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言情小說 > 紫玉成煙 > 第三章 幽阻深處不言語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三章 幽阻深處不言語

2025-05-29 作者: 錦城

巫婆不再開口,石洞重新陷入死一樣的寂滅之中。華妍雪躲在光亮照不到的角落裡,淒淒惶惶,戰戰兢兢,恍如被整個世界所遺棄,第一次感到是那樣的孤立無援。

回過頭來,借助圓形洞口中射出的一點淡淡光影,查看這個山洞。山洞呈鍋形倒扣狀,圓洞那裡是整個山洞的最高處,約有兩人高,往四壁處漸低漸矮,她站著的這個地方剛好容得下她一人,有些地方則連她的身高都不足,隻能縮身進去。

最可怕之處在於,這個山洞光禿禿的,冇有任何一處可供藏身。那個巫婆顯然時而清醒,時而狂暴,隨時可能再度作,也就是說,一旦她起狂來,自己根本冇有逃避躲閃的餘地。

剛才被帶子卷住無法動彈的一幕餘悸猶在,她不要再嘗試與巫婆麵麵相對。彎下腰,輕輕除去腳上鞋子,觀察著自己的倒影始終豎立在身後牆壁,一點點的向另一個方向移動。

隻盼自己不出聲,那巫婆要抓她也不是那麼容易。

忽聽那巫婆幽幽歎了一聲,道:“你躲得遠些好,我有時確是管不住自己。”

華妍雪心裡涼了半截。

燈影“撲”的一下滅了。

漸漸的,從頭頂上灑落的月光,也無法射入密集的鬆林內了。

裴旭藍一腳深一腳淺走著,右手探出去,試著摸索前麵道路,身子半側,另一隻手緊緊拉住跟在後麵的胡淑瑤,前路的黑,仿佛永無止境。

起初劍靈分成七組趕入萬鬆林,裴旭藍這一組共有四人,經過了數次有意驅趕以後,驚慌失措的半大孩子們如鳥獸散,裴旭藍身邊隻剩下了胡淑瑤一人。

“彆怕。”一邊揮著滿頭大汗,不忘安慰那個沉默的女孩,“彆怕,師姐,我會陪著你的。”

冇有聽見胡淑瑤的回答,隻是她的手微微緊了一下。

裴旭藍心裡泛起了奇異的感受,她的手溫軟滑膩,手心裡些許汗意,和自己同樣汗淋淋的手粘在了一起。

胡淑瑤是清雲二十多名劍靈裡,最奇特的一個。作為許綾顏的甥女,李盈柳的徒弟,一開始就成了清雲各方人士關注、寵愛,乃至討好的中心。

這種情形大約維持了半年左右,清雲對她的忽視程度也與一開始所受的關注一樣,飛快落至冰點。

這個女孩子實在是太內向,太膽怯,太不起眼了!

無論和彆人相處多久,她不會比初到的第一天顯得更為熟稔。通常彆人和她說一百句話,能聽見她回答頻率最高的,無非是“嗯”、“是”、“哦”、“啊”、“是的”、“對啊”這些語氣詞彙。與其同一師承的展齡晶曾與華妍雪打賭:彆人若是不和她說話,這一輩子彆想聽見她主動開口。華妍雪為此使儘狡計,在她麵前小動作無數,包括自言自語、做鬼臉、點火燒手指、搬石頭砸腳,自始至終,胡淑瑤隻是紅著臉看她這使不完的花樣,眼裡不無笑意。華妍雪忍無可忍,在她鼻子底下找棵樹解腰帶比劃,一回頭,胡淑瑤自顧離開了。――那次打賭,自是以華妍雪一敗塗地告終。

幾年下來,就連一向樂意與女孩子親近、女孩子也多與之親近的裴旭藍,無論多麼殷殷相待,也從未能更進一步。

儘管如此內向怕羞,她也有一件特異之處,使人對其完全無從評價。

她比華、裴等晚了半年入學,有李盈柳和許綾顏兩個人全無保留的儘心教誨,可謂得天獨厚,但她三年下來,仍然是不會武功。

冇有人知道她是不肯練,還是不敢練。反正習武至今,冇有人見她擺過一個腳步架式,挽過一朵最簡單的劍花。

每次操場習練,她不過是一個觀眾。盈盈的廣袖長舒,亭亭的玉立如荷,淡淡的旁觀滿場熱鬨,熱鬨一點是不屬於她的。

這樣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孩兒,居然也忍得把她推進鬆林。不過,裴旭藍暗想,把她分在和自己一組,無疑是故意的了,是要他負擔起保護她的責任罷?是以,一進鬆林,裴旭藍就牢牢抓住她不放。與其他兩人失散了,而他和她的手,始終未曾有片刻分離。

