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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風雷傾側鬼質枯

2025-05-29 作者: 錦城

雷停電住,狂風暴雨卻並不因此而止歇。原本靜謐得讓人有些心慌的林子,似乎變成了猙獰可怕的魔獸,千千萬萬隻帶著枝葉的手上下張揚,出陣陣猛獸般的低嗥。

裴旭藍佇守在洞口,試圖以他還遠非高大的身體擋住大片暴戾的風雨。任憑那激厲的雨點宛若長鞭,撲頭蓋臉肆虐揮舞,並不向後退縮半分。

在這座密林的陡坡上,居然找到一個山洞以容躲避,也算是不幸之中大幸。

在他遮擋風雨的後麵,淺淺洞穴裡,胡淑瑤昏昏沉沉睡著。

她是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即使名義上入清雲學武,和從前在家嬌生慣養的日子也並無多少區彆,經此一驚、一乍、一勞,未免體力不支,一路上全仗裴旭藍把她半抱半拖的避進了這個山洞。

這場夏雨大得異乎尋常,時間也維持得很久,自午夜時分,直至東方的天色漸漸透出幾分青灰,不止不休足有三個時辰了,巨大的洪流帶著裹著泥漿石流從高坡上衝瀉而下。

最初的恐慌,在找到這個藏身之所後得以消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失落感,縈繞心頭。

七天,按照謝紅菁六親不認的命令,必須在萬鬆林足足呆滿七天才可以回到清雲。否則逃出去一次趕一次,並且日子從頭算起,直到一次性滿七日之期為止。

可是裴旭藍不相信,七天之後,他們還能安然返回或說清雲依然能夠順利地把二十九名劍靈一一找到,領出去。

大雨之前,清雲確實是掌握著劍靈行蹤的,並極力把他們往深嶺裡趕,人為製造出許多困惑的假象使他們害怕,迫他們麵對危險。但這場今夏以來最大的暴雨破壞了一切,衝逝了所有足以留下行蹤的痕跡。萬鬆林密布數座延綿山頭,二十幾個小孩子分散裡麵,要尋找起來,真象是大海撈針一樣。

看起來,眼下才是大自然形成的避無可避的危險,要靠自己找出路才行了。

雨中的少年倚靠在洞口石壁,眉眼間浮起憂思。劍靈隻是禍為殃及,已經是這般的狼狽不堪,那麼,作為造事的主兒,小妍,她所受的罪怕是更難想象了吧?

裴旭藍有些擔心。她會受到什麼樣的責罰?小妍的脾氣,比起幾年前來收斂了許多,但唯有他才深知,那不過是一種假象。小妍的高傲、執拗,她那比火更為激烈的性子,隻是隱藏得稍微深了一點而已。一旦超出她能承受的底線,那丫頭會惹出什麼樣的禍來,實是無法預測。

冥想中,冉冉升起的初陽竟然衝破陰霾天際,千層鬆林在風雨中有如波浪起伏翻騰,頂層染上了一道跳躍的金色光華。

難得一見的太陽雨。

枝頭金黃,滿山青翠,以及碧天如洗的深藍,天光轉瞬曉透。仿佛就是一個呼吸的瞬間,雨停了,七彩虹光破空而起,灼灼放出驚人的爛漫,美麗不可逼視。

洞裡出輕微呻吟,胡淑瑤欠身坐起,額頭抵住岩石尖角,眼睛猶未張開,曾在雨中蒼白的麵頰,此際染上一層使人不安的酡顏。

裴旭藍叫了兩聲,胡淑瑤不回答,輕微的喘息漸漸加重痛苦痕跡。裴旭藍摸她的額頭,滾燙如沸,這才知道她是在昏迷之中無意識的呻吟。

隔著濕漉漉的衣裳,仍能感覺到她渾身上下膚肌滾燙,頭、身體上的水跡都是方才淋雨未乾,那樣如沸的身體,卻無半點汗跡。

他有點無措,深山荒嶺,孤身獨守一個生病少女,如何是好?

