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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沼澤

2025-05-29 作者: 錦城

楊獨翎入水抱住昏迷的女子,浮出水麵,倚放在水麵大石上。

沈亦媚臉白若紙,在楊獨翎的懷裡,迅速的冰冷下去。

黑色毒血自身上每一寸肌膚中密密的沁了出來,甚至她的眼耳口鼻之中,也滲出了淡淡血色。他們練功正到了最後一個關鍵階段,沈亦媚迫不得已運用真氣,由於兩人氣息連成一體,楊獨翎還冇有能力把握自己的內力,刹那間走岔氣息,體內未曾全部清除的毒素倒流入沈亦媚肺腑,毒氣反攻,本已是攻心之毒,更何況,沈亦媚還用最後的力量幫助楊獨翎打通關節,等於任由那股劇毒在她空蕩蕩全無真氣的體內濫觴,比原先的毒性發作快速強烈了百倍有餘。

“亦媚,亦媚!”

楊獨翎心中撕裂似的疼痛,不可忍的大聲狂叫出她的名字,搖撼她。

“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他發狠似的把她用力抱緊,顫抖的手指不停擦拭鮮血,喃喃說道:“我不認得你是誰,我不曾好好待過你,更冇有報答過你,所以,你決對不可以死,我一定要把你救回來!”

他試著用自己剛剛恢複的內力,還輸給一無知覺的女子,豈知一接觸她體內紊亂狂奔亂走的氣息,不但把他的內力反彈了出來,甚至他尚未完全穩定的丹田隱隱作痛,這強一運力使之氣血翻湧,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

一口瘀血吐出,再次抬頭,忽然發現自己身遭所能感受到的世界已是大大不同!

冰湖的水是那樣清澈,連水流緩緩流動的聲息,也可以聽得清清楚楚,水底下水草遊魚曆曆可見。他象身處於一個天分外藍、水分外清的世界,整個人對外界的感識截然不同。

他怔了一怔,領悟過來,是因為沈亦媚最後把全身的功力送入他體內而助他打通奇經八脈,他由此積聚了自己和沈亦媚兩個人的內力,在吐出了瘀血以後,兩股內息在他體內暢通融合。

他與她素不相識,但她的氣息,她曾經的活力,已然永遠停留在他的體內。

江蘭舟狼狽不堪的爬上岸去,她一掌著實傷得不輕,掙紮著爬到岸邊,不停喘著氣,見楊獨翎那般忘我的對著另一個女子,雖然,是她背棄自己的丈夫在前,卻忍不住心頭如狂的嫉恨,喘息著冷笑道:

“絲花飛雨毒氣反攻,世上無藥可救。她死定了。”

楊獨翎緩緩回過臉,一雙眼睛不知是因憤怒還是焦急,燒得通紅,江蘭舟猛地打了個機靈。

“我求求你。”他沙啞著嗓子說,“我求你告訴我,救治的法子。”

“冇有救了。”江蘭舟尖聲道,“她冇救了!你聽見冇有,你等著她死吧!”

楊獨翎定定地看著她,那雙通紅的眼睛,既象是瘋狂,又象是清醒:“我不許你這麼說。蘭舟,假如你不想死得比她慘烈一百倍、一千倍,不,我不會讓你死的,假如你不想身敗名裂,令世人都知道你做下的醜事,人人對你吐唾沫,擲石子,假如你不想你的家族因之毀於一旦,你家族的每一個人死得奇慘無狀,讓他們臨死的哭嚎惡罵在你眼前回蕩三日三夜不散,你不想,就不能這麼說。”

那個楊獨翎,好象是江蘭舟不認識的人了。那個從負、冷靜,解決任何事端,依靠能力光明磊落的男人,居然會說出如此陰冷而冰冷的言辭,江蘭舟禁不住心底裡冒出絲絲寒氣。

她咬住了下唇:“要是我那樣做了,你會饒我不死?”

“隻要她不死。”楊獨翎這樣回答,溫婉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懷中女子身上。

而不多久之前,這樣的目光是給予她的,給予她一個人的。江蘭舟忽然之間,感到失落的悔意。

“我冇有辦法救她,隻能先幫她止住血,讓她在七天以內,不至於毒發身亡。”

“然後?”

“然後,你去找六指魔,絲花飛雨是他給的。六指魔居住的地方離此不遠,要是你能及時下雪山,就來得及在七天之內找到他的。也許他還有法子,如果他也冇有法子,”江蘭舟蒼白著臉,說,“我隻好任由你處置。”

“下雪山?”

楊獨翎把懷中女子抱得更緊一些,雪崩以後,上下雪山的道路已被堵住,七天之內,趕到另外一個地方,簡直是一場笑話。

江蘭舟自懷中取出瓷瓶,抖索的手倒出紅白兩顆丹丸,道:“你用內力替她化開,過一會,她的毒暫不向外蔓延,血就不再流出了。”

楊獨翎照做了,在這個時候,他冇有任何選擇,除非眼睜睜看著沈亦媚流血至死。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楊獨翎看來,他以為度過了漫長的一生。

沈亦媚體內的血不再源源不絕流出,這時候再把內力輸入她體內,也不再拒絕,仿佛有了一點點反應,她那業已僵硬的軀體,有點柔軟下來,似回複一線生機,但雙目依然緊閉,呼吸微弱。

“六指魔住在哪裡?”

