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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光動綠煙隔岸竹

2025-05-29 作者: 錦城

對於華妍雪拜師這件事,謝紅菁的態度出人意料的曖昧。那女子據說是清雲前幫主,因罪罷黜,平常原是遮遮掩掩,秘而不宣,提也不準多提。一旦被發現了秘密,倒反而恨不得把她塞給華妍雪做師父似的。那禁地也不再是禁地,甚至準許華妍雪堂而皇之的造訪,第二天又專程派人把她送到了幽絕穀口。

華妍雪也顧不上細思這內中有何奧妙。見到那女子,竟象是見著了平生所無從想象的人,那樣近,那樣親切,她是那樣的仰視。有一股從未有過的暖流在心頭竦動,或者那便是“愛”,對至美至親者出於天然的愛,發於內心的慕孺情懷。

當她再度踏上那山間小道,四周的風,輕輕卷起地麵寂寞的落葉。她慢慢走著,腳步,如同變化多端的心情,一步步進前,一分分沉重。越近幽絕穀,一個事實便越分明的放在眼前。在拜師這件事情上,肯通融的是謝幫主,而不是穀中幽居的那人。

探手入懷,捏住那塊掛在頸中的星形玉珞,重傷時她以為自己不活,把這件她視為物身符的東西送給了芷蕾,救回來以後,芷蕾又還了給她。畢竟是她身世所留唯一念物:“爹爹,媽媽,你們一定要幫我,我要跟著慧夫人,拜她為師。”

穿過竹陣,著實費了一番心機。竹根下的紫色竹葉標記一點都冇有了,昨天妍雪曾有意摘掉了一些,但今天一片葉子也不再留著。幸而她記性甚好,闖陣時又著力記過它的道路,一路走去儘闖生門,等到穿出竹林,方位和昨天有點不一樣,但眼前還是那道屏風一樣的山崖了。

她興奮地跑了起來,一麵揚聲大叫:“慧夫人!慧夫人!”

花影裡有人抬起身來。妍雪衝過去,因為跑得急了,胸口一陣疼痛,隻顧喘氣,一下子聲音梗在喉嚨裡,說不出話來。

她正在料理花兒,坐在一張低矮的杌子上,正午的光照,使她蒼白的麵頰添了血色。靜靜看著遠處跑來的小姑娘,有一如昨日那種平靜詳和的笑意,對於這孩子的出現,早在意料之中,又有些無奈。

“師父”

她一抬手,阻止了這樣的稱呼,溫和地說道:“你吃飯冇有?”

華妍雪嚇了一跳,她是做足了準備,準備接受再一次拒絕,哪知對方開口說的,竟是這麼一句平平常常的話。

“師父,我你答應了?”

慧夫人微微笑了,華妍雪覺得她其實很是愛笑,而且那樣寧靜致遠的笑容,令人看來無比舒坦。她從身邊取了一枝小小的竹杖,站了起來,道:“我這兒隻有粗茶淡飯,唯恐怠慢了華姑娘。”

“華、華姑娘?”妍雪覺得不妙,“師父,我叫小妍,叫我小妍吧。”

慧夫人不作聲,竹杖點地往屋子後頭走。

妍雪跟著她走到屋後,遠處山壁流泉倒掛,飛濺如珠玉,泉邊怪石嶙峋,點綴著幾株老梅,折枝橫斜,樹無片葉,姿態古拙虯勁,在石與水的映襯下,宛入畫中,不由讚了一聲。

有石桌石椅,她已坐下了,聽到讚歎,倒似有些不安。

妍雪走了過去,叫道:“師父!”

她有些苦笑:“華姑娘這樣叫,折煞待罪之人了。”

“師父!”妍雪又發急了,一個隻管叫,一個隻管躲,還是一無進展,“師父你說什麼呀?我是你救的呀,你還記不記得?你救了我,還寫了文晗心法給我,那時我便想著,我要拜你做師父。劉夫人、綾夫人她們都同意,就是謝幫主她說看緣法,所以我老見不到你。可是我還是看到師父啦,這不是緣份是什麼?師父,你明明都已教我入門,想不認也不成啊!”

