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言情小說 > 紫玉成煙 > 第九章 天際征鴻千騎沙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九章 天際征鴻千騎沙

2025-05-29 作者: 錦城

出清雲禁地,有兩條路可走。一條越過後山,便走上與期頤仳鄰的另一座大城:朔州。另外一條路則延續連雲嶺主脈,通向莽莽蒼蒼無邊無繼的原始森林。沈慧薇走的是第一條路。

禁地有黑河水之毒,以及外圍木荊疫氣兩重障礙,加之地點偏僻,附近並未設防。一旦進入後山,清雲嚴防隱匿在樹叢山角,隨處可見,並有一隊隊巡邏弟子隔時經過。

沈慧薇走得很謹慎,她挑斷足筋的腳,這時隱隱作痛起來。自從雙足殘後,她從未嘗試走這麼多的路,未曾接續完好的筋脈,當然是吃不消了。

從後山翻出連雲嶺外圍,說近不近,還有兩座山頭。以她現在的腳程,想在黎明之前進入朔州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假如她冇有千辛萬苦私入禁地,倒是趕得及在天明之前跑出連雲嶺。

可是,到瑾郎墓前一祭,是她願意去用生命去換取的代價,又怎麼肯放棄這難得的機會?

手腕上少了幾年來不離不棄之物,少了那錚錚作響的鈴音,居然有些不習慣,常常下意識握向右腕,自然是摸了個空。

她心裡一痛,想著那鈴音,隨時隨地給她帶來侮辱的響聲,使她羞慚無地。她在瑾郎墳前所說,決不棄世厭生,是否僅僅是說給她一聽的呢?內心深處,倒底是冇有想開啊,跪在那?淺淺黃土之前,她腦海裡唯一的念頭,竟還是就想永遠的留在那裡。

累,一種疲累侵骨蝕心,腳下的路遼遠悠長,永遠走不完。這人生似流星似長風轉瞬即逝,為什麼偏要這樣累、這樣苦的一日日煎熬下去?

她募地站住,前方罅口,閃起兩排明昧不定的火光。

※※※※※※※※

強勁的劍風在地上直擊出一道深痕,妍雪倒躍出去,臉頰上拂過劍鋒冰冷的鋒銳,但聽“叮”的一聲輕響,什麼物事掉落於地,不及細看。

十四歲的少女臉色蒼白,兀自傲立擋在雁誌之前,那般倔傲,使得殺氣騰騰的呂月穎也為之一呆。

“且慢。”

安安靜靜的聲音在她後麵響起,雁誌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妍雪一驚,叫道:“雁誌,你快跑,這人要殺你!”

雁誌在那陣劍風劃過的破空之聲中驚醒,恰好見到妍雪為他擋過那式驚險之極的必殺一擊。他一生從無人待他好過,更冇想到妍雪為他生死相撲,心潮激蕩不已,緩緩地說道:“冤有頭,債有主,前輩,你要殺我,便請動手,雁誌死後,請你放過――”

清雲園武功龐雜,單從其所露的武功身法,決計瞧不出對方身份,因此他始終不知這夜襲冰衍之人的來曆,現她一路上待妍雪並無惡意,罪魁禍還是自己。

但覺手上一暖,妍雪不容他說完,抓起了他的手,冷笑道:“清雲沈慧薇門下弟子,一同在呂夫人手下受死。”

雁誌急道:“師、師姐你不能?!”

沈慧薇收徒不很正規,妍雪雖從藝而呼慧姨,雁誌口稱師父,可冇行過拜師禮。門下三人往常僅以名字互稱,妍雪從慧姨既在先,她又大大咧咧愛充老大,許雁誌也習慣了,這時驚急之下,脫口叫出“師姐”。

妍雪熱烈的看著他,鼓勵道:“師弟,彆老是想著死啊活的,你聽到慧姨的話了麼?死謂輕,生謂重,為人在世,不應學著放棄。”

雁誌熱血上湧,重重地點了點頭。

妍雪回頭衝著呂月穎,笑道:“呂夫人,以我倆的本事,遠非你對手。不過,你要是想很容易的殺死我們,隻怕也辦不到,得付出一些代價來才是。”

呂月穎哼了一聲,卻不答話。

她費儘心思,方擒得仇人之子,正是想慢慢體驗報仇的滋味,其實一點兒也不希望這麼輕易就乾掉了這小子。狂怒之下一劍出擊,此時殺氣卻在一分分收斂,暗暗提醒自己:“彆衝動,彆衝動,你等了十幾二十年,難道就圖這一揮劍的痛快嗎?”

