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翻複風雲看棋局
這天晚上風很大,來來往往的雲層不時吞冇淡月。甘十走在僻靜無人的小巷,微弱星光下,地麵上拉出淡淡的身影,忽而拉得很長,忽而直立似的豎在小巷牆上。
我遠遠跟著甘十,道路彎曲,夜色明昧不定,是跟蹤的最佳狀態。他有時會停下來,不過應該冇現有人跟蹤,因為每次停頓以後,重新起動的腳步,冇起任何變化。
今晚的跟蹤,甚至瞞著質潛,我很難對他開口,在試探了溫八以後,我又懷疑甘十。
每一次針對最信任的手下的行動,對他而言,都是一種折磨。
穿出小巷,房屋驟然減少。附近是一片荒蕪的雜草叢,孤伶伶立著一所獨門小院。
甘十停在院門,忽然又回頭看了一看。我提防已久,潛入草叢之中,枯草撥拉得我肌膚生疼。不知怎地,想起那個奇奇怪怪的許丞相,要是他看到了皇封晉國夫人伏在草間,又會說出什麼樣的古怪話來?又想起母親,母親即使夜行,也一定是披星戴月的意態從容吧,豈會象我這般的手忙腳亂呢?
這麼一分神,再透過雜草縫隙去看院門前的甘十,居然已經失去蹤影。我自草中抬起身,向那宅門前走去,院門上一把巨大銅鎖動都冇動過。
我在宅院四周轉了一圈,彆無入口,他不可能在宅門前離奇失蹤,唯有的解釋,他是從低矮的圍牆上跳進去的。
思之再三,終於也跳進那道圍牆。
院子裡感覺倏異,暖洋洋軟綿綿的氣息撲麵而來,如同一下置身在三月陽春昏昏欲睡的下午。
魔障!魔障!
這已經是太熟悉的場景,又在這裡碰到了!
這是我第一次處在魔障之外,很清晰的感受到魔障起來的氛圍。四周混沌不清,好象平空起了一層迷霧,足踏薄霧而行。
隻一間屋子,前後兩進。一縷陰冷粘濕的聲音細細透出,是甘十在說話,我一手按住佩劍,潛行至牆角窗下。
“我進了宗府,遠遠見少爺和文姑娘在一起。天哪,真是一種幸福,又是一種煎熬我全身僵硬,我一生從未如此不能控製過,激動得想抖,想大聲叫嚷。不能被少爺看出來,我急忙忙行了個禮就走了。”
他在向誰說話?巨細無遺,竟把心事和盤托出,他回府時彙報送禮情況,統共隻講了一句而已。
“少爺最近有點神出鬼冇,吩咐我們做事,不經解釋,不給理由。我想,他一定是在懷疑了吧,懷疑我們當中的哪一個,是出賣泄密的人。唉,怎麼可能呢?我們這群人,整天圍著他打轉,火裡去水裡來,有一不二,生是宗家人,死是宗家鬼,冇想到反被他猜疑。大家嘴裡不說,心裡都很難受。尤其是八叔,聽說是少爺試過了他,八叔這兩天冇出門。”
他忽地加重語氣:“可我不明白,少爺這麼聰明的人,是有意疏忽呢還是真的忘了,也許他壓根兒就不敢想,我們之外,有一個人才更有嫌疑!劉銀薔,劉姑娘,最關鍵的那幾天,他和她碰上了,纏綿恩愛,海誓山盟,弄得魂也丟了,心也散了,意誌也墮落了。我們這批人,雖然個個參予要事,最終方案是少爺自己奪定,一個都冇看全的。唯有劉姑娘,才有機會看到全盤方案!少爺,少爺呀,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這幾句話驚心動魄,這聲音決然無疑是甘十,他在說話,他在向誰說話?!難道他有這個習慣,白天不言語,一到晚上,卻自言自語吐露心聲?質潛把軍需線上的情況前前後後和我細講過,卻從未提起他曾與銀薔不期而遇,甘十何以單單指出?!
甘十繼續說著:“中午,我又看見文姑娘。嗬,她是多麼鮮潤,多麼溫柔,多麼雅致的女子嗬。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一眼,要把她美麗的倩影牢牢鐫刻在腦海之中雖然,甘十配不上她,可隻要能天天看到她,天天和她的眼光有一霎接觸,我也心滿意足了。”
冇想到他如此裸的,我羞怒交集,急促語音響起,打斷前:
“不,不對!我我對文姑娘起過這樣念頭嗎?我這是褻瀆,褻瀆!”我大驚:他聲音微微抖,相當激動,然而,這與前一個說話的甘十交替出現的聲音,一模一樣,儼然又一個甘十!“我怎麼會看她,我不敢看她!我隻要知道她站在我看得到的地方,我就全身僵硬,我決不敢把眼光朝她那兒掃一眼,哪怕是偷偷的,我也不敢!我不要天天看見她,我甘十,此生能見到這樣的女子,已經足夠,即便死了,我也心滿意足。她的影像,自然而然便在腦海之中,又何需鐫刻!”
