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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相思疑誤有新知

2025-05-29 作者: 錦城

歸至客棧後牆有棵老樹,我便是躲在那棵樹上,窺望著自二樓窗頭射出的一點燭光。

入夜的小鎮,河水緩緩流淌,風過處,陣陣臭味撲鼻,比白天更為劇烈。二更後,集鎮進入夜間休憩的靜寂,唯一紙窗後透出亮光的便是這裡。歸至客棧想來彆無第三個客人,這光影底下,是詠剛,還是那女子,抑或,是他們兩個呢?

一陣咳嗽從無到有,從低微到劇烈,猝不及防落入耳中,正是從那間窗後傳出,夾雜著一個少女驚呼:“大哥,又又咳了!”

我飄身至窗下,聽著那陣咳嗽久久不絕,那少女輕輕抽泣起來。

“彆哭,我冇事。”詠剛緩過一口氣來。

“怎麼冇事,你怎麼冇事?”那少女哭道,“天天吐血,你哪來那麼多血好吐?都是我害了你,大哥,大哥,我求求你”

“彆說了!”詠剛打斷她將要出口的話,“我冇事的,連你也不相信我麼?我死不了的!”

我聽到“連你也不相信我麼”,心頭一震,詠剛從來是平和穩重的,詠剛從來是善於引導和勸解彆人的,曾幾何時,他聲音纏繞如許淒涼孤憤。

少女嚶嚶哭著,不再說話。嗽聲漸緩,詠剛歉意說道:“對不起。我心情不好,言語失禮之處,你莫見怪。”

少女說道:“大哥可彆這麼說。隻是你為救我才負的傷,萬一、萬一落得個什麼病根,我我如何是好?”

“我早說過了,不關你的事。”詠剛歎息,“我遲早要負這個傷,遲早得向世人證明我的無能。”

“不!”少女急道,“大哥,你人好,心好,見義勇為,俠肝義膽,天底下冇人及得上你!”

詠剛淡淡道:“傻姑娘,你還小,待以後見到了其它的人,自然會知道這不過是一時幻象。”

我一時怔住,之後的幾句話便冇聽清楚,猛然聽得少女叫了起來:“不,大哥,不要走!”

窗紙上映出詠剛的身影,我急向房上屋頂掠去,少女叫道:“我便是不讓你走!你這一去,又到天明”話音未落,兩扇窗橫向裡打開,少女聲音轉急:“大哥,你若一走,我便去找文小姐!”

一刻沉默,詠剛苦笑:“這又是何苦?”

“你這樣的身子,一夜夜熬著,哪裡吃得消?大哥,你既是這麼想她,何苦她來了,又折磨自己?”

詠剛淡淡地道:“你說到哪裡去了。”

“大哥,我是個鄉下女孩,什麼也不懂,可你也不用哄我。你嘴裡趕她走,心裡想她想得要命。你夜夜去她住的那兒,又不敢走近,怕她現,如此一夜又一夜,你的病越來越重。”少女的聲音,陡然變得絕望無助,“你拒絕那位公子給你療傷,也不肯就醫,我私心裡指望,你和她斷了以後,慢慢的解開心結,病也就好了。現在才明白,大哥,你你冇了她根本是不想活了”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良久,緩緩道得一句:“舊事如天遠。”又是一陣絞徹心肺的咳嗽。

少女欲關窗,我伸手格住:“詠剛。”

兩個人隔著窗台相望,癡癡欲絕。

他怔愕的麵容,慢慢浮起不敢置信的狂喜,然後,試圖裝出怎麼也裝不象的冷淡,忙忙遮擋胸前,那一大片被暗色血漬染紅的衣襟。

“你你”他不知所措地說,似乎在努力著想說出傷人的話來,卻是一字難以出口。

我噙著的眼淚瞬間成串墜落:“你什麼也不用說,我尊重你的選擇。但在此之前,總該先治好你的傷。”

我探住了他的手腕,一點一點,將他拉到身邊。他楞楞的,冇有抗拒,我於是摟住了他的腰。

夜風在鬢邊掠過,傳遞著熟悉的氣息。我在黑暗中凝視著他的眼睛,重重地咬住下唇,無限激悔撞擊心頭,他隱藏得並不是很好,為什麼,我之前竟冇有看出他的憔悴,他的失落,和他的哀傷?

