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轆轤金井梅如雪
暮冬的下午,陽光煦暖如三春。不知為何,慧姨兩個小徒弟一個也不在。
方珂蘭打量我一番,笑道:“年輕的女孩子,不要穿得那麼素。”
我穿的是一色素白綾襖,渾身上下無修飾,與清雲富麗堂皇的顏色相對照,確是太嫌寂冷。也不分辯,隻赧然微笑。質潛與慧姨不相熟,見禮後不聲不響的坐在一旁,這時閒閒插口:“我倒是看她穿白色極好。”
方珂蘭笑道:“我也冇說她不能穿白色,你急什麼!隻是年紀輕輕的,你要穿成這樣,我們這些老太婆可該自動進灰堆了。”
我不得不開口了:“錦雲自父母亡後,立誓守雙重的孝十二年。且如今祖母的孝也在身上。”
方珂蘭搖頭歎息:“你這孩子也太自苦了,這又何必呢?”
我不願多提此事,轉過話題:“慧姨,小妍她們平常不來的麼?我才過來時,倒怕打擾你們。”
慧姨道:“小妍受驚以後有點燒。阿藍陪著她呢。”她的眼光掠過了我和質潛,幸而接下去的話和她的視線無關:“你要過來,便隻管過來。他們調皮得緊,極愛熱鬨。”
便在此時,院子外頭有人聲:“慧姨在家嗎?”
慧姨略現詫異之色,應道:“我在這兒,是銀薔?”
不等她話音落,一團靚麗的光影募地出現,劉銀薔在門口立定,朝屋內四下裡一望,回頭笑道:“媽媽,我說我有神機妙算不是?我猜文大姐姐一定在冰衍院,文大姐姐既然在,宗大哥當然也是一定的了。”
等她一連串說完了,我方見到在銀薔身後的那人,忙起身招呼:“綾姨,銀薔妹妹。”
銀薔也不理我,也不理質潛,自顧到慧姨身前坐下。自銀薔一到,這幽靜之所當即大大熱鬨起來,滿室皆聞其聲,向慧姨問東問西,身體可安,心情可好;近來愛吃些什麼,她讓人做去;小妍是否還刁鑽古怪惹她生氣,不然由她來想個法子捉弄下那小調皮。
梅苑聽見曬紡線的丫頭提起“劉姑娘”,我也未加在意,此時才明白原來指的是劉銀薔。大小姐潑翻了醋壇子。我眼皮略略向質潛一抬,隻見後居然也隻是和許綾顏、方珂蘭一樣,笑嘻嘻的聽著,仿佛頗有興味,不時頷表示附和肯同。好象劉銀薔此來,同他全然無關。
銀薔說夠了,似是累了,突然陷於沉默。
天色變了,一會兒之前還是陽光融融滿室,轉眼陰雲密布,朔風挾著雨雪的凜冽卷地而來。室內迅速為一片黯淡所籠罩,連得銀薔衣裳間的一抹明豔嬌紅也透出陰暗,溫度極遽降低。慧姨經不得冷,丫頭翠合進來生了火爐,她吸進了炭氣,背轉身去低低咳嗽。我擔憂地看著她――慧姨,什麼時候身體變得這樣糟糕?
銀薔意興闌珊地站起來,道:“打擾慧姨太久了,天也不好了,我和媽媽先走了。――質潛哥哥,你走不走?”她自進房起不曾正眼瞧過質潛,即使在說這句話時,也不看著他。宗質潛卻毫不意外:“也好。”
我搶著道:“我再陪慧姨坐一會。”
宗質潛帶著淡淡笑意,轉向慧姨著地一揖:“向為俗務纏身,少來問安,還望慧姨見諒。以後免不得常來叨擾。”
於是連方珂蘭在內,眾人紛紛告辭離去,我掩上門,回頭,慧姨若有所思的望著我,我笑道:“慧姨,怎麼啦?我臉上生了花不成?”
慧姨不理會我的顧左右而言他,緩緩問道:“雲兒,你剛才說,守孝十二年?”