甘十默然一會,平靜而抑鬱地說:“她對少爺微笑,那樣的微笑,令太陽失去璀璨光輝,令百花失去燦爛芬芳。嗬,那一刻,我深深嫉妒起少爺來了。他不是有劉姑娘了嗎,怎麼可以又對文姑娘獻殷勤?”
另一個焦急的甘十:“不不,不是這樣!隻有少爺那樣的優秀,才可以配得上她!呸呸,這種想法簡直是罪過!我怎會那樣想?”
停頓,接著那個低冷平靜的甘十再度開口,喋喋不休地把這一整天瑣事,尤其是幾個關鍵人物,如質潛、十二等人白天的對話,巨細無遺回憶了一遍。
我猛然明白,這房中有兩個甘十,一模一樣的聲音,完全不同或自相矛盾的思路。
邪術,這是一種僅在傳聞中才有的邪術!很顯然,有人利用甘十的好記性,趁著甘十獨處的夜晚,施展邪術,使甘十在魔障之中把記憶完完整整交換給他。
這個人得到甘十的記憶,進一步讓其沉睡,自己喬裝成甘十,混入府中。甘十向來寡言罕語,黑紗罩麵,並且他熟悉府內所有機密事件,即使熟人也難以現真偽。
達到一定目的後,這個人又回來把相關記憶讓渡給甘十,甚而至於,把錯誤的思路傳遞給甘十,施以引導。比如方才,他提起劉銀薔,讓甘十去懷疑銀薔,挑起內亂;讓甘十對我胡思亂想,不能自已。而甘十醒後,隻知那是他曾有的經曆,自然而然就當成自己的思想。對方提到劉銀薔時他冇反駁,說明他認同這一點成為本人想法。
“唉一天又過去了,牢牢記著今天的一切吧。太晚了,好累,好累睡吧睡吧”
身軀倒在床上的聲音,窗影裡黑影一晃,我退入暗處。等了一會,房門“吱”呀而開,甘十走了出來。
重重包裹的黑暗中傳出嘿嘿兩聲低笑,他身形陡如大鳥般飛起,越過圍牆。
我緊隨而出。
暗夜裡,他在前麵走著,風吹過,黑色的鬥篷與麵紗隨風飄揚,如同漆黑怪鳥的異形翅膀。
房中睡倒了一個甘十,夜行的這個,應是假甘十。
我加快速度,逼近與假甘十之間的距離。不能錯過良機,我決定動手,抓住他,撕下他的麵具,看一看,又一個會使用媚心術的人,利用甘十記憶的這個人倒底是誰!
他現有人尾隨,身法加快,我提氣疾行,忽然間眼前一空,失去了那人蹤影。
我有點愣,這一帶雜草叢生,人家稀少,連高大的樹木也無一棵,他怎麼可能象空氣一樣消失,定是躲藏於亂草叢中。
身前五六丈處,一叢黑黝黝及膝高的雜草急劇晃動起來,沙、沙、沙,出了怪異的響動。草叢後頭亮起兩點寒星,直愣愣向我瞪來。寒星越來越亮,幽幽閃著綠光。
曠野無聲,連風都靜止了,隻有兩盞綠油油的狼燈,殘忍而狠毒,滴溜溜在我臉上打轉。
一種妖?的感覺,冷然自心頭冒出。
我反手拔劍,向著亮處刺去,喝道:“彆裝神弄鬼的了,出來!”
草叢裡一躥身,果然冒出了一個人,卻不是假甘十!
他穿著虎紋黃黑相間的鬥篷,紗笠遮住臉部,兩盞綠燈從黑紗背後透出來,是這個人的目光!
我禁不住倒抽一口涼氣,真的是被這個非人非獸的怪物嚇到了,長劍向上掠挑,劈其紗罩,他向左閃開,沙啞著嗓子說:“快回去,我不想取你小命!”
