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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聖女

2025-05-29 作者: 錦城

如果說鼓是殺伐,琴音即和平。

鼓是暴虐,琴音即溫柔。

鼓是妖魔,琴音即天使。

兩股音樂,在樂理上如出一轍,並不相悖,甚至頗相吻合,卻是氣質截然相異。

因而,琴音雖然幫助楊獨翎抗拒了擊鼓錚錚的殺伐,也使得對麵死死守護著那重隔絕內外的青銅人的臉上,出現了驚慌失措、無所適從的表情。

腳底下傳來一陣不可抑製的湧動,低低的呼聲夾雜著欲止還揚的不勝驚喜:“聖女,聖女!是聖女來了”

楊獨翎無暇多想,手上的長戟不帶凝滯的衝了出去。

刺破帷幕,驚覺這後麵竟無一人,唯餘一麵鮮紅的鼓,冷冷空置著,仿佛還在餘波未了的微微震蕩。

一怔忡間,高處傳來長笑之聲,白衣人自長空落下。

他有著高大的身子,一件無拘束的白袍寬寬鬆鬆地罩在身體上,使得一個人有兩個人那麼龐大的身形。黑發及腰,一轉臉,兩泓寒芒自黑魆魆的眼孔裡流瀉出來,真容卻為一張青光冷冷的銅麵具罩住,高台正中烈烈燃燒的火焰在青銅上映出一片詭譎妖異的紅。

楊獨翎頗有些失望,經過這麼多周折,他仍然無法見到對麵人的真容。這個人很可能就是幕後策劃處心積慮加害自己奪權金風堡之人,也可能是沈亦媚目下唯一的救星。他一時之間,無法斷定用何種態度去對他,何況心裡還有著種種疑問,此時此刻,他倒是更想知道彈琴的那人,是誰。

白衣人袍襟微掠,在楊獨翎震愕的注視裡,行雲流水的跨過了火堆,高大的身形兀立在火堆前方,慢慢的說:“金風堡楊獨翎名不虛傳,難怪江蘭舟他們硬是堅執花了兩年功夫在你身上,到頭來功虧一簣,這兩年耗得實在冇意思。”

一語自承,楊獨翎不期然記起他遇襲那晚,毫無防備的金風堡手下,血流滿門的慘狀,心中怒火激了出來,冷聲道:“金風堡上下百餘條性命,都拜你們這兩年所賜。楊某總要討還。”

白衣人青銅麵具巍然不動,楊獨翎卻覺得他在麵具底下無聲地笑了笑,帷幕之後那陣鼓聲激烈奔騰,分明是要取其性命,及至相見,從這人不可測的深沉裡,卻未遞出半分殺意。

寬大的袍袖無風自動,一叢火焰激得飛了起來,朝著某一方向,楊獨翎心下一動,便不出手阻止,任憑火焰高高竄起,升入半空,淩厲地冇入山穀之中。

白衣人沉聲道:“閃族的守護聖女,還不現身麼?”

寂然。楊獨翎忍不住回頭看,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絲毫不亞於適才對抗鼓聲。等待的這一瞬隻象是白駒過隙,又在轉眼間地老天荒,那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

月色鋪陳,照漫山清森遙遠,逼仄出雪地無限幽冷的清光。那道朦朧的山口裡,漸漸現出一條單薄的影子,她沉吟著,似是有所為難,然而一步步移動過來。

底下大群至今跪著的信徒原要歡呼的,隻是聽到白衣人一聲絕無善意的冷笑,再冇人敢於出聲。

楊獨翎一陣熱血湧上頭臉,再難遏絕,飛一般掠了出去,緊緊抱住沈亦媚,大聲道:“你去哪兒了?你不聲不響地離開我,可知我有多麼擔心!你的傷如何了,這幾天怎能熬得過來?你你還好麼?”

一連串催問,不容沈亦媚有插話餘地,隻關心她,念著她,先前對於她種種的揣測懷疑,至此不堪一語,雙目赤紅,武功卓絕的男子竟似要當眾落下淚來,方知相見是最大的寬慰與幸福。沈亦媚靜靜由著他問,不無動容,目光卻越過他肩頭,望到了高台上。欠身行禮,說道:“弟子拜見祖師伯。”

白衣人森然道:“誰是你祖師伯!無知的漢女,你受我族中恩惠,卻大逆不道,行天地不容之事,我本隻步不出雪域,誰料你竟敢自行上門,嘿嘿,正應了你們中原的話,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偏進來!”

沈亦媚安然道:“弟子既然來了,便冇打算得全身以退,但願解得閃族怨念,死而無怨。”

白衣人哈哈大笑:“你既要化解怨念,閃族的守護聖女,請你現在就為我族月圓之祭典,獻身血祭!”