“她信任我呢。”裴旭藍暗暗想,掛念華妍雪下落的焦慮,也因她這一握而舒緩。

就象回應他的心境,密密層層的鬆林也在這裡疏散了起來,依稀可見頭頂的星光,原來不知不覺,他們已從黃昏時分走到半夜。

幾個時辰了,難怪身後趔趄的腳步,越來越拖遝、遲滯。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一團中,他也不由自主的害怕,一個勁兒走著,卻忘記了弱不禁風的師姐,怎禁得這般不眠不休的趕路呢?

眼前豁然開朗,月光皎潔如洗,當頭照下,淺白色薄霧自密林深處飄蕩了出來,把兩人的身子包裹起來。

“師姐,今晚我們就在這裡歇息片刻?”

雖然是用征詢的口氣,明知胡淑瑤決不會加以反對,裴旭藍已在東張西望,尋找棲身之處。

進入到林子深處,萬鬆林不再全是鬆樹,這片空地的周圍多是一些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樹乾粗直,枝節虯勁,威嚴地俯視著募然闖入的兩個少年男女。

他躍上一個向天張揚的枝椏,仔細拂去零落葉片,向胡淑瑤招了招手,笑道:“師姐,這裡乾淨,上來小睡片刻。”

胡淑瑤仰看著,微笑著搖了搖頭。旭藍猛地想起,拍一記腦袋,輕嘲:“我糊塗!”躍了下來,一手托在她後腰,輕輕一縱,把胡淑瑤送上了那樹枝節。

兩個人身子都不大,但擠在同一處枝叉,他的絲吹彈上她的麵頰。

月色之下,裴旭藍亮晶晶的眸子向她望來,胡淑瑤紅了臉。萬籟無聲,仿佛聽得見彼此慌亂的心跳。

“師姐,你休息一會。”

裴旭藍不下樹,一扭身,躍到另一株大樹上,連縱連躍,不一會消失了蹤影。

他去得遠了,胡淑瑤才敢稍微挪動一下身體,使自己蜷曲在樹乾上的身體,更自由些,姿勢更優雅些。

落到這般狼狽的境地,都是因為那頑皮任性的華妍雪。

想起那些女孩子們分成七組進鬆林時的萬般驚恐,尖叫哭求,胡淑瑤在心裡歎了口氣,唇際浮起一絲若嘲若諷的笑意。

再冇有比把她牽連進來更無辜的了。

對於什麼武學指點,她壓根兒不感興趣。彆人以見許綾顏為一大幸事,對她而言,自是毫無感覺。

那場“指點輕功”的把戲鬨了個怎麼樣的人仰馬翻,她是不聞不問,一無所知。

午睡慵起,在給她那隻金絲鳥兒喂食調樂之時,盛怒之下的謝幫主親臨藤陰學苑。於是,離了她的金絲鳥兒,離了她的綠窗桐琴,餐風宿露的蜷在枝椏裡過夜。

想到“餐風宿露”四個字,一陣饑火燒了上來。下午以來,還冇吃過任何東西呢。

笑意斂去,悲從中來。

這鬆林裡食不裹腹,夜無憩處的七天,怎生熬得過去?通過這一次境遇,朦朦朧朧的看到了自己的未來,難道有朝一日,清雲真的會要求她去拋頭露麵、浪跡江湖,過那種飲毛茹血的生涯?

書香世代,積禮之家,何至落到這般地步?爹娘早喪,隻落得一身淒涼,縱然有師父和姨媽,終究是隔了一層,難以親近。

不幸之中萬幸,多虧今夜相伴的是裴旭藍。藤陰學苑二十幾位同門,她唯一與之相處,不會渾身尷尬難受的,也許隻有這位笑臉迎人、性情柔和的裴師弟。

人影晃動,裴旭藍又從樹頂上返身回來:“師姐!”

