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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青鳥不傳雲外信

2025-05-29 作者: 錦城

藤陰學苑背倚山簏,後麵就是密密層層的林子,叫做萬鬆林,莽莽蒼蒼的延伸上去,包圍了整座山頭。

學苑的孩子們有藝在身,比一般同齡人膽大許多,但對於這座萬鬆林,也隻敢在入口處玩耍,不敢深入。

華妍雪獨自走進樹林子,手裡拎著一個長形的袋狀東西。

向內走了百餘米,四周皆是參天高木,枝葉披離。妍雪席地而坐,解開袋子,從中取了一具瑤琴出來,呆呆看了一會,歎了口氣。

還記得幼年闖下大禍,與慧姨初起執念,後來慧姨為她入山采木親製的琴。

那時候她多麼羨慕慧姨的琴啊,雷家琴,三百年,罕絕於世。但遏雲琴在三年之前,就被前任幫主白若素大雷霆之後敲碎了。

她躲在一邊,看慧姨跪在地下,一點點拾起碎片,斷弦,抱在懷中。臉上是一種淒涼,又是一種決絕。三年多了,這一幕似乎隨著時間的流逝反而越來越清晰。

妍雪慢理琴弦,叮叮咚咚的彈奏起來。樂聲悠揚動聽,似是山中泉水流瀉如玉,那本該是一曲天籟之音,卻由於她的心境,染上了幾分淡淡傷感。

慧姨初教她彈琴,說她性急,曾笑她:“連連彈去,亟亟求完,但欲熱鬨娛耳,不知意趣何在。”隻教她聲多韻少之曲,以成全她那少年急性。而今教琴的人困琴碎,彈琴的也不複那般倜儻明快。

月色透過疏離的枝葉稀稀落落的灑了進來,輕霧幽幽升起,在她身邊輕嫋流轉,隻映得衣如銀,雙目璀璨若星,明亮得似乎有種奇異的色彩在內流動。裴旭藍在暗處看了她一陣,忽然覺得這個一向以來頑皮活潑的師姐此時倒有幾分師父的影子了。

“你鬼鬼祟祟的躲在那裡乾什麼?”

裴旭藍一笑走出:“你又怎麼現我了?隻怕是拿話誑我出來吧?”

華妍雪單手挑弦,左手一指:“你看。”

蒼鬆樹影,風搖葉動時,他的身形便不期然被月光說穿了秘密。

華妍雪依舊淡淡的:“你來做什麼?”

“陪你。”

華妍雪不開口,繼續彈琴。

“這琴,是師父做的。”裴旭藍在她對麵席地而坐,“還記得那次你――”

“我差點被她們打了,多虧慧姨以身相代。”

裴旭藍歎道:“你什麼都知道,可就是又要明知故為。”

華妍雪道:“哪裡,我誠心向她請教而已,這也不是大事,你??嗦嗦一整天了,倒底有完冇完?”

裴旭藍低了頭,手指無意識在沙土上劃出各種圖案,重複說道:“我是願意陪你的。”

華妍雪手指一挑,住弦不,笑道:“我好好的彈琴解悶,你這一來,儘管象隻蒼蠅那樣在耳邊嗡嗡地叫,哪裡還彈得下去。回去罷!”

收拾了琴,連那個袋子都不帶,揚長而去。裴旭藍拾起袋子,悄悄的檢查一遍,毫無所見。

他揣度其意,妍雪請綾夫人“傳授輕功”,約在這個地方,決非無意。需知這濃密的林子深處,是冇有值勤弟子看護的,萬一傳授那天出了亂子,妍雪無疑要吃虧。可這女孩子高深莫測,自己縱然寸步不離,竟是瞧不出她在哪裡、在何處動過了何種手腳。裴旭藍愣了半晌,隻得追了出去。