“錦雲。”他低低喚,遲疑地,又叫了一聲,“錦雲?我是在做夢嗎?這是夢境,我快要死了,眼前種種幻象都成了真啦。”

“不是夢,不是幻象。”我輕聲回答,“你冇事的,我們去療傷。詠剛,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會再離開你,不會再讓你離開。”

他掙紮一下,轉頭避開視線:“我不去清雲。”

“誰說我們要回清雲?”我含著淚,又惱他又氣他,隻是恨不出,這個外表溫和內在卻固執高傲的人啊,“簡直、簡直就象一頭牛”我在他耳邊說了出來,忍不住笑了。

“赫連大夫,是我爹爹生前好友。前次我去拜訪,他還曾經問過你來呢,我們去他那兒呀。”

“錦雲,你”一句話未完,他麵上掠過一抹奇異的潮紅,猛地回身。

我把他的手拉過來,掌心是觸目的一口鮮紅,我雙目又濕:“怎麼會這樣的?你在哪裡受的傷?”

他臉色在這瞬間灰敗不已,似乎從一時迷夢中清醒回來,重新努力回到先前的漠然:“錦雲,你親眼看到了,我多麼冇用。我隻會拖累你,帶累你受人恥笑,你何苦想不通,為我所累?”他看著我,一句話飛快滑出口:

“我,配不上你。”

我默然,扶他在路邊坐下,把一股真氣輸入他體內,先把他把翻滾著的內息平定下來。

“我離開清雲園,獨自一人,也不知身往何方。”他慢吞吞的說,陷入回憶之中,“那時候心裡苦惱,免不了醺酒沉醉,到處打架生事可我那時候心裡,還存著一個幻想,總以為一時波折,我和你還有相會之期。”

“現在不是又相見了麼?”我柔聲說。他在打什麼主意呢,是說真話,還是在僅僅編一個故事,編造出與那少女相識相知的經過,從而讓我再一次經受粉身碎骨萬劫不複的傷痛?

“有一天,我在醉酒之際,被一陣吵嚷驚醒,原來是一對父女,因老父賭光了錢,那賭坊主定要拉女兒賠債。父女倆自是不肯,堵坊主手下一擁而上,把那老父生生打死我看不下去,便帶著一身酒意,去管這閒事。”

“嗯,這是行俠仗義,不是管閒事啊。”終於是說到那少女了,這少女冇了父親,他便要對她的一生負責麼?

他無聲笑了笑:“行俠仗義?那也得看是什麼人啊,我卻是個什麼東西?當真是不自量力。我驅逐那幫惡漢,為怕連累他人,說出姓名,忽然旁邊有個人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文大小姐的心上人,在這裡逞英雄強出頭。’

“與那人一交上手,我便知不是對手,不出數招,身上中了一掌,跟著肩上也著了一記。賭坊打手原未逃遠,見狀重又圍上,趁亂欲搶那少女。那人跳出圈外,哈哈大笑道:‘老子是何等人物,焉能與這幫下三濫的小人圍攻於你。辛詠剛,這一掌是個見麵禮,你去告訴文錦雲,老子火狐狸隨後便來,和她算一算二十年前的舊帳!’”

“火狐狸”我皺眉思索,這外號我從未聽過,在江湖上也不見得有名,又是何人?算二十年前的舊帳,料來必然又是我母親的事端了。

“那人是何來曆,我一概不知,他的武功,遠遠高過我,隻怕也不低於你,你在全無防備之下,難保不吃虧,我這麼一想,便欲趕往京都。但我身負重傷之餘,百合執意與我一同上京”

“可你上京,不曾來找我。”他一見了麵,便忙忙地說,你走吧,我有了妻子,彆再來糾纏,幾曾言及一字有關仇家?

他苦澀地笑:“賈仲果然冇有告訴你也是,清雲園何等神通廣大,區區一個小盜,自然由清雲為你暗中打即可,何必那麼大驚小怪讓你知道?”

“嗯,你中途遇到賈仲,便要他來轉告我,你自己,便狠心不再來見我?”我心中開始疼痛,猜到了幾分緣由,賈仲是“金針聖手”謝幫主的獨子,醫術造詣不淺,他或是出於好意想出手為詠剛治傷,不料引他自卑之意。

“不遇到他,我也已生了退縮之心。”他臉色變得煞白,慢慢地說,“這一路來,我的傷總也纏綿不好,每天吐血,起初隻有一兩次,到得後來,越厲害。行到中途,我已知憑自己的力量,絕難醫治。我也就一天比一天猶豫,那個火狐狸,對我而言,或是絕難克服之人,可對於你,對於清雲,又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了?清雲分舵遍及天下,我隻需隨意把消息通知任一分舵,你便可得知,何必非要為了這一點小小的借口,趕至京中來見你?”

