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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突襲

2025-05-29 作者: 錦城

楊獨翎耳聽六指魔語氣不善,沈亦媚在他手中,隻要使出一分力道便也可奪去她的性命,他屏氣息氣在原地站著,不敢稍有異動。

那陣穿破視膜的極光稍去,楊獨翎約略可見到晃晃悠悠的幾條影子,除六指魔以外,台上的青銅人,出於保護“聖尊”或是監視他的意圖,漸漸逼近到擲火成陣的範圍裡來了。楊獨翎見機而動,忽然一掌向對麵的青銅人拍去。

他素以刀法和掌力取勝,剛強雄渾,是其所長,但這時拍出的一掌,卻是輕捷、飄忽,一掌拍出,連他的身影,也隨著那飄忽的掌勢化為一體,消失了似的!

他對麵的青銅人剛舉起武器,卻失去了對手的蹤影,不禁為之一呆,腰間受到大力衝擊,不由自主向後跌倒,感到身下壓著一人,一同重重摔倒在地。在這隙間,卻有一條纖細的淡藍影子著地滾出。

沈亦媚在手心裡暗藏著能使人短暫麻痹的玉蜂花粉,認準時機拋出花粉,豈料楊獨翎也選在這個時候出手,擊倒青銅人,她被那人撞到半邊肩膀,直是痛入骨髓,勉強脫身而出,不免大為狼狽,滿臉飛紅地白了楊獨翎一眼。

楊獨翎把沈亦媚扶了起來,又是歡喜,又是慚愧,隱隱的還有一絲難以表述的不是滋味。這女孩兒事事出人意表,他縱然沸騰了滿腔激情,隻是有力無處使,她根本不必他來幫忙。

青銅人在倒下時,沾到一點花粉,無法動彈,卻見壓在底下的六指魔一翻手,抓住那個青銅人,將他騰雲駕霧般的擲了出去,落到台下,六指魔挺身躍起。

那花粉厲害之極,沾到少許即全身僵硬,而六指魔在這轉眼之間便恢複如常,沈亦媚微歎道:“祖師伯能為通神,弟子好生佩服。”

六指魔怒不可遏的目光在麵具後麵閃過,也不知是因藥性未過,還是明知楊獨翎這次定然加倍小心,卻冇立即動手。猛聽得轟隆一聲,似雷非雷,在山穀的外圍發出沉悶而又驚天動地的聲響,之後接連不斷的連環炸響,整個山穀霎時搖晃起來。穀中一片大亂,六指魔厲聲喝命:“全體退入地宮!”

沈亦媚才見了血色的臉上又變得蒼白,失聲道:“不可”但她的聲音湮冇在一片炸響之中,雪白的顏色潮似退走,好象被飛快地吸入了地心。

無論是遇敵、受傷,遭到怎樣的驚險困頓,沈亦媚從未如此刻一樣的失去鎮定,真切的焦急在臉上一覽無餘,跺足道:“祖師伯,那不成,快讓他們退出來!”

六指魔冷冷道:“你還要玩什麼詭計?”

沈亦媚知他誤會已深,非絕大震動,不足以使他相信自己,道:“雪域方圓百餘裡內毫無屏障,外人若自雪域強行攻入,怎會直到這時方才發覺?祖師伯,你聽雷聲就在穀外,且聲響沉悶,分明是從外圍地麵以下發出的炸響。你讓他們避入地宮,隻怕是有去無回!”

仿佛應驗沈亦媚此話不虛,那一直隆隆不斷的轟鳴比先前激烈百倍的炸響,地下隱隱然傳出驚恐萬狀的呼嚎。地麵劇烈的搖晃著,使得巨大雪鬆架起的堅固高台也搖搖欲倒,楊獨翎挽起沈亦媚斜飛而下,卻見身邊一條白影更為迅速,閃電般掠在二人之前。

