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脫困
六指魔募覺麵上一涼,青銅麵具在激戰之下,豁然分作兩半跌開,露出底下一張蒼白得無一絲人氣的臉來,已不再年輕,然長眉入鬢,鳳眼含煞,依稀昔年風韻。群雄一陣噓然詫異。
六指魔大怒羞忿,六指掀動,連下殺手。
但她畢竟到了燈儘油枯的地步,敵人重重疊疊的壓上,攻勢無儘無止,她每使一記殺招,便力弱一分。張曙連聲喝命:“這婆娘氣力不佳,不用和她強鬥做無謂犧牲,隻牢牢困住她!”
吊橋另一方,閃族頂著巨大的進攻壓力,遲遲不肯收起。所幸吊橋狹長,群雄無法大群強攻,還可抵敵一陣,遙遙望見六指魔浸入夜色的白影漸行漸遠,無法脫圍。
楊獨翎瞧著沈亦媚溢於言表的關懷,不出聲地長身而起,向對麵飛掠,轉眼之間深入敵陣以內,助六指魔擋過了同時襲來的十餘道兵器,右手挽定六指魔,左手五指,卻牢牢扣住另一個人的手腕,閃電般飛躍回到了琉璃堡。把握時機之準確,出手之痛快淋漓,出乎意料而驗乎神效,堡中人人采聲大作,叫到一半,看清了脫險的“聖尊”的真麵目,采聲大作之際,愕然收住,麵麵相覷。
六指魔嘴角邊逸出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意味,凜然的目光一一掃過族人,無不噤若寒蟬,無人敢於接觸她的目光。
收起吊橋,清點人數,原本四百多位閃族精英,封閉地宮超過一半,而經過這一場激鬥,隻剩下了八十餘人。
六指魔半晌木然,突然發難恨道:“何需你救我!”
楊獨翎指著被他以重力震死的那人,淡淡道:“我是報仇,不是救你。”
六指魔撥開那人臉上蒙麵巾,死者右邊臉頰上,烙著一個火焰標記。
看到那明顯的謁金門標誌,六指魔神經質的狂笑起來。終於什麼都明白了。
在她原先得到的情報,是軍隊三天後開入雪域,因此,她刻意安排了月圓之夜的大型祭典,一來掩人耳目,讓敵人“打探”到閃族目前還在安之若迨;二來拜祭月神保佑閃族安全脫身。但為什麼軍隊為提前三日來到,為什麼讓其順利攻入地宮而自己一無所知?
江蘭舟等一批族人重金聘請謁金門,出於劫殺楊獨翎,由於辦得大不順利,到後來,包括閃族自身的天羅地網等有數高手亦傾巢而出,這卻讓謁金門窺測到了內中真相。謁金門以殺手之名聞於天下,處境惡劣不下於閃族,自然不會放棄向朝廷告密效忠的大好良機。
“中原人都不可信!”六指魔咬牙切齒地說,幾近瘋狂,“你們這群卑鄙的家夥!即使是收取金錢辦事的殺手,也是出賣人的奸細,狼心狗肺的雜種!”
她瘋狂而充滿譴責的眼神利電般射向楊獨翎,後者在過去的相持中從未肯甘示弱半分,這一次居然心事重重地避開了鋒芒。
琉璃堡易守難攻,中原群雄不再進攻。六指魔在堡內大廳來回走著,心情煩燥,危境暫離,困境未脫,更多心事沉沉壓在心頭。瞥眼見楊獨翎替沈亦媚行功,不覺怒由心起,喝道:
“姓楊的小子,你混在我族賴著不走,難道以為救過我,我便不敢殺了你了!”
楊獨翎靜靜地道:“我要解藥。”
六指魔放聲狂笑:“哈哈哈!你以為救了我,我便感激你,讓你們如願得到解藥?不,我就算死一百次、一千次,也要這小女子來為閃族殉葬!守護神女,其職責本來就是祭奠神靈的!”
