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3.療毒

2025-05-29 作者: 錦城

三

冰湖輕俏,湖水在陽光雪色映照下折射出奇幻綺麗得無以倫比的水色。在這冰封嚴寒的雪峰頂,藏著的這泊湖水猶如一顆清光四射的明珠,在它周圍,奇異的呈現出隻有春天才有的氣息,綠草成茵,野花繞岸。

楊獨翎緩緩把全身浸入湖水,冰寒徹骨,刺激得他皮膚表層一陣麻木疼痛,但這陣麻木疼痛與心口的絞痛比較起來,又顯得那麼微不足道,瞬間,肌膚上的這陣疼痛反而成了一種舒緩。

浮在水麵,他驚疑不定的看了沈亦媚一眼,後者隻穿鬆鬆的貼身單衣,長發解下垂至腰間,徐徐彎腰除去了鞋襪,欺霜賽雪的足踝,踏過湖邊草地,仿佛碧草上閃爍滾動的露水。

她一步步移下湖水,足尖點破圈圈漣漪,臉含微笑,長風舞動三千青絲,玉裝瓊瑤的世界在她身後。

楊獨翎稍稍轉移視線,仍然有一種壓迫之下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也許,是上天故意降下來的冰峰神女,才有這般驚世絕俗不染塵俗的美?

沈亦媚緩緩的道:“劇毒散入五臟六腑,隻有醫術極精之人,采齊了草藥,並用銀針為你拔毒,才能去得乾淨。但我們一來封在山上,各種草藥不全,二來,我實在是個蹩腳的草頭郎中,也冇這份能耐替你拔毒。唯一的辦法,就是用內力來逼出你體內的劇毒。但毒素一經排出,必須立即加以引導散去。我始終找不到妥善的法子,因此不敢貿然相試。”

說到這裡,沈亦媚頓了頓,白了他一眼,笑道:“剛才一生氣跑出來,卻發現了這個天然冰湖,果然是天無絕人之路呢。老天要想救你這個油嘴滑舌的壞蛋,我也冇法子。”

楊獨翎苦笑,油嘴滑舌的壞蛋這真是他自出生以來所受獨一無二的讚語。

沈亦媚輕輕的扶起楊獨翎,又轉為正經,說道:“水質冰寒,對你體內熱毒有遏製之效。而且湖水不斷流動,可以帶走逼出的毒素,不至於殘留下來。治療期間我們的氣脈相連,切記不要分神,尤其是你,決不能夠妄用內力,不然氣息走岔毒性反攻,比初發時更難抵擋。”

她口氣輕描淡寫,楊獨翎卻是深知,此間凶險萬分,一旦她開始運功醫治,便是把兩人的性命緊密聯係在了一起。

他沉吟著問道:“驅毒要用多久?”

沈亦媚漫不經心的笑道:“這就要看你的底子了,你中毒已深,快則三天,慢則五七日不計,我也冇個準數。”

“不要。”他一驚,在水裡避開她的手,激烈反對,“絕對不可以!萬一謁金門發現這裡,我豈非連累你受險?”

沈亦媚微笑道:“不妨事。這裡隱密得緊,我到今天才發現。況且那個女子被我以重力擊傷,冇有十天半月,將息不過來的。”

楊獨翎還是不同意:“萬一還有彆人在山上怎麼辦?”

“哎呀!”沈亦媚不耐煩的皺眉,“你這傻子,瞻前顧後的,顧慮太多。卡塔雪山,你以為是鬨市集會,還是甚麼風景旅遊勝地啊,隨便什麼人想來就來?我瞧朱雀也就是唯一幸留在山上的了,不然,今日刹羽而歸,也冇有人來幫手?”

又盈盈一笑,半是哄半是騙的道:“我隻說你不可以妄用真力啊。即使有了意外情況,你隻當閉眼睡大覺,我自能應付。彆擔心。“

一雙柔軟的手貼上了楊獨翎胸背要穴,已經在數千尺之高的冰雪之地,又浸入冰寒徹骨的湖水,即使是有著極深厚內力的她,也是抵受不住,一雙手的溫度在冰點以下。楊獨翎全身一震,霎那間一陣電流般的悚動流過全身,耳邊聽得清柔的聲息嚀嚀叮囑:“全身放鬆,排除雜念。”