慧夫人微笑道:“原來是因為文晗心法。嗯,它除了幫你療傷,再無彆的用處。練個一兩年,就不用理它了。園子裡劉夫人啊,方夫人啊,武功見識都遠遠較我高明,以華姑娘這樣的人材,跟著我這個廢人,實非上選。”

妍雪泄氣地說:“說來說去,師父就是借辭推脫罷了。我要拜你為師,才不管誰的武功見識高低,你不要我,是嫌棄我太笨?”

青衣小鬟拎著一個木桶走來,盛兩碗飯,隻有一碗青菜,一碟子黃瓜,放於二人之前。

慧夫人見她隻管注意那異常簡單的菜式,解釋道:“慧卿茹素持身,已有多年。”

妍雪點頭:“難怪你臉色蒼白啊,看上去身體很不好的樣子。”

慧夫人失笑:“看上去身體不好麼?我倒冇有覺得啊。”

這一次是真正被逗笑,相見以來,還是頭次見她放下心事的明朗笑靨,妍雪一下看呆了。她倒底是個怎樣的人啊?為何她的舉止形容,竟能如此端莊自然、優雅無極?小姑娘稚氣地生出一股強烈願望,恨不能摩仿她的神氣,學她的動作,甚至是學她的聲音和她的笑。

“不怕,我也吃得慣。”妍雪端起飯碗,急急表白,“師父,我是山裡獵戶人家的女孩兒,吃慣粗茶淡飯的啊。”

慧夫人點了點頭,道:“華姑娘的口音,似是堯玉群山那一帶的。”

她是冇話找話,以使不冷場,妍雪可想說的緊:“我爹爹原來在秦州洪荒以打獵為生的,我三歲時,山林大火,一村的人都差不多燒死了。我爹爹帶我僥幸逃了出來,一直逃到堯玉,仍乾他的老營生。我現在的媽媽,是爹爹後娶的。”

“洪荒?”慧夫人眼神有一刻的恍惚,隨即溫柔地看著小女孩,“可憐冇娘的孩子”

“有娘冇娘都一樣的啦。”妍雪笑道,巴不得把整個心兒都剖出來給了她,“我是爹爹在山裡撿到的,所以我原先的媽媽,也不是我親生的媽媽。第一個養我的媽媽我不記得啦,現在的媽媽,也很疼愛我的。”

慧夫人沉默,仿佛被觸動了心事。良久,問了一句:“你今年幾歲啊?”

“十歲,我的生日是八月初八。”

慧夫人歎了口氣,道:“也是十歲。唉,十年十年了。”眉尖微聳,她那雙美極、清極的眼睛蒙起一層晦澀。坦率地說,妍雪不喜歡,非常不喜歡她現在這個樣子。她心裡埋藏了多少往事啊?她的心扉對人關著,甚至是對這個世界關著,在她身上,有著什麼樣曲折隱秘的過往,隱藏何種難訴的曲衷?

飯後,慧夫人小憩一會。趁著這功夫,妍雪和翠合混得爛熟。

翠合九歲就到幽絕穀來服侍慧夫人,除了每月兩次按例出穀以外,從不見生人。即使一起生活了八年,翠合對其感情,也還是極端的崇拜和仰望,懷無限虔誠。隻不過,她所知的也實在甚少。前幫主獲罪罷黜,在清雲是第一隱秘要事,慧夫人的名字,在園中有不成文的禁規,但偶然提起,還是有著至高無上的聲望。至於她怎麼會被罷黜,又是因何住到幽絕穀,翠合推說一點不知。

“她走路柱著那根小竹棍,是為什麼呢?”

“嗯,她武功很好,所以一般人看不出來的。”翠合一遲疑,“我告訴你,你千萬彆去問夫人,更加彆說出去。”

“我不說出去!你放心!”妍雪舉手發誓。

翠合壓低嗓子:“她的腳筋都斷了啊!”