狂笑聲中,將一柄劍擲到地下,那是楊獨翎被擒後失落的疏影劍。
“你一意孤行的困在這裡,以後敵人攻進來,勢必至於不分情由的將你一起殺死!小子,看在你剛才救我的份上,我為你放一放吊橋,以你的本事,單身出去不難。滾,還不快滾!”
楊獨翎自見了她容貌,方知她是女子,對其喜怒無常的性格也有了分解之處,何況這女子還是沈亦媚的長輩,並不和她爭論,隻說:“不給我解藥的話,我是不會離開的。”
他雖說得堅定,忍不住憂思橫生,到此地步,六指魔仍不肯給出解藥,難道眼睜睜看著沈亦媚重傷不治,生機斷絕?
沈亦媚低聲道:“楊大哥,我想出去透透氣。”
楊獨翎略一猶豫,她悲涼地笑著補充,“就算往我家鄉再看一眼,那也好啊。”
琉璃堡以外即臨深淵,楊獨翎小心的把沈亦媚扶到石上坐下。
殘星欲斂,天將破曉。隱約看見對方許多人影,組成一支露營的大軍。森林邊緣的樹下和高地上的灌木叢中,開始點燃了幾堆篝火。這裡那裡點點篝火刺破黑暗,仿佛夜空的星光倒落在大地。
很顯然,他們並不急於進攻,而想把剩下的這幾十名閃族人困在堡內,生生困死。
這樣的場景,似乎顯得分外悲涼,閃族暫時逃得了性命,但琉璃堡四顧茫茫,隔絕無路,終非長久之計。
沈亦媚身子略略瑟縮了一下,楊獨翎解下長衣,替她蓋上。
“楊大哥,閃族之事非你之事,等會若有機會,你還是儘快脫身離去。”
“不行。”楊獨翎想也冇想的脫口而出,“我和你死在一起。”
沈亦媚笑容泯了一泯,慢慢地說:“還記得冰湖驅毒時,你對我說過的話嗎?”
楊獨翎沉吟道:“什麼話?”
“你讓我走開,你說你們那隻是夫妻間事,不許外人過問。”
楊獨翎一怔,柔聲道:“那隻是借口啊。亦媚”
沈亦媚微笑著止住話頭,眼神卻不自禁的溜開了,仰望深遠的天幕,目光中流露出無限傷心,無限繾綣,無限神往。楊獨翎心內一寒,忽然明白了她的深意。
她和他,終究隻是路人。她是路見不平,行俠仗義,縱然性命為他棄了,心卻是不為他敞開的。
黎明前最為黑暗的一刻來臨了。
涼意颼颼的山風裡,飄過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特氣味,楊獨翎心內忽生警兆,向沈亦媚打了個手勢,悄悄往吊橋那邊走去。
天黑如墨,憑楊獨翎的眼力,也是甚麼都瞧不清楚,隻聽得“劈啪”一聲輕響,一溜火光高高躥起,清清楚楚地照出來吊橋旁邊一個蹲伏著的人影。
楊獨翎搶上前去,一把夾住那人,喝道:“你在搞什麼花樣?”一麵急看吊橋,隻見橋索寸寸斷裂,機關被毀,更可怕的是,剛才躥出的那一叢火光衝天而起,迅速蔓延開來,成汪洋大火。
那人自知無幸,哈哈笑道:“你們這些異族妖人,今天要讓你們全都燒死在你們這邪惡的巢穴裡!”那人以為楊獨翎必要動怒,哪知他隻是歎了口氣,拍開穴道,低聲道:
“六指魔出來,你性命難保,趕快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再說。”
那人呆了一呆,不及多想,拔腳便跑,猛聽得一聲陰森的冷笑,一張可怖的青銅臉倏地冒出,重新戴上麵具的六指魔現身,雪白纖長的手指在黑暗中輕輕滑出一道弧形,那人登時倒地斃命。
火勢驚動了在劇戰後琉璃堡內休息的閃族人,紛紛跑出,驚恐不已,忙大叫救火。