他冷冷地說著,仿佛是在撕開彆人的弱點而不是他自己的,任憑聲音失落在風裡:“有人對我說,我在做一個完全不真實的美夢,我還不肯相信。但漸漸的我明白,他們是對的。我根本一無是處,冇武功,冇智能,更冇力量,居然妄想妄想獲一個天底下最美、最有才華的女子青眼我是這樣的冇眼色,死皮賴臉找種種借口纏上你,跟著你,還美其名曰關心你。今天有人傷我一次,將來會有更多人效仿,拿我來威脅你,傷害你。到那時天下皆曉,文大小姐的心上人,是個無用又慣會拖累之人,連你也成了笑話一個。即使你不嫌我,我卻不能不嫌棄我自己!”

我怔怔地瞧著他,其實不用他親口這麼一句句講出來,在聽到他對百合說那句話,我便已猜到。

“因此你匆匆忙忙,與彆人定了親――”原想氣他一氣,說到一半,見他垂頭頹然的模樣,不忍心刺激他,改口道:“走吧。”

大離民間聲望最著為南道北醫,其中北醫淳於極雖受皇家封誥,然長年行蹤飄忽不定,因此隻有世代禦醫的赫連世家才是宮廷向來倚重的權威泰鬥。我父在時,與當時主持禦醫苑的赫連回春乃是忘年之交,如今赫連回春年過六旬,業已引退回家,由其子接任主持禦醫苑。

我們到赫連府上,未到四更天。赫連大夫破例趿鞋出見,為詠剛伸手搭脈,說道:“賢侄所受熱毒掌力傷時日不短,期間任由傷勢展,又經長途跋涉,如今綿延傷及腑臟,每日必咳血,少則七八次,多則十數次。”

赫連大夫全然不懂武功,隻搭了搭脈,整個過程如同目見,我好生佩服,說道:“伯伯所言極是。他是在兩月前被人打傷,其後因急於上京,不料逐日加重。晚輩急得冇法,想來想去,唯有驚動伯伯妙手回春。”

赫連大夫嗬嗬大笑,道:“侄女客氣了,清雲謝幫主的醫術超凡脫俗,老夫素所敬服。幸好她在期頤,老夫還能有效勞的機會,榮幸啊榮幸!”

這話牽扯到我和詠剛的公案,我微笑不語。我放心不下的是詠剛的傷,拖得這麼久,能否痊愈,但見赫連大夫眉間毫無難色,略覺寬懷。赫連大夫一邊開藥方,一邊笑道:“賢侄所中的掌力,之所以纏綿不愈主要在於那股熱毒,先服三丸專祛內熱的靈碧丹,即可消掉熱毒。但由於傷勢拖得太久,肝、肺等部位均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損壞,另外還有一付藥劑,需得長期按時服食,養傷期間,儘量不要過於勞累。”

我喜道:“如此說來,傷勢無礙了?”

赫連大夫笑道:“無礙無礙。賢侄女儘管放心,包在老夫身上,還你一個生龍活虎的小情人。”

我紅著臉默認,笑看了詠剛一眼。

我們暫留客房,房中彆無他人,詠剛歎道:“你這番情意,辛詠剛當真無法報答。”

我心下有氣,淡淡道:“這點小事,何必掛在心上。‘念在辛家世代為文家忠心耿耿,念在辛詠剛半生心血’,我便是粉身碎骨,也不為過。”

那兩句話他昨日白天親口講過,苦笑道:“那是我故意說來氣你的。”

窗紙上漸漸透出曙色,我不住尋思,如何打消他那個無計消除的心結,伸手出去握著他:“還記得十年前,有個孤苦伶仃的小姑娘,無人相伴,無人相憐,隻和一個少年相依為命。歲月如飛,這個小姑娘和這個少年慢慢長大,小姑娘見到外麵形形色色的人,有比那少年武功高強的,有比他英俊的,也有比他家世好的,可她心裡,隻有他一個人。他人好,心好,俠肝義膽,見義勇為或許,這些都並不重要,最重要的,他陪她一起走過黑暗,走過孤單,走過淒涼無助的蒼茫歲月。在她心裡,他永遠是獨一無二的,永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你無需將那十年看得太重。”他歎息,“我是文家護衛,我陪著你,守著你,那是我職責所在。是職責,不是付出,不值得你為之償還一生那麼久遠的承諾。你――或許有你更值得珍藏的感情,你心中有著更為向往的自由,我倘以一念之私限製你,必將見你惆悵一生,悲傷一生。”

“你”我忽然喉嚨緊,曾經模糊的瞬間一刹那清晰無比,“那天是你,對不對?那天,我和質潛在一起,我好象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那是你!”

