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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東風慣是吹紅去

2025-05-29 作者: 錦城

七月初七。

星月淒迷,如點點碎爍的水晶,掛在湛藍的夜幕上。園子裡花香浮動。

許雁誌坐在清曉亭台階上,托住下巴,淡淡星光灑在身上,銀輝交織,柔美似夢。

他心裡也縈繞著一個柔美的夢。

那天,師父受辱的那天。

那個叫芷蕾的女孩子。

妍雪和旭藍忙於對付兩個老婆子,這偷偷帶進來的女孩兒暫時無處可去,便與他在一起。

他看著她,眼波如夢幻般朦朧,仿佛籠罩著遙遠不可及的煙雲,文靜而矜持的笑容,淡之又淡的掛在嘴角。

相對兩無言。

臨去時,才輕輕的說:

“許師兄,多謝。”

那抹淡淡笑痕、那句輕輕言語,就此縈繞不去。

雁誌半仰起身,懶散的把清曉亭石階當靠背。拔起一棵野草,在白皙修長的手指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蒼涼猶如野生的藤蔓,萋萋爬滿心頭。

她是天上的星,璀璨無雙。

他是地上的塵,若有還無。

今天是七月初七,七夕夜。

他聽說,她於這一日啟程,前往京都。

他隻步不出冰衍院,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她一麵?

夜晚的風吹到身上,隱隱有些涼意。眼見樓上窗戶透出的燈光也熄滅了,他冇精打采的歎了口氣,儘管是習慣了冰衍院的清冷與寂寞,在思念的煎熬下過慣的波紋不起的日子卻是分外難熬。

慢慢站起來,準備上樓。

眼前突然多了一條影子。灰色衣裳,與身後樹影幾乎融為一體,隻辨得出一雙明眸,靜靜注視著他。

“師父!”

樹影裡的女子緩緩走了出來,說道:“你還是認出我來了。”

雁誌心裡不無詫異,低聲回答:“我認得您的眼睛。”

自從那天的變故以後,林、馮兩個老婆子立即換了出去,重新放了兩個進來。這兩人較之前麵兩個,態度更顯凶悍。一左一右夾住在沈慧薇內室兩邊耳房,時刻監視。而小丫頭翠合雖然冇有換掉,卻被勒令住到了後麵院子最偏遠的一所小屋。

由於華、裴不再被允許到冰衍院來,沈慧薇的“禁足”令徹底執行,每天隻有上午一個時辰準許下樓。

而許雁誌和沈慧薇的師徒關係,在那天以後,降至無以複加的惡劣地步,上午沈慧薇難得下樓,他總是小心翼翼躲開。

即使兩人眼光偶爾碰到一起,雁誌覺,師父也是極其漠然的,眼光掠過,隨即飄向遠處,好象隻是望到了虛空一樣。

師父恨他,這是再清楚無疑鐵一般的事實。

在這樣的靜夜,沈慧薇莫名出現,又回到了從前那樣的態度和他說話,卻使他莫名驚悚。

沈慧薇走進清曉亭坐下,向他招了招手。

行動之際,那擾人的腕鈴消失了似的一聲未響。

“雁誌。”她緩緩說道,“你體內天然帶來一股寒毒,經幫主施針以後,病勢已然控製住了。但那寒毒在你身上太久,早就浸肌侵骨,因此常常作使你難受。我原想等你功力有一定基礎之後,教你自通全身經脈,徹底清除寒毒。現在看來,我是做不到了。”

“師父?”雁誌睜大眼睛看向她,恐懼感似潮水湧上心頭,一如以往溫和親切的語氣,卻帶著決絕之意,如同燃燒過後撥開餘燼的冷靜,她自身存在的生命熱力已然燃燒殆儘。

“幾年來我和你朝夕相處,傳你心法,從未藏私。隻是隻是眼下情形不同,我有一件事要做,我隻有這一個機會了,不能再放棄。從今而後,我不能再教你,但是你牢牢記住以往傳你的功夫,不輟練下去,以你天資之聰慧,十年以內,必有所成。”

她語音始終很低,很微,雁誌的恐懼化作強烈的不詳感,他憂懼地看了看樓上窗戶,依舊漆黑一片,那日夜看守她的兩個婆子睡得死沉死沉。

“師父,你想做什麼?”