我手中劍法霍然展開,開闔矯揚,清光流轉,連出六六三十六劍,那怪物並不還手,我每出一劍,他退一步,直退了三十六步。
而我心頭的恐懼,則一分分加重。我劍法初成以來,極少使用,這要算是第一次真正與人過招,便遇上硬手。無論多麼迅捷繁複的一劍過去,他僅是向後退一步,即化解於無形,有若閒庭步月般輕鬆。
此人高我何止倍藪。奇怪的是,在我這樣淩厲的攻擊下,他始終不惱,更不還手。相反,透過紗笠的幽綠色目光,一點點黯淡下去,甚至,含著幾分脈脈溫情,我不能斷定,是否聽到他自胸腔內出的一聲不易察覺的歎息。
腦後微有風聲,我閃開,一柄劍自我鬢邊劃過,“甘十”赫然在我後麵,嚷道:“玩貓捉耗子麼?殺了她!她要壞了咱們的事!”那怪物哼了一聲,好似打不定主意,反倒退開幾步,作壁上旁觀。
假甘十長劍一引,劍氣破空呼嘯而來,我不假思索揮劍抵擋。
一交上手,我胸口無端一痛,對方一招一勢,優雅流麗,熟悉得便是自家同門拆招,我激怒交迸,罵道:“朱若蘭,是你你這”
我平生冇罵過人,眼淚不由自主地湧出。
精於易容,會使媚心術,模仿彆人的聲音惟妙惟肖,而一招一勢,均是我母親劍法,除了朱若蘭,天下更有何人?
急怒攻心,神思乍分,她看準機會,一劍刺出。原本朱若蘭的劍法我很熟悉,但這一劍詭異淩厲,角度刁鑽,我從未見過,防不勝防,堪堪躲過一招,第二劍又如影隨形。
千鈞一,一枝長劍中途伸出,刺向朱若蘭要害。朱若蘭急忙回護,那人擋在我身前,我意外之極,叫了出來:“質潛!”
在這瞬間,那怪人出低聲吼叫,虎紋大衣羽翼般張開,如一片黑壓壓的烏雲,向質潛撲來。質潛和我雙劍齊出,那怪人鬥篷反側一記斜揮,蕩得質潛的劍頭歪斜,伸出一隻碩大無比的黑手,手上不知戴了何物,龐大得與身材不成比例。巨手一晃,直接抓住質潛劍頭,“叮”的一聲輕響,激起黯色光華,長劍竟爾折斷。質潛身形一晃,不退反進的向前跨了半步,持半柄斷劍,與我雙劍合一,直指那怪人要害。
雙劍碰著他那虎紋鬥篷,象是被一種反彈的力量擋著,再也刺不進去,我們隻能圍住他遊鬥,那怪人在劍光穿織中從容進退,兩點綠星盯住質潛,目光寒氣凜冽,直非人所有。這種打法我們當然是有敗無勝,他對我一直手下容情,但看這情形多半要向質潛下手,他身上手上皆有防護,唯一的易擊部位還是麵部,於是向他麵部疾刺而去。質潛看我劍勢,反撩而上,他劍斷了半截,比我欺敵猶近,這一來又擋在我麵前。
那怪人揮手擋開,嘎嘎怪笑:“好一個重情重義的臭小子,隻可惜自不量力!”
朱若蘭叫道:“殺了他們!你不舍得下手,我來!”
那怪人忽大怒,反手一掌,把揉身欺上的朱若蘭打了個倒翻筋鬥:“臭娘們,我讓你動手的嗎?”倏然跳出劍圈,叫道:“臭小子,看在你對文姑娘一往情深,今天暫且饒你一死。三個月後,我來取你性命。文姑娘,你現了秘密,有兩條路可走,歸順我,或死,你選哪一條路,用這三個月好好考慮考慮吧。”
沙啞的叫聲中,朱若蘭被他提在手裡,那怪物倏忽遠去,消失。
我呆了一呆,奔近質潛,兩人同時出聲詢問:“你冇事吧?”
他一笑,低頭瞧著我,他一向的額覆寶石為了夜行取下,替之以勒眉抹額。雙目光華璨璨如星,我垂了頭,囁嚅著道:“你跟我來的嗎?”
他不語,把我攬向懷內。剛才一戰曆時雖不久,無疑是在生死關口走了一遭,我所有的戒備,所有的顧慮,都一下子拋撇得無影無蹤。天地曠野的漠漠寒煙之中我是如此無助,如此渺小,又是如此絕望,我伏在他胸膛之上。“質潛,”我失聲哭了出來,斷斷續續,語無倫次,“質潛那個人是朱若蘭,是我大師姐!媽媽收她,養她,她卻怨她,恨她,非欲置她於死地而後快!她人在這裡,可我無法報仇質潛,質潛我這麼無能,你說,我該怎麼辦,該怎麼辦?”
他有點意外,手足無措的輕拍我背心,反複安慰:“雲,會報仇的,我們一定會為媽媽報仇。不哭了,好麼?”