火光之外,白衣人身形兀立,寬大的白袍拂動不已,獵獵作響,身後一排青銅武士高高舉起兵器,發出長嘯如水浸天。滿地的白衣信徒漸漸圍了上來,形成合圍之勢,敵意昭然。

楊獨翎心念電轉,情知一旦陷入重圍,敵眾我寡,必敗無疑。而沈亦媚中飛花細雨反噬之毒,天下隻六指魔一人可解,當下左手攬在沈亦媚腰際,攜她躍起,足下點過無數白衣信徒,不進反退,反向高台撲去。

白衣人高喝道:“閃族的邪魔歪道,就來領教領教你們中原英雄俠士們有何驚世駭俗的大能為!”

袍袖拂處,身前火焰募地抬高數尺,片片火焰,似飛箭激射而出,猶如赤蛇亂舞虯結不已,須臾近身。楊獨翎一心擒獲白衣人以換解藥,竟自穿火越箭而渡,橫戟一擺,把長兵器當作刀來使用,呼呼的劈將下去。

白衣人人隨戟走,不急著還手,心下奇怪,昔年師弟致書過來,常洋洋誇他這個女孩兒怎樣的聰明絕頂,空前絕後的了不起,而今看來,竟象是半分武功也冇有,全仗楊獨翎小心護持,饒是如此,被火氣嗆得一語難發,前後一想,恍然大悟道:“你中了飛花細雨反噬之毒?”

一語中的,楊獨翎一股剛勇頓失所寄,長戟便遲疑難落。沈亦媚掙下地來,忍住剖心裂骨般的劇痛,微笑道:“祖師伯法眼無差。”

若在往常,白衣人心狠手辣,斷不容這一對破壞祭典之人多活片刻,但今晚他舉族有大事,關係到今後生死禍福,不料先後有楊獨翎闖入雪域,從未在閃族大典出現過的聖女突然現身,意外接二連三,令他瞻前顧後,患得患失,冷笑道:“中原人虛偽狹隘,齷齪下流無所不極,表麵偏愛冠冕堂皇虛以偽詞,說什麼化解怨念,原來是求解藥來了!”

沈亦媚輕歎了口氣,在她決意入雪域開始,她就很清楚她所期翼的是有多麼的艱難凶險,難以實現,不說六指魔恨之入骨,巴不得噬其血肉以泄憤,便是金風堡和閃族之間的仇怨,化解也是不易,更何況,她心中所願,是比這個願望來得更深更遠百倍千倍。

她也不加以解釋,側過臉,向楊獨翎道:“我的師祖,是閃族人,六指前輩是我師祖的兄長。我昔年曾在雪域習武,從此為族中守護聖女。楊大哥,你怪我瞞你不曾?”

楊獨翎情懷激蕩,孜孜說道:“自然不怪,我又怎麼會怪你?”

沈亦媚臉上露出幾分淡淡的喜色,道:“這就好啦,楊大哥,我求你,忘卻從前恩怨,與閃族言歸於好,從此兩不相犯,可以麼?”

楊獨翎如受重擊,怔怔道:“忘卻恩怨兩不相犯?”

“我知道,這很難。”沈亦媚握住他手,柔聲說道,“他們血洗金風堡,我要你不報仇,未免有些強人所難。隻是,隻是”

她似乎有些難以措辭,一時沉吟。楊獨翎心頭卷起驚濤駭浪,萬不料沈亦媚求他這樣一件幾乎不可能答應的事情!

血洗金風堡的那一場浩劫,時時刻刻在他眼前心上,雖是執意到雪域為她求獲解藥,卻也從未有片刻遺忘自己家人、親友百餘條性命的血海深仇。

若以解藥換得罷鬥,暫時委曲求全自無不可,隻是沈亦媚所要求的化解怨恨,摒棄乾戈,那又怎麼能夠?

沈亦媚看著他,滿懷期翼。她楚楚地站著,火光熊熊在她身後閃耀跳躍,越發顯得身單影纖,蒼白孱弱,曾經是多麼意氣風發的明媚少女,都是他害到她這般地步。

他咬了咬牙,悶聲悶氣地說:“我的性命是你給的,你要我做什麼,我總是答應你的。”

說這話時,他不覺下意識回避了她長空般明淨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說了這句話,很渺小很卑微,今後一定使她傷心,被她瞧不起,可是,他真的放不下那心底的執念。

他們一個傷重,一個違心承諾,誰也不曾留意到雪穀中的變化,有一個人悄然鑽出,附在六指魔耳邊說了幾句話,六指魔渾身一震,怒罵道:“好丫頭,直到現在,竟還敢巧舌如簧,欺騙於我!”

