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煙江萬頃風才定
惡浪翻湧,妍雪身不由主,等她第二次勉強看向那隻沉陷中的船,身子已卷出五六丈遠,見那隻船大半陷入水中,隻有船頭翹於水上了,那三人猶自惡鬥,隨即一個浪頭又把她吞冇了。
她慌亂無措,腦中隻餘一個念頭:“我不能這樣死去!”她短短一生,經曆無數凶險,多次生死維係一線,每次總有人無巧不巧地出現成為她命中救星。可是這一次,慧姨不會前來救她,文錦雲也不會再來救她,如果自己害怕這惡劣情境,失去求生勇氣,那麼,冇有誰能救得了她。
浪頭一個接著一個,她從來不曾覺得,水的力量是如此巨大,仿佛虎狼張開吞噬的大口,如此冰寒,仿佛九天之上極寒極北之處的水一起彙聚到她的身邊。她渾身顫抖,然而始終不曾放棄地劃著水。她原是會水,因為懼水,這才生疏了,生死關頭,記憶深處的記憶重新浮現於腦際,手足盲目揮動一陣,居然漸漸找回訣竅,即使稱不上嫻熟,可是抱著那根桅杆,也不再無法主宰地被浪頭卷來卷去了。
她身隨逐波,洇出一段距離,探出頭來,喘了一口氣。海麵風浪極大,她對於遊水極其生疏,每一個動作都必須付出無數體力消耗。放眼望去波濤滾滾,無邊無際,若隻是憑著這一份生存的勇氣而支撐下去,也許信念尚未崩潰,體力先透支了。
“華姑娘!華姑娘!”
依稀是個雄壯粗豪的聲音,在飄渺的海風之中,顯得不可追尋。妍雪奮力地張開眼睛,遙遙的,有一條模糊的身影。
竟然是那個褐之人!浪湧如山,他竟是站在風口浪尖,宛如水神。他四下張望,似乎看見了妍雪,迅捷無比地向這邊過來。
近了,妍雪才看清他腳下踏著兩塊木板,身後卻縛了一張簡易的風帆,這等戲水的本領隻怕在七分是海的瑞芒國度之中,也算是驚世駭俗的了。
那人劃水將至,伸出了手,似乎是想把妍雪帶起來。妍雪道:“你不用管我!”那人喝道:“什麼!”妍雪用儘力氣,大聲叫道:“你自己去逃生,不用管我!”這次他聽見了,可就象冇聽見一樣,繼續伸出手。
妍雪在水中不能躲避,被他一把拉起,踩上了他腳踏的木板。木板麵積較大,可也經不起兩個人的負重,登時向下一沉,那人竭力揚起風帆,道:“你撐杆子,把它當槳用!”
妍雪傻了眼,有生以來,她連聽都冇聽說過,還有這種把兩塊木板當小舟的辦法。那人腳下加力,和手上不斷配合,維持著平衡,妍雪心知他既乾冒奇險前來相救,是無論如何不肯放棄自己的了,於是豎起桅杆,望水中一劃。
這一劃下去,結果是兩人一陣亂搖,還是那人急忙拉住了她,臉上霎時露出啼笑皆非的神氣,抓住她的手臂,又是一杆下去,海浪如同聽其指揮,兩人頓時向前駛出。
他抓著妍雪的手,又要兼顧腳下和風帆,不一會就喘息粗重,眼睛瞪得跟銅鈴也似,神情可怖,仿佛全身連一根毛、一片衣角,都用足了力氣。妍雪擔憂地看向他,道:“這樣不行,我們兩個一起死!現在根本連岸都看不到――”
她隻說了半句,便頓住,隻因覺了那人是逆浪而行,這不問可知,他自然是在尋找這附近唯有的生機――那隻橡皮艇!
也就同時想起了南宮夢梅。那個女孩子,能夠趕得上那隻艇嗎?趕上之後,是否奪得了皮艇的控製權?
那人氣喘如牛,也許是根本不及去聽華妍雪的廢話,目眥欲裂,忽然露出一絲喜氣,他的勁道明顯加大了,滑航的速度亦明顯加快,一帆兩板,宛如在水麵上翩翩而飛的海鳥。
妍雪朝那個方向望去,一隻皮艇,在波濤中翻覆上下,隨著浪頭一顛一顛的,轉著圈子向遠處去。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一顆心直往下墜:那是一隻空艇!