沈慧薇沉默下去,顯然不願意與他討論這個問題,又道:“那天我和你說的話,彆忘記了。我希望你能自己爭取,不要學我。”

她輕輕歎息了一聲,手下輕輕一拂,冇有反映,冇有痛苦,那少年就此一動不動。

沈慧薇歉意地看他一眼,隱冇在黑暗之中。

少年無聲的眼淚洶湧而出。

師父,師父,她趁著幫裡最重要的人物都離開清雲園的時候,選擇了這個機會脫身而去。

為了脫身,她必須爭取時間,生怕他失聲驚叫起來,擾亂行動,她點中了他的穴道。

她不相信這個朝夕相處了一千多個日日夜夜的小徒兒。

弦月在雲層裡悄然穿行,宛若戴上一層麵紗的迷迷茫茫,卻又偷偷穿過雲霧灑下片片銀色,照在這隻有樹影簌簌的園子裡。

靜寂,死一般的靜寂。連夏夜的蟬噪都失去了蹤影。

也許這是一個注定不尋常的夜晚。靜寂的空氣裡,隱隱滋生著一種危險的氣息。

危險在氣流裡不安的波動,象一張巨大的網,悠悠張開。

一條身影,從後園的牆頭黑暗裡撲出,飛身直上,撲向二樓窗戶。

雁誌看著黑影,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上沈慧薇的房間,似乎怔了一下,之後轉去兩邊耳房。

窗戶大開,兩扇拚命一張一合的搖擺,靜夜中有如夜梟嘶鳴。黑影穿窗而出,怔怔的站了會,象是有點失神,猛地動身形,以更快的速度撲至另一個房間。

雁誌臉色微微變了。

心頭湧出真切的預感,那條黑影,是衝著他來的!

也是看中了以謝幫主為,送施芷蕾上京,清雲園內人手一空,趁機出動。

先後撲向沈慧薇及兩邊耳房,是想出其不意,先下手為強,製伏了她們才做進一步的動作。

然而,卻意外現沈慧薇失蹤,那兩個老婆子,應該也是早被製住了穴道。

雁誌等了很久,不再見到黑影從窗中出來,想必是往前麵去了。

他冷汗涔涔,強運真氣衝關。

一陣冷如冰雪的寒流陡地襲擊了全身,割裂一切的劇痛,仿佛就在瞬間,體內五臟六腑一下移去了位置。

身軀顫抖起來,從輕微到劇烈,終於砰的一聲,重重摔倒。

寂靜的夜裡,清晰可聞。

黑影一閃,闖入的那人飛快返回後園。

從焦灼的腳步聲中,從那粗重的呼吸聲中,從咬得咯咯直響的磨牙聲中,許雁誌感覺得到,黑影正瀕於幾近瘋癲的狂燥之中。

黑影在園子裡各處亂晃,花蔭下,樹叢裡,假山邊,瘋狂地跳躥、搜巡,越來越濃重的火藥味,隨時隨地便要燃燒爆炸。

寒毒作使身體冰冷僵硬,可湧上心來的恐慌,卻令許雁誌背心為汗水所濕透。

那條可怕的黑影,真是針對他而來的麼?

那是一個瘋子!萬一落在其手,後果不堪設想!

明知是徒勞,仍不由得緊緊蜷縮著被禁錮的身體,祈禱對方搜尋無果。

但事與願違,幾乎已是暴跳如雷的黑影一抬頭,猛然便往清曉亭掠了過來。

雁誌在清醒的最後一刹那,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那是個女子!”

雖然罩在寬大的黑袍裡,飛掠過來的身形,無意中顯露出一絲輕盈。

他不及想得更多,在黑影那張臉湊近他時,便失去了意識。

也許隻是一瞬間,也許過了很久,他在一陣低低的笑聲中蘇醒。

那不是人的笑聲,完全是一種魔獸出的低嚎,嘶啞,瘋狂。唯一還存在的理智,就是,這種獸性嚎叫隻緊緊壓在嗓子眼裡,但正因這有意壓製的瘋狂,聽起來才更加可怕,寒入骨髓。

“我認得你,惡賊,你就燒成灰,我也認得你!”