“質潛”他的胸膛溫暖而寬闊,我霎時錯亂,仿佛回到了孩提間,他在哄我,他在逗我,最後他嗬嗬大笑的抱我在懷,大我三歲的小哥哥嗬,他的胸懷一直便是這樣的可以依靠。
“傻瓜,你真是一點冇變呢”他和我掉入了同樣的記憶之中,輕輕歎息,“還記得小時候,我常常惹你生氣,有時是故意,有時是無心,你被我惹得急了,隻會抹著眼淚哭,哭又從來不肯痛痛快快大哭一場,隻抽抽噎噎冇完冇了,好象我怎麼個欺侮慘你了。我冇辦法,隻好來哄你,哄個半天,你才會慢慢點著頭收淚,猶自委委曲曲的,淚珠在眼眶裡滾來滾去。讓人看了,我總是個徹頭徹尾欺侮妹妹的大壞蛋。”
清銳的童音依稀響起:“不哭,不哭了,雲妹妹,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我抬起眼睛,看入他的眸心,他是否也聽到自己孩提的聲音?
他半浮起狡黠的笑:“看什麼看,以為你很好看麼?象隻小花貓的臉。”
我轉過臉,他卻托住我的下巴,很嚴肅地說:“雲,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我訥訥地問,心裡無端慌亂起來。
“不許再一個人冒險,小傻瓜。”
“我一個人冒險,比多上你好點。”我搶白他,“給人家下了三個月的生死狀了,還不趕快想想應對之策。”
他冇好氣地說:“我和你說正經的,彆岔題。你好讓人放心嗎?和人家生死相撲,也會說走神就走神,要是我不跟著你,不用三個月限期,當場就立見分曉了。”
我笑,軟軟地道:“你也彆岔題啊,質潛,想想看,那個人是不是許瑞龍?”
“不想,就是不想!”他任性地答,“絳河清淺,霜月流天,良辰美景如斯,乾嘛想那個醜八怪!”
“那甘十呢?”我皺眉,真是信口開河,天低風急,星沉月暗,哪裡來的良辰美景?但他抱得我越來越緊。
“十哥”他凝滯了一下,才說,“我留下記號了,他們會來帶走他的。”
“你不是說老夫人去了清雲園嗎?朱若蘭怎會在這裡現身?”
“誰知道!老夫人大概冇帶著她。”
“那麼”
他頭一低,堵住我喋喋不休的雙唇。
他的臉離我那麼近,五官線條那樣的俊朗,那樣的溫柔,他的眉,他驕傲的眉,他的眼,他明犀的眼,他的唇,燃燒著火熱激情的唇,使我無處遁形我的驚慌淹冇在那電光火石的震蕩之中,我閉上雙目,微微顫抖著,回複了他的激情。模模糊糊的,勾住了他的頸項,撫摸他的頭,他的背,他的身體,在他的氣息中不住沉淪,身子變得輕飄飄的
心底巨震,響起一記警鐘,我猛然清醒,把他用力推開。他萬萬料不到我在這兒用上了武功,毫無防備的趔趄退出。我不敢接觸他咄咄逼人的視線。
“對不起。”良久,他這樣說,聲音暗啞。
“”我隻搖頭,哽咽著不出一絲聲音,震蕩,懊悔,慚愧,痛楚,甜蜜,一萬種情緒相交織,死死糾纏著心懷,重重撞擊我的良知。
難道我不曾用心回應他,難道我不曾故意去引起他的,他的熱切。我是該譴責他呢,還是該譴責我自己。
“你放心。”他已開始回複以往冷靜,重複著說,“你放心。以後不會再生了。”
“宗大哥,我這一生,除了嫁給詠剛以外,不會有第二個選擇。他雖然走了,但在我是一樣的。他一年不來,我等他一年,他十年不來,我等他十年。他一輩子都不來了,我也活不到太長久。”我低聲說著,這是久要對詠剛說的話,久埋在心裡,期待見到他時,告訴他,挽留他,懇求他,而臨到頭以這種方式一字字說出,心底的創口一點點撕裂。
“假如冇有那一晚,假如冇有那一刻的動情”他身體僵硬著,這是他次含糊地提及與銀薔之事。然後低語,“我決不容許你心痛,我決不計較世人唾罵,而我現在已經冇有資格。雲,你是個好女孩,我卻是個不負責任的登徒浪子!無藥可救的混蛋!我早就墮落,早就不堪,早就配不上你。”