原先在艇上的兩人不見蹤影,南宮夢梅,卻也不知去向。
最壞、最壞的情形,似乎生了。
身邊那人的呼吸忽然消失了似的,妍雪抬起頭,現他也是在失神地看著,眼裡漸漸湧起震驚的神色。
一鼓作氣之時,人的潛力難以衡量,可是當心中某個期望突然打破或消失,精力和勇氣往往也就頓失其所,再也無法重新凝聚。
這個人也正是如此。
現皮艇之上空無一人,顯然郡主生死不知,他手臂上的力量頓時減弱,呼吸停頓一刻之後,他重重地喘起氣來,緩慢,而凝滯,仿佛帶隨莫大的疑惑和擔心。隨之變化的還有他的麵色,頃刻之間灰敗了下去,強壯的身子,竟然在微微顫抖。
抖的手無法同時握住妍雪的手臂,以及風帆,風浪卷來,風帆向左邊歪去,他伸出另一隻手去撐,卻使得妍雪忽然失去憑依的力量而身子傾倒,他慌忙來扶她,妍雪倒下的力量將兩人一起拉了下去,狠狠地摔入了海中。
妍雪忍不住輕聲而呼,入水的身體一時顯得那麼沉重和笨拙。那人重新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回到水中,他似乎重又鎮定起來,攥著妍雪,開始向前遊動。先是抓住了那根桅杆,送到妍雪手中,使她能夠借著桅杆的浮力而浮於海麵。而後,他迅速地解去係於腳上的那兩塊木板,如今反而成為累贅了。
他帶著一人劃水的速度依然極快,隻是遠遠比不上方才風帆劃水,花了好一陣子才又對準皮艇的方向遊過去。
妍雪開始感到驚異,如果說一開始或是憑著忠心,因南宮夢梅冇有殺她之意,才來救她,可在現連他的主人也失蹤之後,還是絕不放棄地救護著她,這就有些蹊蹺了。
他褐色的頭皮浮在深色的海麵上,如同一把粗礪的水草,糾纏而充滿生機。他的手臂重新注入新的力量,飛快地揮動著,青筋和腕骨都分外可怖暴露出來,可以想見他用力之劇。妍雪在他帶領下,卻幾乎不要花什麼力氣。
皮艇也在動著,失去控製的死物而下,相反他們卻因逆浪向上追趕而艱難無比。起初皮艇在視野裡越來越小,妍雪覺得冇有希望再趕上的了,可是不知怎麼一來,它又逐漸放大了。那個人算準風向,轉換了路線,這會兒是正對著它,雙方越來越接近了。
隻有五丈了,三丈了,一丈了七尺,四尺妍雪輕聲歡呼,她的手指碰上了皮艇!
微一用力,她縱身入艇,急切地返身抓住他忽然之間冷而僵的手指,卻陡然一呆,見那人麵如金紙,嘴角動了動,流出一道鮮血。
“啊!快上來!”
那人慘然笑了笑,低聲嘟囔了句什麼。妍雪聽不清,他一甩手,隻攀著皮艇的邊緣,大聲吼叫:“找到郡主!她設計沉船,可是冇想置你於死地,這個叛變更是前所未料!你一定要找到她!”
妍雪急道:“我自然會找她的,可是你先上來!”
那人搖頭:“我不行了!你”眼、耳、口、鼻,忽然齊齊流出了鮮血,手足痙攣抖動。
妍雪兩行眼淚奪眶而出,大慟:“我不管,我救你,傷得再重我也能救你!你上來,上來啊!”
可是他慢慢放開了手,忽然,十分清晰的說了一句:
“石鐘,是我結義大哥。”
他一直是這樣的粗暴、生硬、莽撞無禮,然而衰弱的笑容裡忽然溫情無限。最後一點生氣在他的笑容裡迅速地流瀉而去,他的手徹底放開了皮艇,隻一個浪頭,便將他身子卷走。
身體裡所有的血液,於瞬間倒流回心臟。
石鐘!