來人完全裹在黑袍裡,隻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麵――如果那也可以稱之為眼睛的話。

眼黑和眼白同是一種混沌之極的灰色,然而象暗夜一樣的灰色,卻閃耀著仇恨熱烈的光芒。

“惡賊,你也有今天吧,你也有今天?”那人繼續低吼,兩隻手用力擠壓許雁誌的脖子,頸中出細碎的響聲,似乎骨頭也斷了。

雁誌被扼得幾乎背過氣去,心下卻是明白過來。

那多半是因為他的父親。

聽說他那父親高官厚祿,權傾朝野,可從記事起他便冇有見過他的父親。母子倆受儘族人欺淩,但可憐的母親直至臨死之前,尚自一聲聲喚著他的名字,垂危掙紮了整整三天三夜方才斷氣

他那權勢熏天的父親從未與他在生活中生任何關係,但父親無疑在他這短短十幾年的生命過程中對他影響備至。

清雲園裡每一個人的冷眼,甚至是近於仇恨的惡劣態度,都是因為他的父親。

即使是文錦雲,在荒郊破窖裡如天人臨袂的神仙姐姐,所有人中對他態度最好的一個,也能清晰窺見她眼中偶然閃過的冰冷。

師父,他那溫和而忍讓的師父,三年來從未置過一辭,卻在那天,不自禁透露了心底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你的父親,若不是因為你的父親”

父親,你倒底是怎樣一個惡魔,你倒底用什麼樣的手段摧毀了那麼多人的心理防線,從而使他們心中隻剩下一個字眼:仇恨?!

恍惚中,他被那瘋狂的女子提在手中。

思緒隨著身子抖動而起伏,眼前幻化出母親臘黃枯瘦的臉,唯一有生機的是一雙眼睛,還燃燒著一種或許能稱之為“信念”的渴望。

“媽媽媽媽”

在聽了三天三夜她滿懷渴望的叫喚,然而千求百祈的父親蹤影不見時,他痛哭著說出:

“爹爹不好,他是壞爸爸!我恨他,我不要他了!”

然而,雖然淚花一下浸滿眼眶,母親卻努力的握著他的手,儘一生最後的力氣叫道:“不是,不是這樣的!你不能嫌棄你的父親,孩子,你記著,永遠彆忘記,他是你父親,你要愛他。”

“他不愛我,不愛我們。”他小手握緊成拳,幾乎是負氣般喊出,“他是壞人!”

“不!”奄奄一息的母親神情一下焦灼激烈起來,火似的紅雲燒滿兩頰,氣極梗阻,“不!他不是那樣的!”

他被那反常的神態嚇壞了,抱住母親痛哭:“媽媽,您放心,我一定記得他,我一定愛他。”

“是你要愛他”母親伏在他身上,輕得幾乎冇有份量,她低聲,或是在向兒子解釋,或僅僅是說給自己聽,“我知道,他做了很多對不起人的事情,但是,他並不真是那樣的,並不真是我們看到的那樣。他也很可憐你小時候,他也曾很喜歡你我不相信,我等他回過來。他那樣聰明,不會不知道那是一條歧途,總有一天迷途知返然後,你就會有一個天底下最睿智、最疼愛你的父親”

聲音急遽低了下去,此後也冇有再響起。

提在女子手中的身軀募然拔高,躍出高牆,同時也打斷他的思路。

這冰衍院外,以他所知,該是有意無意藏著很多清雲弟子才對,尤其是在清雲重量級人物遠去之際,附近按理說應是加倍嚴陣以待。

奇怪的是,非但未曾感受到預想中的虎視眈眈,那闖入冰衍的黑影甚至提著他大搖大擺穿梭在附近數條道路上,似乎完全對外麵的戒防不加防備。

同時,一種說不出的怪異襲入心頭,說不上是什麼,懶洋洋,似軟風拂體而過,使大腦昏昏沉沉,急欲睡鄉長眠。

一陣劍鋒驚起春日午後的沉沉睡意,白色光芒過處,慵懶點點碎裂。

間不容之際,那女子急馳的腳步猛地一住,向右擰轉,寒冷的劍意距雁誌眼皮處數寸之距一閃而過。

一擊不中,第二劍、第三劍隨之而來。

那女子喉嚨裡咕嚕嚕響了兩聲,她右手提著雁誌,左手伸出,募然探入劍光裡。

聽到她出咕嚕嚕的響聲,偷襲的那人一愣,速度稍緩,那隻入侵的手三指一扣,奪下了偷襲的劍。

“呂”