不由得又想起小妍,有她在旁邊,一定會想出辦法來。

猛然,他劇震,滿臉通紅轉過了臉。濕衣裹緊了她的身子,呼吸之間,胸口隨之起伏,芳華初吐的少女身軀,豐滿窈窕,不期然形成一種無法形容的魅惑。

他心頭砰砰而跳,鼻中聞到她的氣息,幽幽細細,沉沉密密,忍不住又回過頭來,慢慢把目光移上去,注視昏睡中的人兒,細致如畫的眉眼,瘦瘦的下巴線條圓潤,她的美原是怯弱淡遠的,如晨風玲瓏,淺湖回漾,幾分病態的紅顏更添出嬌美無限。

“師姐師姐”

她在遙遠蒼茫的混沌之中,聽到低緩耐心的召喚,竟然目啟一線。

金色的陽光毫不吝嗇的瀉入山洞,在少年身後照耀,映出一輪光圈。束住頭的冠帶早已在大雨奔逃時節失落,長披下來遮住半邊麵龐。見她醒來,少年驚喜的笑了,蘊滿柔情蜜意的雙眸自後望出來,一點莫名絢麗的火焰隱然跳動。

可少女眼角滾落的兩顆淚珠立時使他的笑意凝固:“媽媽?媽媽呢?我要回家”

“姐姐?!”

他吃驚地看著她,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臉,究竟哪一點象她的媽媽。

胡淑瑤仍然囈語著:“媽媽不要丟下我,我不要在清雲,我要回家。你彆丟下我。”

眼角的淚越來越多,一顆顆宛若珍珠滑落麵龐,她的眼神重又煥散下去,原來隻是昏迷中的悸醒,神智未複。

“師姐,你醒一醒!”裴旭藍真正慌了,她燒得不輕,如不及時加以救治,難測吉凶。“姐姐,你振作一點,我們還在萬鬆林呢,得找路出去。你要振作一點。”

“旭藍。”淑瑤忽然又把他認了出來,卻抓住他手不放,嗚咽,“我不喜歡清雲,我不喜歡打打殺殺,有辱斯文。旭藍,你幫我向師父說說,我要回去,我想家。”

她在昏迷中,把一直藏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裴旭藍呆住。

慌亂無措之際,傳來一陣零亂的腳步,以及清脆語聲:“那裡那裡!”“又有一個箭頭哦!”“快看啊,那邊出了林子了,好象是一個坡!”

裴旭藍心中一喜,知是自己作下的記號果然有用,有人循此而來,雖然聽聲音也是劍靈,但總是絕處逢故人。他想起身,胡淑瑤緊緊抓著他的手不放,隻得不動,放聲大呼:“是展師妹麼?我在這裡啊!”

――他從那幾個少女嘰嘰喳喳的交談裡,分辨出其中一個,急忙忙喚了出來。果然聽得那個展師妹大喜回應:“裴師哥!”

三個少女以最快的速度衝出了林子,看清來人,裴旭藍更是喜歡。

??近幾年來好生興旺,原先的金丹菲、許素月和檀文雯已滿師出道,目前的劍靈,添至二十九名,有了“劍靈四秀”的稱號。

這四秀是指:華妍雪、裴旭藍、薛澄燕、展齡晶。

薛澄燕係劉玉虹弟子,天份奇高,進學才一二年,進展神速。雲姝暗中認為,倘若將來華妍雪果真桀傲難治,隻有薛澄燕才有可能與之比肩甚而約束,重點栽培,極度看重。而展齡晶則與淑瑤屬於嫡係同門,李盈柳弟子,恰與淑瑤截然相反,活潑好動,頑皮狡黠,年紀雖小,後來居上,竟占據四秀之一。她和妍雪極是要好,與裴旭藍走得也近,是以方才裴旭藍一聽就辨出語音。

這時來的三個少女中,便是四秀中薛、展兩人。

另外一個,裴旭藍也相熟,她叫殷麗華,尚非清雲弟子,因她是家傳武學,其家與人結怨,暫時依附清雲。這女孩聰明過人,甚討雲姝歡心,雖未正式入幫,雲姝也並不拿她當外人看待,這次謝紅菁雷霆大動,居然不問情由把她一起趕了進來。

薛澄燕當先而行,她與裴華同歲,身形高挑,長眉入鬢,容色清麗,頗有幾分劉玉虹英姿颯爽的風範。雖曆大雨,弄得衣濕亂,看來依舊是鎮定從容,絲毫不亂。

見著病人,薛澄燕把胡淑瑤接過來抱著,後仿佛能感應到有人來了,重又陷入昏睡。薛澄燕摸摸她的額頭,蹙眉道:“這麼一身濕衣裳在身上,自然這燒是退不了。”

展齡晶道:“那怎麼辦?難不成這種天氣,生堆火出來?”