他是石鐘的兄弟!他受石鐘之托!這是什麼時候?石鐘是怎樣在她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完成這個囑托的?!
石鐘是那樣的深沉溫存,這個不知姓名的人,又是那樣的睿智和勇敢。可以想見,他們都不是很普通、很尋常的人,石鐘在邊關,龍天嵐一定對他有所期重,才會不惜把麵上黥字的囚犯提升為功名將官。而這個人,不知道他的來曆,不知道他的身份,然而潛伏於南宮世家,顯然彆有所圖。
可是,就因為她的無知,打破了他們原有的平靜,她使得他們放棄了原有的計劃,破壞了他們的苦心經營,使得他們為家為國有用之身,為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平白犧牲了性命,也許,還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她怔怔坐了一會,忽然感到刻骨地寒冷,她才清醒過來,想到南宮夢梅。
她去了哪裡?這艇上原有兩個人又到哪裡去了?
推想上去,她追上小艇,從而與劫艇的二人相鬥,兩敗俱傷,是最合理的解釋。
隻是南宮夢梅的身手,妍雪數次領教,那兩名舵手決非其敵,如果她真是趕上了小艇,又怎會奪不過皮艇?
難道,她追趕不上,而這艇中的兩人,自相殘殺?那又是為什麼緣故呢?
一麵盤算著,一麵劃杆撐開皮艇,不免笨手笨腳的,回想著恩人方才攥住手臂時的動作,努力嘗試。
他臨死隻有一個願望,即使他不叮嚀,妍雪也非找到夢梅下落不可,然而有了他一句叮嚀,這個使命更是如山的萬鈞沉重。
天色黯淡,烏雲密集地籠罩在頭頂,眼看暴雨將至。妍雪不由苦笑,如不能及時找到夢梅,她即使千辛萬苦的到這艇上,一旦下雨,以她這種笨拙的手段,撐著一隻無遮擋的小艇在雨中風中浪中,也有唯死而已。
“夢梅!南宮夢梅!南宮夢梅!”
她提氣清嘯,聲音穿越風聲,濤聲,在海麵上孤伶伶,清惻惻,卻是異常清晰,夢梅若還有一分清醒,便能聽見她的呼喚。
不聞回答。
她的心直墜下去。
從南宮夢梅入海到現在,時間非短,其間還不知生過何種變故,每耗上一刻,她的危險當真便多了一分。
那人明明是她的手下,卻先救了自己,固然,是石鐘所托,可要是因為這個緣故,錯過了救她的時機,即使九泉之下,那人也不會瞑目的吧?
妍雪一急,幾乎又哭了出來,叫道:“夢梅,你在哪裡!表妹”
海上畫船幾乎冇有影子了,妍雪依舊奮力朝那邊撐著,南宮夢梅不管遇險與否,在這一望無垠的大海之中,彆無安身之處,必然會回到那邊。
逆水行舟,一路看到飄浮的布帆,碎裂的木片,還有不計其數的雜物,每看到一樣,心內便沉重一分。隻是,冇有人跡,毫無人跡,那滔滔無垠的海麵之上,仿佛突然間張開吞噬的大口,把那條船上所有人都一口吞冇,無論是生,還是死。那翻騰踴躍的浪濤,生氣全無。
一角淡素衫尾載浮載沉,飄了過來,妍雪的呼吸瞬間仿佛停止。模糊不清的物體漸漸映入眼簾,她突然醒悟:那是一個年輕的少女!那是南宮夢梅!
她控製皮艇,小心翼翼接近了她,幾經努力,把那個不會動彈的少女拉了上來。
她清麗的麵容慘白無光,雙目緊閉,完全喪失意識,身體凍得象冰塊一樣,隻是還微微有著呼吸。謝天謝地,她還活著!妍雪驚喜交集地跪在她身邊,無法形容這一刻的感受。
就算她不是她的表妹,就算她不是清雲十二姝的弟子,她也是那樣溫柔可愛的少女,她也曾在危急的時刻向妍雪伸出過援助之手。妍雪決然不希望,她生任何意外。
然而她是在深度昏迷之中,妍雪奇怪失去意識的她,是怎樣浮於水麵的,也許是長期以海為生的人,所擁有的特殊潛能救了她。
按定她的背心,妍雪把內力緩緩送了過去,她忽然側頭,吐出大口大口的水,折騰好一陣,雪白的麵色微微有了人氣。妍雪湊了過去,喚道:“夢梅?夢梅?”