六指魔彎腰提起斷了的橋索,細細察看。再抬起頭時,楊獨翎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那白衣勝雪的袍襟之上,原本就染上了斑斑血跡,頭發飄拂高高飛揚,渾身上下都點燃起凶神般的氣息,目中流露出野獸才有的凶光。
由於崖邊澆上了大量的油,火勢起得很大,幸而發現得早,琉璃堡尚應無事,但吊橋被毀,這才意味著他們這八十餘人生機真正斷絕了。
從此閃族不能離開琉璃堡半步,隻有等著對方強攻進來的份;而即使對方不願有任何損傷,隻是采取圍勢,圍個一年半載,終能令琉璃堡內糧斷食儘,自我滅絕。
沈亦媚也於此時慢慢地走了過來,黯然低語:“如此逼迫,欺人太甚。”這麼冰雪聰明的人兒,一時之間,似也失卻了主張。六指魔笑道:“好丫頭,何必又裝腔作勢?這下閃族斬草絕根,可不趁了你的心願。”
沈亦媚道:“弟子之罪,實不望祖師伯寬諒。隻是終累楊君斃命於斯,心實不安。”
六指魔盤膝坐上一方平滑如鏡的大石,凝望著四周那些忙於救火的族人,輕輕地道:“師弟本是不世奇才,可以擔負起光大閃族的重任,早早就被指定了作為聖尊的傳人。誰知他貪戀那紅塵富貴,竟然拋棄族人,去到中原。族中彆無英才,我隻好頂替師弟當起重任。閃族從來鄙視女子,我的女子身份若是拆穿,死得可有不知多慘,幾十年來,不得不戴著這沉重不堪的青銅麵具,鬼鬼祟祟地做人。”
沈亦媚道:“弟子實在想不到祖師伯是一位女子。這些年來茹苦含辛,多虧您一人。”
六指魔歎氣道:“我那時實在錯怨了師弟,你道他為何遠去中原?”
沈亦媚雙肩一抖,象是不太願意回答,默不作聲。
六指魔嘿嘿輕笑,低聲道:“閃族素有血祭習俗,師弟從不相信這祟邪的一套,常對我說,等他即位聖尊,就要廢除這一不合理的法則。但那一年我卻被選上了做守護聖女,聖女一時雖有尊榮無極,那隻不過是族人希望以她血祭為本族祈福而已,終不免一死。師弟不忍見我送命,又知他一旦逃走,族中數我武功最高,上代聖尊和長老們無論怎樣也不會枉顧這一點繼續讓我血祭的。可惜我非但不了解他的苦衷,還一個勁兒的怨恨他揀那旺枝兒飛去。”
沈亦媚不語。
“他浪跡江湖,行俠仗義,很快成為武林中最出名的後起之秀。由於中原人視閃族為洪水猛獸,他一直隱瞞著自己的出身,但因為他的經曆實在過於順利,使他產生了非常樂觀的思想,甚至雄心勃勃,一心為閃族謀個正式的地位。他解救了一個落單遇難的族人,把他安插到了江南,這就是江家的來由了。經他刻意安排的,還有這麼好幾戶人家。
“師弟有一個好朋友,來頭大,家世好,兩人推心置腹的相交十來年以後,他認為是可以對知己傾心相告的時候了,希望朋友鼎力相助。不料那朋友心中一向對他又嫉又恨,隻是武功才略不如,假裝相好而已。一旦獲知機密,當即大白於天下。一夜之間,我師弟成了人人可打、可殺的不齒敗類,妻子兒女儘皆被殺,甚至把他們死後的屍身曝在城頭,師弟前去偷取屍身,中計受傷。幸好我一直在關心他的行蹤,率領族中高手奇兵突出,將他救了下來。
“我原指望他就此灰心失望,留下來好好的整頓閃族。我們有十萬族人,隻要能善加利用,有何大事不成。但他曆此慘禍,心性大變,再度脫離我族,殺光仇家以後,從此假死隱姓,暗地裡做了無數壞事,這我都是知道的。”
麵具後銳目森然,說道:“師弟把你帶到雪域,關起來練了一年功。我暗中來看過你幾次,你大概不知道吧?”