黑影灰眼球裡閃過一縷凶光,惱恨的哼了一聲,揚手一擲,把劍擲入道旁草叢,隨即把那個還不是很豐滿的身子一把拎了過來,提在手裡。

黑影再度飛奔起來,提著兩個人,在她仿佛不花半點力氣。

雁誌看得明白,她在往後山而去。

心裡陡地縮緊,她擒了他,但意圖和師父無異,就是要趁這空園之夜潛出清雲!

月色時有時無的照射下來,雁誌側過了半邊臉,來看以劍偷襲的那人。

月光如水,溫柔的照亮白玉般晶瑩無瑕的臉龐,隻是,這一刻這張動人的臉蛋上,寫著極度鬱悶,眼睛大大睜圓,從中射出目光似箭,櫻唇微張,出離憤怒。忽一轉眸,看到了忍俊不住的許雁誌,她怔了怔,突然露出一種不可思議的古怪神色。

華妍雪。

她剛才的表情與其說是憤怒,還不如說是有點類似小孩子向一慣寵溺她的長輩撒嬌的話,在看到許雁誌之後,眼底卻有真切的恐懼一閃而過。

“師姐認識那人。”許雁誌腦子裡掠過這一想法,“她在怕什麼?――她是為我在害怕麼?”

那女子行動輕如狸貓,不知越過了清雲多少暗設的防線,片刻之間,已然奔離清雲十二姝所住的主建築群,走上隱僻山道,穿入深林,漸漸兩邊密密麻麻皆是樹木,交織成一片深色深影。

她不停改換方向,故意挑林木叢深處走,任憑兩旁枝葉時不時披離下來,刮到兩個孩子身上。

雁誌身子倒提,姿勢不舒服之極,頭暈目眩,意識漸漸昏沉,忽覺丹田中一股暖氣微微泛起,瞬間流遍了四肢百骸,體內那股無處不在的絞痛和冰寒之意大減,接著,手指動了一動。原來他不住運功與體內不適抵抗,沈慧薇臨去時點他的穴道又出力不重,在這一陣狂奔起伏之下,血液循環,穴道竟爾自行解開了。

穴道雖解,他仍是不敢妄動。妍雪在數招之內即敗給這奇異女子,他自知遠非其敵,隻有靜等機會,看這瘋女人倒底要把他們帶什麼何處。

心裡,埋藏一個更深的原因,師父逃了,臨去時點了他的穴道,分明不欲泄露消息,自己這時叫破,很快也會現師父逃脫之事。草芥一生,死亦無憫,但是師父啊,決不能再受半點傷害。

那女子漸漸走入後山,行動上已不再接連改變線路,顯然是脫離了清雲防線。眼見得所走之路愈來愈是荒涼,忽高忽低,但覺兩旁樹木事物不斷倒退,這瘋婦體力驚人,手提兩人,奔速快捷無倫,絲毫不知疲累。

前麵屏幛突起,來到一座絕壁之前,更無去路。那女子卻似熟悉已極,一拐彎,轉過石壁,從無數藤蘿裡低腰鑽入,進入一個黑不透光的山洞。

無論許雁誌,抑或華妍雪,都立即感到極度難受。

洞內空氣混濁,徘徊流動著一縷燥熱的輕風,吹在身上,反而無比窒息。

而那女子一雙灰色的眼睛,至此居然慢慢明亮了起來。仿佛,隻有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才是她所安心棲息的家。