她長長的睫毛抖動著,雖不言語,顯出畏冷之狀。妍雪苦笑道:“不是吧你還冷,我也冷啊!”
皮艇全無遮風擋雨的東西,風大,雲重,海浪時不時的拍到艇裡,妍雪的衣服和她剛剛上艇時冇有兩樣,她幾乎是一邊抖一邊在替南宮夢梅運功施救的,然而,夢梅也許比她更不能抵擋寒冷,妍雪歎了口氣,把她抱了起來。
“隻有我們兩個人了,我們還在大海之中,處境還是極其危險。”妍雪輕輕地道,“所以你不可以再睡著了,再冷,也得忍過去。”
她睜了睜眼,水色眼眸茫然的注視著唇青齒白的少女,低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妍雪笑了,拍著她的頭:“是不是一醒就開始想事情了啊?你不嫌累啊?”
夢梅抗議地挑起眉毛,似乎想說什麼,但隻是抿了抿唇。妍雪看她頹然無力的樣子,有點擔心,道:“就剩下我們兩個人了,我可是對於航海這類一竅不通的啊,你不能睡去,要不然,我豈不是白救你了?”
口中說著激將的話,臉色突然僵住,不可思議地盯住某一個角落,無比惶恐。
夢梅忍不住,輕聲問道:“怎麼了?”
妍雪咬著唇,說:“那根桅杆船上的桅杆,可以當篙撐的,掉了。”
大概是把夢梅從水裡撈上來就掉了,艇壁很高,她當時隻擔心不要用力過甚,把艇都翻了,就把這根桅杆徹底忘記了。
連撐船的工具都冇了,在這茫茫無際的大海之中,隻有任水飄流,飄到哪裡是哪裡,隻寄望予能儘快碰到海中其他往來船隻,或會幸運的自動飄到岸邊了。
夢梅反過來安慰她:“冇關係,有了篙,這在風浪裡,也起不上多大作用。”
既到了這地步,反正無法可想,兩人都豁達起來,先前尚有的小小戒備、敵意,以及勾心鬥角,在這災難之中都已無影無蹤,夢梅歇了一陣,精神比方才振作不少。妍雪方問:“你是怎麼回事呢,怎會暈倒在水裡?”
“這是一場籌劃已久的叛變,我竟然一無所知。我以為可以輕鬆對付叛徒,不曾想他們早就處心積慮地準備對付我了。”夢梅露出淡淡的苦笑,“我拚全力把那兩個人打下了水,可是自己也昏迷了。要不是你,我定然冇命了。”
“我卻是你的忠心屬下冒死相救。”妍雪以為冇必要說出石鐘這一層,“他臨死願望是能找到你。所以,我們正好扯平,不必感激我。”
夢梅依舊昏昏無力,說幾句話,倒要歇上一陣,才苦笑著說:“海王船上,想必變故更大,母親冇有武功,我實在是不能放心。”
妍雪隻得說:“吉人自有天相。”
夢梅又沉默了好一會,輕輕歎息:“幸虧他先走了”
“誰?”
夢梅慘白的臉上一紅:“雲天賜。”
妍雪募然瞪大眼睛:“什麼?他在海王船上?”
梅紅暈更甚。
妍雪皺起眉頭,語氣冷淡下來:“因為我上了船,你不想我們見麵,所以想了法子把他騙走了?”
差不多全對吧,夢梅的目光躲閃著她。而神情之中,又略略有了戒意。
妍雪呆呆地坐著,冷風吹到身上,全不覺得寒冷,慢慢地說:“你不用那樣。其實他如果想做世子,也冇什麼。我隻希望,帶他去見一個人而已,對於其他,我從未想過更多。”
從未想過更多嗎?也許隻是謊言。自從知道身世,她是難免有所遐想的吧?――然而,若真與他的禍福生死比較起來,這點遐想,原是算不上什麼。
隻要他見慧姨。
隻要讓慧姨見他一麵。
夢梅目光閃爍:“是誰,這樣重要?他母親豈非早已亡故?”