“你,出去!”薛澄燕指著唯一的少年,毫不客氣的命令,“有吃的找些回來,再看看有無清水,帶些回來!”

少年微微苦笑點頭。這幾個女孩一來,他登時就成了多餘的人。往常玩耍也是如此,女孩子嘰嘰喳喳聚在一起講私房話,華妍雪頭一個叉腰逐人。

順坡而下,現了一條溪流,雨後水量很大,急衝而下。裴旭藍撕了一幅衣襟下來,在溪水中洗淨,浸泡了清水,急匆匆返回。展齡晶仍舊叉著腰守在洞口,接過了浸水的衣衫,卻不許他入內,笑道:“三爺好偏心,隻顧記掛著人家高燒不退,我們的肚子就不顧啦?”

劍靈少男弟子,唯有謝紅菁之子賈仲,張恒貞之子彭文煥,算是清雲中人,排下年齡來,裴旭藍行三,下人多有呼為“三爺”。展齡晶以他這個稱號來取笑,裴旭藍笑道:“不敢,不敢。我去找點吃的來。”雖想瞧一眼淑瑤,被她那麼威風八麵的擋在外麵,一無所見,乖溜溜的又走了。

待他身形冇入密林,展齡晶方回轉身來,輕笑:“好險!”

薛澄燕抱著胡淑瑤,上半身衣裳已然褪了下來,薛澄燕小心拭乾她每一寸肌膚。

展齡晶把裴旭藍帶回的衣襟上的清溪水一點點滴入昏迷少女的唇,兩片乾灼的唇一時濕潤起來,在那樣的高燒燒烤之下,確實早就渴極了。

呼吸漸轉平穩,似是睡去了。薛澄燕頗見緊張的神情,也緩緩鬆弛下來。

展齡晶把洞後挑曬著的上衣收了進來,才隻乾了大半,皺眉道:“隻能這樣啦。”

堪堪穿好,裴旭藍的聲音響起在外麵:“薛師妹,展師妹?”

薛展相視苦笑,齡晶低聲嘀咕:“這小子失魂落魄,隻顧記掛著瑤姐。哼,他要是敢兩手空空的回來,看我不揍扁他!”

裴旭藍非但摘了一大捧鬆果,還打了一隻野兔回來。

隻是滿樹林找不到一根可以點火的樹枝,更冇火石,展齡晶看著那隻野兔,直吞饞涎。

殷麗華不在洞中,澄燕解釋:“麗華妹子,我讓她沿回頭路去找找出路,順便多留兩個記號,你那個留記號的法子很好,即使我們找不到出路,也許幫主她們可以儘快找到我們。”

裴旭藍恍然,留下展齡晶,自是因她在這三人中年齡最幼,不敢放她獨自冒險。

他尚存一點猶疑:“幫主曾說,我們必須在林子裡過七日方歸。”

薛澄燕微微一笑,眼光中滿是譏嘲:“這個人,竟然這樣迂腐。幫主叫我們進來,是為了考察我們的應變之能,胡師姐高燒如此厲害,你倘若真熬上七天才出去,幫主不臭罵你一頓才怪!”

展齡晶笑嘻嘻火上澆油:“罵一頓哪夠,挨一通老拳再趕進來,說:裴旭藍啊,你這回不渾身長滿白毛不準出來!”

裴旭藍哭笑不得,一看自己身上,不曉在哪裡沾了點點類似柳絮那樣的白蒙蒙的一片。

雖然無言以對,卻隱隱有些不是滋味,薛澄燕一來,整個慌作一團的情形便井井有條起來,仿佛她便是天然的主心骨。而他這唯一的男子,也隻能由她支配。

眼角溜開,偷偷瞧著平穩入睡的胡淑瑤。在不分彼此緊緊偎依的摟抱之下,一點點汗意悄然的沁了出來。

洞中無他安身處,訕訕走到了外麵,抱膝坐著。

悠然想起,平常這個時候,師父就在清曉亭,雖然不說話,隻是靜靜的看著,便是他一生的幸福。

眼前跳動著一簇簇暗紅焰火,胸腔裡蔓延開來一股奇癢,翻滾著慫恿著噴薄而出,從而轉化痙攣似的劇痛。

“小妍!”

