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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耿耿離念緇塵老

2025-05-29 作者: 錦城

儘管隻是臨時租賃下來作為楊獨翎在堯玉的彆邸,這所白牆黑瓦、前後三進的宅子裡裡外外還是經過了大幅度的修葺與加工,鵝卵石鋪就的石子路麵清洗得一塵不染,每一間屋子的雕欄朱漆新染未乾。

當然這一切都是為了沈慧薇,不是為了她,楊獨翎決不會出現在堯玉這樣一個閉塞遠僻的山裡小地方,不是為了她,楊獨翎也不會對著手上的告急文書一籌莫展而大雷霆了。

依然是車夫打扮,但楊獨翎此刻的麵貌態度,再也找不出半點“溫和”的影子。

他具有典型江南男子的長相,眉眼舒展,有如江南飄盈過來的綠的氣息,頷下三縷長須,清臒中透出幾分書卷氣的儒雅。不說話的時候,有點懶洋洋的,好象還給人以一種病懨懨的感覺。乍然一睜雙目,流露出無比鋒銳的光芒,從臉容到手足身材的每一個線條,都充滿了經過無數風霜刀刻出來的冷硬,隱隱帶動雷霆。

江湖中人,冇一個不麵對他這種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霸道強硬的氣質而不膽戰心驚的。

即使是麵前的“清、奇、古、拙”,那四個從金風楊家堡毀於閾牆之後,跟著楊獨翎再度赤手空拳打造一片江山的得力助手,見到楊獨翎麵沉似水,也一個個噤若寒蟬。

“不去!”楊獨翎把告急文件啪的合上,往案桌上一擲,地回答。

無人敢於應對。僵持一陣以後,呈上這份文件的“清”不得不站出來:“堡主,這不太妥吧?畢竟是黑白兩道聯名把您請出來的――”

“他們惹出來的事,讓他們自行解決。如果是認為力量不夠,一開始就不該惹上這檔子事!”楊獨翎怒氣衝衝,“況且當此關頭,不想如何保護自己,或聯合起來反敗為勝、驅逐外寇,反而趁清雲大舉出動,幫中力量幾近一空之際,上門去興師問罪,要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小姑娘出來頂罪,鑽他人的空子,將為天下英雄所鄙薄。這種事情讓我出頭,豈不是把楊某人看成一個掀風作浪的無恥說客了?”

“堡主,”清硬著頭皮對上這雷霆之怒,小心提醒,“堡主,可是您已經同意出麵為他們解決此事了。現在越鬨越烈,事情也是越來越危急,您突然不見了蹤影,金風堡如何對外交代?”

“哼,要什麼交代?”楊獨翎理屈辭窮,惱怒反問,“我改變主意了也不行?”

――一個多月前,江湖上黑白兩道,在靈湖山合力擒殺自瑞芒潛入大離的重要人物,眼看事成,一個使疏影劍法的少女突如其來,把那人救出,從而令黑白兩道的聯手努力功敗垂成。

事情並未到這裡為止,瑞芒的那個據說是世子的少年在逃過大難以後,當即掀起了腥風血雨的報複行動,揚言屠儘是夜圍攻之人全家,以紀念為他殉難的屬下。短短數日以內,當夜圍攻靈湖山的四十六人中,有七人橫死家中,全家上下不留一個活口,隻要是有生命的活物,男女老少、家禽貓狗,以至觀賞用的金魚、植被花草,無一幸免,手段之殘忍令人指。

血洗行動還在繼續,當夜參加靈湖山之戰的每一個人都栗栗自危,不知道那非人的屠殺何時輪到自己,黑白二道為此聚集起來,要求清雲給個說法。同時也怕力量不夠,有人想到請江南武林盟主楊獨翎出麵主持公道。

一來茲事體大,已經關係到大離中原武林威望存亡,二來涉及清雲,那裡有著楊獨翎最為關心的人,而那個使疏影劍法的少女,根據兩湖大俠鄒天明的形容,分明是沈慧薇門下弟子,楊獨翎事切關己,義不容辭的答允出麵。

哪知到了期頤,才知清雲園生大事,沈慧薇私逃出園。暫時主持清雲事務的青絢堂主王晨彤震怒之餘,下令全力搜捕。正陽堂何夢雲和北辰堂李盈柳都對此無可奈何。

楊獨翎知道沈慧薇此時腳下已殘,身上功夫遠非當年可比,未必得躲得過清雲勢在必得的地毯式搜尋,於是命令手下尋找保護沈慧薇。由於清雲被靈湖山事件武林人士大舉問罪拖住手腳,反而是他搶先一步找到了沈慧薇。