我斂去笑容,肅然道:“祖母撫養我長大,她僅有我一個孫女兒,我需得為她守孝三年,如此算來還有五年孝滿。”
慧姨沉吟:“五年?雲兒,你有二十二了罷?”
我微微笑了:“慧姨是否怕我到時嫁不出去了?――嫁不出,就與慧姨作伴嘛。”
慧姨笑道:“自然不是。――但,有些事情有些人,機會往往稍縱即失啊。”
我知道她指的是質潛,慧姨也同樣誤會了。
“慧姨,”我坐到她身側,譴詞砌句地說,“清雲昔日玩伴,都分開十年了,彼此已很陌生,要從頭熟悉也不是很容易的事了。”
“施姑娘”
外麵翠合在招呼,冰衍院的這個下午熱鬨得緊,走了一批又來一批,可又是誰在這風雨即將降臨之時過來呢?我尋思著,卻見慧姨已立起身。
“小妍在不在?”是一個清脆嬌嫩的女孩子的喉音。
“華姑娘?她不在啊?”
慧姨親自開了門,道:“芷蕾,小妍冇來。下雨了,進來暖暖身子罷。”
隨著打開的門,刺骨寒流撲麵而至,一個女孩披著件大紅鶴氅,悄冇聲息走了進來。
我認得她,是那個清麗如畫、對小妍關切卻又神情淡漠的女孩子。
“小妍有點燒,我去學苑找她,可聽說她到這裡來了。”那小小女孩語音清冷,微顰著眉,為自己何以找來加以解釋。
慧姨扶著門,道:“哦,我也是聽說她病了,今兒不來了。連阿藍也冇來。”
女孩貝齒輕輕一咬下唇,露出淺淺笑意:“阿藍確也不在。這兩個人,必定是找了借口溜到哪裡去玩了,碰上雨雪,活該凍他們一凍。”她眼波流轉,落在我身上,“文大姐姐。”
慧姨猶立在門邊,給我介紹:“雲兒,她叫芷蕾,姓施。”
我點頭微笑。室內生著火爐,芷蕾一進屋便嫌太熱,低頭解著鬥篷。我過去,幫她解下鶴氅雪帽,裡麵穿一件銀鼠皮襖,也一氣幫她脫去,皮襖很緊身,掣住袖子向外拉了兩下,就聽到“當”的一聲,她身上掛著的一物掉落在地。
我俯身撿起,是一枚圓形玉璧,光華瑩潤,觸手生溫,其上若有寶光護身流動,龍鳳花紋交纏。我未加在意,略略拂撣,正要給她重係絲絛,玉璧映著爐火的光,清清楚楚映出金絲鐫嵌的二字:“冰衍。”
“冰衍”?看字跡,正是慧姨手筆。當我在手中翻看時,芷蕾問:“文大姐姐,你是否見過這塊玉?”
我謹慎地回答:“冇有。”欲替她係上,她一手接過去,我接觸到她的目光,不禁為之一驚,小小年紀,那一對亮晶晶的眸子竟直入心底。
她道:“可我一直很奇怪。”
其勢使慧姨不能不開口了,慢慢說道:“芷蕾,奇怪什麼?”
芷蕾顯然是在等著她問話,當即雙手奉上玉璧,道:“你看看?”慧姨不接,反向後退,神色間掠過一抹倉皇。
芷蕾並不相強,道:“慧夫人,我早就想問,可老是忘記。這玉上的字,和你冰衍院的題匾,是一個人寫的麼?”
慧姨臉色蒼白,苦笑:“是。”
我腦海裡現出當年詔廢玉成帝列數三十二項罪狀,第五條:“破千年完璧,損萬裡山河龍脈。”――難道說,就是這個女孩兒手中所持玉璧?!
芷蕾睜大眼睛,緊緊追問:“是誰寫的?”
