我冇有跑開過,隻是躲起來了。對不起,害你著急。”
沈慧薇欲哭又欲笑,抓住了妹妹的手,似怕她一怒之下又再離去,柔聲道:“妹妹,剛才是我不好,你原諒我罷!”
沈亦媚道:“姐姐,這兩年若無丁夫人照料,我可捱不過來。母親的喪事,多虧了她一力照料。名義上雖非師徒,可我心裡早就認啦。”
“我明白。都是我不好,我冇和你事前好好說明白,不然怎會弄到今天這般的局麵。”沈慧薇蹙眉,隻覺心頭一團火,緩緩地燒上來,又急,又慌,“妹妹,丁夫人於我家有大恩,咱們想方設法總得報答。可是我不希望你進入靉靆。”
“為什麼?姐姐?你也在靉靆呀。”
沈慧薇欲言又止,苦笑:“妹妹,你還小,要相信姐姐如此安排,自有用意。”
沈亦媚不滿地說:“我還小,可是丁夫人不比你小吧。為什麼她的安排你不肯聽?”
“這是不搭界的呀。”沈慧薇不由苦笑,“一入江湖身難主。妹妹,你不懂,不懂”
“我不懂。”沈亦媚嘲諷的搶白,“反正你是我姐姐,你說了算。你今兒攪了這場局,可大大的威風了,丁夫人顧著麵子,也不會舊話重提。”
沈慧薇搖頭,但不想解釋更多,隻抱著這妹妹,宛似失而複得的珍寶。眼底的溫柔和愛,即令被憤怒和意外衝昏了頭腦的女孩,也無限悸然,激動的情緒由此平息下來。
“我會好好愛你,照顧你,嗬護你一生一世。”她一字一句,認真而緩慢地說著,“我隻勉強你這一次,以後,必不忤背你任何心意。妹妹,姐姐這一生已不再有指望,但我將竭儘所能,使你幸福和歡欣。你將見到的,是光明和快樂。”
“姐姐”沈亦媚把臉伏在她懷裡,夢囈一般地說,“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我懂得姐姐愛我,這就夠了。”
慧薇微微笑了起來。
這一生,她冇有更多的奢求,上蒼如何來安排她,命運指定她去往何方,她都一一去做,毫無怨言。唯一的,隻是希望能守住這一份血濃於水的溫馨。
忽然,頭頂一聲奇異的呼哨,月色一黯。
沈慧薇抬起頭來,隻見一隻蒼鷹掠翅飛過,速度奇快,隻是一轉眼的工夫,在高空裡隻剩下一個點。
江南地界,何來這種隻有在北地生長翱翔的蒼鷹?如果有,那一定是什麼江湖門派為了通訊、尋人方便所養的。
靉靆幫並冇有養這種凶猛大鳥。而附近似乎也冇有什麼可數得上來的幫派。
這應該意味著,這隻鳥的出現非同尋常。
就在此時,遠處乍然粹出一溜火光,在雲氣稀薄的空中飄舞著緩緩落下。
“呀!真漂亮呢!”畢竟隻是未諳人事的小女孩,沈亦媚剛才還有點賭氣的心情,被那朵夜空中綻放的美麗火花引得笑逐顏開,忍不住叫了起來。
一轉頭,看到姐姐的神色,凝重,隱隱透著幾分緊張。她疑惑地叫:
“姐姐?”
沈慧薇迅速地回過神來,翻身下馬,拉著妹子的手,輕聲說:“那個是求救信號,我們過去看看。”
“求救信號?”受她的影響,那小妮子也壓低了聲音,“是靉靆幫的嗎?”
“不是。”沈慧薇搖首,過了一會,加上一句,“但那是宗家的信號。”
靉靆幫所用各種信號焰火,本來就是從宗家學來的,大同小異。相較而言,宗家使用的訊號係統更加嚴密,種類也更為豐富。而剛才這道火光,是最急切的一種,如果不是宗家舉足輕重的人物,冇有生死悠關的大事,是決計不會放出來的。
按理而言,目前宗家所有舉足輕重的人物,都應該在扶靈回京的途中,算算出發的日程,快到帝都了,又怎麼可能突然於此出現?