沈亦媚搖頭。
“你初來時氣息奄奄,就和現在一樣,和大半個死人差不多。我從冇看見過一個人,生機恢複得這樣快,而且學我族中最高深的秘術,連我和師弟百思不得其解的,你也一看就會。我勸告師弟,這丫頭天分太高,你如真喜歡她,便索性待她好些;如隻想利用,必成後患。怎奈他全不肯聽,始終是又傳你武藝絕學,又百般虐待羞辱於你。哼,五六年前師弟宣告失蹤,我便知定是你暗中殺了他。好丫頭,果然乾出這等逆誅師祖,欺世盜名的事來!”
沈亦媚咬住了下唇,目中淚光一閃而逝,那溫和柔順的態度之中,忽現出倔強之色,道:“縱受天下棄,不可為天下棄之事。師祖前半生運騫,後半世行事乖張,人神共憤,不死不足以謝天下。”她語聲起初微帶哽咽,說了幾個字,漸複平靜。
六指魔笑道:“你嘴裡說得冠冕堂皇,我可不相信。他侮辱了你,毀你一生,令你背負一生一世不得解脫的恥辱,難道你還會有這麼好心,在閃族出事時跑過來,施以善意。”
楊獨翎身軀一震,他早就聽得呆了,越聽越是不詳,終於經由六指魔說出“侮辱了你,毀你一生”這八個再確定無疑的字眼,五雷轟頂也不過如此,茫然地退出一步,心頭灼灼地燃燒起來。
六指魔說了這麼一大篇的話,就是等待這一刻,電閃掠出,把無力抵抗的沈亦媚輕鬆擒了過來,交回到身後,冷聲道:“前麵那個人膽敢稍有異動,立時給我殺了聖女,以奠族人!”
六指魔身份雖露,但她已經做了一甲子以上的聖尊,族人目為神聖,這一夜拚命抵敵,在這危難關頭,誰也不由此而減弱了半分尊崇之意,轟然應道:“是!”
楊獨翎生生刹住腳步,一霎時悔之無極,叫道:“不可傷她!”
六指魔冷笑道:“丫頭,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和師弟是同樣的人,既為天下棄,便不惜逆天行事。”袖中取出一枚短約四寸的漆黑鐵笛,就到唇邊,一記尖利呼嘯自笛內發出。
笛音有若狼嚎,有若鬼囂,斷斷續續,粗糙難聽之極,配以深厚無比的內力,遠遠送入沉沉山穀之內。
吹了約有一盞茶時分,楊獨翎好似覺得這笛聲突然無比響亮起來,陣陣狼嚎,愈加毛骨悚然。
對麵山穀駭然大呼:“狼群!狼群!”
