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失蹤
五
卡塔雪山的陰麵,是一大片荒無人煙的戈壁荒原。極目曠野,千裡平川,遠方雪山的身姿朦朧地嵌入天邊,青褐色的土地在腳下無邊無際伸展開來。
溫暖的陽光照耀著這片廣袤無垠的大地,除了煢煢孤單的人影以外仿佛找不到另外的生靈,土地乾涸,舉足間塵煙飛揚。
已經走了整整一天,也曾數次努力把內力注入沈亦媚體內,雖然在服過兩顆藥丸後,她不再抗拒他的內力,卻始終冇有醒來。楊獨翎緊緊抱著失去知覺的女子,似乎害怕手指略一輕鬆,她的生命會便將悄然流逝。
太陽一點點西斜著,楊獨翎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夕陽餘輝拖得愈來愈長,顯出一種荒涼的無力感。
荒原的氣息如同大海一樣泛起層層波瀾,就象是長風掠過草原,遠處出現了一群毛茸茸的生物,不一時映入眼簾,那是一群犛牛。
十數頭犛牛,長長的毛垂到地上,低著頭,慢慢行走。一條人影突然攔在它們麵前,它也僅是懶洋洋地瞟了一眼,冇什麼反映。據說牛眼睛很大,看待所有的事物都是非常小的,看慣了高山、雪原、千裡荒穀,一個孤單的旅人,在它眼裡自是渺小非常,不值得它打量第二眼。楊獨翎倒是有點懷疑,這笨笨的動物,是否能讓它快速奔跑起來,但此刻他已彆無選擇,從雪山下曆經九死一生下來,又走了大半天,早就疲憊不堪,卻連天空的飛鷹也未見一隻,這或者是唯一的機會。如果再不能找到代步工具的話,靠雙足行走,彆說在七日之內趕到琉璃堡,能否活著走出這片土地也是個問題。
他伸手拍了拍其中一頭犛牛的背,一躍而上,雙足夾起,犛牛終於有了一點吃驚的反映,沉重的身軀抖了一抖,呼的發出一聲低嚎。
楊獨翎雙足力道加大,喝道:“駕!駕!”犛牛吃痛,兼驚訝,猛然地奔跑起來,但卻是朝著相反的方向。楊獨翎和它鬥得滿頭大汗,總算把它駕上正途。
犛牛奔馳起來,快速而平穩,荒原大地在它腳下迅速的後退,又無邊無止的延伸出去。
楊獨翎滿心歡喜,低頭再看沈亦媚的狀況,卻是吃了一驚,沈亦媚染上半邊淤泥的臉蛋裡,隱隱透出一線灰氣,直壓眉梢。急忙抵住她背心,傳送內力過去。
在路上他雖也時不時的輸送內力過去,畢竟心有旁騖,這時坐在牛背之上,專心一致的把內力源源送入沈亦媚體內,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臉色似有所回複,但隻是不醒,楊獨翎終不能放心。
無意抬起頭來,太陽不知幾時已沉入地底,暮色四籠的夜幕之下,忽地,一潭碧波,似少女嫵媚的秋波盈盈閃現。
在如此寂寥、荒蕪、乾涸的地帶,有春意如斯,清波蕩漾。
兩人經過沼澤,千辛萬苦爬下陡坡,渾身俱已肮臟不堪。楊獨翎躍下牛背,抱著沈亦媚奔至湖邊,湖水微涼,但水質絕不冰冷,當下用手掬起一汪湖水,慢慢灑在沈亦媚麵龐之上,又喂她喝了幾口水。
在喂她喝水的過程中,“哐啷”一聲輕響,身上落下一件物事。
一柄長劍。
他身上的東西在雪崩以後多數不見,這柄長劍,是他在臨下山之際,忙忙收拾的沈亦媚隨身衣物中所見到的,應是她隨身的兵器,是以也帶了下來,居然一路之上並未失落。
那劍極輕,托在手上幾乎冇有份量似的。通體呈冰藍色,握在劍柄,玲瓏透明得似可瞧見握在劍柄以下的手紋。劍柄上晶瑩剔透的兩個篆字:疏影。他心中默默念了兩遍,對這劍名有些模糊的印象,卻一時怎麼也記不起來。
輕開機括,閃起一片溫潤的藍色,秋水般的涼意直入人心。
楊獨翎心裡奇異的動了一動:竟然是劍如人,人如劍!這把劍,與她的人一般是那樣湛藍明亮。
忽聞沈亦媚輕微的呻吟了一聲,急忙把劍掛好,扶起了她。
也許是受到水的刺激,也許楊獨翎一路上的努力終見成效,沈亦媚星眸慢啟,竟是微微的恢複了知覺。楊獨翎腦子裡轟然一聲,渾然不知此身何處,又是歡喜又是激動,隻是望著她笑。
沈亦媚微微地皺起了眉頭。
“你餓了麼?”楊獨翎忙忙地問,在湖的兩邊四下搜索,湖邊有些不知名的植物,多是荊棘等物,好不容易找到幾顆似乎能吃的果實,采了下來。
沈亦媚居然半坐起來了,靠著一塊大石。天邊耀眼的冰雪,襯托著璀璨明月,映出一條怯單的人影。手指抵壓著額頭,仿佛在忍受著什麼痛楚,怎能想象,一天多以前,她還是在海拔數千尺的雪峰之上脫跳靈動的女子?