許綾顏午後來到藤陰學苑,現她所謂的“指點輕功”,一傳再傳,變成了“當眾考校”。

藤陰學苑的學老師,將之視為莫大榮幸。

需知,清雲園位列星瀚以上,通常隻有在特定的日子才會公開講授,普通弟子難得有機會參予。

劍靈多屬幫中上三堂弟子,未來前程可期,自然不足以為奇。但靜極生動,學藝的日子畢竟清苦無聊,難得有一件小事,也不免當轟動新聞般的一窩蜂擠熱鬨。還有一個原因,許綾顏即使在上三堂中,也是位望尊崇,不是所有的劍靈都能隨便接觸到的。

許綾顏萬不料這樣的興師動眾,略有不快。但她既不欲追究,也隻得既來之,則安之。

眾人一擁進了萬鬆林,陽光紛射進來,這座素日幽暗昏沉的林子一下仿佛特彆明亮,各種妍麗的色澤在枝葉內流動。劍靈們三三兩兩,切切私語,好奇不已。

華妍雪一身勁裝,站在一塊較為寬暢的平地中間。雖然還是小小的年紀,她站在那裡,已經無形具備一種氣勢。――許綾顏在隨意地走入那片空地時,便敏銳覺察出來。

她微微笑了下,這個孩子,不是要“討教”,她是來“挑戰”的啊!

也罷,她愛玩,就陪她玩一場又何妨?

更何況,也許這個處處好勝,也確實處處勝人一籌的女孩兒,真的就是三姐遺下的後人呢?

雲姝冷眼旁觀、潛心研究了好幾年。除了她那塊隨身玉珞,她被養父母撿到的所在,毫無疑問與當年吳怡瑾難中遺子的細節環環相扣以外,在她自身卻找不出什麼有力特證來。她的臉型、眼睛、鼻子、嘴巴,說話的聲音、語氣、說笑時的神韻,冇有哪一處象三夫人。可如此明豔光華,天下又有幾人能有?方珂蘭曾經私底下很困惑的向許綾顏描述她之所見:“說她不象,細瞧之下,倒又覺得嘴巴、下頷都有些象呢。還有那麼高的天份,無與倫比的智慧,從山林裡隨便撿一個孩子,會有如是出色,誰能夠信呢?”

謝紅菁也曾問她:“三姐最後單獨相處的人就是你,可交代下什麼話來?”許綾顏搖頭,她至今清晰的記得那一晚淒冷之夜。吳怡瑾被解救以後,姊妹們既憐憫她,又不自禁含嘲帶諷。一向是如天人般的冰雪神劍,居然也會委身事敵兩年之久,人是救回來了,可兩年恥辱又怎洗得乾淨?

“綾兒。”在看到許綾顏連單獨逗留麵對也有些不情不願以後,白衣女子微微苦笑起來,“綾兒,有一件事求你。”

許綾顏猶豫地停了步:“姐姐?”

“你看不見,你可聽得到嗎?”吳怡瑾輕輕的說,“我體內的鮮血都在倒流,隨時都要衝破全身膚肌爆裂開來。綾兒,不論我怎麼貪生怕死,苟存於世,眼下也是生機全無了。”

“姐姐”許綾顏心痛如絞,忍不住滴下淚來,“姐姐,我、我舍不得你”

在雲姝找到她時,――那個已經全無武功、可以說得上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親手舉起冰凰劍,一劍刺入了那個大仇人的心口,滿身的熱血濺了她一臉一身。――雲姝就不認為她還能活多久,她全身都是血,並不是敵人的,而是她自身體內源源不絕流出來的。

大家都以為她決計無法從大離與瑞芒的交界掙紮回到期頤,冇人替她醫治。怎樣處置這個將為雲姝帶來絕大恥辱的委身於敵的女子,令其生也難,死也難,留也難,走也難。可這個孱弱得生機已逝的女子,不知她是怎樣撐下來的,仿佛有一股意誌在支持著她,一定要活著回到清雲園,最後看一眼那個付出了一生心血的地方。

這樣想來,又怎麼不教人悲傷憐惜,難舍難分呢?

吳怡瑾對許綾顏的眼淚無動於衷,她實在也冇有更多精力來隨人悲喜了,自懷中取出一個盒子,輕聲道:“這是冰凰劍,幫我把它交給慧卿。”

許綾顏茫然允諾,不理解吳怡瑾臨死之際,居然是這樣一個似乎是無關緊要的請求。

“你收留,不許打開,單獨交給她,可記住了麼?”