天邊曙色一躍擊破迷蒙,雪地曉色,亮極耀眼,但見滾滾狼塵,不知有多少隻野狼,瘋狂湧來。那時對麵篝火猶未全熄,眾狼聞得召喚魔音,心神俱喪,哪裡還顧得畏光畏火的天性,不計生死的紛湧撲上。霎那間慘聲厲叫,回映深山,連綿不絕。
楊獨翎方知六指魔何以要講那個故事以分他心神,皆因中原群豪做事太過狠決,終激得她邪性大發,以閃族秘術召喚狼群,以最後一擊來使對方付出相應代價。群狼密密麻麻,不知有數萬以計,如不能及時製止,上千英雄豪傑,能生還的隻怕不足一二。
這武功高卓的男子顫抖起來,恨不得掩起雙耳,以不聞對麵那人狼廝殺的連聲慘呼。然光天化日,碧血如縷,浸透大地;他自知無數生命悲歌,從此銘刻心底,化作一道道永不褪卻光芒的利劍,時時切膚。
六指魔收回短笛,指使手下放回沈亦媚。
沈亦媚避開了急欲相扶的楊獨翎,奔至崖邊,怔怔地看著對麵,秀目中晶瑩閃亮,一直將落而未落的淚水順頰滾落了下來。晨風襲來,她孤伶伶地臨崖而站,搖搖擺擺,衣襟微張,宛要乘風歸去。楊獨翎眼眶一熱,記起她在卡塔雪山上,天神般的淩虛憑風,進退自如。
沈亦媚目光移到西麵高地,那邊和正麵的山穀是完全不同的崇山峻嶺,看上去連綿一處,實則相距甚遠,就連景色也截然不同,這邊是深積數尺的雪穀,那邊則到處是灌木荊棘,往遠處是莽莽叢林。
西邊高地,和琉璃堡之間也隔著一道雲霧繚繞的深淵,距離較正麵略近,約有四五十丈寬。
沈亦媚忽的回頭,說道:“師祖伯,請大發慈悲驅散群狼,我能相助族中各位弟兄尊長安然脫險。”
六指魔鼻子裡哼了一聲,就連楊獨翎亦半信半疑。
沈亦媚肅然道:“若我存心欺騙師祖伯,教我葬身狼腹,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這個誓言立得古怪,沈亦媚命將頃刻,況且身處琉璃堡這種與世隔絕之地,六指魔即使有心將其千刀萬剮,也不會死於狼群口中。
但這古怪的誓言反令得六指魔心生猶豫,素知沈亦媚聰慧過人,見這少女目中切切,半分不似隨口玩笑,當即取出短笛,複吹一曲。
不過狼群召之容易,喝退卻難,等到對方稍稍平靜下來,檢點人數,安撫戰場,據萬狼奔騰之際已相隔了三四個時辰。
六指魔沉聲道:“你這可說了吧?”
沈亦媚站在西邊崖側,微笑道:“出路便在那裡。”
六指魔怒不可遏,罵道:“賤人,竟敢騙我!”
一個人武功再高,一掠五六丈,已是極限,西邊高地相距琉璃堡足有四五十丈之遠,憑人力絕難逾越,六指魔氣得渾身發抖,楊獨翎急忙搶在兩人中間。
沈亦媚忍不住淚光泫然,她隻感全身肌膚灼痛不已,仿佛體內的血液,隨時將要破體噴薄而出,臨死之時,定力大減,隻聽得一言侮辱,已是難以自抑。
旋即平靜下來,淡淡道:“兩邊相隔四五十丈,自是人難躍渡,但若儘全力投擲重物,是否也到達不了那邊呢?”
六指魔雙目閃閃生輝,道:“說下去!”
“若是以繩索拴以大石,對準那邊的樹木投擲過去”
這話不用說完,就連楊獨翎也露出了喜色,六指魔顫聲高喝:“快!按照聖女所說的去做!”
這個辦法其實並不甚難,但眾人被琉璃堡那體嵌岩石的懸空意象先入為主,一開始仍把一線生機存於與外界相通的吊橋,後來忽逢絕境,心喪若死,以致是再也想不到求生他途。一旦想通,可說是半點疑問也冇有。
岩石上到處是青苔軟藤,一根根割了下來,相連數十丈,儘頭處用大幅布料裹住了一塊石頭,與藤尾打緊了結。六指魔親自持在手中,看準對麵情形,奮力投擲,重石挾風呼嘯飛出,直落對麵,象是生具靈性一般,石頭從一棵大樹的左邊擦過,轉彎自右邊繞出,剛巧纏了一圈。
堡中歡天喜地,人人喜笑顏開。此法雖說簡單,若無絕世神功,亦難辦到,族人對聖尊的崇拜信服,不由得又加深了數分,把發現她性彆的秘密,更加拋諸腦後。
六指魔一指楊獨翎,命令:“你先過去!”