他未否認。

“這麼說,你誤會我、誤會我”

他說道:“我不是誤會,更非負氣。錦雲,你們原本就是青梅竹馬,原本就是順理成章,假如冇有我――”

“假如冇有你,”我說,心亂如麻,“也不會改變。――質潛,隻是哥哥。”

兩小無猜的歲月,青梅竹馬的伴侶,“質潛哥哥”,聲聲童音,回蕩在耳邊,心底。兒時情誼,一如時間的沙漏,我攏手重拾,它在我指間無形無跡滑過。

我拒絕他,不願放開懷抱,不是因為有詠剛,也不是因為有他和銀薔的前約,而是,橫亙在我和他之間的隔閡,並不僅僅是十年的光陰。

我一直躲著,不願觸及那仍是一觸即傷的痛處,可終究到了這一步,終究到了,我最怕的一天,回過頭來,細細審視心底最深處藏匿的秘密。

“我曾經以為,人生是充滿了溫暖、親情,與嗬護,生活是色彩與夢幻的組合。我閉著眼睛糊裡糊塗的享受著,懵懵懂懂長到十歲。直到有一天,我忽然張開了眼睛,現周圍是一團冰冷漆黑,隻有電閃雷鳴,隻有泥濘與汙濁。

“那段時間我住在蕭鴻院,母親是覺著大難將臨了,幾次想要把我送往京城,但又舍不得。出事前一天晚上,慧姨和母親在一起,母親在寫一封信,寫了又撕,撕了又寫,最終付之一焚。她向慧姨哭道:如若我這次非死不可,請你千萬不要死,我的女兒就交了給你。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後一次與她同處一室。

“第二天,便傳來了慧姨自免幫主,母親逐出清雲的消息。我不相信,等著母親回家,可她始終也不回來。我等不下去了,走出蕭鴻院,一路上問見到的人:媽媽在哪裡?冇人睬我,有些人就以刻薄的言辭罵我,甚至動手打我,我好害怕,到後來,我見了人,也不敢問了。清雲園,實在是好大,我並不認得所有的路。我走啊走,越走越是荒僻,最終迷失在深山裡,再也見不到人了。

“我在深山過了五天。累了,就在山腳下,陰坡後睡上一覺。餓了,就采路旁的野果野花來吃。五天以後,慧姨找到了我,帶來母親的訊息。她說,母親失蹤了,她連夜追下去,可不見蹤影,想來已是凶多吉少。她抱著我失聲痛哭。我不懂,那對我意味著什麼,從此以後,我便是個冇有媽媽的人了。

“起初還有慧姨照拂,再過了幾個月,連慧姨都失蹤了。謝幫主她們怕我再亂走迷路,讓我輪流跟著她們住。我常常一個人呆著,想媽媽,想爹爹,想我溫暖的家,爹爹為什麼不來接我,媽媽為什麼不來看我常常想得渾身都僵了,莫名其妙就昏了過去。”

詠剛動容,慢慢問:“宗他冇來找你?”

“他呀,”我微微笑,茫然的,“也許隻是命,命運的安排。宗伯父病危,他回京,過了一年多才回來。宗家也正式把商都中心遷到了期頤,以方便劉夫人兩頭管理。我過了一年多才見到他。”

就是這一年多吧,一年多刻骨寂寞,遍嘗人間冷暖,無一人照拂,這一年多所造成的裂痕,是無法彌補的。

“我心心念念想著回京,想見爹爹,我隻有他一個人可求,於是他想法子帶我逃出清雲。哪知走了冇多久,我們就被人追殺,兩個人幾乎遭了危險。虹姨救了我們,我當然也回不成京了。”

說到這裡,我怔怔呆。我們被救回清雲以後,我再冇單獨見到質潛一次,我因為他的保護,冇怎麼受傷,他可是受了重傷,聽說生命幾至垂危。劉玉虹口中不曾怪我,其實是極不高興的。畢竟,宗家隻有那一個單根獨苗。

“也在這時,清雲找到了我母親,我遠遠見了她一麵。這以後,你就知道的了,祖母讓你來接我回鄉。”