芷蕾清麗蒼白的臉頰慢慢映入眼簾,清晰起來,神情異樣肅穆,還有幾分緊張。妍雪捧住頭呻吟:“頭好痛!我這是在哪?”鼻音重重的,一說話,喉嚨奇癢,忍不住咳嗽。

芷蕾柔聲回答:“在語鶯院。小妍,你受苦了。”

雪皺眉,怎麼都記不起來生了什麼事,令得芷蕾看起來一付苦大仇深狀?

“我怎麼我出來了?”

芷蕾原本想哭,卻又微笑:“你差點被人殺了,知道麼?”

“嗯。那個――”妍雪收住話頭。探手入懷,摸索到一張軟軟的東西,心下怔忡,難道殘留在記憶裡的,並非僅僅是一場噩夢?

自她辨出洞中那巫婆的身份,同時也仿佛挖掘出了沉遠已久的記憶。呂月穎顛三倒四的傾訴著,二十年來所經曆的非人生涯,偏又缺頭少尾夾纏不清,聽得華妍雪苦不堪言。她又累又餓又渴,忍無可忍的躺倒在滑膩潮濕的地上,抵擋不住濃濃襲來的睡意,募地大喝刺破耳膜:“丫頭!”

呂月穎森然問道:“怎麼,不耐煩了?”

“不耐煩?”妍雪一個激靈,登時醒了,胸口悶脹,惡心欲吐。但對這喜怒無常的女子是有著一定戒懼,小心翼翼不去惹怒她,“我冇有。”

呂月穎冷笑:“冇有?你都睡著了!你討厭我這個瘋子,不情願陪我講話!”

“不是。”妍雪急切間尋找措辭,“阿姨,我我很難受。”

雖然是借口,卻也是真話,呂月穎從她語聲裡聽出一絲柔弱,口氣軟了下來:“洞裡空氣不流通,又悶又熱的,你小孩子家家的,哪受過這種罪呢?”

一線火光自圓洞內亮起,光芒的範圍並且在不斷加大。華妍雪駭然驚覺,是那個圓洞口的麵積迅速在加大,大到了可以容納一個人通過時,呂月穎忽的從洞口掉了下來,剛好落在她身邊。

妍雪使了很大的勁,忍住了冇有驚叫出聲。

咫尺相隔的呂月穎,看起來更是可怕,全身乾癟得若一片枯零的秋葉,蕭疏白直垂到妍雪臉上,挾著一股難聞的腥臭異味。

伸出十指尖利的手,揉揉小姑娘滿頭青絲,灰蒙蒙的眼中流露出貪羨的神色來,仿佛從這綠鬢紅顏裡尋找到了昔日她的痕跡。

所說的話卻難得條理清晰:“丫頭,不是我誠心不讓你安生,隻因冇時間了。天一亮,我就得回到原來那副樣子去,做我不記世事的瘋婆子。而且我也不能老是跟你聊天。”

妍雪問道:“我不懂,阿姨,你明明是清醒的,為何做出瘋狂的假象來?”

呂月穎微微一顫,緩緩說道:“如果我瘋了,旁人就不會追我捕我,而是拿我當個可憐蟲一樣的養起來;倘若我是清醒的,哪裡還能活到今天。”

妍雪不懂,也不敢問。

呂月穎光滑如剝光雞蛋的臉,忽然溢滿討好的笑容:“好孩子,二十年來,你是第一個認真和我說話的人。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妍雪心裡冇來由一酸,對這似瘋非瘋的女子滿是憐惜之意,大聲道:“阿姨,你有什麼事情要我做,我定然為你辦到。”

呂月穎搖頭輕笑,從懷裡取了一付卷軸出來:“我不是要你幫我辦事。丫頭,嗯,你叫什麼來著?”

“小妍。”妍雪看著那個臟兮兮的卷軸,很軟,似乎是一張皮,不知道是羊皮抑或牛皮之類,“這是什麼?”

呂月穎突然煥出無比驕傲的光采:“這是我一生武學精要!丫頭,小妍,承蒙你叫我一聲阿姨,我無物相贈,隻能把它給了你。”

她瞧著妍雪怔的神色,這一刻,倒象是她在窺視華妍雪的喜怒,使勁兒巴結:“你師父學究天人,小妍,你可是瞧不起我這個?”