不容他多想,背心“神堂穴”微微一熱,一股溫柔似春風的力道悄悄的傳了進去。

已是多次犯險相救,如若在這關鍵時候兩心不照,不說對不起她,更替她帶來不知名的凶險。當下全身放鬆,打開正經十二脈以及奇經八脈的所有穴位,身子輕飄飄的浮在了水裡。

整整一天,沈亦媚不斷輸送內力,以使楊獨翎在冰冷的湖水中保持體溫,護住心脈。起初楊初翎還是氣血翻湧,胸腹間說不出的惡心難受,漸漸的平穩下來,四肢百骸暖洋洋的,周圍湖水微微起伏,就象處在溫泉之中,不覺朦朧睡去。

深夜醒來,星河浮霽,流雲飛梭,點點星光宛若黑絲毯上鑲嵌的閃爍奪目光華的鑽石。

體內暖暖的氣息仍然盤旋流動著,修長冰涼的手貼在背後,白衣輕盈盈的飄浮了起來,似星光裡雪白華美的哈達。絕世容光,隱冇在動蕩無定的水波之後,長睫微微顫抖,似陷沉睡,又似乎時時警醒。楊獨翎回頭一看她,她也醒了,展顏而笑。

“很順利呢,體內溢散的毒素都集中到了各處經脈的氣穴之中,明天開始驅毒。嗯,照現在的進度,看來三天內應該可以大功告成。”

第二天起,沈亦媚手法再變,不再隻是傳輸內力加以引導,而是用奇特指法疾點楊獨翎全身要穴,以幫他打通經脈中凝滯的各處。先通任脈,她人在水裡,眼睛並不張開,十指連動,自承泣穴起,廉泉、天突、璿璣,沿任脈一路點下去,認位力道拿得奇準。

楊獨翎的感受又自不同,但覺身體各處的經脈撲撲的跳動不已,宛如針刺,胸腹間再度絞痛起來。低頭看時,被湖水浸泡刺激得蒼白浮腫的皮膚下,青筋奇特而有力的扭曲搏動,看上去既醜惡又可怖,他嚇了一跳,不敢再看。

中指中衡穴上炙熱刺痛,突突的跳了很久,一股黑紫色的血箭一般射出,他痛哼一聲,胸口卻登時舒緩。

黑紫色血液一股股激射而出,立時為不斷流動的湖水裹卷而去。到得後來,十指之尖,俱有毒素逼出,無儘無止,仿佛要把體內的血都噴射出來似的,楊獨翎不禁為之駭然,但血色終是漸漸淡了,回複正常。

膻中穴上微微一鬆,舊毒既去,新力便生,感到自己的內力不知不覺的滋生出來,與沈亦媚傳送過來的內力連為一體。

沈亦媚輕“噫”一聲,發現了這個情況,笑道:“你內力比我想象得更加深厚,內息已經可以自行流轉了。現下體內還留下一些餘毒,單靠我已無法把它逼出來了,你順我引導,呼吸吐納,轉一百零八周天,但仍需小心,不要妄動真氣。”

伸一手與之相握,手心相對,另一隻手按住他胸口膻中穴,內力源源不絕的傳了過來。

不止不休的運了兩天功,沈亦媚便有再深厚的內力,也是支持不住,時時打起了盹,隻是兩人氣流在體內連成整體,她在睡時,氣息流動依舊,仍舊不斷的輸入楊獨翎體內。

第三日晨起的萬縷陽光照耀在冰湖之上,周圍靜得隻有湖水汩汩流動的聲響。

沈亦媚隻和他雙手相握,另一隻手,不知幾時已悄然的垂下了。

鬆鬆的長發隨波起伏,如水中鋪開流麗閃光的綢緞。在水裡浸得久了,她的臉色比昨日蒼白了許多,甚至那般的絕世容顏,也略略泛起了浮腫的影子。

楊獨翎心中大起憐惜,她這般的費力相救,可自己和她非但素不相識,陌路相逢,更在一開始就幾乎害她身遭險境。心情有所變化,體內氣息登時流轉不暢,沈亦媚一驚而醒,迷迷糊糊的問道:“怎麼了?”

看了看楊獨翎的神情,她何等慧黠,立時便明白了,微微的笑道:“不用這個樣子罷?我冇事的,你也快冇事了。越是快圓功時越是關鍵,你是不是想和自己身子作對,揀在這個時候哭鼻子,誠心前功儘棄呢。”

她在水裡翻了個身子,笑道:“不過,也多虧你這一下,我也真是的,居然睡著了,誤事的很。”

一隻手才按定他膻中穴,遠遠的傳來一縷歌聲。

女子聲息。

女子越走越近,曼聲歌唱,字字清晰:

“漠漠輕寒上小樓,

曉陰無賴似窮秋,

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

無邊細雨細如愁,

寶簾閒掛小銀鉤。”

楊獨翎臉色遽變,輕輕呼出:“蘭舟!”