慧姨道:“是我的筆跡,自然是我寫的。”這句話一經出口,她全身力氣似已用完,頹然跌坐。
年少的女孩目不稍瞬地盯住慧姨,分明還有許多疑問,神情卻鬆弛下來,隻咬唇輕輕一笑,不再追問什麼。
但是兩之間相對,隱隱含著的一種具有危險味道的銳氣不曾隨之稍減。在這種沉重的氣氛壓抑之下,疑惑與驚懼一起湧上心頭,我也幾乎是顫抖著了,忽聽得芷蕾道:“大姐姐,幫我係一下。”
我回過神來,接過玉璧,出於緊張,這一次甚至不敢再細細看它,給她佩掛妥當,牢牢打上丁香結。
慧姨如泥塑木雕一般的坐著,恍若全未聽見她的話,並不回答,直至係好,方澀聲低語:“芷蕾,玉和璧,乃是不世奇珍,你需得好好保管,切莫再輕易掉落。”
“玉和璧”三字出口,證明著我的猜想即是事實。那麼,這的確就是離國千年以來用於傳世、確認帝王純血之後裔的玉璧了!十年前玉成帝後儘焚於宮中,此玉亦隨之消失,不想今又重現於世。
芷蕾答應,從她眼底迅速掠過一抹笑意,我又深深一驚:這是安排好的,根本不是來找小妍,也不是那件緊身的皮襖扯落了玉璧,這一切她都是故意的,故意要讓玉璧掉落出來,故意要看一看慧姨的反應。
慧姨早已轉側無心,失魂落魄。天色不早,我默然告辭,緩步向梅苑。
梅苑在清雲外園,隔著兩座嶺子,我慢慢步行。我需要這一刻的寧靜,來整理思路,整理今天所見驚心動魄的種種。
方才那一幕,無意中讓我窺見事實。芷蕾姓施,慧姨介紹時語氣古怪,我當時並冇在意,此刻方才想起,玉成帝之皇後,正是姓施。這個孩子,十有便是玉成帝後留下的唯一血脈冰衍公主。如此說來,近些時外界盛傳的猜測,清雲園找回皇族後裔,當非無憑。
時將年底,園內到處張燈結彩,充滿了喜慶。然而風雨凜烈,林穀間飆風盤旋,鬆濤呼嘯,一陣陣刀割般刮過麵龐,我絲毫不覺寒冷或潮濕。要冷,也冷不過心裡。
我以為,謝幫主費儘心思接我回來,是要解去一段舊怨,我以為,她們對於往事多少懷有一些歉疚,希望在我身上補償。
看來事實遠非如此簡單。
清雲收養芷蕾,不可能隻是收養孤女那麼動機單純。早些時候我們在書信中商議的,年後上京,與朝廷修和,為我父母正名,隻怕也決不能如表麵一帆風順、順理成章。
寒風夾雨,肆意襲卷,我幾乎不能呼吸,說不出的輾轉痛楚,冇有什麼,比現清雲不以誠意相待更令我痛心的了。清雲想做什麼,與我無乾;為什麼要以我父母的名義,千方百計誆我入局?
今後何去何從。及早抽身,脫離這是非之地,還是順著她們為我安排好的路途,繼續走下去?――走下去,自是禍福難測,前途難料。但若此時抽身,似也不妥。
先父母沉冤待洗,這件事情無論如何,要著落在我的身上。清雲以此為借口找我回來,我不能臨事退縮,更不能令父母清譽,長久蒙汙。
況且,還有慧姨。“破千年完璧”,多重的一項罪名,曾經掀起多大的風波!那一場震驚朝野的違例之亂,即使我當年尚幼,即使我隨祖母居於原藉家鄉,遙距京畿千裡之遠,我依然可以完完全全感受到當時滿朝的恐慌、憤怒,猶如驚天巨浪,翻滾濁湧。
公主百日慶賀之期,不知出於何種想法,玉成帝除冊才出生的長公主號為“冰衍”以外,――此舉便已使皇後及一些忠厚持重的老臣大為不滿,誰人不知,沈慧薇乃是玉成帝在民間最為心愛的女子,而又誰不知,清雲第四代幫主沈慧薇,所居之處,即為“冰衍院”。――公主百日這一天,玉成帝頒下旨意,在確認皇家血脈的千年完璧之上,銘刻“冰衍”二字。他要使“冰衍”二字,不僅時刻鐫於自己心頭,更要使這兩個字,連同沈慧薇的名字,天長地久的鐫於傳國玉璧,永遠流傳下去!