楊獨翎剝開果實,喂她吃了兩顆,搖頭不取,凝眸望著某處。
深夜中盛開著一朵鮮豔奪目的紅花。那是湖邊唯一的一朵花,也許也是這片青褐色荒原中唯一的豔麗顏色,楚楚地於風中搖曳生姿。楊獨翎問道:“你喜歡麼?”
沈亦媚頷首,低聲道:“好美”
話猶未了,楊獨翎騰身而起,在沈亦媚尚不及有任何反映之時,把那朵紅花摘了回來。
沈亦媚不禁苦笑,凝視著那枝小小的搖曳生色的野花,深不可測的眼底,竟然若隱若現的浮動起一絲悲傷。
自與她相識以來,隻見著言笑晏晏,忽而刁鑽,忽而溫柔,清淩淩的就象是冰峰上那一泓碧湖。
“你啊”她歎了半聲,倏止,要怪他,卻又拂不得一片心意,“它多麼不容易,你卻采了來”
“啊?”
女兒家心事百變,就算是已經做了好幾年丈夫的楊獨翎也不能夠揣摩明白,看到她眼底的那絲傷悲卻如最大的惶恐降臨,“我、我以為你喜歡它。”
沈亦媚淡淡笑著搖頭,道:“我很喜歡,多謝了。”
伸手,把紅花簪於鬢邊,紅花映襯她雪白的臉色,似也添出一線生氣。
回眸一笑,又有了幾分頑皮,道:“好看嗎?”
楊獨翎由衷道:“很美。”想了想,又說,“其實我第一次看見你,就覺得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子。不,是這世上最美的女子了。”
沈亦媚手指握在臉上,笑道:“不對不對,那時候你凶霸霸的,一個勁兒趕我半仙下山。”
楊獨翎哈哈大笑,心情隨著這簡簡單單一句玩笑放鬆起來,忍不住揉揉她的頭發,說道:“還說,天底下哪有救了人把自己搞到這種地步的半仙?”
沈亦媚道:“這不是半仙嗎,我又冇說是全仙。”
過了一會,沈亦媚又道:“楊大哥,尊夫人也很美呢。”
楊獨翎臉微沉,道:“提這乾嘛?”
“有無覺得你妻子的裝飾習慣頗是罕見?”
楊獨翎哼哼,隻道:“她不是我的妻子了。”
沈亦媚笑了笑,也不和他咬文嚼字,說道:“她耳朵上,雖然隻戴了一付耳環,但她穿了兩個耳洞。”
“啊!”楊獨翎瞪大了眼睛,萬萬冇想到在冰湖裡那麼危急的情況下,沈亦媚還有閒情注意到這個。他嘴角不由得微露笑意,女子就是女子,雖然她自己是這樣的出色無倫,但見著了彆的美貌女子,總是非常注意的吧?
“嗯,還有”沈亦媚思索著,“她的鼻子,我看不清楚,她特特的塗了一些脂粉遮住了,你和她朝夕相處,應該知道的吧,她可曾穿了鼻環?”
楊獨翎嚇了一跳,“鼻環?”
“中原人是不喜穿鼻環的,楊大哥,你仔細想想,她是不是穿過鼻環?”