她本想此地荒蕪而充滿疫氣,人跡不至,就算偶然有人找到,也是極容易躲避,但眼下情勢大不相同,沈慧薇既逃出冰衍,這個地方每多留一刻,就多一分被人現的危險。

不過身邊多了華妍雪這麼個古靈精鬼的丫頭,實在危險得很,不知她隨時隨地會生出什麼樣的事來,畢竟還在清雲範轄內,彆弄得不巧,八十老娘倒繃孩兒,大大不妙。

她野獸般的目光冰冷的在兩個少年身上轉來轉去,直瞧得二人毛骨凜凜。隻是兩人再冇想到,她這時想殺的,是華妍雪。

※※※※※※※※

火光的數量不斷壯觀起來,數以百計的清雲弟子,有些是原來分散在後山各處防守的,有些卻是新近從四麵八方趕來的,向著罅口――那從禁地出連雲嶺的唯一出口擁集而去。

沈慧薇縮身在隱蔽之處,有點怔忡,這個出口,由於其區域的特殊性,一向並冇有那麼嚴密的守衛,決無半夜三更大動乾戈之理。

唯一的可能,就是事,清雲調集人手卡住各個可能出入的關口,這個罅口自是最受關注重點之一。

一隊弟子自左邊擦身而過,為一名弟子高舉火把,幾乎把沈慧薇的影子映了出來。這一隊約有十餘人,因為半夜突然起動的緣故,又兼繞過山頭跑來,隊伍顯得有些混亂。

其他隊伍紛紛趕來,中途會合,竊竊私語之聲不絕於耳,各人都在打聽:“這麼突然,生什麼事了?”

“聽說有人跑掉了?”

“我聽說前兩天咱們和黑山五嶽和白道上的朋友同時結了怨,敢情對方攻園?”

沈慧薇不禁皺了皺眉頭,清雲園十幾年來韜光養晦,或是隱於深山養得太過散漫了,似乎一般弟子連起碼的警戒意識都已散失了,緊急集合,怎容許如此竊竊私語,暗中議論?換了瑾郎在生,見到這種狀況,必然生氣。

這些弟子大多灰衣箭袖,是幫中屬於“無名”的最低一級弟子,隻有幾個分組小組長身份略高一些。但為大批無名弟子所湮冇,顯得毫不突出。

沈慧薇為了夜行方便,裝束正與無名相同,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

山風卷起,隊伍後方火把搖曳幾下,撲的熄滅。

隊伍迤邐轉過山角,冇有誰注意到,最後方悄冇聲息的添出了一條人影。

她穿著和所有無名弟子一模一樣的灰色衣裳,行動又絕無聲息,在她前麵的人毫無所察,其他隊伍看到了,隻當是這隊弟子中的一員。

這一著行得極險,但她冇有第二個選擇。

隊伍趕至罅口附近,與其他防守弟子集合起來,有人低低出一連串指令:“翼火十二組、十五組,心月二組十組,在兩邊埋伏;其他各自排好隊伍,蛇陣列開,守住罅口!從現在起,連雲嶺後山封閉,不許任何人出入!”

改換隊形,重占地位,免不了一陣騷動,沈慧薇幾次閃身,已然躲到了隊伍的最後方,火光再也射不到她臉上來。

放眼望去,隊列初成,罅口弟子蛇仗而列,兩翼分散開去,暗中不知隱伏了多少弟子。

除了起初的那陣忙亂,倘若沈慧薇稍遲一步,當真難以從這趁黑夜之影撒下的天羅地網中順利逃脫。

她心頭疑惑,這種陣勢,隊伍聚合、伏擊之快,仿佛事前早就有所準備,倒似是未卜先知,已經料定了變故陡生。

但若料到她要走這一條路,這時才開始行動,時間上卻也稍遲了一點。

――呂月穎如果在此,就會明白,一定是冰衍院外魔蠱之術被破,從而導致沈慧薇潛逃真相提前敗露。

深夜裡大舉出動,實行地毯式搜捕嚴防,手段之決絕,沈慧薇知道,她和清雲,已然勢同冰火。

※※※※※※※※

在妍雪眼裡,那個巫婆,時而瘋狂時而清醒的半瘋女子,此時無異於一頭嗜血的野獸。灰色的眼睛,灼燒通紅,周身衣衫在風中獵獵作響,仿佛燃起熊熊烈火。

“丫頭,明年此時,便是你的忌日。轉世投胎,牢牢記著,萬事不要強出頭!”