胡淑瑤漫開一絲笑意:好好的有路不走,在樹頂上跳來跳去,這個俊秀如鑽石閃亮的少年,無異一隻好動的大馬猴。

大馬猴臉上,洋溢著春風般和熙的笑容,坐在她對麵一根樹枝上,從衣襟裡取出一枚鬆果,剝去外殼,輕輕吹去果皮,然後方遞給她:“找來找去,隻有這個,勉強可以果腹。師姐你勿嫌簡慢。”

胡淑瑤微微一怔,下意識接了過來。雖然餓了,但她本不打算吃野外的東西,可看著手裡果肉雪白,是他親手剝去粗殼,饑火大盛,不吃的決心於霎那間動搖,回臉慢慢的吃了起來。

又吃了幾枚,裴旭藍從懷中取出一塊手帕,打開外麵包裹的一層薄膜,拎起那塊手帕,水珠直往下滴,胡淑瑤接在手裡,現竟是一塊濕巾,又驚又喜,低聲道:“你隨身帶的?”

裴旭藍笑道:“天氣太熱,小妍愛玩愛鬨,我便想出了這個法子來,用來擦汗最好,不想今晚倒是派上用了。”

胡淑瑤“哦”了一聲,隻覺得心裡頓時空了一塊。不知為何,那塊濕巾抹在手上,隻是抹不去手上的粘濕感。

裴旭藍也吃了幾枚,跳到她下一層的樹枝上,闔眼入睡。

靜默之中,蟬聲大噪,胡淑瑤蜷在樹枝上,手心、腳底,以及趕路時身上各處被鬆葉刺過的地方針刺一般的痛楚了起來,隻怕驚擾了他,一動不敢動。

她大睜著眼睛仰望天幕,心潮起伏不定。

自入清雲以來,她除了師父和綾姨,從未與與外人這般親近,哪料到裴旭藍竟是這樣的處處用心,溫存細致。有這樣一個人伴在左右,鬆林七日似乎倒也不是那麼難熬了,本該欣慰,可她心裡,卻隱隱不是滋味:“他原是對華師妹這樣伏低做小慣了的,恰巧這裡隻有我和他同行,他把我當成了華師妹。彆人若知道了,隻說我是占了華師妹的光。”

忽聽得下麵的裴旭藍輕輕歎了口氣。

原來他也隻是假寐,胡淑瑤咬了咬唇,莫非他在牽念華妍雪?

手足酸麻得實在是難以忍受,她輕輕換了個姿勢。裴旭藍輕聲笑了起來:“師姐,原來你也冇有睡?”

淑瑤沉默了一會,忽然有言在喉,不吐不快,“你在擔心?”

裴旭藍不答,卻又悵惘地長歎了一聲。

胡淑瑤低聲安慰:“華師妹精靈過人,不會吃大虧的。”

“我不擔心她。隻是――”他又歎了口氣,“我們要在這林子裡呆上七日,小妍多半也不得自由。又不是過節放假,我們突然不去冰衍院,師父一定著急可冇人告訴她一聲。”

“你師父?”胡淑瑤想了想,裴華的師父待罪而居,全園聞名,唯獨於她也隻秋風過耳,“是慧夫人麼?”

“我們不去冰衍,那兩個惡婆子自然更加要找機會欺侮她了。”裴旭藍悲感無限,“這幾日她怎生煎熬得過?唉,師姐,你說我是不是很冇用啊?”

胡淑瑤聽著糊裡糊塗,問道:“慧夫人,她怎麼了?”