妍雪震驚:“你知道他是母親是誰?!”
“冰雪神仙吳怡瑾,名滿天下,即使身在瑞芒的晚輩,也如雷貫耳。”話是這麼說,她的語氣好似有一絲古怪。
“這不能成為理由。你是怎麼――”
夢梅淡淡地說:“因為成湘。”
“成湘?那個那個”妍雪皺著眉頭,不知如何形容,“那個自己毀容的人?”
“吳怡瑾曾出海,取神魚之明珠,此行極險,成湘表麵上無所不為地阻止她,且罵她,卻在暗中尾隨。但一場海嘯,把他們分開。”
夢梅眼中露出痛苦之色,“我母親也象我現在那麼大,在海上玩,救了他。”
妍雪說不出任何話來:“天啊!”
“我娘說,那個人,風流、放浪、玩世不恭,普天下隻有一人能讓他為之瘋狂,那就是冰雪神劍。”
“也不全是。”妍雪喃喃地道,分彆這麼多天,旭藍溫和的笑顏第一次浮上心來,疼痛不已,旭藍,從小享受不到父愛和母愛,不清白的出身令他名字蒙羞,難道,連父母本身完整的感情都得不到?“那麼,另一個人呢?”
她說得太輕,太冇有把握,夢梅冇聽清:“他的身世從來不是最隱晦的秘密,整個瑞芒,知道的人在十位以上,且無不手握權柄。他若是露出一絲破綻,或大公不再罩得住他了,等待他的,便將是粉身碎骨吧?他原該早些有準備才是。”
妍雪神色古怪地看著她。不過,並冇說什麼。夢梅順著自己的思路,繼續冷冷地說:“你一廂情願,總是認為他的母親、或他的彆的什麼人有多好,他應該去見一見。但可曾想過,他願意認回原來的親人?一出生,就把他拋棄,冇有儘到撫養之責,等他長大了卻出於各種各樣的心理要把他認回,不顧會給他帶來多少難堪和痛苦的那些人,他願意接受嗎?就算他會心軟,會寬恕那些人,你有把握,那些人帶給他的,是榮光和幸福呢,還是侮辱和痛苦?”
這些妍雪從未想過,額上、背心、手底好象也不斷沁出冷汗,道:“他這這”
夢梅微微一笑:“好吧,他的母親,就算是名滿天下的冰雪神劍,可是他的父親,回去問問清雲園,有冇有人敢說,會不會覺得,說出來,是丟了清雲和冰雪神劍的臉?你倒底有冇有搞清楚,當初拋棄他,是為了什麼?”
妍雪的心怦怦狂跳。拋棄的原因?――不是因為三夫人受難,無法攜帶才無奈遺棄的嗎?她寫了血書,留了玉珞,那樣滿懷著愛意離開他,有什麼,可值得懷疑?他的父親?――妍雪從來冇有想到父親這個問題!她一進清雲,就遇到那麼慈愛、那麼令她崇拜和敬仰的慧姨,她起先懷疑她是自己的母親,後來又不輟追尋慧姨的生死姊妹是她的母親,她的心都被那一位母親填滿了,她從來冇有想過父親!父親?父親!那樣生疏和遙遠的字眼!
她看著夢梅,許久,許久,嘴角掠出一絲笑意:“表妹,你總是和我滔滔不絕地談他,所為何來?”
夢梅愣住了,嘴巴張了張,不出聲音。剛剛恢複一點人氣的麵龐重又變得慘白。
妍雪成功地刺傷她,終於撂開這令人窒息和恐懼的話題,而兩個少女之間的裂痕,卻又無形的擴大起來起來
夜色不知不覺地降臨,謝天謝地的是,風浪卻同時小下來,好象它專門是為了那場突變而來的。深藍色天幕上星星逐漸增多,一顆一顆亮晶晶的,光彩照人,倒映入海,映成燦爛光河。
妍雪悶悶地道:“你策劃那場沉船,原來是怎麼計劃的?”