妍雪急遽向後反躍,腳下踢出一片塵砂。呂月穎冷笑了一聲,募地閃起一片白光,砂石在空中如齏粉絞碎,不論妍雪閃得有多快,那道白光總是不離其麵門二三寸處。

伴隨著白光如影隨形,空中響起劍尖鼓蕩的尖嘯。

雁誌大急,他雙手空空如也,眼見妍雪無暇回擊,搬起地上一塊塊石頭,不管是大是小,是方是圓,隻要雙手摸到的,拚命的向呂月穎扔過去。

他因體質先天虛弱,一向注重練的是內功心法,以調養身體為主,至於拿所學招式與人比試,那是從未有過之事。這時急切之下,隻管使出全身的力道,起先搬起的一兩塊石頭,還嫌吃力,石頭扔出去毫無章法,到得後來,體內仿佛真氣流動,手上力道漸漸重了起來,投擲方向亦越來越準。

奇怪的是,呂月穎對這個恨之入骨的少年的攻擊,反倒是不聞不問,隻顧專心對付華妍雪。石頭飛至背後,她頭也不回的反手一撥,儘管如此,身法還是稍受阻滯。

片刻之間,妍雪身上衣衫被劍氣所及割裂多處,烏如雲,絲絲飄散開來,狼狽不堪。

清麗無雙的臉上忽現決絕之色,佇立於當地,再不肯後退半步,兩手微張,成合抱之勢。

呂月穎看得出來,她竟已做了兩敗俱傷之勢。

雖然這小丫頭的武功在她眼裡還不值一曬,卻也不欲正麵攝其鋒芒,而且,她那個姿勢,那麼熟悉。

華妍雪是認得這一劍的,她守定的方位,已是算到了接下來呂月穎長劍指向的任何一處,而她可以從其間隙裡穿過,這樣,即使是自己一劍刺傷了這小丫頭,也不免為她所傷。

“她練過了我的劍譜!”

一個念頭猶如長空急電,劃破了她狂亂心緒的沉沉黑夜,突如其來的異樣清醒。

“她練過了我的劍譜”

再想一遍,濃重的殺機以內,不期然添出幾分溫柔,感動,甚至是狂喜。

總不能親手殺了自己這一生僅有的武功承傳之人。

儘管這小丫頭倔傲不遜,說不定還不把自己一生心血放在心上。

就在微一遲疑的霎那,一個身子似滿弓之箭,彈入她懷抱,緊緊抱住她的腰,大叫:“師姐你快走快走!”

呂月穎一個疏忽,竟被這少年拿住腰間穴道,不禁勃然大怒,罵道:“小畜牲!”

猛吸一口氣,硬生生把神闕穴位置移開兩分,手肘向後撞出,雁誌受到重擊,登時向後飛出。

劍風揚起的砂塵,在這個靜寂了數十年的清雲禁地內咆哮起來,彌漫了眾人視線。

“錚!”

一聲脆響,碧綠色光華緩緩亮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形,在殺戮的暴戾之中,點亮慈悲光芒。

墜落,墜落,落在那淺淺墳頭。

雁誌但覺一股大力排山倒海般湧來,身子向後不知飛出多遠,才“乒”的一聲撞在地下,渾身骨架都似散了開來,喉頭一甜,噴出一大口鮮血。

“雁誌!”妍雪大叫,不顧生死衝上去,扶起他,含淚嗔道,“你這是乾嘛,我叫你逃,怎麼不聽我的話?”

雁誌向她微微一笑,眼前金星亂冒,師姐那一張秀美絕倫的麵龐也是漸漸模糊起來。

妍雪喃喃罵道:“傻子,傻子。”眼淚卻是不由自主滑落,她和這位冰衍院的師弟從來也無特彆深厚的交情,隻是同為慧姨門下弟子,自然而然生出回護之意。此時兩人合力同心,在呂月穎手下躲過幾招,雖隻那麼短短一瞬間,卻已無異從生死關頭轉了幾次。

黑影一晃,呂月穎重又走了回來。

妍雪躲不了,揚頭冷笑道:“呂夫人,對付兩個手無寸鐵的小弟子,好威風,好殺氣!”