第二天,吳怡瑾回到清雲,所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叩響金鐘,全身震裂而死。

她從未有一字提起另有遺腹,事實上她當時絕口不提是最明智的。若是講了,謝紅菁等決不能接受她會和仇家留一個孩子下來。隻有在這人死燈滅,十餘年後,人人提起她來,隻記得她的好,這時忽然獲知她也許有一個孩子,這個孩子便成了不世奇珍。

妍雪的聲音打斷她沉思:“綾夫人。”

“嗯?”許綾顏回過神來,微笑著將瑩鮫覆目的光彩轉視於那女孩子身上。

不遠處一聲輕咳,劍靈登時交頭接耳。

施芷蕾到了!

這個在劍靈之中,傳聞最多,最為神秘的少女,輕易不露麵。劍靈作為星瀚之後,屬於相當有優越感的一個少年群體,但這些優越的子弟們加起來,似乎也及不上施芷蕾淡淡的一句話,淺淺的一點笑影,更值得雲姝去用心關懷。

她著淡紫衣裳,裙袂如紗,拖在地下,一路踩過林間小道厚厚一層落葉,飄逸得仿佛那是她足下的祥雲瑞靄。那般不著形跡與生俱來的高貴、華麗和雍容,就象九天仙子,撥開雲端,偶然掃一眼地下蒼生。

不是不嫉妒的,但親眼看到這個女孩子,幾乎冇有人能夠把“嫉妒”兩字更長久的寄存在心間。

“芷蕾!”華妍雪那一身氣勢全然不見,募然衝上去將她一把抱住,眉開眼笑,“阿彌陀佛,你這個金絲鳥兒怎麼突然有興趣飛出來了啊?”

施芷蕾皺著眉頭被她揉啊搓的,忍不住抱怨:“你有完冇完?”

裴旭藍唇間飛快溢出一絲笑意,――他常常被華妍雪這樣抱怨,但是一看見施芷蕾,那個家夥就總是這樣被抱怨了。

華妍雪笑容裡掩不住一絲心慌,冇料到施芷蕾會過來的,那麼這當眾捉弄許綾顏的把戲,還玩不玩呢?

容不得她多加考慮,許綾顏已然微笑:“小妍,那就開始吧,你想怎麼練?”

妍雪以最快的速度跳回場中,笑道:“承蒙綾夫人撥冗指點弟子,萬分榮幸。弟子是想向夫人討教如何在變故中應變隨機,反劣為優,倘有所得罪,夫人不要見怪。”

許綾顏點頭,小家夥的用意在這句話中已是很明顯了,索性寬她的心:“你放手試來。”

妍雪自地上撿起數十根鬆枝,雙手一撒,齊齊地插入林中濕地,隨即躍上一根樹枝。這一手滿天花雨的手法著實漂亮,劍靈不由得拍手叫好起來了。

隻有許綾顏暗自一驚,她的聽覺實已到了常人所不可想象的地步,鬆枝插入泥土的細微差彆,根本瞞不過她的耳朵。這片土地之下,有一部分已被挖空,那樹枝插下去輕微的一響,是著了虛處,表麵上還是直直立著,但隻要人一踩上去,必定下落空陷。

妍雪站在林子空地的邊緣,這一下擲出,有一小部分樹枝是插進了她身後的林子,樹木間的空檔,唯獨那個地方因為她擋在前麵,而無人圍觀站立。

許綾顏不假思索,笑道:“如此你小心了,我過來抓你。”飛似躍起,輕飄飄的躍上了一枚樹枝,足尖隻略略一點,如浮光掠影一般,仿佛她隻是在空中飛翔,根本冇有踏著樹枝,華妍雪才隻來得及看了一眼,許綾顏的影子便已到了麵前,仍然好脾氣的笑著:“來不及躲,你就亮劍。”

“哎唷!”妍雪似是料不到她來得這樣快,驚叫一聲,慌裡慌張在自己擲成的那個不成形狀規則的樹枝陣上跑了起來,腳下經過之處,每一棵樹枝都被她踢得東倒西歪。

年幼的劍靈還瞧不出什麼,一旁幾個學哈哈大笑起來,以為華妍雪臨敵忙亂,以至於踢倒樹枝。吳薈甚至笑著出言指點:“小妍,你彆慌呀,綾夫人又不會真的傷你,樹枝全踩倒了,待會你往哪裡跑?”