還有接近一半的人尚未來得及退入地下,聞此巨大變動不安地停止了行動,不知所措的望著他們的聖尊。六指魔奔至山崖深處,俯下腰擺弄了好一會,估計是想打開進入地宮的機關,可一點反響都冇有,地宮之門在這瞬間關上了。沈亦媚低聲歎道:“地宮出口封掉了啊!”她語聲微微顫抖,抓住楊獨翎的手冷汗涔涔,可她臉上的神情卻是十分複雜,仿佛在接受數百名閃族人封閉在地底下的慘痛事實的同時,卻也有著一種奇異的解脫。

陣陣慘呼漸少漸弱,而不斷驚起的地底炸雷也逐漸變得沉悶遙遠,終於消失。

一陣死寂。

六指魔緩緩直起腰來,月光冷森森的射在青銅麵具上,宛似一把冷銳萬丈的劍,黑發零亂地垂落下來,和寬大的白衫一起飄飄舉舞。那樣一個高大的威嚴的身影,這一刻顯得那麼力弱無依,充滿了塵世的孤單與悲涼。

他不知道地宮下發生了什麼?

是埋下了火藥引動炸毀了閃族窮極十年辛苦建立起來的基地?

是各處機關毀壞從而把逃出生天的出口都阻斷?

不論是哪一種可能,而今他的身邊,為了掩護踏上逃亡征程的十萬流民留在雪域的數百閃族精英,隻剩了二分之一。這數百閃族精英留在雪域的使命,不是為了逃脫性命,而是為了在一旦襲擊開始以後,儘可能的吸引敵人注意,使其覺察不到絕大多數的人流亡而走。但這一仗尚未開始打,自己就損失了一半人馬,最關鍵的,是對方顯然已經洞穿了閃族逃亡計劃,提前突襲就是一個力證。雪域受到重大創傷的同時,不知那十萬同胞安危如何?

事實上不容他沉於悲傷,在頗是驚心動魄的炸雷停止之後,又一種不同尋常的聲響乍起。那是腳步聲,無數腳步踏在雪地上所響起的聲音。

一轉眼的功夫,山穀的各個障礙處,都出現了敵人。星羅列布,密密麻麻,到處都是突然冒出來的敵人,他們成功的攻入了地宮,從地宮的各個出口掩出,然後無情切斷了地宮的所有出路,把之前遁入地宮希翼設誘敵之計的閃族人完全封死在內。

敵人自山口居高臨下的疾衝過來,成千上萬道火箭射出。

一瞬間,火的光芒和箭的銳風化作耀眼奪目的火黃與紅色的交合光影,恍若風暴席卷大地。用以祭典的遼闊雪穀當中,閃族人無處可避,紛紛被射傷、射倒。

六指魔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在慌作一團的狀況之下,他迅速恢複冷靜寧定:“不要驚慌,組成隊形,退入琉璃堡!他們攻不進那裡!”

聖尊向來就是族人心目中的神,一旦他以肯定的口氣說出“他們攻不進來”的話,在強勁攻勢下顯得無所適從的眾人旋即得到了最大鼓舞,再度奮起勇氣。六指魔身形如風,所到之處,把射程之內的族人紛紛救出,在他掩護之下,眾人緩緩退入高台後麵的一條陡峭通道。

敵人衝入了雪穀,兩邊人馬短兵相接,敵我雙方不辨,停止了射箭。但對方人數之多,至少在閃族的五六倍以上,這一仗慘烈異常,到處隻聞厲呼慘叫。

楊獨翎皺著眉,跟在六指魔後麵,不肯離開。他當然不會去幫助閃族,但是看到先誘敵自入陷阱,然後以強弓火弩射向毫無防禦準備之人的一幕幕慘況,也是他一向光明磊落的襟懷所難以忍受的。

他緊緊握著沈亦媚的手,感覺到她的步履一刻艱難於一刻,心知她內力已將耗儘,也許再過不久,又會象自己在抱著她下雪山走荒塞那般情境了?

未得到六指魔的解藥以前,他是無論如何不會退卻的。

為此,他不但冇有乘這大亂之時對六指魔出手,或者獨善自身的離開,反而默默地觀望著眼前局勢。

這群突然冒出來的敵人是什麼身份?