大喝聲中,袍袖忽起,一拍一引,一道巨大的火柱向二人劈頭蓋臉的猛攻過來,宛若一條火龍,飛騰怒囂而來。

這突然發難,出乎意料,楊獨翎不暇考慮,把沈亦媚往身後一帶,長戟脫手飛出,撞上火龍,轟然的一聲巨響,那長戟高高竄向天幕,而火柱向四周飛裂開來,高台底下圍滿人群,正靜靜聽他們談判,火焰飛濺到台下,躲避不及的,就不免燒焦了衣裳肌膚,這些人在祭典之時,其克製忍耐的韌性絕佳,但火焰濺上身體,忍不住大聲呼號起來,其痛楚不可當。

六指魔勢若瘋虎,他的臉罩在青銅麵具之下,然而眼神全然變了,又氣又急,又驚又懼,失卻了方才鎮定自若的氣度,罵道:“賤人,今夜閃族縱然血流遍野,滅於一夕,亦非取你性命不可!”不住催動火堆,化火為箭,一蓬又一蓬的向兩人飛來,奇怪的是準頭奇差無比,楊獨翎起先還躲閃一下,後來發現這些火芒似乎根本不往自己身上招呼,而是紛紛落在身前身後,左右兩側,仍舊不熄的熊熊燃燒著。他仔細瞧了兩眼,發現那些火堆分明形成了一個奇特的陣法,看樣子,六指魔是要把他們困在陣中,但覺兩頰融融,頭發、周身竟象是燒著了起來似的炙熱灼痛,這堆火,竟然有著遠遠高於一般野生篝火的熱度。他一看懷中的沈亦媚,竟被這非同尋常的炙熱熏得閉過氣去了。

楊獨翎驚怒交集,猛地欺身,一掌向六指魔拍去。這一掌挾怒而發,端的有石破天驚之勢,如狂雷在半空中連連驚炸。六指魔身子疾往後仰,而他的右手,在一瞬間從寬大的袖袍之中探了出來,迎向楊獨翎。

此人號稱六指魔,那麼他的手必有特彆之處,楊獨翎在確認他身份之後,便暗暗留上了心。這時見他右手赫然探出,瑩白如玉,在火光照耀下,白得宛似透明的水晶,連手掌脈絡、筋血流動都看得清清楚楚,十指修長、華美,關節處潔白有力,恰是一隻打擊樂器的絕妙的手。唯一惹眼之處是,右手小指的下方,橫伸出一小截六指,與其他堪稱完美的手指截然不同,肉嘟嘟的,呈混沌的血紅之色,頗見幾分猙獰詭異。這截小指忽的一彎,就象食指那麼輕巧而靈活,淩空一彈,他身邊的火堆裡,飛起一點小小的火花,向楊獨翎彈來。

楊獨翎已看見他催動了無數次火焰,覺他頗有點黔驢技窮,側一側身,掌力餘勢不消,狠狠送了出去。

但眼前忽然亮了起來,不是那一點零星火花帶起的微弱光芒,甚至也不是六指魔身後那堆愈燃愈烈的火光,而是猶如劃破沉沉漆黑的熾烈的極度閃亮的雪白!那麼強烈而霸道的刺入了眼睛,占據了目可視物的所有範圍,使整個世界一片雪白。

雪白的世界,容不下第二種顏色,其實和漆黑一團也冇有什麼分彆。楊獨翎在這一刹那感覺到柔風迎麵而來,他揮掌相擊,而懷裡一空,沈亦媚已是離他而去,他的心裡頓時也是一空,仿佛失落了整個世界。

六指魔抓住沈亦媚,手底的少女徐徐張開眼來,明明是命在傾刻,嘴角卻是浮起了若有還無的笑意。六指魔隻消手指稍一加力,立可取得這五六指來時時刻刻恨之入骨的女子的性命,卻被這一縷無染、明淨到了極處的笑容平白抹去凶神惡煞的主張。

他愣了一下,沉聲喝問:“你中了飛花細雨反噬之毒,功力既失,剛才彆說是以清心曲來對抗於我,便是彈曲成音,亦無此能為,給你撐腰的這個人呢?怎不出來?他去了哪裡?!”

他越問越快,問到最後一句,縱是剛愎冷淡如磐石的聲音也微微帶出一絲顫抖,仿佛是遇到了什麼極端驚懼、恐怖之事。

他還在問,那麼她還活著,楊獨翎猛然間冇了可支持站立的力道,踉蹌著幾乎摔倒在地。但聽沈亦媚緩緩說道:“祖師伯放心,那人決不會難為閃族。他會幫助他們,安然度過這場厄難,一直幫助他們找到可以留駐下來,安身立命的所在為止。”

六指魔不信:“鬼話連篇!你們中原人的話一個字也不可相信!哼,你是閃族聖女,你和外人串通好了來毀我祭典,本想裡應外合,一舉攻破琉璃堡,卻臨時發現了閃族大舉遷移的秘密。所以助你彈琴的那個人不再現身,而去追逐我的族人,嗯,說不定還通知了大批軍隊去追殺他們。你呢,就和小子串通一氣,花言巧語來騙取解藥!”

他越想越真,語氣越發肯定,末了又加了一句:“冇錯,一定是這樣。嘿嘿,丫頭,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機,難怪我弟弟死於你手,我也差點兒給你騙了,被滅了族都在夢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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