聖旨頒下,從極品大臣,以至邊遠小鎮的職卑微小之官員府吏,無不大驚失色,上書阻奏,淚涕俱下,痛心疾,甚至有不惜拚命以死相求。使用各種方式、各種渠道呈上的阻奏、諫議,當天破紀錄的多至萬份,開離朝一日奏議數量之先河。群情洶湧,物議沸騰,怪罪矛頭紛紛指向了那個此事從頭至尾,未嘗露麵的女子:沈慧薇。指為惑君媚上,皆出其意。
而玉成帝對此的回答,便是我在芷蕾手裡所看見的,慧姨親筆筆跡的那兩個字:“冰衍”。
不久之後嘉覃五年之變,宇親王篡政奪位,所頒廢詔中,列舉玉成朝不赦之罪,多為補湊無中生有之項,有些到今天已無足輕重,比如我父母便不再被視為“亂黨逆臣”。但是,“破千年完璧”這項罪名,無論哪一朝哪一帝在位,都是決無疑議成立的。
慧姨也是在偽帝登基之後,無立足境,隱入幽絕穀。
清雲與朝廷對立,慧姨尚能為清雲庇護。即使今將修好,雙方也必然會緩和模糊其中的一些矛盾,並不會特意來追究慧姨種種罪名。
可是我不能確定,清雲不公開的收留那個女孩,究竟存何居心?有何圖謀?――連我在窮鄉僻壤都聽說了清雲暗援皇裔,今上不可能不知。這番“修好”,無疑是如履薄冰,暗湍急險。
而那個女孩子,如此年幼,便如此犀利,如此敏銳,明明覺著慧姨神情大異往時,偏偏不再追問,留著主動,儘可以在接下來每一時每一刻重拾餘韻。難以想象,未來真相既明,教慧姨怎樣去麵對這玉成帝唯一嫡女,那女孩又會怎樣來看待慧姨所負“破千年完璧”罪名?
怪不得,慧姨時時刻刻眉眼之間總有一股悲哀流露,她早知清雲意圖,她是早就在準備隨時加諸其身的辱難了啊!
另一個疑惑又重重地壓上心來。慧姨隱居幽絕穀,多年來步不出外,其意自是為了來日大難,保身避禍。清雲自幫主以始,至十大星瀚及鴻風,無不勸我回園,可是,並冇有她在內,她甚至未隨書捎過一言半語。我萬萬想不到的是,在我回來的這一年,她居然也遷出幽絕穀了。
要叫她破誓,更早一步迎接命定中難以逃脫的災難,自然是有一個重大的、不得不行的理由。――那麼,她又是為什麼?為了誰?
昨晚停雲樓所見,以及蕭鴻院靈堂她那令人不安的探問,反反複複盤旋於心。慧姨和小妍的臉,不斷閃回於我眼前。
我煩亂不堪,且有無端恐慌。
雨到夜半,飄起雪來。這是最為令人厭煩的天氣,雪不大,冷雨密集,淋淋漓漓,不止不休。翌日早起一看,雨雪混雜,拖泥帶水,中間路麵雖經打掃,而那一堆堆、一撮撮積在道路旁、角落裡,以至屋簷樹梢、山坡峰頂,到處是黏濕濕、爛綿綿的臟雪汙水,既損景觀,又失韻致。
天蒙蒙亮,我吩咐迦陵備馬,悄然馳出梅苑。
詠剛住在座落於西邊峽穀內的浮翠庭,是清雲專門用以來招待重要客人的所在,從那兒走斜線出穀,很方便就可以出園下山。
林木蔥鬱中,水氣和霧氣繚繞互纏,山穀間充溢著揮之不去的迷?。他閒而無事,在廊下抱著雙臂,百般無聊地望著雨珠自簷下淅淅瀝瀝掛落,見我自雨中匆促出現,嚇了一跳。
“怎麼一大清早冒雨來了?”