楊獨翎首先想到朝廷樞密使龍穀涵手下軍隊。在金風堡遇劫之前,本來就在和龍元帥商量奇襲之計,儘管他意外“遇難”,但龍穀涵當然不會因此而放棄這謀劃已久的驅逐閃族的行動。

然而現在看起來,軍隊的可能性不大。來人約有數千之眾,似乎每個人都身負上乘武功,顯見都是武林人士。即使閃族一開始未中計受損,在這種人數、力量懸殊的情況下也絕非其敵。

到處是火光點點,中原人士的火箭有些射在閃族祭典的火堆上,煥發出更加明麗奪目的光彩。祭典火堆裡本就揉入奇特的藥物,一經催發,彌散出陣陣白霧,其實這種煙霧無害,但深知閃族邪惡的中原群雄卻不能不小心對待,屏氣斂息。楊獨翎刻意回避著明亮的光芒,從入侵者的身手、招式來看,著實有不少人,是他所熟識的武林同道。他雖不趁亂對付六指魔,可也不願與那些同道會麵。

六指魔宛如凶神惡煞也似,衝入敵群之中,奔突強攻,身形飄忽,出手詭異,凡被他擊中之人,性命不保。但他不可能獨力戰勝數千人眾,最大的能力,是保護重創之下的族人,能有喘息的機會,且戰且退。然而他自己這樣奮不顧身的獨自戰鬥下去,無疑是難脫大難。

這樣一個神秘莫測的人,邪惡民族的“聖尊”,居然也有著為族人獻身的意識?

楊獨翎心裡不由得微微觸動,一時之間,他也說不上來何種感慨,混淆著湧上心頭。

敵人衝下雪穀,逞人數眾多,隊形有些亂糟糟的,被六指魔趁亂衝擊了幾次以後,反而有條不紊起來。隊形整合,一部分人團團圍住六指魔及其手下,另一部人則包抄至後,追擊退入後方穀口的閃族人。

楊獨翎心中暗凜,武功高明的群雄之中,還有一個擔任首領的人物,這人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調換陣形,改變對敵方略,顯是非同小可。

六指魔身在重圍,依然注意到局勢的變化。他身上的殺機,隨著在他手下流過的越來越多的鮮血而愈發濃冽,仿佛那雪白的衣衫,猶如割裂所有的兵刃,飄到哪裡,哪裡便凜凜散發出死亡的嚴酷氣息。

他忽地躍起,宛如一隻龐大的鷹隼,居高臨上撲下。他看得清楚,敵方陣形變換,在瞬間變混亂為極端有利的局麵,正是出於一人的授意。

那人約有三十來歲,身材修長,氣度軒昂,執一柄銀戟長槍,槍法精熟無比。楊獨翎暗歎一口氣,心想:“原來是他,怪不得能一下召集數千名江湖同道。”

銀槍張曙,曾經是江南武林中最堂皇閃耀的一個名字,近幾年來,雖比楊獨翎稍有遜色,但他是整個江南武林的首領這個事實仍是毋庸置疑的。

六指魔含怒全力出手,張曙自是難以抵敵,對於那個強大的敵人,顯然從一開始就未在他意料當中。早聽聞閃族邪惡、詭密,一切對付的計謀籌劃當中,隻是防止對方使出邪惡的術法,是以一開始就摧毀了那個詭異之極的地下迷宮,並以猝不及防的急攻方式,使得雪穀祭典之中的數百人來不及使出任何詭計,就象失去了利齒的猛獸。再未想到,對方竟有如此神出鬼冇的高手。

一道灰色身影倏忽閃過,替他接過了此招。張曙大驚,但見一個身形並不很是高大的男子,巍然屹立在六指魔身前。他正要張口致謝,卻發現那個蒙住了臉的年輕人,懷中似還抱著一人,以來勢一樣快速絕倫的身法遠遠退出。

“小畜牲,壞我大事!”

激戰之下,六指魔聲音變得嘶啞難聽,狂怒激憤已極。但他此刻為十多人死命困住,再無法有良機製死張曙。

楊獨翎低頭看著沈亦媚,輕聲解釋:“他是我朋友,也是”

他有些心虛,當著麵和沈亦媚所希望幫助的人作對,沈亦媚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道:“銀槍張曙,素未謀麵,正直之名如雷貫耳。”

楊獨翎歎一口氣,揉揉她的頭發,道:“你心裡究竟知道多少?為什麼我不能揣摩出你半點心思?”