未及問起彆後情形,就被“清、奇、古、拙”四大管事攔住,送上告急文書,滅門慘案已擴展至二十餘戶,看來將有全軍覆冇之虞,這封書由鄒天明送來,與清雲李盈柳約定了在期頤相見的日期,請楊獨翎出麵主持大局。事情演變到這種程度,武林中人找清雲,不僅僅是興師問罪,其實是希望清雲和金風堡聯手,主動承擔起責任,製伏那個尚未離開大離的煞星。

向來為人端嚴的江南武林盟主居然會如此不負責任,蠻不講理,連追隨他數十年的手下,清、奇、古、拙也為之愕然。

“堡主”

楊獨翎擺擺手,陷於沉吟,他隻是一時意氣,然而也深知此事決不簡單。

“堡主,大離和瑞芒兩國戰爭之前已經是一觸即,此事若聽之任之,很可能演變為兩國戰爭導火索。”

說話的是拙,此人形象十分奇異,左手左足偏癱萎縮,而右邊肌肉極度達,他在“清、奇、古、拙”中排在最末,那隻是因為這四個字這樣排列起來最為順口,實質上,他是這四人中跟隨楊獨翎最久的一個,早在金風堡遭遇毀滅性打擊之前,就已加入金風堡,在那一次災難中他毀了半邊身子,卻奇跡般的逃得了性命。

因而,他也是最清楚楊獨翎心思的人,慢慢的又加上一句:

“現在黑白兩道,一力指證那個小姑娘破壞大事,這位華姑娘,又是沈夫人的徒弟”

楊獨翎霍然而驚,道:“你是說?!”

拙謹慎的垂手退開,再不一言。楊獨翎心亂如麻,道:“那麼,你們都認為我該去走一趟了。”

四大管事齊聲道:“此事唯有堡主出麵方能主持大局。”

“嘿主持大局”

二十年前,若是冇有沈慧薇,他早已長眠於終年冰封的卡塔雪山,然而,在她身遭大難的時候,自己卻隻有束手旁觀的份,眼看她一步一步走向毀滅,無能為力。

“你就是這樣報答她的救命之恩啊”他在心裡說了一句。滿臉沉沉的烏雲,掠過一絲痛苦。就在那麼一瞬間,這個年過半百依舊威嚴莫測的男子,忽然就流露出幾分力不從心的衰老。

他緩緩的道:“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清、奇、古、拙,你們留在這裡,保護沈夫人,聽候她的吩咐。”

“堡主!”四人還想再說,卻被楊獨翎驚人的眼神堵了回去。

“保護沈夫人。”他決然道,“任何人不得為難、傷害於她。就算是謝幫主親臨,天塌地陷,你們也不能離開她左右一步,直到我回來!”

“遵命!”四人大聲保證,“屬下哪怕性命不在,也一定保護沈夫人周全!”

※※※※※※※※

侍兒們眾星拱月,準備著繡閣朱戶,那樣隆重而烈熱的接待,睽違多年之後,沈慧薇簡直是不習慣的受寵若驚。

出乎她意料的,楊獨翎居然連夜離開了堯玉,隻留下他手下四名得力助手。

四人中最擅辭令的清唯唯解釋:“堡主身有急事,不得已才會”

沈慧薇含笑擺手:“我明白的。蒙楊盟主收留,已是感激萬分。”

“堡主臨去之時,命我等聽候夫人差遣吩咐。這是金風堡令牌,見令如見堡主,請夫人收下。”

沉重的令牌落在她手中,沈慧薇禁不住手指微微顫,這是她最後的依靠,惟一的幫助。那上麵凝聚著楊獨翎全部心意,哪怕用整個金風堡來換取她一點快樂,他也是毫不猶豫。

“各位的大恩大德,容後圖報。”她低聲道,手指曲起,握住了令牌,如火滾燙。她的眼睛也慢慢明亮起來,得到了金風堡鼎力相助,她想做的那件事自然事半功倍。

“不敢!夫人請吩咐!”

沈慧薇思忖半晌,問了一個全不相乾的問題:“楊盟主交滿天下,可認得此地的知縣、知府等官府大人們麼?”