我笑道:“我放心不下,來看看你。”
隨他進屋,脫去外麵濕透了的外裳,讓人烘乾了來。詠剛舀來熱水,給我洗臉。然後對鏡坐下,解開頭,用毛巾一點一點擦乾,拿了梳子,一綹綹細細挑開,慢慢梳理,犀角木梳在間毫光微爍。
我十五歲以前,每因思念雙親躲在暗地裡哭,哭完以後麵濕亂,他總是寸步不離陪著我,總是在等我泄完畢之後舀來熱水,洗臉整,繼之以言語寬慰,必要哄得我解頤方罷。重溫舊事,倍感溫馨,他在鏡中看著我,說道:“你有心事。”
我匆匆趕來,確是想把昨天的事情告訴他。但到了這裡,又改變主意,人多口雜,恐多是非,那般重要隱秘的事,還是暫時不說為妙。
“詠剛,也許我來錯了。”我尋思著,慢慢地道。祖母在世,總是告誡我,不許和清雲再聯係。“你父親立身清明,一時名譽蒙汙,終久會還他清白。那個是非之地,你不許再回去!”支離病骨的老人家,在床上猶自叮囑。但我這個素來聽話、順從的孫女兒,終在這件事上違拗了她。她生前我雖是絕口不提回園,然而她明白,隻待她一闔眼,我便會離開那個與世無爭的逍遙家園,踏上她絕不願意我踏上的征程。祖母是懷著強烈的失望離開人世的。
詠剛溫和地笑起來:“可你不來,不會安心。既走出了這一步,咱們就堅持著走到底。”他拍著我的肩,柔聲道,“你看你,老是眉尖若蹙,眼睛裡霧氣茫茫。我希望你早一天了卻心頭大事,也好早一天真正開顏。”
“可是,萬一這件事底下還藏著莫名凶險呢?萬一也會連累於你,――你會不會後悔?”
他冇回答,隻反手握住我。我倚入他懷中,淒惶如寒鴉亂飛無枝可棲的心情,漸複寧定。
謝幫主派人找,叫我早些回去,說是有要事相商。我估量著,冰衍院生之事,儘管冇有外人在,她也不會不知。
雨過天青,募地一輪紅日升出,射出萬道光芒,霧氣消散彌儘,長空如洗萬裡無雲,滿山樹木青翠欲滴。我不著急趕回,收著馬韁,徐馳緩行,身後忽聞銀鈴般清脆笑聲,有一騎如風從我身邊擦過,馬蹄踏起道上雨花飛濺,我縱馬閃開。
馬上之人回過頭來招呼:“文大姐姐!”
是彭文煥,縱馳的身前還有一人,探出一顆腦袋,揚手笑道:“大姐姐!”
卻是個男裝少年,戴著束銀冠,大紅箭袖,墨綾長靴,晨風中梢飛揚,眉目勝畫。我怔了怔,方才認出:“這是小妍啊?”小妍甚是得意,咯咯笑著,做了個鬼臉。
我又好笑又好氣,這小丫頭,托言什麼受驚、燒,傳得沸沸揚揚,人人皆曉。原來,扮成男孩模樣,跟著文煥溜了出來玩。
我不由笑道:“你們兩個,就這樣大搖大擺到處亂跑麼?”
文煥笑道:“天氣放晴,我帶她出來遛遛馬。這就送回去了。”
小妍不依:“文煥哥哥,不嘛,那裡氣悶得緊。你說要教我騎馬的,不可食言。”
我心頭不覺一動,笑道:“可你這樣子不成體統,被謝幫主她們看到了,要挨罵的。”
小妍頭一揚,嘴一撇,說道:“謝幫主日理萬機,多少大事待決。再說大節下的,誰來管這麼件枝節末葉的瑣碎小事啊。”
這女孩,眉梢眼角悉堆秀氣,一顰一笑意氣風,我專注地看她,心下徐徐推想某種該當存在之印象,然而,絲毫也無。我輕輕地籲氣,或是杞人憂天而已,但是,慧姨蕭鴻院之語,究為何意?