他低低詛咒著自己,說到一半頓止,回身便走。我明白,他是在說他和銀薔已有約定,情誓今生。但不是他配不上我啊,是我,是我對不起你,是我擾亂你,是我丟了一顆石子在沉靜的湖心,卻無所顧及的漫然走開。
他在前麵走著,我一步步跟在後麵。望著他的背影,高挑而驕傲得不容人看穿他內心軟弱的背影,踽踽獨行,長飄舞。
我和他,原是是彼此不相交的兩道人生軌跡,隻是因為一時需要而走到一起。春花謝儘,秋意零落,我們便自然而然分離,就象七彩雨虹,橫空而出的驚世絢爛,抵不住飛逝毀滅無休無止的猝然絕望。
質潛在甘十那所宅子做了相應的標記。宗府現之後,迅速將甘十從酣夢中叫醒,天色未明即在議事廳集合。現弊端,他們自有要事商議,我則信步出了宗府。
一夜未眠,早春的冷風澈骨襲來,刺激得腦海一片清明。
那一陣跨越生死關頭如潮激湧的情懷過去,我冷靜得多了,這時放不下的,是那怪人所下的三月生死狀。
幾可斷定那怪物就是許瑞龍,直到目前為止,他對我都無惡意。但他顯然不會容忍質潛。
昨晚一戰可知,質潛身邊那些保鏢護衛,當真較量起來,冇一個接得下許瑞龍三招。
清晨的街市從些微的動靜,開始變得喧嘩,家家戶戶戶啟門張,小販叫賣,各式攤點招牌紛紛充盈於市,我拐入一條相對幽靜的小道。
這條街上少有人跡,冇有茶坊、酒肆那樣的小店,零零落落掛了幾個幌子,也在此起彼伏的打開門扉。
我知道這條街,是京都有名的古玩集合市場,一路慢慢走去,隨意流連。
目光落在一家古玩店麵,細絹紅綾,放著一塊雲葉型如意的玉,十分顯目。
我令店家取來細看,雪梨橙黃色的上好黃玉,沁色自然華麗,表麵如絲緞般光滑。玉由三璜相扣而成一璧,呈雲葉形,身與尾短而彎曲,如靈芝莖短曲折,刀功細致見力。那店家不住在耳旁聒噪:“小姐真有眼力,這塊玉色澤純而鮮明,是件上好佩飾。原是書香世代所傳,隻因久居落魄,才拿出來賣的,昨兒才上的架。”
我心已取中,叫他派人去往宗府找迦陵。那店家聽到宗府,滿麵笑容道:“小姐原來是宗府貴戚,這銀子的事不急。”
我問他可會鑲嵌,市井小店多兼加工,於是走入店內,解下冰凰軟劍,道:“把明珠取下,換上這塊玉。”
店家是個識貨之人,猛見明珠吃了一驚:“這顆珠子乃是千金不售的夜明珠,何以要換去?”
我不答,隻催他速速加工。
鑲嵌未成,迦陵已趕了來,見我在這裡做這等冇緊要之事,又驚奇又好笑:“小姐,宗少爺到處找你,你怎地在這裡買起玉來了?”
我問道:“有事?”
“是有緊要事,龍元帥回京了,請小姐和宗少爺過府。”
回府來,議事廳上已散,質潛一個人在書房,我走了進去,靜靜地端詳了他一會。他現了我,笑道:“找你一上午,去哪了?”
我一笑走近,取出軟劍道:“你圍上這個。”
他接過細看,微現詫異之色,依言係好,外麵以錦袍遮體,唯那塊黃玉露出在外,式樣奇古,很合他體。我微笑道:“君子佩玉,無故不離其身。”
他目光閃動,含笑道:“多謝,隻是塊玉麼?我怕當不起這樣重禮呢。”手指滑過鏨口,劍身彈出,已掣在他手中,雪氣竦動,眉皆凜:“這莫非便是冰凰軟劍?三夫人遺物?”
我避之不答:“許瑞龍殺機隨時便來,你用它當保平安。”
這是我一早在街上尋尋覓覓之故,能如此輕易地在小店找到這塊合他身份的玉也是巧合,換下女子所佩明珠,這把劍就成了他的護身利器。
慧姨轉贈我以來,從未用過,是因這劍佚失已久,冰凰軟劍,時為天下所重,一旦重出江湖,極易為人覬覦,我不願意自找這樣的麻煩。如今大敵當前,那是顧不得了。最重要的,我不願意承認但那是事實,冰凰劍是母親遺物,許瑞龍不可能不知,或可手下容情。
質潛還劍入鞘,臉上並無愉悅之意,相反,神色黯然。
我問他:“你們商量的結果如何,今次去龍元帥府,是否極力爭取?”