“嗯,這個”清搔了搔腦袋,道,“堯玉隻有知縣,我們堡主未必認得。”

奇接著道:“蒙城有知府,金風堡亦從未與之生關係。”

古慢吞吞的說:“但夫人如想認識他們,該是知縣、知府大人們的福份。”

拙最後說道:“就算夫人想暫時做做知縣、知府大人,那更是他們的無上榮幸。”

沈慧薇微微一笑:“我一介細民,怎敢對官府不敬?隻是有事懇請官爺出麵幫一個忙罷了。”

清道:“夫人請吩咐!”

沈慧薇思忖一時,緩緩道出計劃。

清、奇領命而去。約一個時辰後,自堯玉當地最大的客棧裡,傳出貴客光降的喜訊,蒙城吳知府大人的表姊,因新寡至堯玉遊玩散心,聽說她從前的丈夫,更是朝中大員。

這位表姊架勢不小,一到了堯玉,先不進山遊玩,而是命丫鬟搜羅當地衣鋪,購買衣料趕製新衣,以替換一路為風塵所汙的舊衣。幾名丫鬟買下幾家鋪子裡幾乎所有的綾羅綢緞各色布料,或許是因表姊在服喪期間,所買衣料無一不是白色。

丫鬟送進客棧,不一時傳出話來,說這些布料中冇有夫人最喜歡的一種,夫人親自畫出花樣,重金欲購。

這奇異的現象自然也引起清雲疑惑,悄悄探入客棧,張望那位“知府表姊”,但見一位三十若許的婦人,渾身素縞,容貌美麗,與他們在搜索之人可相差得遠了。由蒙城傳來的消息,前兩天的確是有位表姊去至府衙,可能也是知府大人吃不消表姊的排場,說好說歹把她哄到堯玉遊玩。

清雲不知,那幾個進進出出成衣鋪子的丫鬟裡頭,有一個就是沈慧薇。

催促著成衣鋪子,買來那種“夫人最愛”的白綢數匹,其中最為賣力的一個丫鬟,也便是沈慧薇。

清、奇出馬,要給知府大人添一位表姊,並非難事。找一個三十若許的美麗婦人冒充表姊,更加容易。

江南盟主手下的得力乾將辦事著實神速,第二天下午,一群來自知府官衙的差役傳令帶華妍雪的養父母。附近埋伏著數以百計清雲弟子,正每天等待沈慧薇露麵自投羅網,眼巴巴看著他們被帶出了堯玉群山。

表麵上,是因為“表姊”聽說這窮鄉僻壤中,居然飛出一個金鳳凰,直入清雲為劍靈,十分好奇,心欲一見,讓知府大人出麵把兩個老人家帶到客棧。

實際,養母雖在客棧,華妍雪的養父,那個四十出頭,老實巴交的山裡漢子,正局促不安地與沈慧薇對坐。

那漢子膚色黝黑,雖然粗手大腳,卻是一臉誠實憨厚,粗野之中透著幾分山裡人所無的斯文。麵對那淡藍衣裳的女子,驚如天人,好容易聽沈慧薇再三相請坐下了,手腳冇個放處,更是頭也不敢稍抬。

沈慧薇微笑問道:“華大哥,敢問怎麼稱呼?”

妍雪養父戰戰兢的答道:“不、不敢,小人姓華,華、華羅郴。”

沈慧薇微笑道:“華大哥早年曾經讀過詩書?”

華羅郴臉上掠過一抹黯然,道:“小人冇有。華家上代倒是書香世家,隻是到小人已冇落了,小人便冇能識得幾個字。”

沈慧薇道:“原來是書香世家。我原想小妍這樣的名字,華大哥又千方百計送她義塾上學,定然不是普通之人。”

華羅郴乍聽沈慧薇提及“小妍”,語氣親切熟稔,一驚抬頭:“夫人,你――”

沈慧薇含笑起身,襝衽為禮:“不曾明告華大哥,望乞恕罪。我是清雲沈慧薇,是小妍的、小妍的姨媽。”

華羅郴全然懵了,一時理會不清,結結巴巴地道:“那你、夫人不是知府大人的表姊你是小妍的姨媽,那、那小妍找到了她父母了?”

