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風花繡舞乍晴天
煦暖的陽光漫天披灑,照得心頭也懶洋洋的,恍恍惚惚,如夢如醒。我無意識地走著,渾不知將往何方,憑著練武人特有的敏感,避開街頭人流。
迎麵依稀有一隊車馬,浩浩蕩蕩,可能是我走到了禁止接近的邊緣,有人叫聲“停”,旁邊幾隻手齊唰唰地伸出:“小姐請留步!”
紫影一閃:“文小姐,巧遇啊!”
我努力睜大雙眼,然而日照的慘白光線不住搖眩著雙目,紫色人影始終在晃晃悠悠,就是看不清:“你是誰?”
“下官許瑞龍,”聲音裡帶著一絲詫異,“你不認識我了?”
我微微笑:“啊,許大人。”隻是習慣性的對答,這個名字很熟悉,有種非同一般的意義,但他是誰?我為什麼想不出來?
一隻手搭住了我手腕,我抗拒了一下冇有掙開,那人說:“文小姐,碰上什麼事了?”
“什麼事?”我努力想著,心裡好象空了一塊,“冇事啊,我冇有事。”
紫衣人溫言道:“誰讓你這麼傷心?是宗質潛那臭小子,還是辛詠剛?告訴我,為你出氣。”
聽到那個名字,我直覺激起一點殘留在腦海間的記憶:“你怎麼知道辛詠剛?”
紫衣人嗬嗬而笑:“錦雲之事,我焉能不曉?”
隨著話音,一股柔和綿厚的力道自他手心,緩緩流入我掌心。最初他很謹慎,一點點試探著與我內力是否相融,過了一會,不再忌憚地源源送出內力,幫我打通方才氣息走岔時閉塞的經脈。
於是才看清紫袍相雕的那個人,醜怪的臉上唯一無法醜化的是那晶亮柔和的雙眸:“錦雲,怎麼回事啊,內息岔了,是走火入魔的前兆,還在街上胡亂行走,輕則癱瘓重則死,很危險的你知不知道?”
我的神智隨著氣血暢通而恢複,內心驚詫,他為何出手相助?傳送內力給一個有著一定自身修為的人,本就是極其冒險之事,而且他這麼做無疑是把自己的內功底子外泄於敵前。他的內力醇和渾厚,走的是純陽之道,與那天晚上和我交過手的怪物大相徑庭,難不成那怪物竟不是他?
他微笑著一眼就看穿我的心思:“還能想問題,還好還好,冇我想得那麼糟糕。”
我輕歎了口氣:“多謝許大人相助。”
“不要讓悲傷侵蝕你的心。善待自己,讓自己快樂。”他眼中閃動著關懷的光芒,歎息如風聲過耳的輕柔,“記住吧,令堂在天之靈,寧可自己受苦,也會祝願你快樂的。”
我怔住,這是這個邪惡的、詭異的、玩弄天下於股掌之間的權相說出來的充滿著人性和悲憫的話麼?隻是快樂,它是多麼的遙不可及?
“來吧,跟我來。”
忽的,他象孩子一樣歡快雀躍,把我往他那八抬大橋裡送。
“去哪裡?”我略略抗拒,他是我的仇人麼,是我要對付的人麼?怎地便是這般不分親密間疏?
他興致勃勃:“我們去找快樂。”
大紅的撒花轎簾落下一片陰影,一瞬間這頂寬轎成了一個獨立空間,似把那種天逼地陷的壓迫力也完完全全擋在了身外,好難得的清淨,與世無爭,我不再執意問“去哪裡”,靜靜闔上雙目。
大隊人馬出,轎夫經過特彆訓練,我坐在轎子裡,幾乎感受不到轎身的顛簸。剛才氣血逆行所帶來的一陣深入骨髓的疲乏還未完全消失,竟然昏昏睡去。
轎身停落,我張開的雙目正和許瑞龍探頭張望的視線相接:“好些了麼?”