呂月穎臉上表情似乎有些怪異,長劍收了起來,手裡握著一樣小小的東西,冷冷的放在二人之前,問道:“這個,是誰掉下的?”

指縫之間,是一顆星形玉珞,純淨的綠色光華流轉,妍雪一驚,下意識向頸下摸去,早是空空如也。

呂月穎把她的動作看在眼裡,追問:“是你的?”

妍雪傲然一甩頭,道:“是我的又怎麼樣!你這瘋子,快還給我!”

呂月穎哼了一聲:“你是怎麼得來的?小丫頭無法無天,不會是打哪兒偷來的罷?”

妍雪漲紅了臉,跳了起來,怒道:“你才偷呢!”指著昏昏沉沉臥在地下的雁誌,冷笑,“偷人!身為清雲前輩,居然鬼鬼祟祟的行此下三濫之事!”

呂月穎灰色的眼裡閃過一縷怒意,冷道:“小丫頭,我警告你,彆動不動觸怒於我,我當真要殺你,憑你這幾句尖酸之言,就擋得住我嗎?你老老實實告訴我,這是打哪兒來的,是誰給你的?”

她一麵說著,為消除這滿身是刺的小丫頭的敵意,伸手過去,把玉珞還給了她。

妍雪心中反是一片茫然,幾年來蒙在她眼前的層層迷霧,因呂月穎極其反常的行徑,漸漸撩撥了開來。

這玉珞果然是清雲園中之物。

看起來,清雲十二姝每一個人都對其熟悉非常。

她茫然的抓在手裡,又茫然的看了看,遠處那個亙古安靜的墓堆。

“我不知道。”她低低的說,“我不知道是打哪兒來的,養父撿到我的時候,它就在我身上了。”

“唔――”半晌沉吟,“這麼說,是你生身母親傳下來給你的?”

“我不知道!”妍雪忿忿的叫了出來,“不要問我!不要每個人死纏爛打的追著我問!我才出生,就被父母拋棄,誰知道這是老天爺降下來的,抑或是惡鬼給我戴上的!”

她身子一震,一股冷氣,由心底冒了出來。

鬼。惡鬼。她竟這樣說。

萬一她的生母,當真過世了呢?

她不安的攥緊了玉珞,仿佛怕它著惱,忽然就離開了自己。

母親給她的唯一惦念。

呂月穎瞧在眼裡,那幾近瘋狂的麵容上,也不由得露出了幾分笑意。咳的一聲,有點尷尬的,勉強尋個理由找回場子:“在三姐墓前,我不想流血犯殺。小丫頭,剛才給你一個教訓而已,以後小心了,彆再惹惱我。”

這個地方逗留越久,越是危險,呂月穎固然再無殺妍雪之意,卻也不想放了她泄露自己行蹤,一手抓起一個,沿著絕壁的另一頭出穀。

※※※※※※※※

朔州城。

這是個和期頤相鄰的城市,期頤以四城開放彙聚全國各地商貿著稱,朔州雖不及它大而繁華,卻也自有其熱鬨之處。人來人往,街道兩旁的商鋪市肆不勝可數。

一條看起來有些蕭索的人影,慢慢走在長街之上。

身子罩在寬大的灰色袍袖底下,而臉容,也被一頂寬大的鬥笠草帽遮住大半,全然看不出胖瘦,是男是女。

背了一個小小包袱,每跨出一步都仿佛艱難無比,忍住巨大的艱辛。

那正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安然逃出清雲後山鋪天蓋地大搜捕的沈慧薇。

她走得並不快。

以她現在的狀態,要和清雲在速度上爭優,是極不明智的行為。

清雲大舉送施芷蕾上京,十大星瀚出動大半,但一定還留下兩三個掌控局麵。那些人都不是傻子,在這樣一個特殊時刻,一直安安份份承受加諸給她種種懲罰的沈慧薇突然出逃,無疑是為了華妍雪身世,潛逃目的和潛逃方向均一目了然。

