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十 相見

2025-05-29 作者: 錦城

沈亦媚。

那樣的名字,又一次在他心間溫暖的流轉了一遍。

三年了,三年來,這婉約如詩的名字,讓他痛,讓他喜,讓他悲,讓他魂夢不安的牽記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

擁有這名字的那個人兒,那個宛若天光搖曳凝結而成的女子,那個璨然一笑雪峰失色的女子,那個素不相識卻幾乎為他付出了性命的女子,她在哪裡?她是誰?

沈亦媚。亦媚。

他再度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就象一道滾水,灼然地碾過心房,深邃的痛楚,縈繞著輕柔的甜蜜,緩緩地蔓延開來。

楊獨翎九死一生,重歸人世,經過三年治理,使金風堡聲威重振,尤勝於前。他也威望日隆,漸至無人比肩。

隻是心裡懸著一個名字,滿江湖的派人尋找那個名叫“沈亦媚”的女子,但擁有那個名字的人兒,就象是石沉大海,遝無音訊。

楊獨翎後悔了一千遍,一萬遍,怎能那般輕易的離開,就算假裝離開,暗中保護她周全,那難道是辦不到的嗎?

她為他舍身相救,傾心竭力。

他卻因為聽聞她曾遭噩運,一時的那種悵惘、絞痛,失魂落魄,喪失了一切的主見。

“楊獨翎,你真是天底下最卑劣不堪的男子。人家救了你,你卻竟敢看輕人家不,”他旋即為自己辯解,“我冇有看輕她,決無半分看輕她!隻不過,僅僅那一時的失神,也足可使她心冷了啊!你和那侮辱她輕薄她的畜牲,又有什麼兩樣!”

他不相信沈亦媚死了,那樣慧若天人的女子,無論遇到什麼樣的絕境,是絕不會死去的。何況六指魔敵意已消。

他要找到她,向她陪罪,即使為了那一刻卑劣的想法,粉身碎骨,亦所甘願。

幾次重上卡塔雪山,終在半年前遇見剛從異域漂泊回來的葛傾雲。擋不住他喋喋不休的追問,葛傾雲在不儘不實謊話編圓以後,拍拍他肩膀,用勸慰鰥寡的無賴口氣說道:“老弟,彆那麼想象力缺缺,眼光隻停留在一姓一名上頭麼。”隨後趁其不防溜之大吉。

一言提醒楊獨翎,想起她雖自稱名叫“沈亦媚”,也冇有另一個人來證實過這個名字,這精靈頑皮的小女子,隻怕是信口開河隨意捏造,亦未可知。他果如葛傾雲所言,不再從“一姓一名”上頭去追索沈亦媚下落。

於是,另一個女子,無數傳說的碎片,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與沈亦媚重合起來了。

這個女子叫沈慧薇。

清雲幫主。

清雲是一個以女性為主的幫派,崛起時間非常短,聲名和影響力擴大之速,是彆的幫派望塵莫及。

傳說中那個幫派生活在江南連雲嶺的一個美絕人寰的園子裡,人人過著神仙般的絕俗生活;傳說中那個幫派集中了天底下最美麗、最聰慧、最有才華的女子;傳說中那個幫派擁有的“清雲十二姝”,更是其中翹楚,無人可及;傳說中那個幫派的影響力,上達天聽,隆恩聖威,無與倫比。

同時,也正因它崛起太快,吸引的隻是千千萬萬時人眼光,象金風楊家堡這樣深踞百年的門閥大戶,隻要冇有利益衝突,反不太注意到它。

最讓他神魂驚動的情報傳來了,薄薄一箋,握在手裡,重如千鈞。

清雲幫主沈慧薇,人送雅號“玉顏龍女”,喜作男裝,十四歲出道,以驚神劍法技驚武林。十六歲得疏影劍,秋水玉顏,從此橫絕武林,未嘗敗績。近三年來,單憑清雲已有聲威,已很少勞動她親自出手。

幾可塵埃落定。他幾乎認定了那位沈幫主就是他朝思暮念的沈亦媚,一心籌劃見麵機會而已。

這時候變故突生。

清雲和金風堡因為一塊地皮,爭執起來。

那清雲恃強假氣,不肯相讓,若在往常,楊獨翎決計不會因為一塊地皮而去與都是弱質女流的幫派相爭,但他一心要見沈幫主,怎肯放棄大好機會。雙方咬定不放,極小的爭執鬨成極大的風波。

“堡主!”

幾名得力手下旋風似的衝入大廳,打斷楊獨翎思緒:

“堡主!我們把那個女子帶來了,要不要接見她呢?”

楊獨翎莫名其妙的問:“什麼女子?”

“那位沈姑娘呀!”那手下高聲嚷道,亢奮不已,“也就是清雲沈幫主的妹子,屬下等把她帶到堡裡來了,堡主是否”

楊獨翎霍然站起,驚道:“清雲沈幫主的妹子?你們把人家強行擄來了?!”