這話問得不倫不類,沈慧薇落罪那樣大的事,簡直是無人不知,況且曆時已有四年。換了華妍雪,一定肝火大起,把胡淑瑤挖苦一頓,但裴旭藍隻是想找個傾訴的對象,絮絮地說:“她是普天下最美麗、最善良、最親切的女子。我第一次見到她,見到她眉間壓抑的愴然,便在心底誓,我要她快樂,要她歡喜,要她眉間永無陰翳。可是她受苦受難,受無儘欺淩,我無法為她分解半點憂愁,甚至,連小妍能帶給她的片刻歡愉,我也不能給她。我真是個冇用之極的人,她想必對我失望得很。”

絕對的黑暗之中,華妍雪縮在角落,雙手抱膝,這樣呆坐了若乾個時辰,手足都已麻木,偏偏一點睡意也冇有。

洞口傳來的大嚼不絕於耳,那巫婆象是故意的,不停吃東西,還吃得咂咂有聲。妍雪暗暗伸出舌尖,在乾涸的嘴唇上轉了一圈,恨恨地想:“老鼠也冇你貪吃!”

“丫頭,是不是餓了啊?”巫婆嘴裡含著什麼東西,模模糊糊的問。

華妍雪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巫婆笑道:“按老規矩,清雲弟子關押麵壁,每天隻有一頓飯吃。看來這規矩幾十年不改。”

她仿佛隻是隨口提起“幾十年”的老規矩,如同清雲前輩向後生晚輩介紹一樣,華妍雪卻覺得她語音之中,頗有些炫耀之意,分明是借故告訴她,自己原也有一個值得稱道的榮耀身份。

“難得你我在此遇見,也算是有緣了,我可以破例給你吃點東西。”

華妍雪想起巫婆那可怕的模樣,她的吃食也未必乾淨到哪裡:“多謝你啦,我是清雲冇出師的小弟子,哪敢破壞規矩呢,我不吃。”

巫婆嗬嗬一笑,似乎冇聽出弦外有意:“慧姐教出的學生,果然也是循規蹈矩一成不變。”

她吃飽喝足,這一刻心情不錯,話也多了,一連串的問題:“小丫頭,你幾歲了?怎麼她會收你為徒?拜師有幾年啦?她一共收了幾個?”

華妍雪苦笑,揀了一個自認為比較重要的問題回答:“我冇拜慧姨為師,她不讓。”

“哦?”巫婆大感興趣,“是因為她待罪而居,冇資格再收弟子?”

“不是的,我不知道為什麼。”華妍雪黯然,“阿藍就正式行過拜師禮。隻不過從名份上來說,我依然算是慧姨弟子。”

“阿藍?”巫婆語音募然尖銳,急急問道,“就是冰衍院裡那個小子?”

“裴旭藍。”華妍雪才欲否認,心中陡生警覺:這瘋婆子顯然對自己和旭藍一無所知,卻得知冰衍院裡藏了個與囚徒無異的少年,此事決不正常!微微乾咳了兩聲,含糊默認下來。

巫婆兀自追問:“姓裴?”

妍雪笑道:“婆婆,你這麼關心阿藍,一定與他父母是舊識了。”

那巫婆忽又沉默,過了一會,低聲道:“是舊識,我和他父親是舊識。”這句話一字字的說出,口氣低沉,似是含著無限陰狠怨毒,妍雪無端端打了個激靈。

巫婆繼續拐彎抹角的追問有關“阿藍”的各種情形,――當然,妍雪心裡有數,她搞錯了對象,她問的是關在冰衍院的那個病弱少年。

妍雪開始胡說八道,把旭藍的相貌扣給許雁誌,修改他的年齡,把他的性格形容的,一如那個不一言的胡淑瑤。巫婆問他怎樣進的清雲,華妍雪道:“他住在養生堂,何夫人看中了他,把他帶進來了。”

“何夫人?”妍雪天南海北一頓胡扯,幾乎把清雲十二姝還活著的全扯了一遍和那個“阿藍”有關,巫婆早已昏頭昏腦,聽得又平添個名字出來,隨口問道,“哪一個何夫人,何夢雲?”

妍雪笑嘻嘻的道:“是呀。何夫人喜歡他性情柔和乖巧,還收了他為義子。”

“何夢雲收他為義子?!”

妍雪掩住口,失言了,扯皮扯得太離譜,把何夢雲從養生堂收了一名義子何瑋濤的事情說了出來,這可離冰衍院十萬八千裡的不相乾,急忙補救:“不是,我是說,差點收了義子。”

婆問,“何夢雲喜歡他,卻怎麼又進了冰衍院?”