出轎來,迎麵是一座數丈高的門樓,飛簷翹角,正中鐫“鳳凰戲牡丹”的圖紋,之下一方“華清園”鎏金橫匾,華彩灼灼,尊貴典範。雙門洞開,重院迭宇,雕梁畫柱,金碧輝煌。
許瑞龍輕言慢語:“令堂是天上皎皎明月,清華高貴得不染片塵,未免太過清冷,文小姐卻是一枝牡丹,非本凡品,卻還是屬於人間的國色天香。我很高興,你不象她,太象她了,不是零落成泥狂風疾雨般的摧毀,便是眼巴巴任由那仙姿清影,遠去人間。府名華清,融搖光清遠與雍容高貴為一體,正堪你用。”
“正堪我用?”他胡說八道了一大堆,不知用意何在,最後一句話我聽不懂了。
許瑞龍滿眼皆是融融笑意:“既為晉國夫人,怎能借住於彆家宅院?下官奉旨選址建造,原是想著全盤落成之後才告知小姐,難得今天巧遇,帶你過來散散心。”
我在園門外躑躅,歸至客棧青石橋奔出的那陣如墜噩夢的恍惚逐漸消減,理智一分分回到心頭:“許大人,何須如此費心?文錦雲來自清雲,我”
許瑞龍笑得更歡,一張臉似煥出光芒:“今天隻談同僚之情,其它皆身外事也。”
他把大批侍衛全部留在外麵,園中彆無他人。園子大體落成,各主體建築的匾牌亦已高懸,匾牌題字皆為兩字,大都扣著“牡丹”字義而來,如玉堂、天香、擢秀、含煙、洗露、壓欄、雲錦等。
“雲錦”是一座紅磚琉璃瓦外漢白玉石欄三層閣樓,許瑞龍引我上樓,倚欄俯瞰,滿園景色儘收眼底。雲錦樓南麵,數十棵莖粗根茂的牡丹樹,年限不下百年。今年春溫較高,京都牡丹花期提前,枝頭花大盈尺,芬芳撲鼻,散出濃欲的香氣。有道是“老看梅花少牡丹”,他在這短短數月找來這許多百年牡丹,單從這一件看,便著實花了不少心思。丞相一聲令下,不知苦民間多少。比起宗家自然經營成趣的果林、花園,眼前這份繁華裡難免夾著暴富的市儈,格調上已然低了一等。
許瑞龍笑吟吟瞧著我,道:“喜歡麼?”
我實無心遊園觀景,勉強笑了笑:“多謝許大人費心。”
許瑞龍有些失望,自嘲:“我倒忘了,清雲園集天下園林之大成,無奇不有,無景不包,下官這是班門弄斧了。”
“那也不是。”我撫弄著那觸手可及的牡丹豔姿,怔怔出神。
“園子是極普通的,”許瑞龍似是漫不經心的說,“但它是你一個完整的家。”
我眉心忍不住微微一跳,這個人,倒底是銳利得看穿我一切心思,還隻是隨口道來,偏偏說中我的心事?我不能長住宗家,又不願去清雲分舵,已是兩頭尷尬。假若假若與詠剛和好,我們住在這裡,謝幫主再過分,她又怎能到我的府邸來逐人?
但――華清園名為敕造,這裡一亭一閣至一匾牌,都是出於他的授意。難道我堂而皇之接受仇人的饋贈,同時又與其勾心鬥角,成敗勝負不死不休?這也未免荒謬絕倫。
“怪道宗質潛那小子常說你不管什麼場合,老愛走神,讓他不放心得很。果然不虛。”
他戲謔著說,不停在樓頭走來走去,跳跳腳,頓頓足,把樓板踩得通通直響,忽而拍拍我的肩,忽而旁若無人的揚聲大笑,舉止行為如孩子,抑製不住眉飛色舞洋洋喜氣,哪裡是傳說中令人談虎色變的當朝相?我手足無措地感受著他歡天喜地的情緒,卻無法介入:“這園子不好嗎?牡丹花不美嗎?雲錦樓不高嗎?相對談心不隨意嗎?――人生至樂,乃是心境,你彆老是不開心。”
我轉過了臉,不答。
“你這一點太象你媽媽,不太好。”他肆意評判,“她也是這樣的,把太多東西背負在自己身上,人家都快樂了,幸福了,唯獨於她是可望而不可即。”
“我做不到她這樣。”我害怕孤獨,害怕永失所愛,害怕噩夢般的傷心欲絕,她是孤意清冷的月,我卻在觸手可及的人間。
“但是接下去,你就要強迫自己變成她了啊。――你心裡負擔了太多東西,你信賴的人,欲托依靠的人,非但不能幫你解除苦惱,反而把一重重的使命、責任加到你身上,甚至需要你不斷去開脫,你苦不勝苦,以為人生再無樂趣。”
一席話宛如重錘,千鈞似地敲落到心頭,我驚愕地望住他,隱隱開始明白當年母親幾次擒住卻不殺的原由。
他那樣犀利,那樣明睿,即使站在最外緣的地方,仍然把人心世事看得無比透徹。
“彆老是壓抑自己,去把你要的找回來。”他笑嘻嘻地說,“有時候,縱情哭笑是好事,文大小姐對著誰哭一場,天下冇人可以抵擋。想想看,快樂幸福就那麼簡單!”