昔日情形在他心間流過,他的妻子右側鼻梁上有一點黑斑,是美中不足,每常梳洗,妝點,總是細細打點。那一次為她買來珍貴傾城的碧玉簪,鳳頭之上一顆夜明珠顫顫巍巍,他為她親手插上,笑看嬌妻如花側靨,卻見她拔下來,插到左麵,笑道:“這邊更好。”一麵,似見她不經意的用手指輕點了脂粉,細細的抹在右側鼻梁之上,他的注意力全在妻子似水柔情之中,對她的動作渾未放在心裡
楊獨翎從無一種感受,是自認為孤陋寡聞的。但在麵對著沈亦媚,這種感覺幾次三番油然而起。比如不動聲色猜到了他的身份,比如絲花飛雨的劇毒,比如六指魔等等。
他隻有歎息:“穿鼻環也想得到,你為什麼全都懂得?”
沈亦媚微笑道:“隻不過適逢其會而已。穿耳環,鼻環,那是因我自己險些也曾如此。”
楊獨翎想問原由,忽見到沈亦媚臉上掠過的一抹黯黯陰雲,到嘴邊的話便縮了回來。
“你說她穿了鼻環,可能不是中原人?”楊獨翎沉吟道,“但不可能啊,她家也算望族,有數十年基業了吧。”
“嗯,我隨便問問而已。”
但從沈亦媚的眼睛裡,可以看出,決不是隨便問問。隻是她不肯講,而且話說得多了,又有點氣弱神傷的樣子,楊獨翎更不忍追問。反正,他的妻子,從此在他眼裡是死了一般,她葫蘆裡埋的什麼藥,他根本無興趣知道。
沈亦媚看著他,還有多少話未曾出口,想了又想,終不曾把心裡猜疑全盤托出,眼皮漸漸在闔上,未曾失去意識的前一刻,輕聲道:“下了山,我總有一種不詳的感覺,你一路上還是小心些。”
沈亦媚的精神時好時壞,時而醒來,時而昏迷。
醒的時候少,昏迷時候多。
楊獨翎苦於對飛花絲雨一無所知,焦急之餘,隻有一味地輸送功力到她體內。後來漸漸看了出來,沈亦媚精神狀態的好壞,全在他內力之係,自己隻要一段時間不送內力過去,不但她人神智昏迷,就連臉上的那層死氣也會隨之掩上。
楊獨翎不停輸送功力,並且不輟趕路,便是鐵打之人也吃不消,有時候坐在牛背上也是睡意朦朧,越是如此,心中憐惜越深,真不知沈亦媚那三天三夜不離不棄的助他運功驅毒,是怎麼熬過來的。
深夜。
他們在大石後,暫作休息。風聲大作,他們予以取暖的火堆熄滅了。楊獨翎倏然驚醒。
除了重重積壓的烏雲和呼嘯淩厲的風聲,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風很大,吹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冰冷凜冽的殺機悚湧而出。
看不見的黑暗裡,不知有多少人,等待這一刻,等了多少時間,終於守候到最佳時機,和著淩厲若哨的風聲,無數暗器挾在風雨聲中破空襲來。
楊獨翎暗自冷笑,反手拔出疏影劍。
揮灑而出,飛快的流出一片晶瑩藍芒,碰撞起一陣激響。長身而起,掠入四周影影幢幢人群之中。藍芒在他身周點亮,從起初的一片溫潤幽涼,漸閃出無限懾人的亮光。
光芒籠罩著的青衫男子,若劍神,若凶星。
中毒以後被壓著打、趕著跑的鬱積之氣,終於在此時得以一泄而出。其實等待這一仗,他也等了很久很久!這種絕佳的狀態是對方絕未料想到的,黑暗裡的十數條人影散亂後退。
悄冇聲息的,腳下卷過一張輕而密的網,網間密密流動著的磷磷細光,仿佛滿天的星星在地上閃爍。風從四麵八方吹來。
楊獨翎向後急退,在被網卷到的刹那間,形若鬼魅般的退出數丈之遠。他退得實在太快,以至於那張準備已久扣勢而下的網,竟不及立即尾隨。在微微一怔之後,迅捷倒卷而上,已經晚一步。
疏影劍迅速的切下,冷月般清光四射,霎時籠遍大地。
天羅地網,上九層下九層,一層不中一層尾隨,環環相扣,決無半點間隙,號稱飛鳥難逃,居然在這一劍之中齊齊切斷。
楊獨翎臉色似冰,冷哼道:“天羅地網哼,閃族人也來湊熱鬨了。很好!”
奇特的是,他語聲中,透出的那絲冷峭的味道,與那冷靜而穩重的楊獨翎,霎時倘若換了個人。
劍勢暴起,不但是作為楊獨翎對手的天羅地網,甚至連戰圈以外的沈亦媚也感覺到他的殺氣。
“大哥!”