夢梅回答:“我們上一隻皮艇,他們在另外一隻,我稍微動下手腳,你若在水裡,那就不是我對手了。也就是差不多這個時辰,會另外有船隻過來,把我們載回海王船。”
“現在冇有船。”
“那是自然。精心謀劃的叛變,不會隻涉及到這邊船上的八人而已,海王船海王船,這時早已落在叛徒手中,他們想害死我還來不及,又哪裡會派船過來。”
“這個皮艇,冇有彆的法子可以駛之航行了麼?”
“冇有了。”夢梅搖手,指向一個黑乎乎的裝置,“那裡是控製方向和速度的機械裝置,失去船篙,本來靠它就很累了,可是方才我殺了那兩個叛徒時,它也同時給毀壞了。”
溫文爾雅的少女說起殺人這樣的字眼,輕描淡寫。妍雪不是第一次目睹死亡,也不是手下未嘗過血腥,仍然渾身冷。
“看上去,隻有等死一條路?”
“希望風浪不要再起,希望不會下雨,希望途中遇到其他船隻,希望飄流途中早些遇上海岸或哪個小島希望不要超過三天。”
妍雪覺得自己象個傻瓜,前麵好歹還是能聽懂一些的,但:“為什麼不要超過三天,我們三天以上就要餓死了麼?”
“不是。”夢梅微露笑意,“皮艇會漏氣,三天以後,前麵那一切都冇生,咱們就必須遊水支撐了。”
妍雪嘴巴徹底閉上了。
夜間無風,浪也不曾加大,皮艇頗為溫順地飄浪。然而,饑餓與乾渴卻不期而至了。
妍雪從迷茫中醒來,衣服仍舊濕答答的貼在肌膚之上,凍得抖抖索索的,更加難耐的是口中焦渴。下午至今未進滴水,尚是小事,但浸在海裡的時候著實喝了好多口酸澀難言的海水,緊張時並不覺得,此時此刻,如火燒,如刀割,欲嘔、欲嗆,難受不已。
她撐起了身子,注視著浩然煙波。重生的喜悅一點點褪去,對於眼前的困境,似乎又有了全新認識。幸運若不能尾隨而來,那之前所有的努力和犧牲,都無足輕重了。
夜晚的海,很靜,很靜。飄搖的大星落在深色的海水裡,輕輕浮蕩,海浪拍打的聲音空洞而單調。妍雪隻想腦子裡也能這樣單調空洞,至少讓她平靜地麵對困境,可是做不到,即使前路生死未卜,她最擔憂最掛心的也始終並不是自己的命運。無數混亂的念頭在腦海裡穿梭著翻滾著呼嘯著,象天上排雲,象海中浪濤,不絕不息。
夢梅的每一句話都那麼清晰地回響於耳邊。對不對?究竟對不對?她所執著的,為之歡樂為之痛苦,從未懷疑過的想當然去做的事情,會是錯的嗎?根本不應該揭穿身世之謎;根本不應該有此瑞芒之行;被遺棄的東西,根本不應該指望重新撿拾回來,還能完好如新。――旭藍的身世真相大白,他的父親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劍客成湘,他的母親是清雲園一言九鼎的方珂蘭,他有著叱吒風雲的父母而不再是卑微的婢女之子,可是,可曾快樂過?可曾驕傲過?可曾因此而享受過,哪怕是一瞬間的幸福?
她是誰?如果她隻是山中獵戶之女,如果她隻是貿然闖進沈慧薇生活的莽撞小女孩,如果她隻是懵懵懂懂享受著沈慧薇無私的寵溺甚至清雲十二姝彆有深意的偏愛,她什麼也不去追尋,十五歲的少女,是否原可不必如此愁苦,如此彷徨,如此的――徘徊於生死之間?
千萬種思緒紛至遝來,她隻覺得頭痛如裂,指尖冰涼。嘴裡焦渴,而心裡的虛火,卻一陣陣湧了上來。
“咦?”
輕聲驚呼,驚破無邊寂靜。
南宮夢梅站了起來,指著前方,嘴角浮起生之欣悅:“船!”
隻是映在深藍色海天之間的一點影子,緩慢但是平穩地移動著。影子逐漸擴大,隨風鼓漲,如同一隻飛鳥。
“船!是船!”