第一步是封山,第二步就一定是在從朔州通往堯玉群山一帶路上,設下重重關哨。

她不能快,唯有慢,才能夠反過來爭取時間。從清雲已經設下的天羅地網中,找到突破口。

她來到一個破落驛站,問明朔州到陳涼的驛車午後出,訂了一個座位。

清雲在各地設有驛站,以此為基礎建成通訊達便捷的情報網,朔州還有非屬清雲的驛車,多半針對較為貧困層次乘客。象她現在所訂座的驛車,就是一個不屬於清雲開設,然而也是最為破舊、各方麵條件最差的驛車。

在街市買了兩斤乾糧,掌櫃的手腳麻利地替她包了起來,看她將走,善意提醒道:“大嫂,您腿腳不便,路上小心哪。”

沈慧薇一怔,連一個平常之人都能看出她身有殘疾,心裡湧出啼笑皆非的感覺,向那掌櫃的微微一笑,點點頭,徑自去了。

那掌櫃的如受電擊,一下呆在了原地。腦海中,不斷閃回的,是隱藏在寬沿笠帽之下那張蒼白浮腫的麵容,綻出一絲笑意,驟如荒原上清泉曉澈,陽光驅散陰雲。

過了很久很久,才恍恍惚惚的想道:“不,不是的,我一定在做夢吧?那麼美的笑容要不就是神仙顯靈。對了,一定是大慈大悲觀音菩薩顯靈,點化眾生!”

急忙忙追了出來,哪裡還有那條看來有些落拓、孤單的背影?

沈慧薇在車子即將出之時,返回驛站。

人很多,在搶著上車之時嘈雜之聲不斷,她縮在最陰暗內裡的一角,漠然瞧著這一幕人世悲喜劇,這世上悲喜與她無乾。

但終於有一擔東西,因為她不住往裡麵縮,前麵反而留了一點空隙出來,重重砸下,敲在她腳麵之上。

“哎――”她隻呼出了一半,換來對方惡狠狠的罵。

“叫什麼叫!他***要圖舒服,女人家的出來趕臭腳擠個什麼熱鬨!”

她默不作聲,儘量往裡麵又縮了縮。

車子起動了。

天氣熱,人多,車子裡很快擠出一身臭汗,在車廂裡氤氳成一種腥膻味。

沈慧薇閉目而坐,默運玄功,周身清涼,漸漸忘卻了那一片無處可躲的喧囂。

臂上被人撞了一記,體內流轉的真氣自然而然生出反應,隻聽得“哎喲”一聲大叫,那人被她彈得半身麻木。這還是她及時警覺收回了內力,不然這人往後摔去,隻怕會甩出驛車去。

那是條粗大的漢子,皮膚黝黑而粗糙,坐在車裡也象半座鐵塔,正揮汗如雨,不小心碰到了她,驚怒之下,先自破口大罵:“臭娘們,推什麼推!比誰的力氣大麼!”

一雙大手再度張開橫抓過來,沈慧薇閃開,訥訥解釋:“我不是故意的。”

大漢一推冇推到,也就不在意了,嗬嗬笑道:“你的勁倒大,平常乾什麼的,到陳涼去,也是圖個生計吧?”

沈慧薇含混以應:“當家的冇了,投妹子家去。”――她的真意是:從來冇有“當家的”,是死是活無所謂,這一番是去探訪小妍身世,追根究底是為了瑾郎的緣故。而瑾郎,在她心裡,永遠是在的。

她微帶落寞的語音,倒惹起車內一大幫人同情,頭長足短的議論起這世道來,忿忿然罵世風日下,窮人簡直冇了活路,單靠女人謀生更是艱難。

沈慧薇無心聽這閒話。既驚醒了,不能再睡,放眼看斜對麵車窗以外。

這一瞧,暗自驚訝,官道上來來往往佩劍騎馬的江湖人士,絡繹不絕,紛紛朝期頤方向去。車子咿呀爬過一個斜坡地,大道上竟然過去了七八騎快馬。

“是衝著清雲園去的麼?”她茫茫然地想,也並不在意。

任是她再機警百倍,也萬萬想不到,華妍雪私出園子一夜,搞出一場大大的禍事,同時得罪了黑白兩道人馬。若在清雲全盛時期,對方還未必敢於如此氣勢洶洶上門問罪,可清雲近年來威勢遠不如前,又兼大舉出動,聞說清雲園隻留下個空殼,這消息傳至黑白兩道耳朵裡,人人都不想放棄如此進逼機會。

“喂!”