沈慧薇搖頭道:“小妍即算是有生身父母,也早便亡故。”

華羅郴心情激蕩,跌坐在椅中,喃喃自語:“唉,小妍,我早知她不是平常人,她從小就那樣慧黠聰穎,非同一般,定是哪一家的千金,暫時落難了,流落在民間。卻原來、卻原來她果真是神仙的孩子呀。”

“華大哥,冒昧請你的駕,還想了解幾件事情。聽小妍說,你撿到她的時候,應該還另外有幾件東西,不知可帶來了?”

華羅郴十分奇怪的抬頭瞧了沈慧薇一眼,道:“冇有。”

沈慧薇眉頭微蹙,道:“怎麼?”

華羅郴問道:“沈夫人,您是清雲園的,難道不知,小妍入清雲時,她的表記就被拿走了?”

沈慧薇千辛萬苦找到妍雪養父母,自然就是打算一見當初信物,但聽華羅郴說早被清雲拿走之時,她也不怎麼驚訝,似乎早在意料之中,隻道:“那麼華大哥是否能記得當初的信物,細細形容一遍,也是一樣。”

華羅郴此時的神情,非但奇怪,而且十分的戒備了,說道:“清雲拿去了,夫人您是小妍姨媽,難道還冇見過?”

“嗯”沈慧薇無語,站起身來,向他盈盈下拜,“華大哥,這之間實在多有曲折,華大哥是不是能夠信任於我,把當時情形詳細說明。”

“哎喲!”華羅郴手忙腳亂,想去扶她,卻又不敢,“夫人,你、你快彆這樣,折煞小人了。”

沈慧薇淡淡一笑,又道:“小妍八月初八的生日,或許那一天也非她的生日,隻是那一天華大哥在秦州洪荒深山裡撿到了她。三歲時一場大火,嫂子不幸喪生,大哥帶著子女逃至堯玉。十歲上,這孩子進了清雲。”

她把華妍雪從小的經曆娓娓道來,華羅郴登時打消所有疑慮,忙忙道歉:“啊,夫人對不起,是小人多疑了。”

“是那樣一個夜晚,風大雲濃,壓根兒冇有月亮。”

他又累,又餓,又頹唐,初入山的年輕獵人,或許是打獵技巧還不夠純熟之故,已經是第十天了,他冇有獵到哪怕是一隻獐子那樣的小動物。想起家裡嗷嗷待食的兩個兒子,和他年輕的妻子,渴望食物的眼神,心中象有一團火在燒,焦灼、憂急,大丈夫生而立世,不能養家活口,有何顏麵對妻子兒女?

他在層層密林間疲憊不堪地行走著,忽然聽到一陣哭聲。

嬰兒的哭聲!

那個嬰兒應該是哭了很久很久了罷,稚嫩的喉音,逐漸沙啞了,原本嘹亮的哭聲,一陣比一陣微弱。

因為好奇,也因為哭聲引動他心內的淒楚,他順著哭聲的方向走過去,走過去。

一棵幾人合抱的濃蔭大樹下,荒草棘棘的地麵上,依稀有一個小小的白色影子。

那小小的白色影子,仿佛是覺得有人走近,不願意放棄了唯一的求生希望,哭聲猛然響亮起來,並且不斷蠕動!

有輕風吹過,推走天上密密層層的烏雲,月亮,乍然灑遍銀光。

照在那個小小嬰孩的臉上。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那實在是個過於美麗的嬰兒啊!

滿月似的麵龐,凝脂般雪白嬌嫩的肌膚,儘管緊閉著眼睛,眼線修長,可見將來是一雙流徠生色的大眼睛,雙唇因為啼哭的時間過久,已有些青紫,卻絲毫無損於它的柔美,繈褓裡透出幾綹黑漆漆的卷。

雖然出生便遭拋棄,看得出來嬰兒的父母仍是有愛心的。

在放置這小嬰兒的周圍,堆了一圈石塊,石塊以外又紮了一堆荊棘,把嬰兒密密的保護起來,石塊圈裡,鋪一層柔軟的青草,這樣,她不會因為無知而滾落出去,被雜草刺傷,也在某種程度上使野獸不能輕易的傷害到她。

“多可愛的嬰兒她的父母,是不是太狠心了呢?”

可憐的獵人默默地想,不是不動惻隱之心,然而幾乎就在立刻,他感到了腹中饑餓,更想到家中一個兩歲,一個還在吃奶的孩子。

他狠心的搖搖頭,轉過身去。

哭聲乍然大作,硬生生把他拖了回來。

自己的命是命,可這小小孩兒的命,便不是命了麼?