“什麼!”妍雪失聲驚叫,用手掩住了嘴。

翠合瞪了她一眼,歎氣:“也冇什麼,夫人對這件事冇有保密的意思。隻是我想她未必願意有人議論吧。”

“那是怎麼會斷的啊?”妍雪低聲。

“我真的不知道了,夫人不講的啊。”

妍雪眼裡又湧起了淚花,和慧夫人相識不過兩天,竟變得如此的易動感情。她一生是不是嘗過了很多很多的苦楚,才會變得和現在一樣,看似親切溫和,實則拒人於千裡之外?

這一日直到傍晚,妍雪始終不肯走。從慧夫人眼神裡,幾次看出了拒客之意,妍雪隻當不懂,她在花田理事,便笑嘻嘻的在一旁作伴,打下手,扇扇子,遞塊汗巾送杯茶什麼的,她這拒客的話就不好意思出口,倒是談談笑笑,說些全不相乾的話。無論她講什麼,妍雪都是如坐春風。

但是,妍雪冇有離開的意思,她居然也冇有開飯的意思。

翠合忍笑把妍雪叫到一邊,說,她一天飯菜是有限量的,中午兩人份吃完了,晚上連她也會挨餓。“彆說是你啊,從前象綾夫人來她也這麼著,嚇得綾夫人一次來再也不敢逗留很久。”

華妍雪哈哈一聲笑了出來,這一招可真是夠絕的啊!看她溫文爾雅的,想不到也會出這種歪點子。

於是向她說:“師父,我明天再來陪你。”

慧夫人不語,笑著搖了搖頭。話外音是:“你不要再來了。”

“等綾夫人回來,我叫她幫我去求幫主,我要住進幽絕穀來。這樣,就能整天整天的陪你啦。”

她明顯嚇了一跳,忙道:“萬萬不可!”

妍雪笑道:“我決定啦!”

“不!”她是真的有點急了,“幽絕穀是禁地,向無人至,華姑娘,你不可常常來。今兒你來,是幫主發了話,我不敢違拗。但你若固執天天來此,我隻有去跪請幫主,責罰我不遵上命之過。”

這番話說得堅決無比,已無通融餘地。

“你是看不起我。”妍雪帶著哭音說道,“你根本就是看不起我!既然這樣,從前給我文晗心法又乾什麼?你當初不要救我,我早就死了,也不會再來煩你了。你看不起我,大家都看不起我,我爹爹媽媽不要我了,現在的爸爸任憑我在這裡也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我根本不要你來救我!你假惺惺的,壓根兒就不想救我的,我不稀罕,不稀罕!好,慧夫人,你瞧不起我,我把你教我的,全都還了給你!”

這一天以來的大起大落,喜、悲、驚、疑、憧憬和失望,種種患得患失,終因慧夫人明明白白的拒辭而揉合到一處,不可遏製地暴發起來。口中胡亂嚷著,一麵嚎啕大哭,扭頭衝出山穀。

翌日不再提去幽絕穀。緊閉了房門,終日失魂落魄。從日出到日落,自清晨到夜深。晚上也不點燈,在黑暗裡坐著。

“小妍,小妍,小妍!”芷蕾拚命在外頭敲門,敲了有半個時辰,最後她道,“你再不開門,我可要把這門給撬啦!”

“你敢!”外麵一頓,又笑道:“那麼你開門吧。”

“我不開。”妍雪軟了下來,眼淚汪汪地求懇,“好姐姐,你給我一個人呆著就好。”

芷蕾不作聲了,過了一刻,窗子裡飄進一股股香氣,還有碗筷碰響的輕脆聲音。門窗都關緊了,那陣陣香氣卻濃冽觸鼻。

從幽絕穀奔出以來,她還冇吃過東西。

門哐啷大開,妍雪氣急敗壞地瞧著芷蕾在庭院裡,同丫頭把一樣樣精致的菜肴擺放出來,甚至開了一小壇子酒。

“你做什麼啊?”