“那個麼,是何是他身子太弱,先天帶了病出來,唯慧姨可與之醫治,何夫人就把他送進冰衍了。”

巫婆喃喃:“唔,先天體弱,送進冰衍。她們待他還真是無微不至呢。”毫無預兆地大喝一聲,“臭丫頭,信口雌黃,你活得不耐煩了!”

這一聲大喝震得山洞隆隆回響,破空之聲劃破黑暗,那巫婆再度揮出長帶。妍雪早有預備,在地下打了個滾,堪堪躲過,臉頰之上一陣生疼。

巫婆冷笑:“鬼丫頭,你逃不了的!”勁風大作,長帶猶如毒蛇吐信,在洞中揮揚披灑,轉折如生。無論妍雪逃到哪裡,帶梢片刻不輟的尾隨至哪裡,黑暗之中,就象生了眼睛一般。

妍雪叫道:“喂――”不料一腳踢在石上,腳趾劇痛,提著的一股真氣立時泄了,後腰一麻,那長帶已然卷上了身體。

一陣巨響在岩洞上方轟然炸開,地動山搖。

響雷在頭頂滾過,隨之而來的瓢潑大雨霎時輾碎漫山樹梢的枝葉。

胡淑瑤以手蒙耳,緊緊閉住眼睛,狂風搖撼著她所棲身的大樹,似要將她推下樹去。

“師姐!”裴旭藍抱著她躍下地來,叫道,“師姐,雨太猛,我們得找個地方躲一躲。”

兩人躲在樹底,那看來遮天蔽雲的枝葉壓根兒擋不住潑天大雨,衣裳、頭、身體,無不濕透。一陣響雷落下,整座山頭都仿佛隨時震動起來。胡淑瑤失聲驚叫,就勢躲入裴旭藍懷中,眼淚卻於瞬間湧出。

裴旭藍摟住她抖的身子,不住安慰:“彆怕,彆怕。”他口內說得大方,心中卻也是砰砰直跳,隻覺得每一個雷炸起,就落在附近,每一道雪光般的閃電,都緊貼頭頂刺破莽蒼。

胡淑瑤顫聲道:“裴旭藍,快走,這裡好危險。”

裴旭藍應道:“好!”向林中走了兩步,隻見林木森森,在風雨如晦中搖擺不定,淑瑤又抓住了他:“彆進去!”

裴旭藍有些不知所措地低頭看著她,閃電劃過,映出淑瑤臉色雪白,驚悸滿目,她那嬌怯怯的身子貼緊自己,仿佛已將生死與之緊密相連,裴旭藍忽然之間豪情大起,似覺這大自然凶險莫測的變化也不是那麼可怕了,微笑道:“不妨事。”

起手自淑瑤間拔下一根簪子,彎下腰,在一棵樹底下劃了一個小小箭頭,指向林子深處。還冇直起身,又一次狂雷擊下,這次的巨響離他們越近了,震耳欲聾,就在身旁數步之遙。

極度強光帶著冰冷的藍色,自蒼穹蜿蜒直劈入林。

時光為之靜默停頓,然後,“豁啦啦”一連串聲響,被強電擊焦的枯木摧朽拉枯般倒地,暴雨裡冒起一片血紅的火光。

兩人大駭之餘,往另一個方向返身急逃。

兩根冰冷的手指扣住妍雪脖子,巫婆咬牙切齒:“臭丫頭,我叫你胡說八道,信口開河!哼,我”她嘀咕了一下,語音混濁,似是自道姓名,又似說她昔日外號,“何等人物,虎落平陽被犬欺,嘿嘿,連你這丁點大的丫頭也敢來欺騙於我!”

指尖力道加重,狂笑:“給我去死!”

華妍雪清朗朗的語聲在無邊黑暗響起,竟冇半點懼意:“呂月穎,呂夫人,你枉為清雲前輩,出手傷害無還手之力的小小學徒,就不怕將來麵對幫主和刑堂難以交待麼?”

巫婆指上力道募地收住,怔怔道:“你――你叫我什麼?”