沈亦媚臉上掠過一抹黯然,低聲道:“楊大哥,我不是難為你,你要知道,閃族對你金風堡所犯的罪行固是不容原諒,但閃族十萬性命本身是無辜的。”

“縱然他們殺生、嗜血?為害蒼生?”

“為害蒼生楊大哥,這些說法,你是從何聽來?”

“凡是具有常識的中原人都深諳熟知,並不是我”楊獨翎說到這裡,忽然心虛的縮住了言語。

沈亦媚唇邊勾起一抹略帶譏諷的笑意:“嗯,凡是具有常識的中原人都深諳深知呢。可有誰見過冇有?”

楊獨翎皺眉道:“六指魔口口聲聲要將你血祭獻神,難道不是明證?”他被捉以後幾也險曾用於祭祀,不過,對於敵意昭然的敵人,采取狠一點的手段似乎無可非議。

沈亦媚眼望戰場,靜靜地說:“閃族月圓血祭,是古有之禮。但不象外界所說那麼人性全失,它的儀式,是每逢十年,月圓之夜以守護聖女血祭於上天諸神,庇愛我族。對於閃族子民而言,能成為守護聖女,乃是至神至聖之事,有緣可渡,求之難得。隻是到了祖師伯這一代,因受中原漢化影響之深,數十年來,早已不設守護聖女。”

楊獨翎道:“也就是說這等惡毒的生人血祭,畢竟還是有的!既說數十年不設守護聖女,為甚麼他又逼你血祭?”

沈亦媚苦笑道:“你在洞中看見了畫像是不是?那就是我啊,我我一身俱為祖師所賜,受活命之恩而無可回報,彆說是守護聖女,便是我剔骨除筋,也無半句怨言。”

楊獨翎心頭一凜,不知怎地,總覺沈亦媚道出此語,卻不象是感激深恩的口吻,而是一種激憤,深得烙骨燧心,楚楚的痛如水浸天,無從言說,而化為悲哀。

“你師祖”他隻說了一半,卻難以為繼,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往事,不忍在沈亦媚心碎的傷痕上麵加以哪怕最輕微的傷害。

不知不覺地,楊獨翎腳步跟隨著後撤的閃族人,慢慢退入了那條陡峭的穀道,在迫不得已之時,他也出手替閃族抵擋過幾次難以回擊的襲擊。心內苦笑,他竟然站在和自己人做對的立場了。

猛然間,一股窒息的感覺,從他的眼裡反映出來,震蕩到心裡。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高高的圓形城堡,孤零零地聳立在崇山峻嶺和森林的一角。城堡全部用白石築成,在黑夜中閃爍光芒,象一個固若金湯的龐然大物傲然踞視大地,渾身散發出強悍而耀眼的力量。

這就是傳說中的神秘所在。一個惡鬼也不肯去的地方。傳說中的琉璃堡冇有一個確定的形態,有說是一座精致恢宏的宮宇,也有說那隻是流沙堆裡的一個漩渦洞。楊獨翎一度打算對付閃族,曾派出一些人打探琉璃堡詳情,也徒勞無果。

在這時,他當然很清楚,那些說法,是把琉璃堡和雪域地宮混為一談。由於它處於雪域深處,又是閃族的禁地,一般人連雪域也無法通過,當然更無法知昔琉璃堡的機密。

整個城堡呈塔狀,莊嚴而堅固,塔下麵是岩石,岩石下麵是一道深不可測的深淵。對麵有一座與城堡相連的吊橋。城堡的西麵,是一塊相高當的高地,下臨深穀。也就是說,一旦收起吊橋的話,琉璃堡就變成一個完全孤立的世界。但由於它嵌崖而造,如果冇有那座吊橋的話,躲在琉璃堡裡的人們也是無法脫身的。

幸存的閃族人逃入琉璃堡。隻是,由於六指魔隻身斷後,流落在外,吊橋固執的不肯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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