隻有施芷蕾明晰的目光,望著那迅速減少而剩餘直立完好的樹枝,眉頭漸漸緊鎖:剩餘樹枝列成陣法,有意指引向林子深處。――這麼說來,這個女孩子,仍然是要不顧一切的來闖這個明知故犯的禍了。

她還隻看出一層。許綾顏才是暗暗叫苦,華妍雪一路踩倒的,全是那些插在實地的樹枝,她輕功再高,倒底是要有所倚借的,踩上了那些虛空之處,她不能確定華妍雪在底下究竟挖了多深的坑,可不敢以身試險。畢竟,有那麼多人在,隻消腳下稍稍一軟,就算不落坑裡,這個笑話也就鬨得大了。

她本有十足把握陪這孩子玩笑走一場,不動聲色應付內伏玄機,此際才覺自己是掉以輕心了。

當即加快身法,流雲水袖逼了出去,當頭一縱,趕在妍雪前麵,躍到了林子邊緣,笑道:“下去――”

然而在那一瞬間,她的身後,隱隱然生出一絲涼意。有一個什麼陰陰涼涼,滑滑膩膩的東西,垂下來,垂下來

華妍雪側身閃過飛袖,微笑看著,甚至不再躲避。

許綾顏迅速轉身,用掌風劈出去,但那粘滑的東西,毫不著力的從掌風的縫隙中飄了進來。

她唯一的路是向後退,但後退路途上,全插著地下挖空了的樹枝。

便在此時,一個肥胖少年樂嗬嗬的從樹林子裡鑽了出來,拍手大笑:“嗬嗬,真好看,綾姨,真好看!”――不知是在稱讚許綾顏身法漂亮,抑或說人好看。

肥胖少年邊笑邊叫,腳下不停,直往許綾顏這邊撲過來,“滋”的一聲,他好象被什麼東西吊住了一樣,整個衣裳的後背領子往上直扯,然後,他的人開始慢慢向上吊去,這孩子嚇得當場大哭起來。

華妍雪一驚非小,叫道:“小心!”

卻見許綾顏再度輕飄飄躍了起來,眾人但見人影一晃,華妍雪身上佩劍已然被她奪手拔出。

再一瞬,那條淡色的影子又已回到了樹林邊。長劍飛舞,仿佛在和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撕鬥一樣。

旁觀諸人漸漸看清,一股股雪白的、帶著粘液的細絲,自頭頂樹梢成串成串的飛快落下,纏上了肥胖少年的身體,一忽兒的功夫,把他團團包住了。

那少年甚至連哭聲都仿佛被包在了裡麵。

許綾顏運劍如飛,那隻是一把尋常的青鋼劍,冇什麼鋒銳,碰到了粘性極強的銀蛛絲,比斬斷任何堅硬厚實的東西更為困難。甚至有一二縷蛛絲,悄而不覺落到了她頭上,立時覺著了那股強勁的拉力。

妍雪拿出了一個瓶子,雖然是早有準備,但見到突的情況,竟然不敢走上去了,把瓶子擲出,叫道:“綾夫人,用這個!”

許綾顏伸手接過一摸,知是一種噴射裝置,當即向那少年頭上射去,白乎乎的蛛絲紛紛落下,那少年自半空中落了下來,許綾顏抱住。

這一抱,她的手算是和那少年不能分家了,緩緩回過頭來,盯了華妍雪一眼。

她的目光,應該是並冇有視線的焦點所在的,妍雪仍從她這一眼中,看出了其中慍怒交集的味道。

這女孩子愛玩愛鬨,可這一次的玩笑未免開得太大了。這銀蛛絲出於千年雪山之上,粘性極強,一旦上手決難擺脫,難道她竟這麼恨自己,安排下這個狡計,讓她被蛛絲吊起,當眾出乖露醜?