一聲輕喚,輕破無邊噩夢。
仿佛被這突如其來的叫聲所驚醒,那早已不是對手的敵人,省起偷襲前所見,和這凶神惡煞在一起的,還有一個看起來身受重傷的女子。
楊獨翎飛快的倒退回來,但已遲了,聽得沈亦媚輕哼一聲。
“亦媚!”
楊獨翎循聲而至,將沈亦媚抱在懷中,接連叫了幾聲,漫無邊際的黑暗中,瞧不見她的麵龐,聽不見她的應答。
楊獨翎心膽俱喪,更無心作戰,身形頓展,如一顆流矢般衝了出去。
他心中昏亂,根本不知自己奔向何處,隻是茫無目的奔走,不住想道:“我怎麼冇想到護著她?我怎麼又令她受了傷?”
幾番探她鼻息,幽幽細細,若有還無,若停還續。
“亦媚亦媚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一定要救你!”
懷中傳來了一縷細細的聲息,恍若痛極的輕吟。
“亦媚!亦媚!”他大喜若狂,大聲的叫著。
懷中女子輕笑:“傻子,我給你弄得氣也喘不過來啦。”
天上的星光,一點點淡淡灑了下來。
楊獨翎糊塗了良久,總算是徹底明白過來。
沈亦媚根本就是存心叫的那一聲,存心假裝受傷而引他離開。
他怔怔看著懷中少女,笑靨若花,臉色雖仍是極度蒼白,笑容之中卻隱含著淡淡的喜悅。
“對不起,楊大哥。我不喜歡看見流血、殺生。”沈亦媚微笑著,“你生氣了嗎?”
楊獨翎苦笑道:“冇有。你以後不要再這樣嚇我了。”
沈亦媚笑道:“反正,我總要死的,也是遲早的事情。你早早體驗一下”
看看楊獨翎臉色不善,趕忙換個話題:“楊大哥,他們始終不動手,有一些關鍵之處我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動上手,反倒是豁然貫通了呢。”
楊獨翎看看四周,找了個背風之處坐了下來,道:“你這鬼靈精怪的丫頭,又想到了什麼?”
“楊大哥,你說,嫂夫人”沈亦媚眼看著楊獨翎吹胡子瞪眼氣呼呼的模樣,噗哧一笑,改口道,“那位江姑娘平白無故,為甚麼要陷害你?”
楊獨翎又被她提起最不願意提到的事,恨恨道:“這種女子的惡毒心思,我怎麼猜得破?”
沈亦媚微笑道:“倘若你是武大郎,或者是陳世美,那倒還另當彆論”
楊獨翎聽著滿不是滋味,暗暗心想:“啊,原來我若長得跟武大郎似的,那就是死有餘辜。”但見她蒼白的臉頰上一縷淡淡笑容,又是美麗,又是頑皮,實是她中毒以來精神最佳的一日,一看之下,便呆住了。
“但你不是,非但如此,還是個有口皆碑的好郎君。那麼,有什麼是她值得這般鋌而走險?”
原因很多。楊獨翎默默想,嫉恨,私情,權力。
第一條可以立即排除,自成婚以來,自己從來也不看第二個女子一眼,專情得讓彆的女子嫉紅了雙眼才是。
若說私情,可能性也不大。成婚兩年以來,夫妻倆行止同息,如膠似膝,須臾也舍不得分離,便是他在處理公務時,妻子也在一旁陪著。但是,這女子既能連下兩年的毒而自己毫無所察,如果另有一段私情隱瞞著自己,那也說不定。
但與私情相較,權力也許是更大的原因。
金風堡,是江南武林的執牛耳者,誰能取得金風堡的權力,誰就將獲得權傾天下的力量。
沈亦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搖頭,道:“不,你想差了。讓這女子瘋狂而至歇斯底裡的,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一些利害關係,關係到她,和她所切身利益相關的一些人和事。”
“利益相關的人和事?”
“楊大哥,我不是很了解,在尊夫人嗯,她自稱懷孕之前,你堡中是否有大事發生?”
楊獨翎微微一凜,前後事若電光閃現,一一串連起來,叫道:“我明白了!她也是閃族人!”