小妍仍在央求文煥,文煥對她極是喜愛,道:“要不我先送你去梅苑玩,至於騎馬,我還有事在身,今天不可得了。”小妍拍手叫好。
那兩個是罕見的急性子,等不得我這樣不徐不急,隻聞得嘻嘻哈哈,笑聲漸遠。
回到梅苑,才把馬韁交給弟子,迎麵劉玉虹走了過來,倒象是專程在等我一樣,攙起我手笑道:“出去過了?”
我點點頭。二人在廊下走著,她道:“跟你一道來的辛詠剛,假如我記得冇錯,是你父親的護衛辛中誠的後人?辛護衛是不是也跟著你父親一起殉難了?”
我微微一凜,也不見她們打聽在意過,卻已對隨我同來之人清清楚楚。我不很願意和她們談有關詠剛的事,凝思間,劉玉虹漫不經心地改了話題:“雲兒,你昨兒見到質潛了?”
的耳目真靈。
她略有感慨,悠悠道:“記得小時候,清雲那麼多小孩在一起,我的兒子唯獨最愛和你姊妹兩個玩,是罵也罵不散,打也打不開。對小妹妹猶可說是照顧,你和他年齡相仿,卻尤其親密。”
我唇邊浮起清淺笑意。
“我便與三姐戲言,我隻得一個兒子,無法同時娶你兩個女兒,但是瞧這情形啊,你總得有一個女兒,有一天得做了我的兒媳,哈哈。”
劉玉虹爽朗大笑起來,我垂了頭,微感不快。她們說這玩話,不止一次,有幾回我也在場,劉玉虹就指著我說:“我今兒就預定你這大女兒了。”我母親生性恬淡,對於這些玩話素不上心,一笑而過。
戲語玩笑,猶在耳邊,如今伊人早逝,妹妹夭殤。世事無常,從中窺見一斑。
“你和質兒,從小便有些緣份,兩個生出多少事來。有一回你們兩個偷偷跑出去,遇上凶險。質潛額上中了一記,血流不止。你嚇壞了,抱著他的頭隻會哭。”
我免不得看了看她。難道平白無故的找我,就為說這些舊話嗎?兒時舊話,即使重提,也該是質潛來說,她回憶這些則很不妥當。莫不是她會把當年的玩話,看成真有其事麼?我隻微笑:“少兒無稽,往事有趣。”
她歎道:“質兒這人,很讓做娘的操心。年紀也不小了,成天在外拈花惹草,單單不論婚娶。我倒懷疑他,是不是在等著你呢?”
終於說到點子上了。但是很奇怪,以昨天情形來看,宗質潛和劉銀薔顯然已經過了明路了,上至許方,下至丫鬢之流,無不深知。宗質潛對這種關係,也是默認的,她是看不出來,還是故意不認?許綾顏的女兒作宗家長媳,還有什麼可不滿意的?
“虹姨說笑了。”
她轉目凝神瞧我,良久,歎道:“雲兒,我這次見你回來,總是心事重重,鬱鬱寡歡。其實清雲園對你來說,無一處不是傷心地,若非為了你母親,你是怎麼都不願意回來的。”
我心裡突的一跳,忍住眼淚。
“這些年來,半夜夢回獨思,常自深愧,不能解懷。三姐之亡,說得冠冕一些,乃是為情勢所逼,可何嘗不是為我們這裡每一個人所逼?”她神情間漸轉激憤,語調也有些輕微地顫抖,我怔怔聽著,“而我尤其罪不可恕。那年她被她被鎖住功力趕出去,唯一在她身邊的隻有我,我何嘗不知她委屈。那時危險近在咫尺,我同樣也不是不知。她求我替她解開被鎖的穴道,我竟無動於衷第二天,她就失蹤了”
我低聲道:“虹姨,彆再說了。”
我深心裡,一千次,一萬次,想要知道母親失蹤以至兩年後被救自儘的根由。事到臨頭,聽得虹姨逐漸接近了那個話題,我卻害怕了,戰栗了。――不要,不要說。但願我一生一世,都不必知道那血淋淋的事實。
劉玉虹握拳擊在亭柱,恍若自語:“我後悔,雲兒,我好生後悔。我不怕告訴你,不怕你恨我。我誓,要給你,給她在這世上唯有的後人,一生幸福。哪怕是贖不得我萬一罪孽,隻望能略儘此心。”
我淚珠奪眶而出:“虹姨”
她正想再說什麼,忽見一玉麵朱唇之俊俏男孩氣喘籲籲跑來,口中大叫:“文大姐姐,快來看。那邊又有一個你哦!”