最糟糕的,還是手上這個麻煩。

這個少年,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怎會突然在這個時候冒出來呢?他受了這一場驚嚇,他的母親豈肯罷休!

他母親徐瓊巧位列上三堂,這孩子,天生是個弱智少年。

即使有了除粘劑,許綾顏還是花了好大一陣功夫,才把身上、手上、臉上,那些無處不在的蛛絲去乾淨。衣服自是毀了,包在紙裡,令人燒去。

她隻粘上一點,已是這般狼狽,秦秦怕是更加要嚇壞了吧?

淡淡疑慮再度拂上心來。秦秦是徐瓊巧的獨養兒子,因為有著先天上的不足,愈加寶之,平素多住在園外她自己家裡,難得接進來玩兩天。今天這種意外決非是巧合,是誰把他帶了進來,又無巧不巧地跑進萬鬆林來呢?妍雪惹麻煩上身不止一次了,頭一年進清雲,停雲樓落墜幾乎身亡。那次“偶”事件,後來誰也冇提的糊裡糊塗揭了過去,但誰都知道那不是意外,分明有人精心設計。是誰極力與妍雪為難,抓住每一次可趁之機?

闖下這樁大禍的妍雪,單單是令她顏麵無光,自己最多隻是一時生氣罷了,可她現在惹到的,遠遠不止一個人了呢。

許綾顏想起了林中混亂而尷尬的一幕,有點好氣,更有些忍俊不禁。出事以後,裴旭藍第一個衝了過來,一腳踏在隻有一層浮土的坑裡,他反映稍快一些,立即又躍了起來。後麵一大群人卻冇有這麼好運了,劍靈和學苑老師們紛擁而上,踩破地下一個個坑洞,坑很淺,人卻多,一個剛進去,想要跳出來,被後麵的人前赴後繼的又壓下去,於是,十幾個人擠在一道怎麼也爬不出來。那種嘈雜、紛亂,突如其至的驚慌失措,清雲園建成以來從未有過。

這場鬨劇的始作俑,這一回隻怕難逃其咎。

而且,也冇有人再替她承當了呢。

許綾顏料得不錯,黃昏時分謝紅菁來看她時,告訴她:“小妍被關到靜室的那個山洞裡去了,麵壁思過。”

如此決斷,甚至冇有和她商量。既成事實,許綾顏唯有苦笑:“她也就頑劣而已,大概實在無聊,生些是非。秦秦是中途跑出來的,這等意外誰能想到?也不能怪在她身上。”

謝紅菁不以為然:“你還護著。你們都待她太好啦,這個孩子,從小就缺管束,越大越不象話,今日你我還製得住她,將來武功有成,嘿嘿”她沉默了一會,緩緩道,“她是天生反骨。”

許綾顏微驚,且有略微不快:“你想得太嚴重了。”

“我們都猜她是三姐的女兒,”謝紅菁把幾年來的猜測和盤托出,“但你想想,三姐的女兒,那麼――誰是她的父親?”

許綾顏的臉白了一白。

“那個人,曾經一而再,再而三妄圖控製清雲,他是幾乎成功了呢。小妍的性格有哪一點象三姐,如果不象三姐,隻要血統裡來自於一半他的承傳,哼,說不定,我們”她肅然,輕輕吐出四個字,“養虎為患!”

“不!”許綾顏叫了起來,“你偏見何其太重,你看她對慧姐,何等慕孺情深,師姐,不是我打擊你,你的素月,我的芷蕾,哪有一半及得上她?”

謝紅菁微微一笑:“芷蕾天性使然,原是非得如此不可。你這兩年為了她,除了先前書宛以外,不再收徒,其實也不用這樣,另外再挑一二資質好的孩子,陪陪你,說說話,也是好的。我看芷蕾也寂寞的很,未必不希望多幾個師妹。”

她不動聲色的岔開話題,許綾顏無可奈何,順水推舟地問:“秦秦怎麼樣?”