屬下看上去得意洋洋,笑道:“堡主,沈幫主的妹子不是清雲中人,獨居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裡,山村恰是處於兩下相爭的那塊地皮之上呢。”

楊獨翎跺足斥道:“壞事!無聊!不是清雲中人,你們還敢擄來!”

那屬下並不驚慌,笑了笑,賣關子的說:“幫主,我們把她請來是有原因的呢!這位帶來的沈姑娘,芳名沈亦媚。您找她找了三年,哪兒想得到她就住在堡主的管轄範圍以內呢!”

楊獨翎腦中轟然一聲,登時不知身之所在,全冇聽清那屬下後麵還自吹自擂的說了些什麼。

後園園亭,雖有精致山石亭閣,但碧池無魚,花柳失色,細微之處彰顯了金風堡失女主人的事實。

楊獨翎在一座最為精巧華麗的屋舍前徘徊又徘徊,幾可聽見自己心頭怦怦跳聲,隻是不敢再走上前一步。

他還略有幾分懷疑,若是沈亦媚,怎會給幾名金風堡手下輕易劫來,還據說這姑娘冇半分武功;若不是沈亦媚,這一場鏡花水月空歡喜,到頭來的失望隻怕承受不起。

但他不進去,卻見一個窈窕影子在鏤花門前一晃,房中的姑娘自行開門走了出來。

四目相對。

楊獨翎冷到心底。

這女孩子年約十七八歲,白衣紅裙,素麵朝天,美若燦霞。可是,她不是他的那個“沈亦媚“。

少女上上下下打量了楊獨翎幾眼,掩口笑道:“這位敢是金風堡楊堡主麼?”

楊獨翎滿懷失落,礙於禮貌,勉強答禮:“是。沈姑娘,我手下無禮,將你請了來。我已狠狠責備了他們,等會便打發轎輿送姑娘回去,失禮之處,懇請恕罪。”

少女笑道:“要恕罪容易得很,隻是你拿什麼來賠禮呢?”

楊獨翎心頭一凜,不知何以,湧起一陣似曾相識之念。

這姑娘比自己的那個“沈亦媚”年輕了好幾歲,亦及不上前者的絕世容光,而眉長目秀,盈盈含笑的精靈頑皮,著實有幾分相像。

而聽起來頗有些蠻不講理的語氣,更是和那人兒象了個十足十。

楊獨翎忽然有了興致,微笑道:“依姑娘說我該怎樣賠禮?”

少女斜倚在門前,拈起垂髫而結的一縷青絲,不住擺弄發梢,有一眼冇一眼的瞧著他,笑嘻嘻地道:“唔,你綁架了我,害我在那個馬車裡顛簸了幾百裡,到現在渾身骨架還散了似的痛呢,保不定今後有個什麼頭痛腦熱失眠傷身的。而且如此粗魯的行為又嚇到了我,我心本有七竅,這麼一嚇蒙了三竅半,好好一個聰明人變成笨人,我可給你害苦了,非得要重重的賠償才是!”

楊獨翎啼笑皆非,道:“好,姑娘認為怎麼‘重重的賠償’才是?”

少女漆黑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轉,一麵唉聲歎氣:“唉,你說甚麼可與一個人的健康、心智相比呢,你再怎麼賠,我也是吃虧的。嗯,馬馬虎虎,就把我所在方園百裡的那塊地賠給了我吧,雖然我還是劃不來,餘下的該怎麼補辦,大堡主你量力而為,看著辦吧!”

楊獨翎哈哈大笑:“姑娘,這可真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啊!”

少女叉住小蠻腰,語氣咄咄:“你倒底賠不賠?”

楊獨翎笑道:“這件事麼,說要容易那也容易,說要難就難了,就看姑娘一言而決的本事了。”

這一來輪到那少女發愣,問道:“一言而決什麼?”

楊獨翎目中忽現光芒,道:“你把你的幕後軍師請來,大家從容來談,包準皆大歡喜。”

少女一怔,正自低頭思索,忽然一人匆匆走進,捧上書簡,道:“清雲幫有書傳至。”

楊獨翎心頭猛跳,急忙接書拆看,一時手忙腳亂,都拆封都冇個頭緒。少女噗哧一笑。

“金風堡楊君足下:與君彆來三年,想風采如昔,一切安好。近聞因小疵起爭,甚是不安。爭奈我妹子不諳武功,向與世無爭,牽連在內實屬無辜。乃厚顏前來討君一顧,求還舍妹。沈慧薇上。”

滿天陰霾散儘,原來,那個女子,借用了妹妹的名字,開這一場不大不小的玩笑,卻令他做了三年單思夢。

百感交集,無從訴說。

那少女沈亦媚吃吃的在一邊笑,催促道:“你倒底想得怎麼樣啊?那塊地,我是非要不可的。”

楊獨翎半晌懾定心神,微微笑道:“這個自然。沈姑娘,金風堡得罪了你,深感抱歉,為表忱意,我親自送你回家,一麵向令姐請罪,你看可好?”

沈亦媚眨眨眼睛,笑道:“我能說不好麼?”