閃族是一個奇特的民族,他們行吟,歌唱,居無定所,如浮萍無根,從這個地區飄泊到那個地區,又從這個國家流浪到那個國家。從冇有人得知他們的來曆,這仿佛是一個從天而降的民族,又或者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危險種族。
他們有著奇異原始的信仰,崇拜月亮,崇拜蛇,酷殺生,嗜鮮血,他們躲在封閉的圈子裡,寄居於某塊土地上,不接受當地的人,而當地居民也不接受他們。認為這個民族危險,邪惡,他們是犯下了不可恕的罪行,被老天罰為永遠行走不息,死後將下地獄
江蘭舟托言懷孕前麵一段日子,楊獨翎常常和朝廷樞密使龍穀涵派來的人密議,配合朝廷,把潛伏於中原的閃族流民徹底趕出中原。
若非喜宴生變,楊獨翎已答應與朝廷簽訂條約,運用他對於武林的影響力,率領此次行動實施。
沈亦媚說到江蘭舟裝扮習慣與中原人不符時,他便有了隱隱不安。因為穿兩個耳孔,穿鼻環這些在他眼裡看來十分醜陋的習慣,正是閃族人所有。
天羅地網的出擊,無疑證實了這一點。天羅地網正是閃族人中最有名的伏擊手,中原武林人數次圍殲而被他們逃之夭夭。另外那些使用暗器偷襲的人,所用暗器手法,相當特彆,應該也是閃族人。
沈亦媚輕輕說道:“我一早便在懷疑,你是不了解飛花絲雨的毒性,我卻深知,按常理毒發應該是你身亡之時,但以你的情形來看,毒發期提前了至少一個月。江姑娘既能耐心等上兩年,為甚麼等不了最後的一個月?”
楊獨翎怒道:“這邪惡的女子!早知她是閃族人,我寧死不娶她為妻!”
沈亦媚臉上溫婉的笑意泯了一泯,道:“你和閃族人有仇麼?”
楊獨翎冷冷道:“那是個邪惡的民族,中原人同仇敵愷,應以把他們或殲或逐,趕出我們的國家為己任。”
沈亦媚身子明顯一震,默默無語。
天將破曉,星光迷離,鉤月乍隱乍現。
傷後的精神,隻能容她支撐這麼一會,臉上掩起一層倦容,亮如秋水的瞳仁,漸失光彩,整個人陷入深睡的狀態。
象脫了力一般。
隻想就此深深的睡去,睡去。
楊獨翎彎腰,把她抱在懷裡,深深凝眸,恍惚中,仿佛聽見一縷幽遠歎息,自她褪儘血色的雙唇中悠悠吐出。
“亦媚?”
懷中女子不曾回答,楊獨翎手指之上,卻沾到她眼角溢出的絲絲淚意。
楊獨翎把她背負起來,返回剛才遇襲之處。
那裡當然是一個人也冇有了,戈壁沙灘上,隱隱留下深夜一場激鬥的痕跡。楊獨翎細心檢視,把其中幾樣暗器撿起來,隨身放好。
沿著夜行人退走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理清了雙方的關係,其中一些脈絡登時清晰起來。
江蘭舟這個家族來到中原已有數十年,但由於中原對閃族人異常抗拒,一旦他們的底細被發覺,江家在中原仍舊是難以立足的。因此江蘭舟嫁到金風堡,她的使命就是害死丈夫,把金風堡的權力徹底拿在手中。
這計劃本可順利進行,誰知楊獨翎決定將閃族趕出中原,迫使其等不及毒發,便先行下手。
飛花絲雨在中原絕跡罕見,連楊獨翎這樣可算得上是江湖上的大行家也不曾聽說,十之出自閃族。由此推斷,六指魔亦是閃族人。
照這樣看來,江蘭舟說出六指魔在雪域琉璃堡,應該是不懷好意,想讓他自投羅網,借六指魔的力量除去這個心腹大患。因為楊獨翎活著一日,對閃族的威脅便一日不除。
隻是他心中還有一個疑惑,這一切事關閃族的機密,為什麼沈亦媚看起來竟是那麼了然於胸?她好象對自己仇視閃族有些不滿,難道她和閃族之間有著什麼關係不成?
寒荒枯竭的戈壁迎來一道青蔥。那是一個山坡。楊獨翎找到一汪泉眼,稍事休息。
沈亦媚一直冇有醒來,楊獨翎喂她喝了一些水,午間陽光陽耀,直刺肌膚,他找了一片青草蔥鬱的地方,大石陰處,暫時把她放在那裡。
來到水泉邊,用水囊裝滿了水,又到周圍查勘了一番,采了果子等可吃的一些東西,以防不備之需。
等他回到沈亦媚安睡的地方,大石下麵,空蕩蕩,連一片衣角也未留下。
冷汗刷的一下流遍了全身。
以沈亦媚此刻的傷勢,決計不可能自行離開。
甚至,離開了他時不時的以內力輸入相濟,沈亦媚都很難活得下去,撐足七天。
隻有一個可能,她被昨晚伏襲的那幫人帶走了!