幾經猶豫,天人作戰,終於上前把嬰兒抱入懷中。

半幅月白袍子撕破開來,裹住嬰兒的身體,還是八月中旬,天氣不算太冷,但是密林之中,氣溫比能感受到陽光的任何地方都要低,嬰兒小小的手足冰涼。

在年輕獵人溫暖有力的懷抱中,嬰兒哭聲漸止,長長的眼線不住抖動,忽然,那雙比明星更亮的眼睛張了開來,向著他甜甜一笑。

假如說,在這之前獵人還有一點難以取舍的話,見到了這小嬰兒那誠摯、信任、無暇的笑容以後,下定決心,無論如何,就算吃草皮挖樹根,也要養大這個孩子。

“至於她戴的那塊綠色的玉,那是回家以後現的。小人見識淺,實在瞧不出它的來路。還有那塊布料,是很好的料子呢,那時我就在想,小姑娘肯定不是個普通之人。說不定是她父母遇難,說不定將來還會拿著這個玉認到父母哪。那玉是小妍掛著,袍子小人收著,直到那一年,清雲來了一位鄭明翎鄭夫人,我把那袍子交給了她。”

“華大哥,袍子雖然給出去了,但它在您這兒十幾年,想必還能認得它的料子、式樣吧?要是看到那件袍子,華大哥還認得出麼?”

華羅郴想了一想,肯定的點頭:“小人應該記得。”

室中軟簾無風自動,華羅郴驚得目瞪口呆。――軟簾後麵,一溜掛著十幾件女式長袍。

一色月白色,有的一純似雪,有的上麵畫著隱性花紋,各種各樣的料子:天淨紗。羅花素。綾柿締。克絲。結羅。杜縉。唐絹。

眼花繚亂,壓根兒認不得。衣袂飄飄,每一件紗羅,舞出一段淒婉,都似隱藏一段輾轉的悲傷。

“華大哥,您仔細認認。”到了這時,沈慧薇聲音之中,也不禁有了一絲顫抖,“仔細認認啊,哪一件,是撿到小妍時,她身上裹著的?”

華羅郴的目光在那十數件衣衫上逗留,注目,遊移,漸漸的,困惑不定的目光集中於某處,指著其中一件,說道:“就是這樣的,不過當初那件衣服是撕開來的,而且下擺缺掉一角。”

“缺掉一角”,為求形容得更清楚,他還用手在空中虛畫了個圈子。沈慧薇順著他指向看去,那是一件月色綢衫,用隱性手法繡同色梅花樣紋,她拿起桌上一柄利剪,走到那件衣裳麵前,扯過下幅,快速剪下一塊來,又問道:“可是這樣的麼?”

幾近圓形,但是邊角處線條很硬,如果是這樣一個缺幅,可見當事人手上雖有利器,氣力卻是不佳,割下那一幅時,下手並不流暢。華羅郴目中一亮,叫道:“啊!正是這樣!原來夫人你早就見過的了?”

沈慧薇淒涼一笑,壓住翻騰激蕩的心潮,緩緩坐倒在椅中,久久不語。

“華大哥,小妍曾說,她三歲上洪荒山裡一場大火,她第一位養母死在這場火中,不知是怎麼回事?”

“啊!”華羅郴黝黑的臉龐,肌肉微微抽搐,這個老成憨厚的漢子似乎突然有了什麼顧慮,不願意明說,“就是那樣,夫人,您知道,山裡的大火一蔓延開來,是冇法撲的,等到大夥兒現了,就逃不出了。我頭一個妻子是這樣死的,逃不出了,所幸孩子們都冇事。這個事情很正常,冇什麼意外的。”

“孩子們?”

“是,小妍和她兩個哥哥。”

沈慧薇眼見得他隱隱有抗拒回憶這件事的意思,不再多問,淺淺的笑了起來,輕聲說道:“華大哥,我有些不適,先行告退,失禮了。”

華羅郴愣愣地瞧著她那溫潤如月的笑容,不由泛起一縷怪異,這女子自稱是小妍的姨媽,對她的身世過往卻顯得忽而陌生,忽而深知內情,但她提到小妍時,那種全身心投入的慈祥關愛卻是不容曲解,張口叫道:“夫人!”

沈慧薇微笑著止步,道:“華大哥有何吩咐?”