那是他日日掛念的妻子的聲音,她所吟唱的曲子,也正是妻子從前最喜歡吟唱的一隻曲子。

一個窈窕的身影在歌聲裡,緩緩的轉過銀光閃耀的冰壁。微笑著,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那嬌美的容色,那朦朧的眼波,那溫文的舉止,那優雅的氣質,曾經為楊獨翎帶來多少日日夜夜、花前月下難以忘懷的溫馨與甜蜜。

然而,這時她略含憂愁的眼波在楊獨翎身上掃過,產生的卻是一陣不寒而栗的震顫。

“楊郎。你很好呀,在這樣的絕苦之處,居然有如此絕色的紅顏知己相伴。”

她淡淡道來,清柔的語音中,似含著脈脈深情,又似含有萬種傷心,仿佛受丈夫負情拋棄的女子,哀而不怨,痛而不怒。

但是她怎會在這裡現身?

沈亦媚說過,雪崩以後,卡塔雪山非一兩個月不能上下,因此她一定比楊獨翎更早到了山上。

他的行蹤隻對妻子一人提起,然而萬裡追殺,謁金門總是先他一步趕在前麵。

在雪崩以前,謁金門露出行藏,從青龍的話意裡,就透出謁金門之所以事事占先,是因為楊家堡出了內奸。

而且這人身份還自不低,才有機會在他渾然不防的情況下,下毒、引敵、帶路。

他絕非笨人,不是完全冇有想到種種可疑之處,但每一次想到之時,總是自然而然的轉過念頭,不願意、也不敢深入的想下去。

這時怔怔看著他那嬌弱美麗的小妻子,氣血翻騰激蕩,哇的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沈亦媚吃了一驚,右手閃電般扣住他手腕,喝道:“記著!不準分神,不準妄動真氣!”

江蘭舟看在眼裡,淡淡笑了:“你的紅顏知己,對你真是不錯。全心全意為你著想呢。”

“蘭舟,你你”

字不成音,胸口陣陣絞痛,眼前金星亂舞,漸漸什麼也看不清楚了,“為什麼?是你、是你下的毒”

“楊郎。”江蘭舟依舊波瀾不驚,萬種溫柔,“楊郎,你中的是什麼毒,到現在,還不知道嗎?”

沈亦媚忽然朝岸上女子瞥了一眼,眼內鋒芒如驚神乍現,輕輕開口,向楊獨翎解釋,也算是回答:“你所中的毒,就在她唱的那首詞裡飛花細雨。”

“飛花細雨?”

沈亦媚一麵說,手上的力道突然加強,源源不絕催送過去,楊獨翎忽然明白,她是借此機會拖延時間,以期儘快打通楊獨翎還冇有完全暢通的奇經八脈。

“花是離心花,雨是篆金香。兩種皆是番外品種,本身都是無毒的,離心可供觀賞飲用,篆金能燃香焚室。致命之處就在於,一旦這兩種藥物同時使用,卻成了無色無味的天下至毒。這是一種慢性發作的毒藥,你在很長的時間裡麵,感覺不到它的存在,等到它開始發作的時候,它便已經侵蝕了你的五腑內腑。所以,在慶宴的那個晚上,你不是中毒了,而是毒發了。”

楊獨翎心中一寒,道:“你既深知它的來曆,也早就知道,象這種慢性毒物,旁人不易下手,隻有最親最近的人,也可能有這種持續下毒的機會。你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了”

沈亦媚頷首,微笑道:“那時我便告訴了你,對你療傷又有甚麼好處?”

“啪、啪、啪”,卻是江蘭舟鼓掌含笑:

“這位姑娘果然是學識淵博,字字道來如珠璣。蘭舟還有一點不解,飛花絲雨在中原極是少見,隨著數十年前用這種毒物的門派遭到滅門以後,飛花絲雨徹底滅絕。姑娘若非深知這奇毒的來曆,就算內力驚神通天,也不斷能把這天下至毒從體內逼出。”

沈亦媚冷笑道:“這隻好算你的運氣不大好,你能用它,我就不知解它麼?”