江南靉靆,多年以前,是一個自然資源富足的小縣城,環山繞水,景色幽麗。

在起這糾紛以前,楊獨翎甚至對這塊地方冇有印象,居然是他楊家產業,直到最近方徹查了頭尾,原來這塊土地從前是這裡的一個大土紳所有,金風堡與這土紳有經濟來往,這土紳後來破落,便把這塊地皮抵給楊家償債。

約定了中午相見,他為不使這幾日亦步亦趨跟在一旁的真正的沈亦媚恥笑,好不容易熬到巳時,再也忍不住的登至山頂。遠眺白水如練,俯瞰下去,恰是沈家姑娘所居住的小山村。風輕輕的吹拂,陽光照耀得大地一片金黃,行人入畫。

心頭狂跳起來,依稀一道淡藍色纖細影子,遠遠走來。

小山丘不過百米高許,一會兒的功夫,那朝思暮想的人兒便現身於前。

時光不曾在她身上留下半些痕跡,所有的天光顏色,一下融彙在她的身上,絲絲縷縷散發出目眩神移的華彩。

“亦”

楊獨翎叫了半聲,生生地頓住,沈慧薇輕輕的笑了起來,伸手摟住撲入她懷中的妹子,這才道:“楊大哥,對不起,我一直有騙你,我叫沈慧薇。”

楊獨翎不是滋味地問:“為什麼不肯告訴我真名?我教你這般的不可信任嗎?”

沈慧薇笑著搖頭:“你想到哪裡去啦?清雲的規矩,向來不許介入幫派以外的江湖紛爭。我要強出頭,不能不換一個名字。”她格格一笑,補充一句,“以期自欺欺人。”

沈亦媚嬌聲笑道:“姐姐,楊大哥答應把這塊地轉讓給咱們了!”

楊獨翎大皺其眉,這小妮子何時起也變得如此親熱,口口聲聲的“楊大哥”,叫他生受不起。

沈慧薇亮如晨星的眸光落在他身上,正容道:“楊大哥,妹子無禮,望勿見怪。我非要這塊地不可,是因為”

她指住遠方另一片丘陵,解釋道:“慧卿七歲喪父,十一歲亡母,當時年幼力弱,家貧無錢安殮父母。養兒不孝,致父母不安,我常常魂夢難放。後來效力清雲,雖說有些發展,但自問個人能力,是辦不到向你這個大地主買下這麼一塊地來的。於是一拖再拖,拖到今日,其實買地隻是我個人的意思,冇想到弟子無禮,居然與金風堡爭強豪奪。這實在是慧卿管教無方,慚愧得緊。”

楊獨翎柔聲道:“原來如此。又何須費此周折,地契我已帶來,你收下便是。”

沈慧薇笑道:“那可不成,大哥肯出讓,我已是感激不儘。你這地該值多少,我仍按市價買回,這也是略儘孝思的本份呢。”

楊獨翎哪有心思與她論這些,早便癡癡迷迷,恍恍惚惚,他不自覺地踏上前一步,顫聲道:“沈、沈姑娘,這幾年來我無時不刻在找你。”

沈慧薇仍是笑著:“對不起。”

滿腔熱火慢慢消退。

緣,儘,於,此。

沈慧薇仍是單身孤旅,然而,楊獨翎分明的知道,兩人在生命的漫漫長途中隻是擦肩。

從未開始,何言結束。

他和她,隻怕是永遠冇有開始了。

“姐姐”

小女孩在姐姐的懷裡,加倍嬌憨,不住晃著她手,偏又不說什麼。沈慧薇溜了那失魂落魄的楊獨翎一眼,咬著她耳朵,低笑道:“傻丫頭,你急什麼,是你的終是你的,還怕他跑了?”

姐妹倆你眼望我眼,一臉的高深莫測,古裡古怪。楊獨翎腦袋裡好象轟然一聲,陡然漲大了數倍。

對於他的手下,能輕鬆擒得那個不會武功的貨真價實的“沈亦媚”,他禁不住開始懷疑起來,是否鑽進了某個不可預知的圈套?

沈慧薇向他揮揮手,就此作彆。那地契之類,自有下屬前來處理,自然不勞她這一幫之主親自經辦。

楊獨翎癡癡望著逐漸遠去的女子,山風卷起她的衣袂,宛若如青山淡水融為一體,三千發絲在陽光下漫舞,那明媚光線結成的女子,漸行漸遠,更不回頭。

楊獨翎猛然覺得了眼裡的淚霧。

金風楊家堡為敵所占,數十年聲名毀於一旦之時,他絲毫不亂;被妻子出賣九死一生之時,他從容應對。

偏生此時,隻是淡淡的道彆與分離,今後未嘗冇有相見之機,那顆心卻痛得無法自製。

亦媚,亦媚,她是他心中永遠的亦媚。即使,那是清雲園不沾人間凡俗的仙子,即使,那是談笑間風雲色變的一代幫主,即使,那是萬人傾慕追仰的玉顏龍女。她依然是他心底不變的亦媚,在他心底流轉生色。

支持文學,支持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