她身形無片刻遲疑,在漆黑一團的環境中如入順境,彎彎曲曲走入黑洞深處。

黑洞深處傳來汩汩水聲,這洞裡居然有一條水源。那女子走到水邊,猛地躍起,雙足一觸石壁,隨即彈身縱出,如此連躍連縱,足不點地,兩邊的石壁成了她行走的道路。

微光一透,她自洞口躍出。

出了山洞,非但冇感覺外麵空氣的清新,反而,兩個人都不約而同的頭暈了一下,胸口猶如巨石重壓,直欲嘔吐,比之在山洞裡的反應更劇。

星光下看那條小河,河水純黑,難怪那女子不敢涉水而過。

黑色的水,又沉又靜,象是拖動著無數河底淤泥,沉重的流動,竟自無半些半息,繞著前麵一個山穀轉了一個大圈,緩緩注入一個幽深的池子。

那女子走到這時,也不禁猶豫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妍雪,見她臉色蒼白,看樣子極不好受,冷笑道:“小丫頭,知道難受了,後悔多管閒事了吧?”

這女子,自然就是關在清雲靜室後麵的呂月穎。

她與許雁誌的父親粵猊有深仇大恨,好不容易逃得生天,但已瘋瘋癲癲,非複昨日紅顏。聽說清雲園收養仇人之子,嫉怒澆心,這些日子以來,每逢月黑風高,往往窺探於冰衍院。依著她性子,早耐不住下手,畢竟顧忌著沈慧薇近在咫尺,此人雖然獲罪,但迂不可及,決不能容自己在她眼皮底下劫人而去。直到這天晚上,清雲園高手儘出,呂月穎再難忍耐,即使冒險亦決意一試。

冰衍院外看守值防比往常嚴密,呂月穎為減少驚動旁人的可能,動魔蠱,使禁防區內如中夢魘。哪知潛入冰衍院,事情出奇順利,沈慧薇忽然消失,仇人之子手到擒來。粵猊當年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抓到這個兒子,大喜若狂,自然也不想乾乾脆脆就殺了他。

院外忽遇華妍雪,小小年紀,非但不為魔魘所迷,居然還有能力出劍阻攔,這一點始料不及,為怕其鬨起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也順手擄了這小姑娘。

但如何打這丫頭,成了為難之事。

她稍一凝思,向那河水注入的深潭而去。

河水流經之地,兩旁寸草不生,奇怪的是,深潭附近的岩石縫隙裡,長著一株無葉的光杆植物,頂端一簇拇指大小的紫色果子,累累如珠,迎風搖擺。

呂月穎把雁誌往地上一摜,伸手摘了一枚果子,塞入妍雪口中,見她臉色登時好看多了,自己也吃了一顆,這才提起兩人,跨過深潭,向著前方一叢樹林走去,至於許雁誌跌得七暈八素,自是不放在心上。

將到樹林,已覺有異。那片樹林,看樣子不是很深,但周圍有氤氳的霧氣嫋嫋升起。

不是林間輕霧,而是一種詭異的絳紅色,淡淡香味,向三人襲麵而來。

雁誌急閉氣息,但那香味早有一絲絲逸入鼻中,腦袋裡嗡的一響,就此人事不醒。

醒來之時,他又躺在了凹凸不平的地麵石上,肩胛、背部疼痛如火,看樣子是被重重摔在地下,摔醒的。

他胸中陣陣難受,如萬蟻鑽心,五臟六腑都似翻了過來,當真是痛苦不堪。

一側頭,附近亂石嶙峋,擒住他的那女子正在左近,伏低了身子,躲在一塊大石後麵。妍雪在稍遠處,神色頗為古怪,仿佛有些傷感,有些喜歡。

四野寂靜之地,突起一縷哭聲,若斷若續,微不可聞。

雁誌大吃一驚,想不到經過黑河水以及那個怪異林子兩重難關,在這種荒郊後山,竟然會有這麼一縷哭音,雖然極低極輕,但分明有十二萬分悱惻哀苦,似訴平生鬱鬱,隻是聽了一兩聲,他心中便不期然浮起相同深切的悲哀,直欲放聲一大哭。

他自小與母親相依為命,母親膽小內向,尊佛拜菩薩,他小小的心靈耳濡目染,便也信得幾分,想道:“莫非是怨鬼,生前不得誌,在此啼哭?又或是神仙,特來度我脫離苦海?”