我雙目下垂,極力掩遮一絲失意,微微搖頭,棄如蔽履一次就夠了:“不用了。”
他不以為然:“這麼快就失去信心了?還是失去耐心?”
“都不是,是理解。”他要的是那份我給不了他的平靜和安定,就如同我以為質潛永遠給不了我的那樣。
“有時耳聽眼見,也為虛。”他笑,眼中含著驚人的通靈與解意,“傻孩子,輕輕放手,辜負了你那千紙鶴。”
“許大人消息當真靈通。”我不由滿臉飛紅。詠剛的事畢竟在清雲沸沸揚揚鬨了一陣,自然不難聽聞。手折千紙鶴,他竟也知。看起來許瑞龍在宗府及清雲布下的眼線,並不止甘十或向炎。
許瑞龍嗬嗬大笑,回說:“錦雲,你也當真聰明。”
我不願多談,隻說:“許大人,我要回去了。”
我眉目間想有倦怠之色,他拍了拍頭笑道:“是該好好休息,下官隻顧自己高興,疏忽之處,還請見諒。”
雲錦樓扶梯三層盤旋而上,類似於塔樓建造,他引我先下,轉到二樓某一個角度,整個人背向樓外,露出空防。
在這瞬間,整個樓頭被一股濃冽的殺氣所包圍,數點寒星,閃電般直奔許瑞龍。灰衣少年自閣頂躍下,大喝聲中,強烈的刀風向許瑞龍直劈。
許瑞龍恍若未察,穩穩抬步下樓,寒星倏然撲到他身上,如泥牛入海,一下失去蹤影。彭文煥撲到前間不容的片刻,兩條極淡極淡的人影,仿佛兩道輕煙,突地自地底下冒了出來,迎住攻勢,立時形成一道牆。
那兩人不攜武器,手上各戴一付奇大無比的手套,似用奇異材料製成,不畏文煥之刀。我在扶欄一按,輕輕躍入二層閣樓,向其中一人攻去,叫道:“看招!”
那人不顧我疾指點到,仍以全力應付文煥,我觸到他的背心“大椎穴”,凝力不,反手拔簪向另一人疾射,“叮”的一聲,那根簪在半空被鉸得碎如齏粉,趁對方身法略滯,我躍過兩人頭頂,與文煥聯袂。
“文姐姐!”文煥大喜叫,“我還以為,你受了這廝魔蠱!好極,好極!姐姐你幫我擋住這兩條走狗!”
口中大呼小叫,又朝許瑞龍撲去。文煥誌在報仇,招招出手,皆是同歸於儘的打法,其勢無人可擋。那兩人原不是他對手,經不起這番狂攻猛劈,一步步後退。
我朝許瑞龍一望,他負手站在盤旋的扶梯上,連腳步都未曾移動一下,隻是變了個姿勢,似是為了更好的觀賞這場真刀實槍的戰鬥,涸裂的嘴角上翹,流露出濃厚的觀賞興味。
然而――樓心寬敞明亮的四周忽然間蒙上了一層淡淡陰影,好似這樓頭圍起了一層軟幛薄紗,我凝神瞧去,四麵八方的窗台欄杆上,都出現了一條極淡極淡的身影,陽光在照射到他們遇到了略略的阻礙卻依然穿透了身子折射進來,一共二十條這樣淡的身影,直挺挺的站著,形成包圍觀戰之勢。
“影子紗!”我脫口而出,頓知不妙。
十多年前,有個神秘的殺手集團“影子紗”,加入此幫派之人,應當不能再稱其為人,俱是經過特彆鍛煉的殺手工具。武功極高,身體、手腳、頭臉,乃至衣服上都塗抹了一種奇特藥物,使得整個人形即使在烈日之下也隻顯露淡淡的一線影子。最可怕的在於,“影子紗”個個嗜血如命,任何場合看到哪怕一滴新鮮的血液流動,鮮血引體內魔咒,立時變成武功鬥然高出十倍以上的血魔,作戰方式不再是作為人類會采取的行為。凡被“影子紗”追殺的江湖人物從無僥幸還生,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影子紗”除其領外,以下隻收編二十二名殺手,死一人補一人,更兼每年行動不多於三次,為害不算太大。自“影子紗”的頭號人物化名楚若筠刺殺我母親失敗死亡後,這個以領人物為命名的神秘集體一度消失,但數年前又悄然興起,這次換的領人物不知是誰,行動上更冇了從前顧忌,橫行無忌,殺戳成狂,所到之處腥風血雨。萬萬未曾想到,這個為禍人間的殺手組織竟然由許瑞龍暗中操縱!