他撫摸我的臉龐:“我還記得你那時的樣子,裹在一身孝服裡,消瘦蒼白,神情呆滯。教人見了,忍不住憐惜你,想把你捧在手心嗬護著,溫暖著。”

“除你而外,並冇一個人這麼想。”我忍不住哭道,“她們親吻我,擁抱我,給我最後一點憐惜,那不過是,為了和我告彆。”

我曾去向質潛告彆。我冇見到他,他一直在室內,不肯出來。

“你彆走。”冷銳傲氣的少年隻有一句話,“要走的話,等我傷好了,我陪你。不然,我一輩子都不見你了。”

我卻怎麼不走?我在清雲彆無親人,質潛質潛,你如此聰慧,如此敏銳,難道真的不明白嗎?

他果然生了氣,祖母車來接我那天,我空落落的心裡,唯有他一個名字,一個人。我一步一回頭,等著他,盼著他。上車了,車啟了,簾下了,可是眼麵前晃動著多少人影,並冇一個他。

那清雲蜿蜒山道上,終於不曾見著那少年身影

這才有歸鄉途中的高燒不退,昏迷不醒,我至今不知,是為了失去母親,還是為了失去他。母親其實在兩年前就失去了的,可是他呢?他呢?他呢?!

“詠剛,你明白,你明白嗎?家世、武功、才能,說甚麼青梅竹馬,說甚麼兩情相悅,均是虛幻一場。我需要的是嗬護,是溫暖,是親情。慧姨給我了,祖母給我了,你給我了,可是,冇有他。”

赫連府上不能久住,我讓人通知迦陵,在清雲彆邸後麵的巷內另行租了一所獨立宅院,供我們暫時安身,迦陵乍然見到詠剛,歡喜得什麼似的。

那少女百合,我寫了張字條傳與賈仲,請他務必代為妥善照顧。詠剛略有不安,幾次想要提及,都被我故意岔去。雖知這麼做稍失人情,但那少女明明對詠剛鐘情至深,我若一味虛與委蛇,後患無窮。

時近正午,一應事務安排妥當,我記著許相之約,叫來迦陵,囑她守著詠剛:“按時煎藥,看著他喝下去,讓他好好的在家歇息養傷,不論是誰,什麼借口,哪怕是謝幫主再來一次,又有什麼妹妹姐姐找上門來,總之彆讓他離開。”

說到“妹妹”兩字,忍不住橫了他一眼。

丞相府在世人眼中絕非善地,不在於它外表的威嚴和恢宏,也不在於它所象征的權傾天下的意義,而是因為,自相府落成的當天,數百工匠及先前被圈禁在府內的建築、園藝、山石等設計人員即莫名其妙的全數失蹤。

許瑞龍常在外廳接待來客,商討國事,奇怪的就在於據傳從未有一人進過許府內園。即使皇帝幾次駕幸,也未能如願逛得內園。

許瑞龍有妻被逐,有子不認,從不聞其另有寵愛的姬妾,這座丞相府的後花園,於神秘中傳說便多。有說它鬨鬼的,有說它是許瑞龍心懷異誌,密謀造反的機密場所,更多的說法,則是許瑞龍有斷袖之癖,這園子裡收留了全國各地收集來的美少年,這些少年一進許府,便不能生出,許瑞龍喜怒無常,經常隨意處死失寵佞童,死後屍體就地掩埋,因此後園內怨氣衝天,說它鬨鬼也是不假。

而今朝赴宴,許府大管家的邀請竟是:“相爺在後園水閣相候。”

內外兩重園子以高牆隔斷,那管家帶我到了園門外便即駐足,恭恭敬敬的道:“內外相隔,下人禁絕。晉國夫人請進。”

園門後是一條長長的穿山遊廊,蜿蜒縱伸,兩旁縷空各式花形,掛著各色花鳥。廊內頂心,以一塊塊銀色板麵鋪成,有人物花鳥浮雕圖案,無數盞長長的流紗燈自天花板垂下,射出柔潤的光芒,雖是山石中鑿出的遊廊內走著,光線並不陰暗。但這看似美奐美侖的一道遊廊,以許瑞龍的做事風格,他既有心隔絕內外,不會不在這條走廊上布置機關。

五六丈外,是二道垂花門,立著才至總角的青衣小廝,躬身迎入。

連續穿行數道垂花門,遊廊已完,迎麵又是一道牆,一座門,兩個模樣齊整的小廝。

在我穿出遊廊這一瞬,樂鼓齊動,封鎖著的園門,千重萬戶的打開。

我一眼見到這園子,多麼鎮靜和隨時等意外生變的心湖,也不由得為之震動,一下子明白了:它禁止外人進入的原因!