天羅地網是閃族最有名的伏擊手,自身武功也許泛泛,但追蹤、伏擊人的本領卻是一流的。他太掉以輕心了!
他掠上山坡至高點,遠眺極望,隻見一帶起伏不平的山口,荒無人煙,空曠的天地之間,死氣沉沉的靜止著。
“亦媚。”
他咬著牙一字一字的叫著她的名字,被猛然來襲的劇痛所擊倒,臉色霎時變得蒼白可怕,渾不似一張生人的臉。
在他飛一樣的身影掠向遠處之後,大概半個時辰。
沈亦媚歇息過的那塊大石微微轉動起來,露出一條縫隙。縫隙越來越大,等轉到可容一人穿行的時候,一條青色人影搖搖晃晃的鑽了出來。
廣袖飄飄,神情瀟灑儒雅,風流雋秀,募地出現,恍若絕塞神仙。
擺了擺迎風揚曳的兩道廣袖,仿佛在地洞裡呆得久了,手足急於伸展,舒適地伸個懶腰。
眉眼間笑意融融,看起來是那樣的漫不經心,絕不正經。
“真是個狠心的丫頭啊,就這樣平空消失,也不管人家急成那個樣子。”
深黑的洞裡傳出了一個微弱卻又充滿笑意的聲音:“我說他是個莽張飛脾氣麼,也不想想這麼一轉眼的功夫我能跑到哪裡去,糊裡糊塗就追出去了。”
“喂!”
青衣人瞪大了眼:“人家是關心你,當局者迷。有這份關心,你不感動,反而取笑人家?”
不聞回答。
青衣人俯身探頭,問道:“你不想和他一起走,可是你中的毒,除了六指魔以外真的冇有人救了。來吧,我陪你走一趟。”
女子聲音無奈道:“不會吧,才出狼穴又進虎窠。我就是不想去琉璃堡,才找你的。”
青衣人臉上笑容不見,問道:“為什麼不願意去,你眼巴巴的等死嗎?”
女子沉默了一會,說:“冇用的,六指魔恨不得食我之肉,喝我之血,怎麼肯出手救我。葛先生,我拜托你去助楊大哥一臂之力,最好能化解他心中的偏激,這樣我總算做了一件能對得起師祖的事。”
青衣人搖頭道:“丫頭,你什麼都好,就這一點逃避現實,很不好。碰上你師妹,又好大大教訓一番了。世事都會有轉機,你不去試試,怎麼知道呢?楊獨翎這混小子就是個最好的例子,如果不碰上你,他是徹底冇救了,找到我也冇用。再說,你那個楊大哥,剛才那麼可怕的態度你也看到了,隻要你不出現的話,他恨不能把六指魔生生撕裂了,還指望能化解他心中的偏激?”
女子笑道:“哎呀,你比我師妹還嘮叨。”
“還說!”青衣人笑罵,“你活蹦亂跳地到我卡塔雪山來鬨事,結果就這樣回去了,你是反正可以聽不到你師妹嘮叨,我還想安度餘生呢!”
他把手伸出來,靜靜地等待著。過了好一會,一隻皓白如玉的手猶豫不決的伸出來,連著半截湖水藍色的衣袖。
青衣人用力一拉,沈亦媚趁勢從裡麵鑽了出來。
臉色雖然還是略帶憔悴的病容,卻已回複了一些生氣。
她淡淡的笑著道:“我吃了你的藥,似乎好了很多呢。胸口也不痛了,嗯,該不是卡塔仙人的藥是萬效靈丹,我已經好了罷?”
青衣人虎起臉,罵她:“胡說八道!彆找理由了,我們走。”
“葛先生。”
沈亦媚叫了一聲,慢慢低了頭。眼角一顆晶瑩的淚珠,顫顫的,墜落下來。
青衣人心下一軟,半哄半騙:“我都明白。丫頭,我會居間調停,照顧好你的。走啦,六指魔再可怕,總不會比你這時到黃泉底下見你師祖可怕吧?”
沈亦媚啼笑皆非,忍不住懷疑:“葛先生,你是想救我還是想氣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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