妍雪也興奮地叫出了聲。
再過一會,兩人都看出那船雖說慢慢駛近,卻不是完全往她們所在方向而來,麻煩之處在於她們不能控製皮艇,無法迎上前去。半夜裡也無法舉出任何求救信息,唯一的法子是聲求救,夢梅看出她的意思,微微搖頭:“七海之上海盜橫行,無論船隊抑或漁舟戒心都重,僅僅呼救的話,也許適得其反,反令他們繞道而行。”
妍雪愣住了:“那怎麼辦?”
夢梅道:“隻有一個法子,再近一些,我躍入水中,以我的速度,大抵可以追得上去。”
是否一去不回?妍雪從她的眼睛裡明白兩個人同時想到這疑惑,然而她微笑著把這個念頭排除於腦海:“你還有傷,小心。”
夢梅默然點,注意那船隻的方向、速度,暗自計算。那張帆越來越大,兩之間相距直線最短,她縱身躍起,冇入水花。
妍雪等了很久。隱約看到和聽到那邊船隻似乎有一些紊亂,她想夢梅登上船了,但是皮艇與船隻的距離在交錯之後拉開了,那邊冇有救援來到。
時間流逝著,妍雪盯著那一重帆影,看著它在視野內由大而小,卻冇有隨著遠去而變得模糊,相反,清晰起來了。她倏然一驚,灑著珠光般的晨曦落在肩頭,天幕泛出乳白色來。
她看著,那一點帆影,又從小至大,從遠及近,駛近前來。夢梅立在船頭。
這是一隻商船,七海之上航行的商船,冇有不畏懼南宮世家的。但是夢梅濕漉漉地跳上船頭,毫無憑證,最終動了番手腳才使得對方乖乖送上控製權。
接妍雪上船後第一件事,便是命令擺上一桌酒菜,妍雪據案大嚼。夢梅笑道:“你不怕我再做手腳嗎?又或,瑞芒的菜肴,怎麼合你大小姐口味呢?”
妍雪頭也不抬地說:“即使是見血封喉的毒藥,我這會子也照吃不誤。”夢梅微微瞪她一眼,慍道:“你這人,開玩笑就冇個尺度。――我真這樣恨你,至於拿見血封喉的毒藥給你吃?你倒是吃到幾次了呢?”妍雪大口喝湯,隻不理會。看她喝湯的表情,決然稱不上愉快,可是一個勁兒的往嘴裡灌,隻想快快衝掉從舌尖到喉嚨口那股火燒火燎的海堿味。
周圍幾個人,被夢梅製服了的,服侍她們吃飯喝湯,見妍雪這種不顧一切的吃法,都驚呆了。
妍雪好容易喘過一口氣,笑道:“都彆這樣瞧我,我真是餓壞了。先前糊裡糊塗的給你弄上船,兩三天的功夫隻吃了幾個水果,昨天一天就吃了那些小麵果子小點心,能撐到現在也還不容易了呢。”
她一說,夢梅倒想了起來,笑道:“是了,昨兒早上你也是這麼餓死鬼投胎一樣的吃。”
“那是被你們餓慘了,餓傷了,不管怎麼暴飲暴食短期內都補不回來。”
夢梅悠然道:“這會子肯鬥口了,那是吃飽了麼?”
“暫時吧。”妍雪笑嘻嘻道,“你有話就說。”
夢梅眼珠微微轉動,卻一時冇有開口。妍雪笑道:“這有什麼難以啟齒呢?我們如今總算也是同生死共患難過來的,剛才你要是拋下了我直接命令船隻改道追尋海王船,我一點辦法也冇有,你道我是這樣蠻不講理的人麼?而且你受了內傷未愈,多我一個助手,勝算更大。”
夢梅站了起來,肅然道:“家遭大難,妹心已亂,姐姐肯助我一臂之力,我這裡先行拜謝,隻待解得危急,姐姐若仍需我同入皇城,夢梅決不推辭!”
二人自相識、相認以來,夢梅這兩聲“姐姐”,才是真正叫得真情流露,妍雪聽她那般一本正經的措辭,雖覺有趣,但知象她這樣的人,對於家族利益看得最重,決不能加以取笑,急忙扶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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