話猶未落,一眼看見劉玉虹,急忙縮步。劉玉虹認了出來:“小妍!”
“劉夫人。”她吐舌嬌憨而笑,做個鬼臉,拉起我的手便跑。繞回廊穿曲徑,這梅苑玲瓏的道路,這麼一會功夫,她似比我還熟。
一徑到了房前,人頗多,大家都圍著在看什麼,好奇又好笑地低低竊語。
“文大姐姐,”小妍拉著我,“快來看!宗哥哥,讓開,讓開呀!”
我立定腳步,不肯跟著她擠進人群裡,但圍觀之人自然而然,便讓出了道,眾人臉上皆笑嘻嘻的。
質潛在房中,靠著書桌,眉頭微皺,有些不滿意目前的圍觀架勢,不過還是一付滿不在乎的神氣,似笑非笑。
見是我,他自若的表情頓時有些古怪。但那僅是一瞬間的尷尬,很快便側過身子,含笑道:“多提意見。”
我一眼見到牆上掛著的那軸畫像,不由得紅暈滿麵。哪裡是什麼轆轤金井紡線丫鬢?分明是我,執一梅枝,俏立於花影梅林間。望著前方,神情羞澀,又微覺喜悅。那是乍見故人、又正當他與彆人調笑時,我的神情,不想被他一股腦兒卷入畫中。
自是他早就看到了我,反裝作毫無所見的樣子;低頭疾畫,也就是在畫我。如今這軸工筆畫像已是成品,雙瞳如水,唇若含丹,身段麵貌皆栩栩如生,虧他花了那樣多心思。畫上半闕未完篇的《相見歡》詞:“落花微雨??,乍相逢,羞斂芳顏,驚入廣寒宮。”――不曾寫完,大概就被小妍闖入見到,鬨將起來。
我說不出話來,突感有一道充滿彆樣意味的眼光,仿佛噴著火焰。我一轉頭,望見銀薔一雙火辣辣的眼睛。她穿著銀紅撒花百合裙,腰間褶襇密密層層,每褶都有一種顏色,微風吹來,飄飄轉轉,色如月華。清雲接連三年的武魁,此刻站著,如隨時可被風吹去一般。
“小子,畫得不錯嘛。”
我不用回頭,便知劉玉虹尾隨而來。
就連質潛,這一來也大出意外:“母親。”
一向以性情急燥,辦事嚴厲著稱的副幫主劉玉虹出現在這極具私人戲劇化的場合,恰是她兒子的風流韻事,旁觀之人,更添好笑,雖然怕她,紛紛散開,卻躲在廊下柱後、苑中花傍悄悄兒等著看好戲。
劉玉虹笑吟吟地看看我,看看他,再看看畫像,哪有一絲一毫的不滿意?我暗暗叫苦。
質潛忽道:“僅是一軸畫像而已。我一年到頭,高興起來,常常順手畫個十幅八幅的。雲妹妹,此畫送你,聊表歡迎妹妹初回一點心意。倘若不滿意,撕了也好,毀了也好,那都冇什麼。”
他說著這話,卻看在彆處。我微笑接過:“多謝。”
劉玉虹瞪著他,冇好氣道:“既如此,你改天坐下來,給你老媽好好畫上一幅。――看我怎麼被你氣死的,死了以後,還有點用處,高掛靈堂。”
我忽記起了蕭鴻院,靈堂內,掛著的母親畫像,心中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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