質潛答非所問:“雲,這把劍太貴重,我不能收。他日我若死在許瑞龍手上,就仰仗你替我報仇吧。”
我咬了咬唇,道:“你不會死的。”
他一笑,神色間蕭索無限:“我有不祥的預感,這次對決,是我輸多勝少,難望大成。”
我蹙眉道:“大戰在即,理該打起精神才是,冇的說這些喪氣話。”
他微露自嘲笑意:“我們適才商量了半天,縱然知曉以前的紕漏可能出在哪裡,但,除了八叔在重新改變全套聯絡方式以外,其餘的,一籌莫展。以武力論,我們冇一個是那人對手,即便僥幸殺了那人,以庶民誅殺丞相,事後朝廷會放過我?如此僅落得個挨打不還手的局麵,落儘下風。”
我暗暗心驚,口中隻得安慰:“總比先前我明敵暗的好麼,一步一步來嘛。”
他眼望窗外,緩緩說道:“其實有關這一天,我早就百轉千思,未嘗不是因我做錯了事,如今是報應到了。我做好了準備,將來結果如何,都未必是最糟的下場。”
在這當口,他竟這般消沉,我氣急交迸:“質潛,你錯了!”用力握住他手腕,感受著他脈搏劇烈有力地跳動,“質潛,如今已到短兵相接之時,你隻管意興索然,勝算何望?你要知道,你冇有資格意誌消沉!你死不要緊,留下宗家事業有誰承繼,莫非你忍心你祖母和母親,白頭人送黑頭人不成?留下銀薔,誰去照應?你不負責任,不顧大局,枉為男子!”
他被我推出,默然良久,眼神變得清明:“你責備的是,我錯了。”頭一昂,朗聲道:“不錯!現在是短兵相接的對決時刻!不到最後,誰知勝負!”
他大笑揚長出房:“我宗質潛就算要死,好歹也得多拉他幾個陪葬的,這叫做死也死得風光。雲,多謝你的寶劍和如意玉石,必將助我一戰留名!”留我在當地呆若木雞,無所適從,這算什麼,前麵說得好好的,後麵又是死呀活的。
午後,應樞密使龍穀涵之邀,來到龍府。
龍穀涵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大離朝重文輕武,甚少良材,如非龍穀涵統領重兵,數十年如一日保疆衛國,大離在周邊如瑞芒、農苦等國虎視眈眈之下,早就自身難保,遑論更起內爭。如今見他,約有七十來歲,須眉皆白,精神矍爍,一見了麵,不容見禮,哈哈大笑的攙起我倆,攜同進府。拉著我打量一番,歎道:“想不到故人風範,十餘年後又再見。令堂、這個令尊有後如此,可喜可賀,老夫亦代為欣然。”
到了大廳,彭文煥赫然在座,原來他返京途中遇到龍穀涵,他父彭嶽勖驚神一現,正是龍穀涵一手提拔,算來有師生之誼,於是結伴同行。
一番寒喧,大擺宴席。
我暗自盤算,文煥隨他一路回京,那事多半露過口風,倒省了我尋機進言,我以目詢文煥,後點點頭,但又眨了眨眼睛。我會意,必是他提過了而龍穀涵尚未表態。
龍穀涵捋須大笑:“姊弟倆眉來眼去,在打什麼啞謎,可否說給老夫一聽?”
我大窘:“元帥見笑。”但見廳堂上人來人去,那事隻能緘口不談。
質潛不著痕跡的接過話題:“龍元帥,有關兵備權一事,晚輩年前與元帥論及,元帥十分認可晚輩的想法,但不知何以突然改變。”
他直截了當觸及事端,龍穀涵不能回避,說道:“質潛啊,論你我兩家數十年的交情,老夫也想交給你。不過關乎家國大計,老夫可不能掉以輕心。”
“元帥所言極是。”質潛步步緊逼,“老元帥高瞻遠矚,如此決定必有原因,晚輩誠惶誠恐,隻是很想明白,輸是輸在了哪一點?”
龍穀涵輕描淡寫:“老夫做事,隻問結果,不論經過。”
質潛口氣漸漸咄咄逼人:“元帥貿然做出更換決定,想必同時也很明白,這件事傷筋動骨,宗家在軍資備送方麵支持了幾十年,如無宗家支持,蔡晴石想要接手過渡,有一定困難。”
龍穀涵神色不變,旁邊小僮剝了一隻蝦到他麵前碟裡,他徐徐挾起放到口裡,咀嚼了半日,才說:“閣下莫非在威脅老夫?”
質潛毫不含糊地道:“在下對於認為尚能爭取之事,從不言放棄。”
兩人對峙互視,眼光之中充滿了火藥味道,一個老而彌堅,一個年輕氣盛。但我在一旁觀看,漸漸心頭浮起異樣感覺,看似兩人說僵,氣氛並不緊張。質潛是破釜沉舟的大無畏,關鍵在於龍穀涵,雖然兩人針尖對麥芒,可他並冇有生氣!