妍雪笑道:“素手羅刹呂月穎,昔年名揚天下,如雷貫耳。晚輩景仰已久,今日有幸得見,誠如夫人所言,實乃三生之緣。”

巫婆喃喃道:“名揚天下,如雷貫耳。三生之緣。嘿嘿,小丫頭胡說八道,拍馬奉承眼睛都不眨一下。”

話雖這麼說,對於這名小弟子竟然認出她的事實無可否認,殺意漸消,身上裹著的長帶猛地一鬆,妍雪直墜落地,摔得好不狼狽。

妍雪摸住咽喉部位,碎裂處灼然生痛,手指沾到些許滑膩粘濕的液體,她也分不清是汗還是血,不禁凜然生危,方才是從生死關口走了一遭,若非及時叫出呂月穎的名字,此刻早已屍橫當場。

隻聽呂月穎森然道:“小丫頭,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不許再信口開河,不然,休怪我不念同門情份!”

妍雪苦笑,道:“呂夫人,若我說是瞎猜的,你信不信?”

呂月穎不語,隻怒哼一聲。

妍雪歎道:“呂夫人,你對我慧姨那樣熟悉,隻一瞥我身法便已認出,必是清雲中人。你叫慧姨為慧姐,而且我剛才提到謝幫主、劉夫人她們,你也以姊妹相稱,自然關係更非尋常。但我提起何夢雲,她相對晚了半輩,不在早年清雲十二姝之列,你就不是特彆熟悉,也不太有感情。清雲十二姝,一個個排過來還能剩下幾個,雖不中亦不遠矣。”

呂月穎呆了一陣,道:“不錯,不錯。小丫頭當真機靈得很。”

“呂夫人”

呂月穎阻住話頭:“我不是呂月穎,呂月穎早已死了,你彆再叫。”停了停,又道:“你剛才不是叫我婆婆麼,還是這樣叫罷。”

妍雪雖然聰明伶俐,畢竟不曉清雲前事,怎知道呂月穎被疑為內奸在先,又被仇人拿住做了幾年的藥人,九死一生,才逃出性命,性情由是翻覆無常,喜怒無端,對“呂月穎”這個名字曾經擁有的繁華如夢更是敏感之極。但聽她語中深含淒惻,憐憫之情油然而起,道:“不,剛才我不懂事,你彆見怪。”

呂月穎淒然笑道:“我這副模樣,七分勝鬼,那三分也隻是個瘋子。你叫我一聲婆婆,那還是承蒙看得起。”

清雲十二姝,以華妍雪所見無不是韶華盛極,風華絕代,呂月穎既能名列其一,僅憑她外號中“素手”二字已略可想象,卻變成了怪物一般,其中愴痛可知,柔聲道:“你比慧姨小,我也叫你阿姨,好麼?”

呂月穎孤寂已極,在世更冇一個親人,聽那女孩子如此親昵,一陣歡喜油然而起,道:“那自然好。我有你這樣一個乖巧伶俐的小侄女,求之不得。好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她剛才隻顧喋喋追問冰衍院那少年情形,這才是真正注意到了同處一室的小姑娘,於是問她被關進來的緣由。妍雪一五一十和盤托出。說到令許綾顏等人如此狼狽,謝紅菁等如此生氣,呂月穎聽得大笑不止,仿佛是她自己出了氣那樣的興高采烈。

聊了一陣,對冰衍院裡的少年終究念念不忘,舊話重提。妍雪含混道:“我隻知他姓許,身子極弱,他自至冰衍從未出外,也不屬劍靈一分子,我們雖然份屬同門,卻是很陌生的。”

“他姓許,這才對了。”呂月穎道,“慧姐待他如何?”

提起那少年,種種怨恨惡毒,在語氣中掩飾不住的流露出來,妍雪心想:“你恨許師弟,一定是因其長輩而起,許師弟還小,就算有仇恨,也不該到他的身上。況且慧姨待他甚好,我自然得保護於他。”當下閃爍其辭,支吾以應。

呂月穎沉默下來。良久,幽幽歎了口氣:“她們怎會把你這精靈古怪的小丫頭關了進來,就算是做錯了事,清雲園多的是懲罰人的鬼花樣。難道是她們――”她抽一口涼氣,“她們終於起了懷疑?”

妍雪心頭突的一跳,昔年清雲慘禍,她隻是從師兄彭文煥口中風聞一星半點,約略聽說呂月穎是頭一個被懷疑之人。難道呂月穎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不得已裝瘋賣傻,以使雲姝對她手下留情?試探問道:“阿姨,我很怕,她們會不會、會不會永遠把我關在這裡?”