剛才那個大漢又笑嘻嘻推她一把,道:“真要是女人做了皇帝,女人自然會得一些好處的罷。嫂子,你有福了!”

沈慧薇怔了怔,冇料到一車人對她那麼簡單的回答居然感興趣一至斯,討論不休,一說兩說居然討論到政事上頭去了。

“怎麼――女人做皇帝?”

“哎,昨天清雲園送小公主,也就是未來的女皇去京都,城裡城外都傳遍啦!你就冇聽說?”一人嚷道,“我恰好在期頤,親眼見的,那排場,當場把我嚇癱了。彆的不說,那車子準是黃金做的,看上去黃金燦爛的眼睛都花了,旁邊送的也都是女人,繞著大車那一群,一個個穿著白衣裳,天上仙女也不過如此。乖乖了不得!”

一小商販模樣的人頭搖得撥浪鼓似的,道:“女人當家,冇聽說過!都是不入流的那些小國寡民搞出來的花樣,咱們大離有這規矩冇這事!這倒好,認了個什麼小公主,萬一將來真做了女皇,乾坤顛倒,這世道非弄得無法無天呢!”這人似是念過幾年書,幾句話說出來,無一句不是拈酸帶醋的甩文。

沈慧薇微微笑了笑,道:“我們女人家見識淺短,從冇聽見過這個說法。小公主做不做女皇,那是上頭貴人們的事,和平民百姓無關。”

話是這麼說,卻怔仲不安起來。小公主做女皇的傳言,料來無他,定是清雲傳出去的,未曾進京先造輿論,給皇帝壓力,也給芷蕾加上難以承受的負擔。

“紅菁,你倒底想乾什麼?”她想著,茫然若失,“給我難堪也就罷了,我我寧願受一切的罪,可是你,定要了毀了這孩子一生,才趁心如意?”

驛車吱吱呀呀緩緩的行,每隔幾個時辰休息一會,天色已暗,為省油費,隻挑了一盞馬燈。沈慧薇趁人不防,半夜悄悄下車走了。

她當然不是要去陳涼。

當夜步行過一座山頭,在另一個小鎮裡,搭便車去往蒙城,從蒙城,再轉去堯玉群山。七八日後,方風塵仆仆趕到堯玉群山山口。

小妍養父以打獵為生,其住址方位,她早便旁敲側擊、明追暗詢的多次打聽過。

彎彎的山道寂寞而綿長,高懸的天空如淡青色瓷片,冇有雲,也冇有風,在高溫炙烤下一點點滴出水來。

沈慧薇取下鬥笠,在背陰處小坐片刻,忽地,她臉色微微變了,遠處一個肉眼難以分辨的陰影,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往大山深處拂掠而過,淒厲嘶鳴之聲急遽由遠及近。她向樹叢內一閃身,陰影劃過她頭頂的天空,又遠去了。

她久久站著,心思翻騰如潮。

儘管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清雲園將如影附形的追蹤上來,但當事情確確實實生在眼前,她終究還是不願意相信。

為什麼?

清雲十大星瀚,應該很清楚她要做什麼,自己偷出清雲,用意之明確單一,僅僅是為了追查小妍身世真相,難道,對她們而言,連這最後這一點信任也不足以放任了?

這幾年來,她不是冇有機會出園,一次又一次隱忍拖延,隻是因著種種顧忌,謝幫主在幫中的威信必須保全,再也怕由此導致清雲遷怒小妍,拖累她在幫裡的處境。

然而這次的機會,她自知再不把握,很可能一生心願難了。

那天清雲全副架勢出現在冰衍院,沈慧薇已然隱約看到她的將來,幫主已生出誅殺之心,隻是在等待一個可供絕情的借口罷了。――畢竟容她在世,將來是芷蕾最大的阻礙。

但謝幫主,不應該想不到,倘若小妍身世之謎不解,沈慧薇決不甘束手赴死。

這次清雲大舉進京,對她的看防卻未采取特彆措施,在她心裡,也認為是幫主默許了她私出冰衍,來完成她一生最後的心願,同時,以此事為柄可追究她一切的罪。

萬不料事後追蹤之嚴,布下眼線之密,超出了她想象以外,若非她還算小心謹慎,早就被現了。

“難道你已是這般著急,便是一時一刻也等不及了?”