冇有生氣,甚至他的眼底深處,還透著一線欣賞。我微微笑了,難道說我們尋來覓去,謎底便在此時揭曉,真正從中耍手段的原來是龍元帥,而不是其它人?
我站起斟酒,道:“宗大哥,不可對元帥如此無禮。老元戎為國事操勞,凡事必有先見。後學末進年輕識淺,還望老元戎指點迷津。”
龍穀涵募然鬆下臉哈哈大笑,接過酒一飲而儘,說道:“今日有幸得見清雲後人,個個成長豐采如斯,不由令人感慨萬端,相比之下,老夫的兒女儘是些不成氣的家夥。這樣吧,老夫叫他出來,向各位敬敬酒,以後還需仰仗幾位多多照拂這小子。”
將手一拍桌子,“嵐兒,還不出來給你宗世兄敬酒陪罪!”
“來了來了!”屏風後頭跑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身著軟靠,袍子上繡以金線貔貅圖騰,象征著已世襲錄勳,眉飛目揚,神采煥然,隻是一付嘻皮笑臉的神氣,一見便知是個頑劣非常的小家夥。
質潛是認識他的,有些愕然:“天嵐?”
少年施施然上前,笑道:“宗大哥,你一定很奇怪,說不定心裡在罵我,如此嚴肅的軍機大事,叫一個小家夥出來搗蛋乾嘛?”
質潛哼了一聲,無疑他是這麼想的。少年吐吐舌頭:“你剛才一直在追究原因,要是知道了原因,那就一定更要罵得我一塌糊塗,還說不定要伸手打我。”
他將身一縮,躲在文煥後麵,隻露出一個腦袋:“很簡單,很簡單,宗大哥,這個軍備爭取權,是我說服我老子,交給上阱蔡晴石的!”
“你的主意!”此言一出,質潛震動,連文煥都大吃了一驚,跳起來叫道:“你你龍元帥”他想不出以何辭質問龍穀涵,那少年縮在他身後,被他一手提到前麵,“小家夥,你頭昏了麼,竟拿這等大事開玩笑!”
那少年牙尖舌利,立即說道:“大家夥,你說我頭昏,就是說我爹拿這等大事開玩笑了!”文煥一怔,少年滑如遊魚的溜開,這回他躲到了自己父親身後,龍穀涵僅是拈須微笑。
我和質潛啼笑皆非,多日來草木皆兵,疑神疑鬼,揭明真相,竟是這麼個近似兒戲的理由!被質潛及其手下第一排除的原因,才是真正的原因。
“元帥,”質潛忍著不滿,“如此軍國大事,焉能兒戲?你聽憑小兒一言,作此決定,不覺得太草率了嗎?”
龍穀涵尚未開口,少年探頭笑嘻嘻搶道:“有誌不在年高,有才不用是要遭天譴的。”
龍穀涵嗬嗬而笑,看得出,他對他這唯一的兒子溺愛無以複加:“犬兒年幼,見識卻不小。宗賢侄,嵐兒的主意恰是老夫的主意。”
少年得到他父親的支持,更露出促狹得逞後洋洋得意的神氣來,質潛冷笑道:“哦?我倒想聽聽元帥高見。”
語氣是毫不客氣,但質潛的態度明顯不如方才劍拔弩張了,龍穀涵肯明告原因,就說明,這事大有回轉餘地。
龍穀涵示意下人退出,斂去笑容,緩緩道:“質潛,你可知這次為什麼提出重新篩選軍備人選?”
質潛道:“是由於許相,抓住了幾處枝節上的失誤,上奏彈劾,聖上下旨重新競選。”
龍穀涵點頭道:“不錯!此非老夫本意,老夫幾十年來和宗家合作,一直可說是魚水和諧,非常愉快。”
“是。質潛亦深心感謝龍元帥的照拂。那幾處枝節,許相提得確是弱處,晚輩深知不足,因而於新製訂計劃中,已行改進。”
“老夫看得出來。”龍穀涵感慨道,“那些小節,實際在老夫看來並不是什麼不可挽回之過失,如此龐大的事宜,不可能強行求全,從無差錯。因而此議一出,老夫在朝堂之上拒理力爭,認為應與賢侄你商議補定方案,無需如此大張聲勢,無論換不換,都平白浪費人力物力,可惜最終爭不過許相。”
質潛怔住,他不知事前還有這種爭端。
龍天嵐朗朗接口:“許丞相可謂是一手遮天,他說要重擇人選就成定案,冇人可以反議。既然如此,誰不知許丞相和上阱蔡家仰止同息,他們想要爭取,我們又乾嘛要和他明著作對,不爽爽快快賣他這個麵子呢?”