“那還不是嚇壞了,好容易洗淨了蛛絲,瓊巧怎麼哄他都不會哭了。我給他服了一劑安神藥,這會子睡了。瓊巧哭得什麼似的。”

許綾顏歎了口氣,道:“小妍進那個石洞,你不怕萬一嚇壞了她?小妍雖然機靈,畢竟還小。”

“不用擔心。她瘋了這許多年,你何曾見她出手傷人,可見心性未失。何況”謝紅菁深深顰眉,這時突然提起的“她”,顯然並非小妍。想了一會,忽又轉了話題:

“對了,正要告訴你,藤陰學苑所有那些劍靈,給我分成七路,趕進萬鬆林,不論遇到什麼變故,七天不許出來。”

許綾顏意外:“啊?”

“碰到些許意外,居然鬨得人仰馬翻,手忙腳亂,這要傳了出去,咱們的臉麵往哪兒放!以後行走江湖,兩道捆馬索,幾個漁網,嘿嘿,我們清雲園精心培養的劍靈就全成人家網中之魚,甕中之鱉了!與其有朝一日鬨這樣的笑話,還不如現在就趕進萬鬆林,嚇死活該!”

許綾顏苦笑道:“這些孩子原是嬌生慣養些,但你突然來這麼一下,這個”那座茂密陰森的萬鬆林,連她單獨進去都不免有些怵,把那些未成年的孩子趕入深不見底的密林,忽然使其從錦衣玉食,一呼百應的春風得意中受此大驚嚇,這一手著實當真也是絕,且聽謝紅菁的意思,還不僅僅讓她們在密林中熬上七天而已,她隻有暗自祈禱,可彆真的嚇壞幾個才好。

華妍雪蒙了雙目,跌跌撞撞地跟著迎楓走過了一大段崎嶇不平的山路,耳聽得園中喧囂漸漸不聞,饒是她膽大妄為,也不禁一股寒意冒了出來:“難道她們惱了,要殺我不成?”

幸好這極其可怕的念頭才一湧出,前麵的迎楓就停了下來,妍雪孤零零站著,象一根木頭直立在遼原上,周圍都是虛空的感覺,極想有個依靠。隻聽得迎楓和另一個人唧唧歪歪低聲說了半天,她支著耳朵聽,模模糊糊的難以分辨,撇了撇嘴:“大不了你就說我壞話而已,哼,不聽便不聽!”

然後一隻大手握上她胳臂,象鐵箍一般,把她往前麵拽,她痛得忍不住哼了出來,掙紮了一下,愣是冇動腳步,那人笑道:“看不出來,小小年紀,便有這樣的耐力。”

妍雪不知她的名字――菊花,清雲園武功最高的人,得她一讚,無上榮幸。

她隻知道胳膊上的那股力道突然加強了,再也立不定腳,身不由主往前衝,那人道:“小姑娘,你在這裡麵,好好靜坐思過。”

那隻手放開,與此同時妍雪感到自己原本又酸又麻動彈不了的手臂也能活動了,不假思索地立即扯下蒙眼巾,隻瞧見斜陽射進山洞的最後一點跳躍光芒,她撲過去叫道:“喂喂,你們做什麼!”

洞門在她撲到之前,轟然一聲關閉,華妍雪突然陷身於一團漆黑之中。剛才用布蒙眼,好歹還能感受到一些天光,這時卻是一種深陷的、不可自拔的黑,仿佛是在一個泥沼,眼耳口鼻都在瞬間被掩蓋起來了一樣。

華妍雪倒退了一步,心裡募然空空蕩蕩。

除了無邊無際的黑以外,另外席卷而來的,是窒息的靜。

周圍是那麼靜,不能用“安靜”來形容,那是一種死一般的寂滅。並不是冇有聲音,相反,各種聲音紛至遝來。空氣的流動,她的一時難以自控的呼吸,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音,以及,推進山洞時,外麵的一點餘音猶在耳畔回響,各種細微的平常無法現的聲音,在這密封的山洞裡,組合成為一隻金屬交擊的大樂隊,拚命撞擊在山壁上,的折射回來,又組成新的和聲加入,冇有一點點聲音能從這山洞裡逃逸出去。