憤懣至極處,不由轉作淡淡笑顏。

循山道至河溪,換上一色湖水藍裳,洗去風塵,索性不再作任何喬裝。而後退至山下一個小鎮之中。

冷眼看取,果然??行蹤無所不在,甚至在此城中建起臨時樞點。沈慧薇十多年來深居簡出,雖則依舊名動四方,但包括清雲弟子在內,識得她的人屈指可數,隻要不是清雲上五級人物出現,即使恢複了真容,也是認她不出。

她順利截下這小鎮上和??總舵剛剛建立起來的通訊信息,從一隻信鴿裡,取到了青絢堂堂主王晨彤的親筆指令:擒而不從,殺。五個字,每一字都似一枝無堅不摧的利箭,直刺入心。一時之間,她也說不出是怨是怒,是悲是苦,渾身如墜冰窖。

怔怔瞧著那隻信鴿,在她掌心撲楞著翅膀,便是飛不出去。

呆之際,肩頭輕輕被人敲了一記。

她猛然一驚,但不回頭,把紙箋按原樣折好,置入信鴿密封竹筒,信鴿雙翅一輕,騰地高躍天際。

這才緩緩回過頭來,瞧著那個在她無知無覺中拍了她一掌的人。

那人車夫模樣打扮,背部佝僂,頭上戴一頂寬沿笠帽,遮住大半臉龐,更兼夜色之下,什麼也瞧不清楚,隻露出胸前數綹黑須。

見沈慧薇轉移視線,向她點點頭,做了一個“請跟我來”的姿勢。

他當先在前帶路,身姿步法,落在沈慧薇眼中,仿佛有些熟悉,心頭一動,緊緊跟了上去。

那車夫一個勁兒朝前走,想是注意到她腳下無力,行步踉蹌,速度時而放緩,以便等她。

沈慧薇一陣難受,輕輕道:“楊大哥,你莫非在可憐我?”

車夫回頭,那佝僂的身軀陡然間高大起來,緩緩除去頭上的帽子。

他應該是很威嚴的儀容,眉眼卻很溫和。

更兼那溫和如暖陽的笑。

向她伸出了手。

拍拍她的肩膀。

什麼也不說,然而溫暖帶來的震撼,自他手心底裡,一直傳到了她的心底。

沈慧薇終於也是緩緩的笑了。

多少年孤獨的行走,終於,茫茫彼岸中又得一點依靠。

轉入一個胡同,拐角處停了一輛輕便馬車,沈慧薇上了車子,那人親為駕車。

華南武林盟主楊獨翎在堯玉這種小地方出現,倘若為人所知,一定足可震動武林,更何況,他居然是替人當一名小小的馬夫。

而且看他的神情,仿佛做這個馬夫,比起讓他做那個什麼武林盟主,抑或是威震天下的金風堡堡主,來得更加心滿意足。

清脆的馬蹄聲在窄窄的街道上“得得”的響,沈慧薇心頭疑雲,亦如馬車顛簸般起伏不平。

“楊大哥,你怎麼會到這裡?”

金風堡距期頤迢迢萬裡,如果楊獨翎是聽說清雲園大肆搜尋沈慧薇,也因之趕至堯玉,時間上怎麼算都來不及。何況清雲對沈慧薇的行蹤可說是一目了然,楊獨翎卻又從何得知?

車外楊獨翎笑了起來,第一次開口說話,卻是顧左右而言他:“可惜亦媚不及趕來,你姊妹倆多年不見,唉,她要是聽說你在這裡,定然心急如焚,插翅也要趕了過來。”

沈慧薇皺眉道:“彆讓亦媚過來!”她略略沉吟,感慨低語,“就是你,楊大哥,也不該淌這趟混水啊。”

楊獨翎笑笑,反問:“我不該來淌這趟‘混水’?”

他語氣裡嘲諷意味頗濃,沈慧薇隻得沉默。

楊獨翎又道:“我巧巧的在這裡有所宅子,??不至於挨家挨戶搜吧?你放心便是,我決不會使你為難。”

沈慧薇失笑:“巧巧的?”

車簾倏地掀起,楊獨翎探頭進來,微笑:“還好還好,你這愛笑的脾氣改不了,那就一切都好。”

沈慧薇蒼白的麵容上浮起一絲淡淡紅暈:“你――半夜三更,馬車夫探頭進來,是嫌??的搜捕能力太遲緩麼?”

是一個網絡上不可多得,純綠色的免費小說閱。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