楊獨翎想當然的去拉沈亦媚,冷峭的聲音從後傳來:“聖女,你不準隨他走。”
沈亦媚向右閃了一步,微笑道:“楊大哥,小心。”
這是她自解困以來,第一次對他正眼相看,楊獨翎心情激蕩,氣血翻湧,顫聲道:“亦媚,你原諒我了嗎?”
沈亦媚咬了咬唇,以目相視,催促著他。
當楊獨翎走過那道軟綿綿、晃悠悠的軟橋之時,每個人都屏息凝神看著,對麵的繩索畢竟是冇有牢固的緣力之處,無論楊獨翎足下力重一分,慎又或不慎踏錯一步,都有可能跌下萬丈深淵,粉身碎骨。
楊獨翎也走得萬分小心,四五十丈距離,若在往常隻需躍縱數次,此時極為小心的一步步踏索而過,竟然走得笨拙不已,平時講究的那些甚麼好看的身法步態,都忘了個一乾二淨。
好容易走到對麵,琉璃堡眾人再次歡呼,楊獨翎將軟藤繞了幾個圈,牢牢係定在樹乾上。對麵相繼又有人過來,按輕功高低,走法各異,有些人象楊獨翎那樣,象走鋼絲似的憑空而過,有些人則老老實實的抓住軟藤,兩手交替前行。
剩下十餘人,輕功較弱,六指魔一手提起一人,飛上軟橋。她人在半空,寬大的白衫隨風飄拂,姿勢優雅,極儘美妙。
六指魔往來送了幾回,最後隻得沈亦媚一人。
兩人默默相對,六指魔低聲道:“我真不相信,世上會有如此寬厚善良之人。你若非至善,便是極惡,世人難識真偽。”
沈亦媚苦笑,道:“到了對麵,請師祖伯驅走楊大哥。”
六指魔領導十萬族人數十年,在她這數十年內,閃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壯大與片時安寧,才略武功,均是駭世驚俗,及至遇見這小女子,一言一行,自始至終束手縛腳,更摸不透她的半點心意,問道:“為什麼?”
沈亦媚低聲道:“一來,我全身沸裂,爆血身亡,捱不過一個時辰了。二來,你要趕去相會閃族大隊,也許又和中原群雄正麵衝突,楊大哥夾在中間,實是左右為難。”
六指魔拉過她手搭脈,輕笑道:“你一言救了我們八十多人,怎不趁機問我索要解藥?”
沈亦媚昂頭道:“弟子蒙師祖傳授之恩,縱無感激之心,但,祖師伯要拿去之時,我亦決不乞討強留。”
六指魔沉吟半晌,緩和了語音,歎息說:“你心中實是恨他無極,想到自己所受的羞辱,存於世間,實是多苦於樂,所以連這個身體也不珍惜了。”
沈亦媚重重咬住下唇,執意不答,六指魔注視著她那又是孤傲,又是倔強的神情,數十年她師弟叛出閃族後冰封僵死的情懷極其微弱,但又極其明顯的破冰一動。
她再次歎了口氣,攜這女子飛渡絕崖。
閃族眾人采聲大動,人人拜伏叩謝聖女智計相救之恩。
六指魔知道,她再不能罔顧沈亦媚的這番恩德了。
三言兩語,即令楊獨翎自行下山,楊獨翎起初不肯,六指魔一句話就令他心悅誠服:“我冇有現成解藥,但唯有她在我身邊,才不至於立即毒發身亡。”
楊獨翎向沈亦媚告彆,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隻道:“我等你。”
走入那浩浩茫茫的灌木叢林,似是一滴水落入大海,人在裡麵,無跡可循。楊獨翎走了幾步,回頭相看,沈亦媚那清麗絕俗的麵容隱約模糊了。
仿佛有一陣悲風,隔著十萬八千裡從時空的深處吹出來,吹得眼睛都睜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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