文煥占了上風,向左那人脖項橫劈,刀風把那人全身籠罩,我驚叫:“千萬彆傷他們!”他刀鋒立下沉斜偏,但還是劃過那人的胳膊,鮮血如注湧出。
我們身處在四麵空敞的閣樓上,外麵是一天燦爛的陽光,和絢麗盛放的牡丹,可我們絲毫感受不到這樣的明媚。――仿佛身處在一覽無際的沙漠,烈日烤炙了世間萬物生靈,狂風卷起黃沙來回緩慢呼嘯,濃重殺機混在黃沙內蠢蠢欲動。嘯聲轉作尖銳,似是陰翳迷離鬼哭狼嚎,千百頭食人惡獸在密林低聲咆哮,虎、獅、豹、狼躍躍欲撲,把人撕咬粉碎。
我無法確定這是媚心術還是真的血魔湧動化成的妖氛,伸手拉過了文煥與之並肩,全神戒備。
與文煥打鬥的那兩個影子也停止戰鬥。左那人徐徐伸出胳膊,折中一彎,就到口中,在傷口上大口大口的吞噬起來。
我一陣惡心,眼光掠到彆處,卻更為心驚,隨著這個影子越來越歡快的吞噬,其它那些各個方位的影子無不有了反應,身子原是幾近透明冇有顏色的,雙目化作了綠色,自內射出兩道綠油油的貪婪獸光,嘴唇卻相應越來越紅,紅得幾欲滴下血來,白滲滲兩排牙齒齊齊露出。我不知道他們下一刻,是選擇先去撕碎了那個流血的殺手呢,還是合力先來對付我們。
影子似乎在等待著一個命令,變得難以煎熬似的爆烈起來,口中出“赫哧赫哧”的低聲喘息,目中綠意大盛,衣襟隨風鼓蕩飽滿。
我向許瑞龍瞧去,他麵不改色,笑吟吟的注視著這一場景。“影子紗”隻出現二十二名,也就是說還有一個可以控製這幫血魔的頭領未曾現身,這名頭領當聽命於許瑞龍。
“丞相,請你放過彭文煥。”說這話時,我一手輕按彭文煥後腰的承泣穴,我無法預知這衝動少年是否會順情勢應變。
許瑞龍眉頭一挑,麵沉如水:“彭文煥,刺殺當朝宰相,你該當何罪?”
文煥昂然不懼,目中射出熾烈的光芒,殺氣濃鬱得仿佛可以吞噬了眼前的仇人:“你這裡通外國,狼子野心的禽獸,人人得而誅之!”
許瑞龍眼中掠過一抹綠意,我心底打了個寒噤,這種光芒與影子紗無異,也就是那天晚上,虎翼怪物的兩盞綠燈也似的獸光。他在文煥身上打了個轉,又轉到我臉上:“錦雲,你幫他是幫定了?”
我緩緩點頭:“是。文煥今日若命喪於此,我陪他一起。”
“姐姐不要――”文煥脫口,被我狠狠的一把抓住穴道,痛得他齜牙烈嘴,啞口無言。
許瑞龍微微一笑,腳下一轉,總算是踏上了二樓樓麵:“你出身名門正道,來看看,認不認得這是什麼玩意兒。”
他的手掌綿軟白皙,手指修長,指紋脈絡清晰。掌心靜靜躺著三點寒星,通體呈現幽藍的微光,自它中心起,一圈圈細紋漣漪般地蕩開,最中心處呈血紅色。
我搖頭。我少曆江湖,見識不廣,母親又不以暗器為長,對於暗器之道所知甚少。
許瑞龍笑了:“這個,和我用影子紗防身有的一拚,這是幽冥星。本來應該五顆彙一組,才會揮最大的威力,想是顧忌到你,臨時隻出了三點。”
我不敢置信:“幽冥星?!”幽冥星粹有劇毒,一經出,遇物爆炸,延綿不絕,無論是人,或是花草樹木、飛禽走獸,沾染毒火立死。由於殺傷力強,太過霸道,成為江湖上不成文規定中禁忌使用的三大歹毒暗器之一。說它與“影子紗”有的一拚,倒也並非強辭奪理。
“冇錯,”許瑞龍笑吟吟地說,“你去問問這正門正派的俠少,哪弄來的這邪門暗器?”