芷蕾笑道:“很晚了,我想你也餓了,特地請師父的小廚燒的菜。”

妍雪賭氣道:“我不吃。”

芷蕾抿嘴微笑:“何苦和自己身子過不去?你在這鬨了一天一夜,人家又不知道的。”

看到好友精心打理的一切,妍雪忽然覺得,這一天一夜的脾氣,發得是多麼無謂。人家根本冇把她看在眼裡,怎麼作踐自己,就算知道了,也不過付諸一笑。

月明在天,花動香襲,所伴者有芷蕾一人。

心底裡,募然湧起無限寂寥,伶仃無靠的感覺,前所未有的強烈。愣愣地看著芷蕾,落下淚來。

許綾顏回園,細問了詳情經過,隻是歎氣,問她還想不想拜師,妍雪說算了吧,她似是有點失望。妍雪暗暗忿恨,看出來她們都希望她能拜師成功,可又不肯真正出力幫一把,這有什麼用?

這以後,妍雪成天逛蕩。天天往連雲嶺山麓走,給自己的理由是她不想繼續在清雲了,要找到出山的道路,但總在幽絕穀附近一帶徘徊。有一天,就在樹下朦朧睡去。許綾顏來抱她離開了那裡,神色間多了幾分擔憂,問她還在不在練文晗心法,答說練的,許綾顏不大放心,反複叮囑道:“你練此心法切不可中途停止,一旦毒傷反噬,隻怕難救啊。”

象這樣無意識睡去的例子逐漸增多,精神一日差似一日,經常走著走著,無緣無故地就坐倒在地,一覺醒來,卻又精神如舊,無病無痛。

她約略知道原因,那多半不是睡眠,而是短時間的昏厥。體內尚未驅淨的掌力陰毒想必在激發出來,自離開幽絕穀,她就冇再練過那心法。

終於有一天,覺得好累好累,眼皮沉沉的,隻想睡倒了這輩子都不用再醒來。

夢很安靜,不象以前,常常伴隨著心跳神虛的噩夢驚醒。一股久違的緩和清柔的力量,緩緩在體內流動,行過大小周天,經過四肢百胲,約束著體內開始燥亂肆虐的反噬力量,直歸丹田。

血脈一通,渾身大汗淋漓,昏昏沉沉中有人用絲巾擦去她滿頭的汗,解開了頸間的扣子,募地,一聲輕呼,那修長而柔軟的手指停滯了,長久的停滯,而後那變得冰涼的手指從她頸間摘下一件什麼。

先前那股力道再次起來,這一次,更象是清風遍體,燥熱漸消,妍雪沉沉地入了夢鄉。

如是反複不知幾次,直至耳邊傳來溫柔低語:“小妍,小妍”

這聲音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妍雪勉力睜開雙目,陋室孤燈,燈下一個淡淡的影子。

“小妍。”她眉目間皆是柔和的笑意。

是慧夫人。她的臉色異常蒼白,眼底寫著一抹疲憊,額前幾綹頭發,被汗水浸濕。

她神氣很是古怪,是那樣的淒涼,那樣飄忽,帶著幾分探究,可又蘊藏著抑製不住的狂喜。

妍雪心頭一跳,下意識的向頸間摸去,那枚玉珞,好端端掛著。

“孩子,你說過,你爹爹媽媽不是親生的爹爹媽媽,你是他們在洪荒山裡撿到的?”

“嗯,是。”妍雪艱難地吐出這一口氣,一陣恐懼鋪天蓋地襲卷而來。為何,為何她這樣目光炯炯,注視著她一刻也不離開?為何一醒來,她就提及此事,語氣如此特彆,急迫而緊張?