然而,鑒於前次冰絲館遭遇的不測,使她即使身在總舵,也無時不刻處於高度戒備的狀態之下,冇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她摟著妹子的腰,向訊號傳來之地飛速掠去。已經看見了最嚴峻的一個信號,她不放心把妹子單獨留下,隻是再三囑咐:“待會兒無論看見什麼,都要跟緊了我。”
沈亦媚莫明其妙,小女孩不無好事的激動,掩著嘴巴笑嘻嘻的猛點頭,仿佛在乾著一個類似於小孩和大人之間捉迷藏的遊戲,驚險,而刺激。
江南歧路繁雜,沼澤眾多,半人高的蓬蒿蒲葦遍地生長,一陣風卷過,如浪起伏。在一浪卷過以後,月光之下,隱隱綽綽幾條黑影露了出來。
約有七八個黑衣人,圍成半圓,一模一樣的裝束,一黑到底,連頭部亦整個兒用黑巾包住。衣袖在風中獵獵作舞。每個人都握緊一柄長約三尺的月形彎刀,唯有中間的一個刀不出鞘,負手而立,仿佛這些人中,以他身份最高。
半圓的中心,是一棵蒼老的榕樹,這個季節,搖搖晃晃隻剩下了幾片乾枯的葉子。
一個滿體血跡的孝服少年靠在樹乾上,抱著一把古拙長劍,但看他止不住微微發抖的雙手,和肩頭仍在不停湧出的鮮血,顯然已是強自支撐。清秀的臉上,神氣淡漠,一雙眼睛卻清明如水。
整整齊齊的一排弓箭,從榕樹後麵的草叢裡探出來,拉開對準了那個少年,看來即使他身受重傷,對方也不敢就此掉以輕心。
然而,並不立即動手。
“叫救兵嗎?”黑衣人沉悶的聲音從黑布裡透出,笑著,“嗬嗬,就怕來不及了!”
“好家夥,宗華,你也真是厲害,單人獨劍,放跑一個人,還逃了這麼多天,終於逃到靉靆總舵來。”
“可惜啊,這也無計於事。我們既然敢下手,這一步難道還防不到?靉靆幫,估計也快無遐自保了1
幾個黑衣人你一言,我一語,並不急著動手。那情形,仿佛是幾隻貓困住一隻老鼠,準備在享受美餐之前先肆意戲弄一番。
沈慧薇暗自吃驚。宗家已故當家人宗琅隻有一個兒子,名字就做宗華,想不到就是眼前這個少年。難怪他能發出那樣最急最高一級的求信訊號?br/>
可是宗家何等實力,宗華又是那個大家族唯一的少主,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方?江湖中又有什麼力量,敢把宗家一擊潰散至斯?宗家除了高手如雲以外,他數百年的根基,親友至交遍布天下。幾乎是不能想象,會有什麼力量,敢於冒著和整個天下做對的勇氣,來為難宗家?
宗華神色淡定,對於麵前的重重圍困,和嘲諷笑謔,毫不動容。
居中的黑衣人又說:“怎麼樣?老老實實的說出來罷,還來得及保住小命一條。”
宗華忽然一笑:“我身受重傷,已無還手之力,我母親又在你們握中;我母子已成廢人。你們和那邊合作,還有什麼可懼的,我需要說什麼?”
他的笑容裡,帶有說不出的輕蔑,那群黑衣人很不好受,有幾個的兵器已在空氣中劃過冷風。居中的黑衣人抬手阻止各人舉動,試圖做最後的努力:
“你彆傻。這是你最後一個機會,隻要你說出機密,向我們投降,我不會為難你們母子。”
“我不是戰士。”宗華淡淡說,“但在戰場上,亦決不會退縮一寸一步。”
忽然抬起手來,古拙長劍散發幽幽青銅的光,遙遙指住對方。
沈慧薇微微一凜,雪域地宮之中,有關於這把千年古劍的記載:倚天劍,以“手中電擊倚天劍,直斬長鯨海水開”得名,世為宗家所藏,有詩曰,精光射天地,雷騰不可衝。一去彆金匣,飛沉失相從。吳水深萬丈,楚山邈千重。神物合有時,風雲感會逢。是說必須有緣者,風雲際會方能得到此劍。
那黑衣人終於失去耐心:“我已是仁至已儘,你自尋死路,可怪不得我!”
一揮手,其他人得到命令,手中兵刃立即殺氣騰騰的攻了出去。
宗華強自支撐逃到這裡,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雖然發出求救訊號,但也知道希望極其渺茫,此處距靉靆總舵還有三十多裡,又是在深夜,發出的信號是否被看到也難說。即使看到,在這片刻之間也不及趕來。敵人紛紛衝過來,麵頰上感受到冰冷的刀氣,他暗自歎了口氣,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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