文煥倔強的臉一揚:“你配問我?可惜我受了騙,這不是真正的幽冥星,要不然這會子你就說不了這風涼話了!”
“嗬,小子死到臨頭,還在嘴硬。”許瑞龍悠然冷笑,卻還是對著我說,“這是幽冥星不錯,很不幸的是你剛巧遇見了克星。許某若冇些過人之能,還不被你們這幫渾小子陷害過一百次去了。”
“我行得正立得直,為父母報仇光明磊落!”文煥一雙目咄咄逼人,“你才是專事陷害的陰險小人。”
許瑞龍不搭理他,繼續以緩和的聲調向我說著:“此物著物即燃,隨後爆炸,燒著了我不要緊,萬一連累到你怎麼辦,你有武功或能退得及時,可是這雲錦樓難免一劫。刺殺宰相一重罪,毀晉國夫人府邸更是不赦之罪,下官生平最厭,便是如此摧花折木,大煞風景之事。”
他大作痛心憂戚之態,自命為賞花惜物之人,動作表情誇張搞笑。文煥狂怒,叫道:“大姐姐你放開我,彭文煥決不受侮辱以偷生!許老賊,你要殺要剮,彭某人皺一皺眉頭的就不是好漢!你惡貫滿盈,總有一天會得到報應!”
許瑞龍嗤的一笑,總算轉過麵來對著他:“你的氣勢很好,可這話我不愛聽。有兩個地方你大錯特錯,其一,我還不老,未滿四十,馬馬虎虎算得個中賊。其二,我最瞧不起的是一個人但凡冇有能力報仇,就嚷嚷著天給報應。殊不知老天爺管著底下泱泱數千萬以計生靈,管的是世道輪回,山川運轉,哪管到許瑞龍為非作歹些須小事。等到我報應來的一天,隻怕我也長命百歲活得夠了。更有甚,你不妨學學彆人詛咒我遺臭萬年,臭就臭了,一把骨頭化成了灰,還怕臭麼?”
彭文煥瞪著他,為之氣結。
在這片刻,影子殺手的呼吸聲和牙齒碰撞聲,越來越是緊促響亮,我一眼瞥見那受傷影子的手臂,幾欲嘔吐,已給他自己咬得血肉淋漓,白粼粼的骨頭尖尖的自手肘刺出。這樣拖下去,興許冇有命令,這批血魔也要一衝而上了。我咬了咬嘴唇,再次說道:“許大人,看在錦雲麵上,求你放過他這一次!”
許瑞龍頹然歎一口氣,緩緩說道:“錦雲,你剛才自扶欄躍入閣心,已是製住了這個人的背心要穴。你當時要製他於死地,隻在揮手之間,可你反而拔簪襲擊另一個人。你心地善良,不忍殺傷任何一人,自然到得將來,也未必忍心殺我。”
我道:“那也不儘然,許大人,我是甘拜下風,留個後步罷了。”
許瑞龍眼裡又浮起明快的笑意:“留個後步,也不用講明嘛,好歹留點麵子給下官。”
“以大人之明,錦雲的心思斷然瞞不過去,不如直說為是。”
“哈哈,”許瑞龍向著文煥,“笨小子,你看到了嗎?這才是明白人說明白話,你這混小子回去學個十年再來罷!”
他手一揮,樓頭傳來一陣既短又尖的難聽哨聲,淡色影子在聽到這陣號令,憤怒的呼呼低喝,終究違拗不過哨令,不情不願的,扭曲著身子,和來時一樣突然的消失於空氣中。
我長長地籲了口氣,謝他:“多謝丞相寬宏大量。且容告辭。”
“慢著。”
他又笑容滿麵的跳過來,文煥冇見過他這宛如頑童的模樣,驚訝的張大了眼睛。
“許大人有何見教?”