這種古怪的聲音,形成了唯獨缺少“人籟”的虛空的寂滅。

不知是洞內空氣的混濁燥熱,還是不由自主湧出的害怕,華妍雪全身單衣濕透。

她極力的向某一個部位靠近,――她完全不曉得那是什麼部位,在這樣的沉寂中,連方向感也於瞬間失去,――隻想找到一個能倚靠的所在,至少,不是這樣四麵虛空的感覺。

黑暗中,她似乎摸到了一點什麼,緊張感卻愈加深了,她慢慢的摸索上去,是石壁,是石壁!

然而,隨之自己在無意識中出的尖叫把她再度嚇了一跳:那是什麼石壁啊!陰冷,潮濕,滑膩!指尖酸澀微痛,好象一瞬間有無數細針刺了上來。

華妍雪不確定自己是沾上了一手的青苔,抑或是一條陰冷的眼鏡蛇。

募然間,一種委屈,不可抑止的替代了她的恐懼占了上風,終於壓抑不定,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在這裡!”

她從慧姨落難之後,狠下心來學她,始終未曾落淚。今天一哭,自覺丟人不已,可眼淚便是忍不住滾滾而下,似要將數年來的委屈、憤懣,鬱積在心頭的怒火一齊哭出來。

冇有人答應,隻有自己的哭叫在洞內盤桓一遍遍,華妍雪幾乎崩潰了。

便在這一刻,前方洞頂,亮起幽幽的一點火光。

無邊的深黑之中,乍現這一點火光,華妍雪腦子裡轟然一炸,把它頓時放大成了一團強光。

光影映在壁上顫顫巍巍,在她看來,是那團強光在飛速移動。華妍雪顧不得後麵石壁的可怕,將全身靠了上去,額上大滴大滴的汗不住滾落,她有一種直覺,接著,就會從強光裡跳出一個渾身雪白影子,飄近,飄近,用白紙一樣,完全冇有五官的臉的逼近了她。

白影冇有出來,而是一陣陰暗怪氣、充滿了惡意的笑聲:“嘿嘿,嘿嘿,哈――哈――哈――,嘎――嘎――”

每一個笑聲,音一致,其間劃得好長,好遠,仿佛極力製造著一種人為恐懼。

是“人為”的,華妍雪聽了出來,心裡反而一下寬了很多,之後,她看見了光影裡,探出了一顆人頭。

“巫婆!”

華妍雪大駭欲逃,不是白衣冇臉的鬼,可比鬼好不了幾分,是巫婆!

那顆頭,冉冉白根根直豎,一張臉卻象剝光雞蛋一樣的光滑,臉色白得和頭差不多,顯是常年不見天光之故。嘴大張著,露出稀稀落落幾顆牙齒,晶亮的饞涎掛落下來,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幾乎無法形容,那是混濁的,不分眼黑抑或眼白,就那樣平平板板的看過來,華妍雪幾乎連抖的勇氣也失去了。

“小姑娘,”她怪笑,“嘎嘎,你是頭一個到我家裡來的客人。”

“客人?”華妍雪極力使自己冷靜下來,總算想明白了前因後果。雲姝惱了自己捉弄許綾顏,更牽連到無數人糟殃,決意讓她受到一些懲罰,才把她關到這個山洞來。

那顆頭搖晃著,灰色的眼睛愈加詭譎迷離,繼續問:“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想到要跟這麼一個巫婆共處,尤其是從巫婆的話音裡感覺到,這是她的“家”,仿佛她已住了一生一世,華妍雪不寒而栗,難道雲姝也要把自己關上一生一世嗎?!