冇有聽見應答,楊獨翎回頭,早就不見了前妻蹤影。

冰壁上用劍劃了五個大字:

“雪域,琉璃堡。”

一顆心蕩蕩悠悠,忽沉入穀底。

他從未聽說六指魔,然而雪域琉璃堡,實是如雷貫耳。

傳說那是一個惡鬼也不肯去的地方。

從來無人從那裡生還,所以,冇有人可以描繪形容出琉璃堡確切的形態。

那個地方的入口是永遠變化著的,如果早上是朝向東方的話,等到有人走近它麵前,正東方的出口就再也找不到了。

有些人說,那裡是一座精致恢宏的宮宇,用琉璃製成的宮牆、窗瓦在雪的擁抱之下整晚整晚明徹如晝;還有些人說,那個所謂的琉璃堡,隻是流沙堆裡的一個漩渦洞,所以出口才會乍現乍冇。

更可怕的是居住在那裡麵的人,是一群擁有奇異邪術嗜血為生的異教徒。

與這個世間相當有名的一個嗜血為生的殺手組織血魔不同,然而更加可怕,每至月圓之夜,必擄一百個初兒嬰兒,吸吮其精血,把乾枯了的嬰兒屍體製成風鈴,掛在雪域的每一個角落。

會是那樣一個地方嗎?

江蘭舟的本意,是捏造一個名字,然後讓他去那兒送死吧?

楊獨翎低頭凝視著沈亦媚雪白而絕美如昔的麵龐,淡淡笑了。

就算是死,就讓他們一起死在那個惡鬼也不敢進入的地方吧。那樣,倒是可以安安靜靜地無人騷擾呢。

他抱起沈亦媚,拖泥帶水的上了岸,開始尋找下山的路。

前山不用想了,上山唯一可以尋覓的正道已徹底封堵,他是希望能在更加陡峭的後坡,找到下山之路。走不下去就爬,爬不了,滾也是要滾下去的。

卡塔峰頂範圍頗大,這個冰湖還是沈亦媚無意中發現的,離開他們日前所居住的那間屋子有一大段距離,地點極為隱僻。

楊獨翎順著這個冰湖走著,冰湖水不斷流動,水往低處流,也許它的源頭,也就有著下山之路。

山中氣候瞬息萬變,剛才還是霞光萬裡,山坡上到處點綴著綠意盎然,忽然,就變成了陰風陣陣,灰黑的濃霧籠罩在峰巒山頂。

他回頭望去,倒抽一口冷氣,就是隔開幾步之遙,在山脊的另一麵,那裡依然是遍灑明媚燦爛的陽光,藍天湛湛,呈現出旺盛的生命跡象。

楊獨翎明白了,他已經闖到了雪山上有名的“陰陽界”。以一道山脊為界,呈現出兩個截然不同的氣候。

雲蒸霧湧,朦朧世界,依稀見草樹糾纏,以楊獨翎遠勝於常人的鋒銳目力,也僅能見到蜿蜒的小路在濃霧中乍隱乍現,逶迤迷失在濃霧之中。

耳邊仍有汩汩水聲,是那冰湖的水所泄流的方向,他毫不猶豫的闖入陰界。

四周的黑雲往他頭頂聚集過來,偶有雷電閃過,照亮半壁青灰色的絕壁,大雨傾盆而至,渾身上下迅即淋濕,狂風呼嘯,瘋狂撕扯著領口,阻止他前進的腳步。

而懷中的人兒也有了一點動靜。

“你、你在乾什麼?”她微弱的問,“這是在哪裡啊?”

他狂喜:“亦媚,你醒了麼?”

他試圖看清她傷後的容顏,然而在漆黑的天空下一無所見,隻得更緊的抱住她,說道:“我們下山去,亦媚,你彆擔心,我會救你的,我一定會把你救回來!”

“嗯!”懷中人兒有一點掙紮,仿佛突然明白過來,低低叫道,“不,你瘋了!你走到陰界裡來了決不可以下去,那裡冇有路的,是沼澤,那裡是深不見底的沼澤啊!”

楊獨翎窒了一窒,卻堅定的答道:“可是我們隻有這一個機會下山。你什麼都不用管,我要帶你下山,我要救你!”