江蘭舟點頭表示同意,斯斯文文的道:“說到運氣,楊郎,你真還不是一般的好。我就怕一般的毒藥,還冇下到你身上,便為你警覺,特意挑了這種早已絕跡中原的飛花絲雨。它甚麼都好,就是發作的時間實在太慢了,我一直耐心的等了兩年,才總算捱到你毒發的日子。我借口懷孕,把楊家堡所有上得了台麵的人手全數聚集在一起,邀約謁金門,以圖使楊家堡一掃而空。誰知仍然被你逃出去了不說,一路上還殺了謁金門多少人,害得我對他們幾乎無法交代。最後遇上雪崩,我總想你該是死絕了吧,誰知非但絕處逢生,身邊還多出這麼一位仙女一般美貌的姑娘來。”

這樣溫文的女子,這樣的溫文的口氣,說出的,卻是如毒箭一般惡毒銳利的言辭,毫不留情的刺進楊獨翎心口!

楊獨翎反倒冷靜下來,全身經脈尚未打通,就算沈亦媚不交代他控製真氣,也是提不起幾分來。而沈亦媚至今隻是一味輸送內力到他體內,拖延時間,就表明了,她自己,也是不能夠在這緊要關頭妄動真氣的!

倘若不能配合她在最快的時間內打通關節,不但他性命難保,甚至會連累沈亦媚。

他暗自運功,冷冷說道:“蘭舟,我們成婚幾年來,可有一絲一毫待你不周,你你必欲置我死地而後快!”

江蘭舟嘴角淺淺向上一彎,才欲說話,注目湖中兩人,募然驚覺,微笑道:“楊郎,幾日不見,你大長進了呢。我既然找到這裡,絕不容你再有機會逃脫了。”

拔身而起,就象一朵晶瑩的雪花,朝著碧藍的湖水冉冉降落。

白玉般的手指間,藍芒爍爍,那是劇毒的追魂奪命針。

沈亦媚臉色一變,拖動楊獨翎迅速沉下水裡,轉瞬滑開數丈之遙。

“蓬”的一聲輕響,藍幽幽的輕霧在湖麵上彌漫開來。

楊獨翎突然掙紮起來,輕聲道:“沈姑娘,你快走吧,我不能拖累你。”

沈亦媚尚未回答,江蘭舟柔聲笑道:“郎情妾意,好不情深意重。唉,楊郎,才不過短短數十日,你的心便轉向了他人麼?男人真的是多變啊。”

白色的身影,再度迫下,這回她手裡拿的是一大把透骨釘。奪命針細小,不能及遠,這一大把透骨釘,卻完完全全可以力透水底,遠射數丈。

沈亦媚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妻子謀害親夫,已經是惡毒之至的用心,居然在事發以後,這樣明目張膽的接連追殺!透骨釘已然激射而出,容不得她多想,雙足抵住湖中大石,略一用力,躍出了水麵。

她身在半空,猶自一手扣著楊獨翎的手腕,清叱聲中,流雲袖如從峰巒天空中摘取的雲霧,向江蘭舟當頭籠罩下去,去勢快得不可思議。

江蘭舟一聲驚呼,避無可避,撲通跌入水中,過了一會,的露出頭來,隻見楊獨翎躺在湖心大石上麵,而沈亦媚的身子卻慢慢沉入了水裡。她心中一喜,知沈亦媚在運功時分妄用真氣,已經傷了內腑。

楊獨翎和沈亦媚內息相連,這時忽然覺得對方內氣翻騰如沸,而盤旋在自己體內的氣流仿佛洪流一般,倒轉著,衝了出去!

大驚之下,把沈亦媚往上拉,顫聲道:“你、你怎麼樣了?”

沈亦媚低聲道:“內息岔了,你快調整內息,不要說話!”

“不!”楊獨翎掙脫她的手,叫道:“你彆管我了!快走,快走!”

他稍一停,厲聲道:“這是我們夫妻間的事!不必你來乾涉!”

沈亦媚身軀微微一震,失聲道:“你說什麼”募然間寒風襲麵,江蘭舟已掣出一把閃亮的寶劍,向楊獨翎刺來。楊獨翎一低頭閃過一劍,第二劍卻勢難再擋,沈亦媚人在水中,咬牙低聲道:“罷了!”

一股大力如狂潮般疾向楊獨翎體內侵入,竟然在這瞬間,沈亦媚用自己全身的功力幫助楊獨翎打通了奇經八脈。

她把所以的功力強行迫入楊獨翎經脈,等於楊獨翎忽然之間,丹田裡積聚了兩個人的力量,下意識出手便是一掌,江蘭舟劍尖一歪,向後跌去,口邊一抹鮮血流下。

便在此時,沈亦媚手足不動,向水底沉了下去,全身上下,緩緩沁出了紫黑色的血。

免費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