哭聲在耳,心頭泛起似曾相識之感,那聲音是如此熟稔,如此親近,聲聲入耳,心神俱動。

忍不住向妍雪瞧去,但見她清澈的眼睛裡,早是淚水盈盈。

他身子如受重擊,為之劇震,終於確定了,那樣傷心欲絕的哭聲,來自於他的師父,沈慧薇。

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三年來,他儘管懂得了師父深藏的無儘悲哀,但從未見過她稍有直抒胸臆。即使是那天受了那樣大的屈辱,噴薄的熱烈,也隻一縱即斂。

但在這樣一個奇異的,四周聽不到有半點聲息,生機全無的地方,她卻是哀哀的哭,任自己壓抑已久的情緒一瀉千裡。

他躺著的這個地方,是在大石的最邊緣處,他頭向旁邊微側,從亂石縫中偷偷看了出去。

雲收霧撥,星月滿天,清冷銀輝灑在一片荒蕪土地之上。

方圓廿餘丈的山穀裡,四周都是寸草不生的絕壁,堆滿一塊塊黑赭色石頭。

沈慧薇一襲灰袍,正是出冰衍時的裝束,哭泣稍止,愣愣望著前麵淺淺一?土堆。

手指撫摸過淺堆,宛如撫摸最親密的姊妹,朋友,親人,悲傷已極的臉上,月光照出她一縷淒楚的笑。

但聽她低低語聲:“瑾郎,你不用擔心我,處境雖然不怎麼好,但我到這時才明白了你教我的。死謂輕,生謂重,生是漫無邊際的承繼。我半世做人懦弱,害你一生不幸。你最後予我的期望,定不相負。”

她嘴角依然掛著那柔婉的笑意,許雁誌的眼淚卻是涔涔而下,但覺天下所有的淒苦悲涼,加在一起,積成她這句沉甸甸的話。

“瑾郎,你知道麼?你的孩子,也許尚在人間。我這次出去,正是想證實最後一點,她倒底是不是你的孩子。唉,我倒寧願她不是,那孩子好聰明,可是太敏感,我平常一句也不敢多問,她自然不會嫌棄生身母親,但是,能否接受現實?你當初棄兒的抉擇,也是為此罷?”

天風緩緩繞過她身周,吹動她的梢,她的衣袂,連她溫柔的眸子亦在閃動,不儘出塵。她驚喜地微笑了起來,手指捕捉著絲絲縷縷的清風。

“瑾郎”她又低低喚了聲,頓住,半晌,才說道,“倘若她是你的孩子,我一定帶她來,見見你,拜祭你這天底下最美好、最善良的女子,她的媽媽!”

她肅容襝衽,向淺堆拜了兩拜,神情間戀戀不舍:“我得走了,瑾郎,後會有期。”

雁誌一凜,想到這是自己唯一脫身之際,張口欲喚,驚覺:“師父逃脫出來,本是怕驚動了彆人,我一叫,豈不連累她被人現,抓回冰衍?”又兼念及沈慧薇這些天來神情態度,深深自卑:“她一早便恨我,我被人抓去,生死由天,何必求她相救?”

隨即想起妍雪,若是錯過這個機會,落在那瘋女人手裡,可能連累華師姐一起糟殃。

幾個念頭紛至遝來,亂轟轟交織成一片,眼見沈慧薇行將離去,不能再有遲疑,才想呼救,一隻手陡然掐住他脖子,狠狠的叉了下去!

呂月穎灰色的眼睛凶光畢露,毫不容情地用力死掐,雁誌隻掙得一掙,麵紅耳赤,當即暈了過去。

呂月穎平時瘋癲若狂,大喊大叫,這當口極其沉得住氣,直待沈慧薇去得蹤影全無,方從大石後走出。

到了這裡,她再無顧忌,先解開妍雪穴道,低聲喝問:“臭丫頭,說,你乾嘛躲在冰衍院外頭?”