“你生日在八月間?你確定麼,真是在八月間?”她追問,雙手微微發抖。

室內的陰影無限製的在擴大。她是誰?她是誰?!她為什麼要這樣問?!妍雪害怕,猛搖頭:“我不知道!我我的生日,就是我爹爹撿到我的那一天啊。”

“嗯。”她應了一聲,神態緩和下來,沉吟著。這個日子她已聽說過一次,再聽一次,仍然冇有什麼特彆的反映。她雙眉微顰,好似在極力的回想,推敲著其中不合關節的地方。

妍雪留意著,不,她不會是她什麼人。很顯然的,八月初八這個日子對她全無所動。而如果她是那個人,在那一天做下什麼事,至少該記得那個日期。極度的驚慌平定下來,又有些空落落的失望:“我怎麼會在這兒的?”

她回過神,溫和地微笑:“傻孩子,怎麼就不肯練功了呢?你知道那有多危險。”

“我不吃嗟來之食。”妍雪氣哼哼地。

“嗬,你脾氣真大呀。”她又笑了,還是注視這女孩,神色間萬般愛憐。

她思忖又思忖,一句話兒始終下不了決心:“孩子,你你還要跟我在一起嗎?”

妍雪心裡又是劇烈的一跳,好象停止了跳動,不可置信地問:“你你說跟你在一起?”渾身的血液在往臉上衝,不論她曾過給過她多少失望,多少大起大落,妍雪卻還是那麼的想要親近她依賴她。

“傻孩子。”她揉揉小女孩的頭發,“跟著我,跟著我,其實冇甚麼好的,你要想想清楚。”

“因為我喜歡你。清雲園裡我隻喜歡你。”華妍雪大膽地說,“要我認彆人作師父,我心不服,意不願,早晚有一天做出會讓師父下不來台的事情。”

她微驚:“怎能這麼說啊?”

妍雪任性地一彆頭:“我不管,這是我心裡話。慧夫人不喜歡聽麼?”

她搖了搖頭,眼神裡又有一絲困惑,仿佛在想著什麼而想不通,緩緩地說:

“你是個聰明孩子,聽我說,你自己來決斷。我是個待罪的人,並且,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舊案難消,重遭囹圄,你跟著我,隻恐將來我還要連累於你。此是其一。”

妍雪張大了眼睛,她平靜地述說,仿佛並不在說自己所遭受的困辱,隻是講著身外事。

“第二,十年以前,我遭到生平所無的打擊,所以不死,隻是因為幫主不許,也有舊事難了。但心如死灰,有如行屍走肉。那時我便發誓,沈慧薇此生此世,不收一個徒弟,不和一人相親。我心既已死了,又怎能再與人相處,怎能全身心教導於人?無論誰從我為師,無異於自毀前程。”

“不!慧夫人!”妍雪急道,“我不懂,不懂你說的那些,我隻想常常能見到你,聽你說話,我就很開心啦。你真不想教的話,我也可以不要你教呀,就陪著你就好了。”

慧夫人苦笑道:“這可奇了,傻孩子,我不過又病又殘的一個人,你見我一多,多半便要生厭了呢。”

妍雪心裡一喜,往常的胡說八道又冒了出來:“咦,上回你說冇有生病的,原來騙我的呀。”

慧夫人忍不住開顏一笑,神色間卻甚是愁苦,想了想,道:“好孩子,你既這麼說,我也不勉強你。不過,我們還是不要有師徒名份的好,這樣罷,你叫我慧姨,可願意麼?”

“慧姨?好啊。”為什麼要叫慧姨?

慧夫人微笑著拍拍她臉頰:“又在想什麼了?小腦瓜子裡不要想太多,再睡一覺,明兒醒了,擔保恢複多啦。”溫和的聲音在耳旁,猶如天底下最動聽最美妙的曲聲,妍雪很快進入了黑甜鄉。

二次醒轉,便聽到一陣平和的琴聲,叮叮咚咚地響著,如流水淙淙,如細雨芬芳,如薄霧初曉,如春雲乍展,清新脫俗。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內心的喜悅不可言說。

坐起身來,外麵琴聲倏止,溫和的聲音:“小妍,你醒了麼?”

“慧姨!”妍雪大聲應答,眉花眼笑地跳起來,“我醒了,好象精神很好哦!”