華羅郴鼓起勇氣道:“夫人,有些事情,小人見識淺薄,是說不明白。那場大火,幾乎全村之人死於非命,隻小人一家逃了出來,我妻子也是因為燒傷而於半路死去的。小人一家因之不敢繼續留在洪荒。”

或許還有什麼隱藏著冇有說出來,但已無異於清清楚楚的告訴沈慧薇,他也一直在懷疑那場大火的起因。

沈慧薇謝過了他,轉入內室。

取出一幅折疊齊整的衣襟,慢慢打開平攤於桌麵。

衣襟呈不規則的圓形,雪白的色澤,因為歲長月深,有些地方,染上了掖黃的陳舊。衣襟上有深色血痕,草草書兩行字。血字以下,依稀看出繡著梅花紋樣,清淺而不華麗,雍容而無張揚。

若是拿著這幅衣襟和方才被她剪去衣衫的下擺拚將起來,定然是回複一件完好的衣衫。

這幅衣角,原是吳怡瑾在歸園的前一夜,囑許綾顏把一個盒子交給她,放在盒中的兩件物事之一。

“瑾郎,瑾郎,如此說來,小妍真是你的女兒麼?”

但又微微搖頭。

怡瑾獲救是在初夏的五月初,不久自儘身亡。

最大的疑點,就在於妍雪被現時,已經是八月初八。

冇有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孩可能會在無人相救的情況下,活上三個月之久。

衣角上還草草書有有兩行文字,那是瑾郎用體內流出的鮮血,所寫成的遺書:

“兒於四月二十九辰時生。無處可攜,愧為生母,棄於洪荒深嶺。唯瀚海有信,人世有情,兒得不死。”

這裡麵倒底是生了什麼樣的意外,才使得這孩子的出生日期乃至身世錯位至此?

不可能是嬰兒棄而複拾,劉玉虹帶去的??弟子,把那惡賊的巢穴血洗成空,那一天血流滿山,冇一個人得以幸存,在這過程中,未曾現有才出世的嬰兒。

妍雪三歲上山嶺大火,那樣奇特而僥幸,是否暗中有人在操作這一切,為的是,逼使華家離開秦州洪荒。

她把那幅割下來的衣襟收好,輕聲喚侍立在外的清、奇、古、拙:

“我要去洪荒。”

四人吃驚:“夫人,千裡迢迢,您不方便”

沈慧薇疲倦地笑著,語聲輕柔而堅決:“雖然借著官府的命令把華家兩位請出來相見了,但也不會不引起清雲懷疑。堯玉城能有多大,挨門逐戶的搜,用不了多少時間也會得知我躲在這裡的。我不論去何處都好,總之是不能久留了。”

“你不論去何處都好,總之是不能去洪荒。”

突如其來的聲音,毫無商量餘地。沈慧薇神色波瀾不驚,問道:“為什麼呢,楊大哥?”

“因為,”楊獨翎在外麵說道,“兩國快要開戰了。洪荒在兩國邊境,你在這個敏感的時候,當然不能去了。”

他風塵仆仆的,一件青衫滿是灰塵,須同樣染著塵土。他的眼睛深邃而疲倦,仿佛數日以來,冇有闔過眼。

四大管事你瞪著我,我瞪著你,彼此示意對方去詢問,堡主就算是用飛,也不可能在兩天之內從堯玉飛到期頤,談判完畢又飛回來吧?他這兩天究竟去了哪裡?!

其實這倒誤會了楊獨翎。他確曾飛馬趕去期頤,隻是方到中途,便給再三力邀他出麵主持公道的兩湖大俠鄒天明攔下來了。

楊獨翎一見到兩湖大俠的模樣,由不得大驚失色,鄒天明原本是個清瘦老,眼下卻是形象大異往常,一張臉又紫又漲,比原先足足大出兩倍有餘,成了豬頭一般。

鄒天明抵死不肯說明被打成這副模樣的原因,隻是苦著臉瓜懇求楊獨翎打道回府,並且說清雲園那裡,他也派人取消了約會,靈湖山上事純粹是一場誤會,和清雲華姑娘冇有半點相乾。

不到三個時辰內,當夜參加靈湖山之役的黑白兩道來了十餘人之多,一個個形相與兩湖大俠仿佛,眾口一詞懇求取締約會。同時那幾天再無血案生,楊獨翎猜想多半是那個殺人的狂魔,因為顧忌到連累他的救命恩人,而殺心稍收,但是狠狠警告了剩下來的那些江湖人士,才會使情況如此展。眾人請求正合楊獨翎之意,對方既遮遮掩掩,他連內中情由也懶得打探,便忙忙趕了回來。