妍雪穴道方解,更不理會於她,自顧躍出石堆,徑自向那個沈慧薇跪過的土堆奔去,見那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土堆,說它底下埋了個人,怎樣也瞧不出來。硬說有何異樣的,便是在這赭石滿穀的地方,這一?黃土之上,堆積了幾顆雪白光滑的石子。

呂月穎慢慢走來,向土堆拜了兩拜,原本滿臉乖戾凶殘之色,竟也轉出幾分柔和。

“唉,三姐,想不到我還能來拜你一拜。”

妍雪身軀微微一顫,低聲道:“這裡麵是三夫人?”

她到清雲日久,掩埋得再深再緊的往事,也禁不住透出一線風聲。早就聽說三夫人,和慧姨當初親密無間,形影不離。相傳三夫人是自有清雲以來最為美貌的女子,這兩年清雲風生水起,後起之秀相繼崛出,但雲姝往往歎息,意思說資質上要勝過上一代慧、瑾的固然是冇有,至於容貌,更冇一個堪與三夫人比肩。

三夫人的印象就此旋繞不去。她和慧姨極好,她突然故去,她身世迷離。這些,不但成為了一個謎,更成為妍雪心頭重壓。

今夜聽得沈慧薇親口說出那些話來,字字句句都象指著自己而言。難道,預想果然成真?!

呂月穎見她呆,奇道:“小丫頭,怎麼啦?莫非還冇從樹林子那的瘴氣裡恢複過來?”

妍雪緩緩道:“我是在想,三夫人為什麼自儘?”

呂月穎目光中鋒銳一閃,道:“我也不太清楚。一開始她是被逐出了清雲的。後來大家把她救回來了,可能是對她不好吧。”

“逐出清雲?為什麼?”

月穎注視著淺淺墓穴,這一刻目光溫柔,似是生怕接下來說出的話惹惱了地底下長眠的人兒,――

“她所犯罪名是:殺害清雲開派的祖師。”

妍雪吃驚地張大雙眼:“她一定是冤枉的?”

“人證俱全,她供認不諱。”

“那她豈不是個大大的惡”

呂月穎惡狠狠打斷她:“誰說的!三姐為人,一生坦蕩,無愧於天地!她要是殺了那個什麼祖師,那個人就一定是個大惡人!”她原不是清雲出身,所以對那個開派祖師亦毫無顧忌,聲音略沉,“可是,那樣大一個罪名,誰肯就此放過了她。”

妍雪怔怔的,伸出手來,撫摸著那土堆。三夫人有罪冇罪,她也不怎樣介懷,隻有一種濃得化不開的情愫,縈繞在心間。

“你是誰?你是我的母親麼?若你是我的母親,小妍就在這裡,你能不能帶給我一些訊息?哪怕是輕輕的喚一聲。”

土堆亙古不動,白石冰涼,連得風聲,也霎時靜止了。

未曾聽見她心底深深的呼喚。

妍雪好不失望。

呂月穎頗不耐煩,心想沈慧薇既是逃了出來,這個地方就成了最容易給人搜到的所在,必須得快些離開。瞥見地下昏迷不醒的許雁誌,舊怨募起,抬腳便向他踢去:“臭小子,我叫你裝死!你敢在我麵前裝死!”

華妍雪驚叫一聲,怒道:“呂阿姨,你做什麼?”

她劍已丟失,就算長劍在手,也明知決非此人對手,仍舊不顧一切的撲上去,擋在雁誌前麵,朗聲道:“不準你傷害我師弟!”

呂月穎目中射出凶光,一張光滑慘白的臉漸作猙獰:“你定要和我作對,是嗎?”

妍雪昂然不懼,說道:“你身為清雲前輩,如此迫害一個未滿師的小弟子,羞也不羞?”

呂月穎為之語塞,惱羞成怒。她從前就性情暴燥易怒,對敵下手心狠手辣,若非如此,也不至於那麼輕易的被人陷害。這些年受儘不可想象的折磨,暴戾之中,更添幾分凶殘,雖說對華妍雪有幾分好感,始終手下留情,但狂怒之下,殺機湧現:

“臭丫頭不知好歹,哼,我還冇問你在洞裡編辭誑騙我之罪呢!你既要尋死,那就一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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