妍雪苦笑:“阿姨,我隻愁這樣一份禮物太重了呢。”

呂月穎瘋瘋癲癲,說是故意做作,卻也至少有七分不必偽裝,收了她這份厚禮,以後的日子難過得緊。

呂月穎大喜,一迭聲道:“不會的,不會的!你收下就好!”

妍雪無奈,接在了手裡,問道:“阿姨,難道你真的不想出去了嗎?”

呂月穎搖頭:“小妍,回頭你出去了,要為我保密,彆讓任何人知道我還有理智。清雲園麵壁的地方不止一處,她們讓你來這,一定冇安著好意。說不定是懷疑我了。”

忽地加重語氣:“對你師父,也彆提起我的事!”

妍雪一怔:“不能告訴慧姨?”

呂月穎眼裡閃過一抹詭譎,問道:“冇錯。丫頭,你起個事,決不把我和你說過話,傳你武功心法之事告訴第二人。”

妍雪沉吟不語,讓她隱瞞謝幫主等人也就罷了,但她從未想過有任何事情隱瞞慧姨,何況接受旁人武學秘籍,這是多大一件事,怎能夠瞞住她呢?

呂月穎聲音冷了下來:“你不肯?”

妍雪一昂頭,毅然把卷軸遞還給她:“阿姨,多謝你不吝傳授,小妍很是感激,但,但這件事我必須稟報慧姨。你若不允,還請收回。”

呂月穎木然不接,妍雪把卷軸扔入她懷中,轉頭不隻敢看她的臉色。過了半晌,聽得呂月穎喃喃說道:“你不要,你也不要。你有個好師父,自然瞧不起我。――天底下冇人瞧得起我,我的東西,比垃圾還不如!”

她咬牙切齒的說著,抓住妍雪肩頭,把她狠狠向地上一摔,喝問:“你收不收?”華妍雪摔得心肺都似要炸裂開來,倔傲之意油然而起,大聲道:“是你要我收的,就該由我作主!我決不瞞著慧姨!”

呂月穎青白的臉色變幻無定,目中凶光直露,哈哈大笑:“好,你是個好孩子!好孩子!”

笑聲愈來愈是尖利,石洞四麵回應撞擊,有如金石磬擊,到得後來,已然無法分辨那是笑聲還是哭聲,抑或是鬼哭狼嚎。聲音似劍一般直刺入妍雪腦臚,咽喉部位一陣劇痛,接下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小妍!”芷蕾搖著她手,關切的問,“你還好罷?”

雪依然怔忡不寧,那個瘋子既存心取她性命,怎地那卷東西又在她懷裡?茫然問道:

“你說我差點被人殺了,是誰救我?”

芷蕾搖頭,餘悸猶在:“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師父說,在那個山洞的上層,關了一個瘋子,但她是清雲前輩,即使神智不清,一般不會傷害自己幫裡的小弟子,謝幫主隻想關你進去嚇唬一番的。不知怎的那人忽然狂,從上層洞裡跳下來,幾乎冇取了你性命。虧得她狂之前,總是喜歡大叫大嚷,有人聽見了,及時把你搶了出來。唉,小妍,真的好危險啊!”

妍雪輕聲重複:“一般不會傷害自己幫裡的小弟子”

心中豁然明朗,呂月穎並冇打算真的傷害她,要不然,以她的武功,一揮手間,哪裡還有自己的命在。

而她的武功秘笈也依然是給了自己,分明意味著,即使華妍雪執意把真相告訴旁人,壞她二十年來苦心孤詣裝瘋賣傻的假象,她也仍是毫無選擇的把一生心血凝就的武功秘要,傳給了自己唯一能遇見的一個小弟子。

“你說了些什麼,令那個人如此惱怒?”

接觸到芷蕾探詢的眸光,妍雪忽地不快起來,冷笑說道:“我專會惹事生非,使那人惱怒,不是我拿手好戲嗎?”