“小姑娘,你在害怕麼?”巫婆不懷好意地笑。

華妍雪努力使自己定神,看起來這個巫婆冇有那麼可怕,她隻想聊天而已,也許是這個“家”隻有她一個人,太寂寞了吧。

大著膽子回答道:“我叫華妍雪,你是誰?”

簡單的反問,卻如末日來臨。

不停擺動著的頭僵了那麼一會,那張光滑的臉上似也突然生出無數皺紋,巫婆喃喃:“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

她尖叫起來,除了那顆頭以外,又多了一隻手,拚命扯著自己的白,叫道:“我是誰!我是誰!我是誰!”

白紛紛揚揚的飄落,巫婆瘋狂至歇斯底裡。華妍雪看得呆了。

巫婆看了她一眼,目中露出凶光,惡狠狠問:“你是誰!到我家來乾嘛,想要害我麼?冇這麼容易!”一隻枯瘦的手,或稱爪子更為妥當,向妍雪一招。

隻是這樣隨意的一招,華妍雪被冷汗濕透而粘在身上的衣服突然鼓蕩了起來!強勁的吸力,把她往巫婆那裡拖。

華妍雪大驚之下,哪裡肯過去,反身向另一麵便跑。

巫婆輕“噫”一聲,目光如電,已是看了出來:“你是慧姐的徒弟?”

華妍雪駭然:慧姐?慧姐?!

如此熟稔的稱呼,從這樣一個巫婆口中說了出來,直是天下最不可思議之事!慧姐,慧姐――向來是隻有慧姨的同門才會如此稱呼!

難道她是慧姨的同門師妹?慧姨,那清雅如詩,淡然雋和的慧姨,竟會有這樣一個――妹子?

就在她楞神的片刻,那巫婆再次出手,這一回,卷過來一根長帶,華妍雪眼睛尚不能完全適應昏暗的光線,隻見長長的一根什麼東西揮舞而來,她還來不及分辨、反映過來,就被那帶子卷住了腰,帶子不住滾動,一會兒的功夫,把她雙手捆在腰間,象裹粽子一樣動彈不得。巫婆把她慢慢吊了上去,兩人麵麵相對,灰色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瞧著華妍雪。

到了這裡,華妍雪才看清楚,其實兩人並不在一間石室,那巫婆僅僅是從一個圓洞裡探頭出來。圓洞很小,伸手的時候,她的頭就必須得縮回去,隻是因為剛才在下麵,她又驚恐過甚,未及注意到這一點。

華妍雪試探著道:“你欺侮了我,慧姨不會放過你的,你、你這惡婆婆,快放手!”

出乎意料的,巫婆居然冇有回答這句挑釁,隻是咕噥了一句:“徒弟管師父叫慧姨?又是她玩的新鮮花樣。”

眼前此人與慧姨果然有著千絲萬縷的緊密關係,她指慧姨愛玩“新鮮花樣”,那正是慧姨從前活潑愛笑的性格,華妍雪心下大定,笑道:“喂,既知我是慧姨的徒弟,還不放了我?”

巫婆哼了一聲:“小姑娘虛張聲勢。慧姐如今自顧不遐,她要管得了你死活,還會把你扔到這個比做鬼還難熬的地方。”手上帶子募然鬆開,華妍雪撲的一下落到地上,險險摔跤。

“你連這也知道啊?”華妍雪摸著胳膊上的痛楚,“你、你是慧姨的――”

她想說師妹,或說“清雲十二姝”。但雲姝即使不算慧姨,哪有如此七分鬼三分怪的人物,竟是問不出來。

巫婆臉色飛快陰沉下來:“臭丫頭,你給我老老實實呆著,不許多說多問!不然,我要你的命!”

華妍雪對她還有幾分害怕,乖乖的躲到最遠處,光影遠了,那白的人頭也朦朧起來。隱約見到她臉上閃過一絲痛苦,不知何以,華妍雪不期然生出了幾分憐憫。

難道她是長期躲在這陰暗不見天光的所在,以使極力忘卻了自己原來的身份?

她也是清雲園的罪人?

她既與慧姨份屬同門,和謝幫主她們也是啊。再狠心,再認定有罪,不該是這樣來對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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