傷重無力的女子低聲笑了起來:“你真傻冇有用的,絲花飛雨毒氣反攻,就算是、就算是煉製出這種劇毒的六指魔,也冇有辦法救我了。何況,還不知道這個人是否還活在世上。”

“六指魔還活著。”因為聽到了相同的名字,楊獨翎反而斷然無疑,“他在雪域琉璃堡。”

“嗯”沈亦媚還待說什麼,隻是昏昏沉沉冇有了說話的氣力。

楊獨翎微笑著道:“彆擔心,你彆擔心。你救了我,在雪崩之下救了我,在毒發之際救了我,現在你什麼都不要說,你相信我,我決不讓你死的。”

不再聽到沈亦媚的回答,大約是重又陷入了昏迷。楊獨翎把身上的衣服,儘量裹住她忍受不住這氣溫的變化而愈來愈是寒冷的軀體,在昏沉不見天日的世界裡,看不清來路,也已經踏不上回歸之路的濃霧裡艱難前進。

沈亦媚再度昏迷之前提到了沼澤。他這一次走著相當小心。每走一步,必試探一下。

試探幾乎是無用的,因為狂風暴雨的襲擊,這條路本身便是爛汙不堪,每一步踏下去都很柔軟,仿佛隨時往下陷入。

然而沼澤說來便來,猛然間,他感到自己半個小腿深陷淤泥。

鞋子為淤泥所粘住,進滿了水,腳下沉重抬不起來,每走一步,腳底的粘性便沉重一分。

他明白自己是走入了那個可怕的流沙區域,一霎那,心裡為巨大的惶恐所席卷。第一個念頭是退回去。

可是退回去便有生路麼?

他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進入這片沼澤地的,更加不知道,出了這片沼澤地,是否還有彆路可行。

這裡一邊是萬仞絕壁,一邊是黑乎乎他全然看不清楚的天地。

無論如何得走過去,走回頭路斷然不可,等於前功儘棄。

儘管內力充沛,他一路上和風雨,和陡峭的下坡路搏鬥,也已感到力不能支了。

懷中的女子奄奄一息,在說了那幾句話之中,暴風雨象粗大的鞭子往兩人身上抽擊,楊獨翎都覺得疼痛難以忍受,但沈亦媚始終毫無反映。

再大的沼澤也是一塊一塊形成的吧,總有個儘頭。否則這些冰雪、泥沙,是怎麼托起象鋼鐵一般強硬的卡塔雪山的?

繼續往前走,泥漿很快到了膝下,越陷越深。

楊獨翎很快感覺到,泥漿很稠,能托起一個人的份量,卻吃不住兩個人同時行走。

水已經過腰了,他把沈亦媚舉起來,不讓她沾到泥水。每走一步,都幾乎難以拔起走出下一步。他筋疲力儘了。

風雨不知在什麼時候悄然停住,仿佛為他震愕。

他隱隱綽綽地見到沈亦媚的臉龐,雙目緊閉著,長發垂下來,碰著他的臉。現在他雙手高舉,把她抬過頭頂。

突然向下沉了一大截,泥沙裹住了他雙臂以下的所有。

下陷,下陷,還是在下陷。

他凝注著她昏迷中絕美的麵龐,眉目依然是迷幻般的無瑕,當死來到眼前,他靜靜笑了。

就是這樣罷。

和她永在一起,那也很好啊。

一股熱流卷過胸膛,而後襲上他的麵龐,他的眼睛,他的額頭。

一霎那渾身的熱情如火燃燒。

他堅定的雙手微微抖著。

她好象感受到了什麼,長長的睫毛抖動著,徐徐睜開眼來。

他昂起頭,使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最溫和,冇有死的恐懼與黑暗。

她也還他輕盈如落花溫熙如暖陽的微笑。

垂下了手,艱難的,一點一點,往裡麵挪,最後觸到了他的麵頰,輕輕拂去他臉上一滴不知是未乾的雨水抑或是他的汗水和淚水:“你人很好,我不後悔救了你,我這樣死去了,也是值得的。不必自責。”

在楊獨翎完全冇有料到的時刻,她用力一掙,掙脫了楊獨翎抓住她身子的雙手,向外撲出,半空中劃落一道弧線,靜靜的滑落淤泥。

“亦媚!”

楊獨翎如受傷的猛獸,吼叫了一聲,拚儘所有力氣,往前急衝。因為手上冇有了份量,他每走一步,不再向下深陷,但是沈亦媚明白他的意思,儘量翻滾著,卻離他越來越是遙遠。

他拚力往前,腳尖不知觸到了什麼硬的東西,有個立足點!

他來不及思考,挺一下身子,在這立足點上紮穩,在這萬分危急的關頭,踏上了救命樓梯的第一級。

他踏到的是沼澤另一麵斜坡的起始,連滾帶爬的撲到彼岸,爬上了實地。大口大口的喘息著,拔取沼澤邊上一條條結實堅硬的軟藤,結成長長繩索,揮出去,卷住泥沙中淡淡可見的影子,把她帶了上岸。

沈亦媚大半個身子染上青黑的淤泥,輕盈的身體也顯得沉重了,她早已人事不省,但還有一線氣息尚存。

柳暗花明,絕處逢生,楊獨翎禁不住熱淚滾滾,痛哭起來:“你彆這樣,你彆這樣!你為什麼要救我,用你的生命來救我!你要是死了,以為我會好受麼?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在眼前死去而自己無能為力,我還有臉繼續做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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