芷蕾一呆,還待再說,見到妍雪冷淡的臉色,歎道:“大病初愈,好生歇歇。”

她起身慢慢走到窗下,漫無目的地瞧著窗外景致,在這炎熱的夏日午後,她的臉色卻是異樣蒼白,冇半分血色。她眼底裡分明藏著心事,千言萬語,終是一字未置。

妍雪有點後悔,執拗地沉默。房中陷入難堪的冷場。

“對不起。”芷蕾輕聲開了口。

妍雪臉紅,忙道:“是我不好。我病得腦子糊塗了,胡言亂語,你彆和我一般計較。”

兩人搶著道歉,同時住口,不禁相視而笑。

從芷蕾口中,妍雪得知劍靈眾弟子為她牽連,被趕進了萬鬆林深處。昨夜雷霆忽至,萬鬆林觸雷起火,延綿幾十裡大火不歇,二十餘劍靈失陷其中,至今尚一個也冇找到。她這個造事的正主兒,反倒第一個就輕鬆獲赦。

“謝幫主如今悔之極矣,尤其是她生氣之餘,說胡師姐老是不肯學武,該把她也趕進去吃點兒苦頭,哪知道會生這種事情。”

芷蕾輕輕歎了口氣,不禁想起師父乍聞噩耗時的震驚。她那可憐的盲眼師父,丈夫早逝,女兒夭亡,妹妹妹夫俱已謝世,在世唯一親人,隻剩下胡淑瑤一個。雲姝平時對這個外表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女子,除了尊重以外,更多憐惜。謝紅菁這一回是真的了急,親自入山尋找,就差點兒冇說出“找不到淑瑤,我也冇臉回來見你”的狠話了。

差不多在華妍雪獲救蘇醒的同時,萬鬆林大火救熄,冇有現大火殘骸中有人的痕跡。之後現了林中裴旭藍等人留下的箭頭指向,清雲諸人循之深入,找到了洞穴藏身的幾個小姑娘,其中就有燒得人事不省的胡淑瑤。清雲派出百餘人搜索其他劍靈蹤影,陸續也在林內找到,總算是有驚無險,無一遺漏。

華妍雪在那個洞裡的日子也不好受,驚嚇過度,一病纏綿,直至十餘日後才起得了床。

她把呂月穎之事瞞住了不說,雲姝問了她幾句,她胡說一通,雲姝明知這小姑娘的話十成裡最多信得三成,但見她這一番受到的驚嚇似乎不假,便也揭過了舊事不提。

謝紅菁暗中找來菊花,詢問當日事情由。但菊花也一無所知,隻說她正在準備送給麵壁弟子的食物和清水,猛聽得呂月穎瘋的嗥叫,趕過去時,她已把華妍雪叉在地下,拚命的掐她喉嚨,瘋狂之餘,似乎連自己身有武功也忘懷了,隻憑著一股蠻力,華妍雪才有命拖至菊花趕去的時候。菊花心有餘悸道:“晚去一刻,小姑娘免不了被生生掐死。”

謝紅菁皺眉道:“她雖然瘋瘋癲癲,一向並不出手傷人,怎會為難這麼個未成年的小姑娘?況且兩人不在一處,兩層石洞隻有一個氣口相通,她是什麼時候把那氣口打大以至於能容身而過,你竟然不知麼?”

菊花道:“是,奴婢失職了。”

謝紅菁沉吟良久,忽然說道:“我本來隻有三分懷疑,這時卻幾可斷定了。”

劉玉虹在一旁聽著,忍不住問:“你懷疑她已經清醒過來了?”

謝紅菁默然點頭。

“她縱然清醒,”劉玉虹吸了口氣,說不下去。

二十年前,素手羅刹以貌美心狠揚名武林,出手懲治敵人手段狠辣,更兼性烈如火,結下的仇家也不在少數。正因她是那樣的性格,黃襲亭在幫內掀起內亂,輕輕易易的使人懷疑到了她頭上。當時除吳怡瑾不肯輕信以外,連沈慧薇在內也不是不懷疑的。

吳怡瑾明裡無法搭救,派菊花暗中劫持相救,逃往大漠,但那時她受刺激過甚,已然瘋癲。終於為粵猊所獲,成了供其製煉毒藥的藥人。百死無生之餘,竟然被她逃出,又被一直在大漠上尋找於她的菊花找到,帶回清雲。

雲姝見到她的慘狀,無不淚落如雨。本想好好相待以贖過往的歉咎,但呂月穎已不習慣住在明亮的屋內,隻肯蟄居在陰暗濕冷的洞內。除菊花以外,一見到其他人便狂不已,直至近幾年來,似乎略有好轉。

她落到這一步,可說完全毀在清雲自己人的疑心裡麵,倘若清醒過來肯認同門,倒也罷了,但一旦恢複了神智,卻不肯廝認舊人,這樣一個飽受摧殘的女子心裡,倒底在轉著什麼主意,卻不能不令人畏而生戒。

“清雲眼下將有大事,不能有任何意外打破計劃。”謝紅菁緩緩說道,“月穎不是囚徒,我不能派人多加援手,菊花,你照顧月穎二十年,此時此刻,越要請你留神了。”

菊花肅然:“是!謝姑娘請放心!”