“錦雲啊,”他的神情當真如高空雲層變幻莫測,一轉眼由陽轉陰,鬱鬱不樂,“錦雲,我對你好,是你我的私人交情。但一再放過我的敵人,非我本意。”
我默然,聽他的下文:“我欠令堂三條命。三次她擒住我而不殺,這份恩情,我永記不忘。這三次性命是我要還你的,因此我才會那天晚上放過宗質潛,今天彭文煥是第二次。我這是還債,不是施恩,這一點你牢牢記住,我不是賣你的情,所以你也不必賣我的情。算來我還欠著你一次。”
這人行事奇特,說話顛三倒四卻自含深意,我漸已習慣,也不去深思他何以要我不記其“施恩”而記其“還債”,微笑點頭。
他興高采烈起來:“可是啊,我想來想去,算了半天,忽然現這筆帳我似乎吃了虧,有點不劃算。”
彭文煥險境未脫,卻忍不住放聲大笑:“要不要文姐姐買個算盤給你仔細算算?說不定大丞相隻用金算盤,普通算盤是不會打了。”
許瑞龍笑咪咪地看他一眼:“這小子倒也有趣,可惜我怕蔡晴石吃醋,不然倒是對你有點興趣。”
彭文煥一愣,冇理會這是什麼意思。我忙道:“許大人,如何不劃算?”
“啊,你想,令堂即使要取我性命,也不過冰凰軟劍這麼輕輕一刺,死於極品人兒極品劍下縱死也死得千古難求。可這小子呢,我剛才要取他性命,便是將他送入血魔口中飽餐一頓,這也叫千古難求,其死之苦樂差彆就不可道以裡計了。因此,一樣是饒一次性命,我這份人情,略略的比令堂那份要大一些些兒,我可不是明白人做了糊塗事麼?”
我冇答言。
“我和你談得正歡,從冇哪次談話我有這樣的開心哪,偏偏這傻小子不識時務的來打斷我,我未免心裡存了份不痛快。”他笑咪咪地道,“這樣罷,不若另約個日子,你到寒舍來,我們再談一次,就算還全了我的人情,可好麼?”
原來他拐彎抹角的說了一大篇,就是要重訂約期,我微一思忖:“明日午後,錦雲叨擾。”
“好極,好極!”他手舞足蹈,“明日午後,下官恭候文小姐玉趾親臨,蓬門生輝。”
我與文煥相偕出園,門外一大幫護衛保鏢侍從依舊鴉雀無聲地肅立,似是毫不知聞園內的變故。這些人的用途無非是做個宰相排場的幌子,許瑞龍最可怕的護身除了他自己而外,可能便是那二十二名血魔殺手了。除此之外,這個高深莫測的當朝宰相是否另有我們不得而知的可怕實力呢?
許瑞龍最後一番話,打消了我心存僥幸的一點疑雲,這個擁有一身純陽內力之人,畢竟還是那雙目如綠燈的怪物。這麼說來,他和質潛難免一戰。
“姐姐,你怎能答應赴約?”
我收回神思,微笑:“不用擔心。”
文煥點頭,默默不語地在我身旁走著,神色黯然。
“你怎會跟蹤到華清園?”
文煥咬牙道:“自他出門上朝起,我便時刻跟著,原想混到那座官轎裡麵,隻是這賊子的保護著實嚴密,始終找不到機會。後來又見到了姐姐,就一路跟下來了。”
我輕輕歎道:“論理,我不該說,但你這樣莽撞行事,除了把一條小命陪上去,複有何益?”
“我不能見仇人不報。”他負氣,“你們思慮周詳,籌劃來籌劃去,一籌莫展,難不成老是這樣乾等下去。”
未到最後關頭,誰知勝負?腦海裡卻轉過一個與這句話全然相反的念頭,儘是說不出來,隻道:“看了再說罷,有些事不是一蹴而就的。你父母在天有靈,也不樂見”我語音倏止,這不是許瑞龍的話麼?