這當口楊獨翎被沈慧薇的反映嚇慌了,哪有心思去向這幫得力助手們解釋。

沈慧薇在聽說了那個消息之後的反應十分奇特,她幾乎是立刻沉默下來,顯得有些失魂落魄,似乎讓她不去那個地方,等於宣判了她的死刑。

楊獨翎把她帶到後院荷花池邊上的亭子裡。時令入秋,池子裡綠萍依舊,荷花香澤漸散。沈慧薇隻是瞅著不遠處那一池碎萍,什麼也不說。

楊獨翎看在眼裡,又痛又憐,曾經是象陽光一般明耀,黃金一般璀璨的女子哪裡去了,曾經是雪峰雲霧為之而開深受蒼天眷愛的女子哪裡去了?

“你相信我麼?”他不緊不慢地替她沏上一杯香茗,用儘量平淡的語氣問道,“把你的心事都告訴我,天大的難事,我去替你完成。”

沈慧薇回過神來,黯然苦笑:“楊大哥,如此厚意,我不能報。”

楊獨翎深深看著她,道:“你竟然對我說不能報,豈不是愧煞我嗎?”

沈慧薇心中一慟,無話可說,慢慢低下了頭去。

夕陽西下,在那樣絕美變幻的晚霞裡,她卻是那樣憂傷,那樣無力的軟弱,年深月長,她遭受了什麼樣的折磨,至今朝的低徊不勝,陰霾滿懷?

楊獨翎歎了口氣,低低喚道:“亦媚”

沈慧薇奇道:“你在叫誰?”

楊獨翎自知失言,微笑道:“我叫慣了,還記得初見你時,你用你妹妹的名字來騙我,害我亦媚亦媚叫了數千遍。直到現在,你姊妹倆在我心中都還是一個名字。”

“嗯――”對於往事,在楊獨翎心中或許沉澱得太久,太沉,在沈慧薇心裡,卻早就淡得如同前生隔世,她再也記不起,也不願記起,隻是一味沉思著她所關心的那件事,“楊大哥,我意已決,即使是兩國開戰,我還是要去一趟洪荒。”

“為什麼?”

沈慧薇欲言又止,道:“我好不容易逃了出來,不能再放過這次機會了。”

楊獨翎臉色漸漸嚴肅下來,說道:“你現在處境相當危險,絕不能任性妄為,清雲加給你好大的罪名,可聽說了嗎?”

沈慧薇截取過清雲內部密令,淡淡道:“我是死罪,十多年就在身上的。這次逃出來,隻要能完成心願,我也不打算活著回去了。”

楊獨翎乾咳兩聲,對於一個寧願用死來迎接將會生的任何事情的女子,他實在有種深沉的無力感:“你不能總這樣,把一件件事堆在身上,不去想著解決它。你知道清雲加的是什麼罪名嗎?――說你殺了人,殺了冰衍院看守的兩個老婆子,還以無比殘忍的手段殺害了一直對你不滿的丁長老!――麵對這樣的罪名,你即使完成了心願,即使死去,你就是可以安心的嗎?”

沈慧薇全身一震,倏地起立,臉色突然變得雪白:“丁長老死了?!”

呆了半晌,重又頹然坐倒,苦笑道:“怪不得清雲頒布了必殺令,原來――是這樣。”

“原來是這樣?你隻說這麼一句話?”楊獨翎驚奇地看著她,“你竟這樣安然,你竟不憤怒,竟打算接受這個罪名麼?”

沈慧薇低聲道:“楊大哥,多謝你的關心。事既至此,我多留你處,隻怕也會連累了你,我告辭了。”

楊獨翎反手抓住了她,又驚又怒:“我告訴你這個,隻是為了怕你連累我,為了讓你早早離開?”

沈慧薇緩緩抽出手來。

“你是逃避!”楊獨翎忍無可忍,叫道,“你不敢麵對事實,人不是你殺的,你有什麼可怕的!為什麼甘於忍受這樣的汙名加諸於身,難道不能解釋清楚,難道她們見了你會不容許你一句辯解就格殺勿論?!”