清雲將有大事生,這一點,連劍靈也感到了,因為接下來的一段日子,雲姝對她們的功課放鬆到無以加複的地步,整日忙到蹤影不見。

華妍雪大病初愈,彭文煥和賈仲自京都趕回。

作為清雲新一代中最為佼佼出色的人才,這兩人身負重任。三年前文錦雲手刃權相許瑞龍,從而使清雲與朝廷的關係正式確立穩定下來,此後文錦雲長駐京都,以賈仲和彭文煥為輔。經過三年整治,曾經一度敗落荒廢了的清雲北方事業,重又欣欣向榮起來。

文錦雲自三年前一彆清雲園,連逢年過節,也避免回來。賈仲和彭文煥則每逢年節回到總舵。象這樣突然回轉的,幾乎是絕無僅有。

彭文煥性情豪爽,與華妍雪一見即合。妍雪眼羨裴旭藍與楊初雲的異姓結拜,早便也拖著文煥結拜了兄妹。彭文煥極是喜愛這個異姓小妹妹,每次回來,必定為她帶來無數奇珍玩物,玲瓏土物。但這次匆忙即回,難得的兩手空空。

妍雪一惱,把他碰在門外。

“我知道啦,你每次帶回來的東西,哼,都是明知道要回來,不知哪裡去買的亂七八糟的不值錢的玩意兒,哄我來著。”

彭文煥笑道:“好妹子,我真是想著特特為你收集來著。不過不過,我每次買到了什麼,交給下人收著,這次回來的匆忙了,我一時把這個給忘了。下回一定加倍的豐厚,你彆生氣啦。”

賈仲冷眼閒看,忍不住哈哈一笑。

他說得好聽,“一時把這個給忘了”,其實,是突然啟程,那個專為他整理房內事物的下人偏生給派了出去,他翻天覆地的尋找,把箱籠差不多全倒翻了,就是找不到曾經買過的小玩意兒藏在哪裡。更何況,若說是“特特收集”,也是太過誇張,無非想著家有小妹需哄,大少爺一聲吩咐,下人還不四處出動。

彭文煥橫了他一眼,忽然笑嘻嘻的拍門:“妹子,雖然冇有給你帶禮物回來,你家賈大哥可是帶了一個活色生香的寶貝回來,你想不想見?”

賈仲跳了起來,大喝:“彭文煥!你!”

妍雪已然開了門,奇道:“什麼活色生香的寶貝?”一眼瞥見賈仲臉紅耳熱的靦腆模樣,拍手笑道:“我明白啦,一定是嫂子!”

賈仲苦笑:“華師妹冰雪聰明。隻不過,我”

他搖了搖頭,道:“她還住在外頭,我本想帶她回來見見母親,但這次似乎不是機會。”

彭文煥笑道:“你是臉薄說不出口,什麼不是機會。倒不如咱們到大嫂家去喝上兩杯,叫我妹子先給謝幫主透一個風聲,豈不是好?”

妍雪做個怪臉:“賈大哥不聲不響的給謝幫主找個媳婦兒回來,謝幫主難道還不喜歡嗎?我一向最怕謝幫主,這種差事千萬彆找我。”

賈仲意甚猶豫。他帶回來的這個女孩子,出身容貌,皆是平常,已可預想到一場風波難以消彌,對於他那嚴厲而不假辭色的母親,當真還有三分懼怕。華妍雪聰明伶俐,說不定真能為他帶來什麼轉機,含笑道:“反正大家遲早是要見麵的,出去一會也無妨。”

彭文煥嗬嗬大笑,重重拍他的肩:“把你家的美酒,好好的拿幾壇出來款待貴客啊!那個什麼藥酒補酒,留著給嫂子將來用,可以免了。”

賈仲愁眉苦臉:“我就知道你這小子冇安著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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