她跳下床,也不及從前麵繞了,就從窗台上跳出去。

沈慧薇在屋後的花樹下微笑。

她穿著家常舊衣,盤膝在一條石榻上,前麵放著一具瑤琴,落花滿襟。身邊坐得有人,是方珂蘭。妍雪心情極好,大聲招呼著,一邊撲上去,撒嬌般摟住她的脖子,叫道:“慧姨慧姨,我全好了。”

沈慧薇稍偏轉身子,微笑道:“小壞蛋,醒了多久了?”

“也冇多久啊,我在聽你彈琴麼。剛剛坐起來,就被你發現啦。”妍雪心裡甜甜的,好樂意聽到她叫的那聲“小壞蛋”。

方珂蘭插口笑道:“你這亂蹦亂跳的小家夥,居然能靜下來聽琴,倒也奇了。”

華妍雪做個鬼臉:“為什麼不能,我還會吹笛子的。不相信你問綾夫人啊。”在慧姨跟前,她巴不得找一切機會把長處展現出來。但回眸偷看表情,她愛憐橫溢,卻冇有什麼特彆期許的表示。

方珂蘭向撫琴女子笑道:“慧姐清苦甘守,早就該放開懷抱啦,說實在的,還得要多謝這個刁蠻任性的小丫頭呢。”

妍雪又奇怪了,沈慧薇在提到自己是個待罪之人時,總是苦難深重的樣子,讓人覺得她目前處境如履薄冰;然而從謝、方言語神情裡看來,又決無半分為難之意,這是什麼緣故呢?

方珂蘭又道:“慧姐既收下了這孩子,是不是也該考慮一下,搬離幽絕穀?還是住回冰衍院罷,一來你這兒究竟過於偏遠,小孩過來不便,況且也太過清苦;二來你要是執意不離開啊,這與世隔絕的幽絕穀很快就要變成雞飛狗跳的頑童鬨場啦。”

她哈哈大笑起來,沈慧薇還是微笑不語。

“冰衍院”三字入耳,妍雪心裡,咯噔劇烈跳了一下。突然記起芷蕾那塊玉璧,其上所鐫刻的兩個字。尋找“冰衍”沈慧薇,原也是芷蕾的意思。可是她一場大鬨,把這起因忘得一乾二淨。

“搬回那裡吧,搬回冰衍院。”但眼下還是這件事更重要一些,在這個人跡絕蹤的幽絕穀,不出半個月,恐怕悶也悶死了,“慧姨,冰衍院,那個地方是不是和語鶯院一樣的漂亮啊?”

沈慧薇笑道:“怎麼了?已經嫌這兒太冷清了?”

“不,當然不是。”妍雪心虛,否認不迭,“慧姨在哪兒,我也在哪兒。”

方珂蘭撫掌笑道:“這真是異數。這個孩子,天不怕地不怕,眼高於頂,誰想她與慧姐這般投緣。”

沈慧薇搖頭笑道:“我倒怕這孩子性情太過衝動,我誤人子弟便如何好?”

忽聽一個柔媚的聲音接道:“慧姐說一句誤人子弟,把我們置於何地啊?”原來是許綾顏到了。

沈慧薇笑容未減,但,不曾逃過始終留意她的妍雪的眼睛,有那麼一瞬間,她很不高興。

“慧姐重開門庭,放開懷抱,可喜可賀,小妹特來恭賀。”

“豈敢。”

便在此時,華妍雪肚子不爭氣的咕咕叫了兩聲,頓覺饑腸轆轆。在場人都聽見了,忍不住大笑。翠合早已備了粥,其後又喝藥。從她們的對話裡,才知道沈慧薇搶救她,足有兩夜一天。

看著這任性丫頭喝完最後一口苦藥,沈慧薇終下決心:“這裡是住不得了,隻得搬回去罷。隻是,”

許綾顏忙道:“慧姐肯回去,真是雙喜畢至,但有所命,無不依從。”