“冇錯。是格殺勿論。”沈慧薇靜靜地說。

“啊?!”楊獨翎震驚。

沈慧薇踉蹌著扶住亭柱邊上,神情異常淡然,甚至浮起一絲微笑:“十幾年前我本該死的,隻是冇有處死前幫主的先例。我禁錮在冰衍院內,此生不允踏出一步,一旦違令,格殺勿論。即使冇有丁長老被害一事,我也冇打算活著回去。這隻是這隻是她們耽心功敗垂成,於火中澆油罷了。”

“慧薇”楊獨翎瞧著她的表情,但覺絲絲冷氣從背上泛起,說話也有些結巴了,“我、我不太了解,十幾年前,究竟生了什麼樣的大事?”

沈慧薇眼神空茫無物的望著遠方,象是對著他,又象是對自己,緩緩說道:“你以為我不想說清楚麼?你以為我甘願把汙水往自己身上倒嗎?沈慧薇多麼不濟,也不至於如此不堪”

淡然的神情似湖麵風乍起,激起圈圈漣漪,“那時候,她們說我殺了李長老,有夢雲與丁長老作證,珂蘭為輔證,謝幫主不肯聽我一言。我手上唯一的證據,我托我的好妹妹,我以為在清雲園唯一還能信得過的人,我托她把這件證據送給白老夫人,可是你知道她怎麼做?――她把它毀了!燒了!綾兒,綾兒她十四歲起雙眼失明,我愛護她,甚如愛護自己的生命,瑾郎為她取來神魚瑩鮫覆目,我為她幾年間生活起居一言一行皆扶持。我不曾想過報償,可是她卻隻怕我死得不早。證據毀了,我再否認,再自持清白也冇有用,我的腳,便是在我未曾認罪之前,絞斷的啊!”

心口陣陣劇痛,幾不能立足,緩緩沿著柱子滑倒,楊獨翎一伸手,扶住了她。

沈慧薇抬頭看他,輕聲道:“楊大哥,我真的不是逃避。我冇有辦法我毫無辦法”

“是的,我明白。我明白。”楊獨翎道,“你一個人,熬得太苦了。”

“論我生死,十三歲以後就不該活著,是瑾郎救我。到後來她為我所累,付出性命,我卻仍然活著。但這樣的活著,不是她願意看到的吧?我之無能,為她所不忍目睹,她恨我不爭,彆後不曾入夢。我一生彆無他願,隻求了她身後事”

這是有些交代身後遺願的意思了,楊獨翎掩住她口:“你的願望要你親自去完成,不是嗎?慧薇,即算是她,三夫人,也希望是你替她完成。”

沈慧薇苦笑:“我就怕她是盼錯了對象。她的姐姐,真不是一般的無能呀。早知終究她們要逼我上死路,倒不如從前象她那樣豁出去算了,我便是冇她那樣的魄力。”

“不是的。她生生死死都信任你不是嗎?慧薇,你必然是不辜負她的,三夫人泉下有知,隻會憐你惜你,痛你半世際遇堪傷。”

有一刻猶豫,終於還是輕輕挽住了她的肩頭:“慧薇,我知道你對所有人都失望了。你托付的人背棄了你。但你還能不能給我一點信任?十幾年前,我不夠資格,不敢說這個話;十幾年後,我也還仍然不夠資格,但你身邊已無他人。慧薇,信任我吧,讓我保護你,我送你去洪荒,我陪你曆遍千山萬水,先完成你的心願,而後,我陪你回清雲園”

“啊!”

輕輕的一聲驚呼,驚醒了亭中兩人。

花蔭裡,陰影斑駁,藍衣少年一張俊雅而震驚的臉。

平常溫和從容的表情裡,寫著難堪,麵色通紅;淡定的眼睛,燃燒著一股火焰!

憤怒!困窘!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直想念著一麵之緣的大姨媽,她的從容華貴,她的典雅端方,她的博學多識,於是在父親為清雲事出麵以後,他也悄悄尾隨了出來。

雖然武林盟主的行蹤對外全方位保密,但少堡主終究有他打探的便利渠道。

興衝衝趕到這所堯玉臨時彆院,看到的,卻是這樣的一幕――

他的父親,和母親的姐姐,居然居然兩個人如此之親密,如此的――曖昧!

“啊!不,不!”

他不知所措地叫著,難堪著,一步步往後退,返身急奔出去。

沈慧薇不知所已的看著外甥的身影自花叢後隱去,半晌,才意識到了什麼,臉色登時灰白。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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