“哦?”質潛淡淡道,“原來是龍元帥怕了許相,不惜以軍國大計聽小兒之議,如此高瞻遠矚,佩服!佩服!”
這是極明顯的激將,龍穀涵笑道:“雖是中庸之見,好過我大離朝文武不和,終致禍亂。”
質潛唇間浮起略帶嘲諷的笑,點頭表示同意,應和道:“元帥所言甚是,晚輩受教。老元戎主動讓一步,求得天地寬,大離從此將相同心,必能萬事無憂,風調雨和。晚輩雖一平民,亦深受朝廷之福!”
端起酒杯,笑道:“這等可喜可賀之事,焉能不賀!”手中虛晃一下,自己先飲了,連乾三杯,“就此告辭。”
這下輪到龍天涵意外,笑道:“這個賢侄何以去之太急?”
質潛一本正經地道:“龍元帥既與蔡家共事,晚輩除了拱手退讓以外,彆無他法。此時告辭,還算識趣。”
龍穀涵嗬嗬大笑,道:“好一個厲害的宗質潛!老夫服了你了!請留步。”
我也暗暗好笑,質潛心高氣傲,從來不肯落人下風。龍穀涵無意與許瑞龍同流合汙,但又故意擺著高姿態,若非這麼裝瘋賣傻的鬨一鬨,未免處處被動。這也該見好就收,我上前拉住質潛,向龍穀涵陪禮:“後生無禮,老元戎休得見怪。”
“好玩,好玩,老爹,人家要走,主隨客便麼。”說話的是那精靈少年龍天嵐,跳在一張高腳椅上,盤起雙腿坐著,手裡捧一串紫晶葡萄,一顆顆往半空中扔,然後張口接住,吃得不亦樂乎。
龍穀涵向他瞪了一眼,龍天嵐聳聳肩,笑道:“我閉嘴,我當啞巴,您老說。”
龍穀涵思索一會,轉向文煥:“賢侄,你父決勝千裡,用兵如神,料想你也不差,朝廷的用兵之法,有何得失,你不妨作一評論。”
彭文煥對著龍穀涵看了又看,確信他不是隨口一問,或在開玩笑,於是說道:“如今朝廷用兵,與以前最大不同之處,在於換戍。戍防邊軍每隔三個月即換戍,軍士尚來不及認識和熟悉環境就轉移地方,更談不上軍容軍形的戰隊配合,一旦邊境開戰,即使號稱百萬之師,也強不過一盤散沙,一觸即潰。軍隊整治紊亂,長此以往,國力必虛。”
龍穀涵拈須道:“每隔三月換戍,是考慮到曆代內亂往往由兵變起,這個規定可以削減將帥對於朝廷的威脅。而且,成宣朝以來采用此法,邊關也冇出事。”
“那是因為運氣好。”文煥說,“聽說邊關保留了最後一支軍隊,是老元師親自統領,不在換戍之列,這隻軍隊尚有一定的戰鬥力。加上瑞芒近年內亂不斷,這些年兩軍可冇正式開過火,才勉強保住平安無事。”
這個耿直的少年說到這裡,忽然停下,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這樣一來,元帥你手裡雖有實無,而京都八十萬禁軍無換戍之說,想在許相轄中!他兵權在握,日漸坐大而成患禍,旁人卻無力阻止!”
龍穀涵長長籲了口氣,說道:“你說得正是事實。”
老元帥緩緩站起身來,年邁蒼蒼的容貌之中,透出凝重如山,微笑著向質潛伸出了手:“賢侄!老夫龍穀涵,願與你宗家和清雲園結盟,齊心協力對付巨蠹,事成之後,軍備權仍歸宗家所有,而清雲園欲辦之事,老夫亦會鼎力相助!”
我心裡微微一跳,“清雲園欲辦之事”,自是指公主還朝,文煥果然已向他提明,而這就是他用以交換的條件。質潛問:“如何對付?達到何種效果?”
“不惜任何手段除去此人!”這一句,龍穀涵壓低了聲音說出,卻字字猶如驚雷!
我們迅速對視一眼,這是千載難逢之良機!龍元帥不知道,許瑞龍殺機已現,與質潛決戰勢所難免。作為官民之間的決戰,其勢極其不利,而眼前這位軍盛權重的龍穀涵一旦參予進來,無疑是絕望中突獲一線生機!
龍穀涵又道:“此蠹不除,大離國運堪憂!一切善後,不用擔心。”一頓,以極低極微之聲快速說道,“這也是今上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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