沈慧薇失笑:“慧卿豈敢?九師妹你可真折煞我了。我是想說,一切規矩,照幽絕穀不變。但凡這孩子和翠合該有的,慧卿說不得,要擾這一份。冰衍院原有仆從,恐怕不得完全減免,但有所出,均為自給。”

此事實是耐人尋味。以往所見雲姝等人,遇事共商,協力同心,但她們對沈慧薇的態度,卻是親昵之中透著尊重,看似親熱非常,實則遠遠隔開老大一段距離。許綾顏小名“綾兒”,在她那一輩幾乎人人呼之不名,沈慧薇偏來一聲挺拗口的“九師妹”,生疏冷淡。至於什麼“但有所出,均為自給”,妍雪是聽清楚了這八個字,可不明白其中含義,從許綾顏立時變色不語來看,這話著實削了包括她在內的雲姝的麵子。

當天下午便開始收拾整理,沈慧薇隻把一架琴,幾件洗換衣裳讓翠合帶著,另外還有一個黑沉沉的烏木盒子,不知是甚麼,親自珍而重之的捧在手裡。她在花叢之中徘徊躑躅了一會,意態間,妍雪看出她十分留戀這個她住了八年的地方,一時熱血上湧,幾乎要說:“你不想去冰衍院,我就跟著住在這裡。”但明知這話即使說了亦非真心,過不了一個時辰就要後悔的。

便見沈慧薇向她招了招手,相攜出竹林。從這孩子莽撞進退中,看出了她並不很熟悉竹林所在的陣法。但也冇問。

出得穀來,八年風物未換。再度見到那青山四圍,競川含綠,多少樓台亭榭洞房曲戶,於遠近迤邐,花光鳥語,分風爭日。沈慧薇的目光有一瞬之悵惘。

妍雪仍暫回彆院,這時候將近黃昏,芷蕾獨自倚門,有點出神的樣子。

妍雪歡天喜地:“芷蕾,芷蕾!我回來啦!”

芷蕾忽然把臉一板,返身就進了屋子,房門“砰”的一聲拍上,妍雪當然知道她是在生氣,笑嘻嘻地拍門:“哎喲,鼻子撞塌嘍!”

房裡悄冇聲息,妍雪又拍了拍門:“芷蕾,你怎麼啦?”裡麵傳出芷蕾話音:“你還來做什麼?你愛作踐自己,不吃飯,不練功,自去作踐好了,乾嘛還回來?”

妍雪臉上熱了一下,軟聲央求:“芷蕾,是我不好嘛,你彆生氣哦。”

芷蕾冷笑:“你有什麼不好?你不好,我又生什麼氣。”

這句話很難回答,妍雪忽然大叫:“哎喲,哎喲,我好痛啊!”

她叫的急切,彎腰捧著肚子,芷蕾猶豫了那麼小一會,急急開了門:“是怎麼了?肚子疼?”

妍雪呻吟道:“慧慧夫人說,我不能著急。你不開門,我一急”

芷蕾信以為真:“咳,你真是的!身體又不好,我不開門,你就回去歇著呀。”

“芷蕾”妍雪一把抓住她,壞壞的笑,“你一出來,我不急了,可就好了。”

芷蕾一呆,才知道上了惡當,又氣又好笑的摔開手,轉頭站著,幽幽地道:“算是我欠你的了。”

她眼皮微有些微腫,自然是這幾天哭的。妍雪一陣歉疚,芷蕾為了她的傷,也不知哭了多少次。總因為她記掛著她受傷是因她而起,可是那明明就是自己唯恐天下不亂,自願陪她,闖下的禍怎能算到她頭上?她一心一意相待,她卻是這麼任性自私,隻顧著自己的喜怒哀樂,難怪她生氣。

“芷蕾,是我不好,對不起。我發誓,我發誓,我再不讓你擔驚受怕的了。”

鼻子一酸,她不覺哭了出來,她瞅著她,眼淚也滴落衣衫,小小的不快消彌無形。

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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