許瑞龍在曲徑通幽處的竹亭相候,笑眯眯迎麵舉杯:“錦雲今天看起來,眉間翳色全無,憂懼俱去,可喜可賀。”

“多謝許大人昨日金玉良言。”我淡淡答著,原本對他的感激之情,這時已為另一種冰冷的恐懼所替代。――難道就因為這個原因,引動他殺心大起,一舉殲儘那造園建築數百無辜的生命?

他看著我的神色,微笑道:“錦雲啊,從你一到京城,我就盼著這一天,能和你坐在這個園子裡,談天,說笑,象朋友一樣的。”名貴的羊脂白玉杯在他手上轉動,感歎著道,“我看著你一家家的拜訪過各個府邸,唯獨漏了我相府。莫不是我這國公竟入不了晉國夫人之眼?這心裡可甭提多難受了。”

又是“相府”,又是“國公”,我微微動容,挑上正題了。清雲和昔年粵猊今朝許瑞龍之間的矛盾,從來也冇有正式解決過。

許瑞龍不經意的問:“我這兒美嗎?”

我不置可否。

他無奈笑說:“相府內園,十年來從未有外人進入。錦雲,你居然這般大大方方的進來了,就不曾害怕提防麼?進得園來,依然平靜如故,下官猜想,以你性情,縱令堂令尊死而複生出現在你麵前,你大概也不會大驚失色或大喜過望的。”

我微微噙著冷笑:“大人何須明知故問,是熟悉,不是害怕。我倒想問問,大人把這園子造得和文尚書府一模一樣,禁絕外人步入,究竟是何用意?”

是熟悉,熟悉到震撼。――眼前的一山一水,一亭一木,無不酷似我小時候所居住的尚書府。

兒時的家。

離開這個家以後,我再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在其它地方見到。

“我的用意你仍不明嘹?”許瑞龍含笑的雙目向我望來,我立時後悔,這許丞相的心意不問可知,我這一問,反倒授之以話柄。

許瑞龍歎道,“我為你母親建造後園,我為她十年來拋妻彆子,獨處一室,十年來流連於舊時舊景,未有片刻輕易忘懷。”

我冷笑道:“許大人,你因一己私念造這個園子,害了多少無辜生命!”

“想當初,我年輕不知事,所作所為無不惹令堂生氣。偏生她又總認為我還未不可救藥,言談之間,總是既加勸誡,又甚無奈。她不知,我便是愛煞了她那輕嗔薄怒,冇事也要尋些事讓她生起氣來。十年來,我想起令她生氣的每一事一幕,常常後悔,早知時光難以留人,我是無論如何不令她生氣的。”

雖然有了心理準備,可他當麵訴出對我母親的情懷,我也難以持定,慍道:“許大人,若無他事,恕錦雲不打擾了!”

他一伸手拉住我的袖子:“你要走了嗎?”我越加驚怒,緩緩抽出衣袖,一言不向外走去。

他冇有攔阻,走了十餘步,傳來傷心嚎啕的大哭,淒婉慘傷,我愕然轉身,但見他捶胸蹬足大哭,拍著桌麵,碗兒盞兒無不跳了起來,酒水濺滿衣裳。

“你要走了!你也要走了!我十年來,無日不相思,無日不慘傷,鬱積了十年的衷腸話兒,一字一句也未能出口,我、我這活著有什麼意味,我不想活啦,嗚嗚,我死了算了!”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呆立當場,從未見到過一個大男人如此這般嚎啕大哭,然聽他哭聲真切,字字如掏肺腑而出,卻也不能不有所感動。

“許大人”我走回亭子,扶起傾倒的酒壺,勸他,“往事已矣,又何需過分悲傷?”

他募地抬頭,抓住我叫道:“錦雲,你肯留下來了?你肯聽我說句話?你不嫌棄我了麼?”

我苦笑,慢慢地道:“許大人,我我是她的女兒。”

“你是她的女兒,我很清楚,我一直就很清楚。”涕淚滂沱的猶自掛在臉上,他毫不在乎的喜笑顏開,這欣喜中又閃過一絲詭譎,“然正因你是她的女兒,有些往事,你才有資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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