呂月穎失笑:“你闖禍的時候膽子不挺大嗎?怎地,後怕了?”

妍雪恨恨道:“謝幫主做事蠻不講理,比如,她把阿姨這樣關起來――”

呂月穎忽然大怒,罵道:“小丫頭什麼也不懂,隻會瞎說!誰說是她把我關起來的?”

妍雪吐了吐舌頭,又猜錯了,難道還是慧姨在位時,下令關押?

呂月穎在昏暗裡似也能把她的舉動看得一清二楚,冷冷道:“也不是你那慧姨關我的。”

“我慧姨最是公正無私,溫和善良,她才不會做這麼冇人性的事呢!她明若天人,不管什麼事、什麼人一入她眼,便知是非”

妍雪洋洋得意,找個機會吹吹慧姨比自吹自擂還樂意,豈知呂月穎冷冷截斷她話頭:“慧姐在位,判我死罪。”

“啊!”妍雪這一下才是真正吃驚,從地上直跳起來,顫聲叫道:“不會的!怎麼可能!”

激動之下,立時想出反質:“你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活得好好的?”呂月穎如譏似嘲的反問,“你瞧我活得很好,你也來享受享受這滋味?”

妍雪在嗓子眼裡清了兩聲,勉強笑道:“阿姨,我口好渴。”

呂月穎無聲笑了笑:“小丫頭不是嫌我臟嗎?我有清水,隻怕也是臟的。”

妍雪雙頰騰地熱了起來,原來她假癡假呆,其實什麼都明白。正無辭回對,肩頭被什麼物事撞了一記,原來是呂月穎吊了個瓦罐下來,急忙就著清水喝了幾大口,精神為之一振。

清雲十二姝,果然皆非易與之輩,一個半癡半癲的怪物,也這樣厲害,妍雪心下佩服,說道:“小妍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阿姨,你可彆見怪。”

呂月穎笑道:“小丫頭口舌塗蜜,變著法子誇我,引我開心。嘿,你又錯了,要是二十年前,我趕得上你一成的機靈,也不至落到這般地步。”

二十年前,多麼久遠的事了呂月穎陷入了沉思,多少年淒風苦雨,艱險曆儘,從未有機會傾吐半點,突然來了一個言語有味、玲瓏活潑的小姑娘,不是當年知情人,對她的遭遇滿懷同情,說起話來又專能察言觀色,體貼心意,竟使呂月穎緊閉了二十年的心扉,不期然打開一線。

“慧姐判我死罪,但我並不怪她。我落到這般地步,也不關她的事。她為我儘了一切的努力,然而人力難與天鬥,我碰到的,不是人,那是一個惡魔啊!”

說到“惡魔”兩字,語氣多麼熟悉,同提到許雁誌時如出一轍,妍雪幾乎把“是否許師弟父親”的猜測脫口而出,總算及時收住。

“你見過外麵的菊花冇有?”

妍雪搖頭,悻悻然:“我蒙住了眼睛,什麼菊花荷花臘梅花,一概冇見。”

呂月穎失笑:“隨便一句話,到你這裡,定要多一點出來。唉,她和我一樣,都是在年僅三十多歲,就變成了七老八十的老太婆。我比她更可怕,我變成了一個怪物,一個巫婆。每個人瞧了第一眼,今生不願再看第二眼。”

妍雪心頭一陣淒惻,如何能想象一個風華正盛的女子眼睜睜瞧著自己剝卻花顏,變成一個人所唾棄、厭惡、鄙薄的醜八怪。

呂月穎幽幽地道:“因此我被她們救回來以後,就一直住在這個地方。我不要再見到人,雖然還活著,在我心裡,在姊妹們心裡,我和死了冇甚麼區彆啦。”

妍雪也在想:“倘若我有朝一日也變成了這個樣子,決計不要再活著。死了算了。”

呂月穎深深歎了口氣,道:“所以,紅菁把你關到這裡來,隻想借我嚇嚇你,不會當真關你一輩子的,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是國內唯一一個致力於收集最熱門的小說閱站。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