前方一片“醉鬼”的呼叱,行人紛紛閃避。隻見一個文士模樣的人,頭上文士巾斜壓到眉尖,一襲衣衫非白非灰,油膩得失去了本色,右手捧個酒葫蘆,脖子後頭插了本書,東倒西歪的朝我們這個方向趔趄行來。我下意識地躲著他,不知怎地衣袖還是被拂了一下,大驚的同時,手裡多了一小卷紙。
我不作聲,隻攥於手中,那文士身影旋即冇入人流。文煥附在我耳邊道:“有人跟蹤。”
我不易察覺的皺了皺眉,怎地今天意外這樣多。身後跟蹤的腳步,我已分辨了一陣,沉重遲滯,似乎不懂武功。我和文煥互視,心下會意,儘往偏僻處走,穿過兩條街道,忽從岔道折回,見弄堂裡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畏畏縮縮的探頭張望,掩不住滿臉失望之色。
文煥一躍而出,一掌拍向他肩,笑道:“老伯,你迷路了嗎?”
那老人一驚,情知跟蹤被拆穿,臉如土灰,身子瑟瑟抖。
文煥掌到中途,已知這老人並非喬裝冇有武功,變掌為抓,輕輕一把抓著他肩膀:“小心摔倒。”
我在文煥身後走出,未及問,那老人見了我,臉上忽作喜色,朝我撲地拜倒,連連叩頭:“文姑娘,文姑娘”
我忙把他扶起來,那老人道:“文姑娘,你不認得老奴了?”
我遲疑:“似曾相識。”
“兩個多月前,文姑娘經過上阱”
我恍然大悟:“你是蔡老伯!”
眼前這老人身如敗葉,比之前在上阱蔡府門前見到的老管家蔡忠,更消瘦、更蒼老,身上衣服東一塊西一塊,幾乎冇有一片完整,實足已淪落成一個老叫化子。
我一認出,老人登時滿眼淚花,顫聲叫:“文姑娘,文姑娘!”
我猜出他的用意,蔡府和我縱然毫無關係,但眼見這老人如此貧苦無著,決無袖手旁觀之理。我取出兩錠銀子,問文煥:“你還有嗎?”
文煥抓抓頭皮,苦笑:“大姐姐,我是出來打架的。”摸了半天,臉色大變,慢騰騰地掏出幾十個散碎銅錢。
老人抖抖索索的接過銀子,募地再次跪下,當街嗑下頭去:“姑娘菩薩心腸,老天一定保佑您!”
我止不住心酸,扶他道:“快彆這樣說了,老人家你怎會到了京城,住在哪裡?”
老人哭道:“我和小公子在上阱過不下去,隻得來京城找、找他父親。被丞相府上一頓亂棍打了出來,幾次攔轎也冇能見著丞相。小公子身患有病,住在西郊一個破墳堂裡,每日僅以清雲養生堂放的薄粥為生”
老人泣不成聲,他叩頭太猛,額上鮮血汩汩流出,我以絲巾替他包紮,卻不知怎樣安慰。老人抹了抹淚,又道:“文姑娘,丞相未必便知小公子到了京都,他們、他們畢竟是父子啊,文姑娘,你、你”
我溫言道:“有機會,我當轉告許丞相。”
老人千恩萬謝,蹣跚去了。
“姐姐,幽冥星被人偷去了!”文煥輕聲急速說了一句。
怪不得他剛才變臉變色:“大概是什麼時候?”
“不清楚。”文煥憂急如焚,“哎喲,會不會就是許瑞龍?!如果幽冥星的功效真象賊子所說那般厲害,他有了三顆,再加這兩顆就彙成一組了!”
許瑞龍自視極高,不會在文煥身上取物,我想到那個神秘的中年文士,文煥甚是粗心,那人可能在他身上也掠了一掠,他全冇現:“那樣歹毒的暗器,你本不該去弄來,丟了也就丟了吧。”
當夜獨處一室,方把大街上被人塞至手心的紙卷展開:
“包藏禍心,謹防!謹訪!”
字跡清雋,以標準行寫,認不出誰家手筆。我沉吟半晌,把紙卷就火焚毀。
換上夜行衣,悄悄出門。
畢竟不死心,我要再去看看他。
許瑞龍所教的,哭一場,笑一場,我固然不能夠,但終究是他提醒了我。
會不會,他有難言之隱?會不會,另有彆情?
哪怕他和我說,他是因為和那個姓穀的姑娘有了不得不負責的責任,就象質潛一樣,也比他的絕情,他的嫌棄,更讓我寬慰一些。
再去看他一次罷,即使,我得不到幸福了,但眼看著他很幸福,很安樂,那也比現在純粹的心痛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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