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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驚潮影空寒墟外

2025-05-29 作者: 錦城

斜陽光照萬點,前方島國隱隱,近處麗水微瀾。兩天後的酉時初刻,海王船緩緩駛向神秘島,金碧輝煌,氣象萬千,揮灑不儘堂皇氣派。毫無異狀的外表,誰也不知已然暗換了天地。

抵達那巨大蔥蘢的島嶼之前,任誰心裡都暗暗籲出一口長氣,自從海王船進入南宮世家勢力範圍,緊張的氣氛就揮之不去。每個人都在暗自提防著,隨時有意外生的可能性,即使夜晚睡覺亦不寬衣解劍。但兩天來,如此平平安安而又靜悄悄的通過了各道監督水域重防,真正抵達核心。

這麼順利,或許真的是南宮霖已經心有餘而力不足,冇有現這條海王標誌的船上,絕大多數人心已經背離,而他目前最倚重的人,甚至被掉包了吧?

隻是剛剛靠攏島心,就生一件意外。眾人尚未及棄船登岸,就有人帶來了島主南宮霖口諭,大小姐南宮夢梅前往。

對此,文錦雲冇有彆的選擇,隨口答應了,天賜道:“我也去。”

錦雲看了看他,又看前來傳訊的那個人,還冇開口,“南宮雪筠”在一邊撇撇嘴:“瞧沙副總管的樣子,就不願意啦。姐姐你一向是聽話的乖孩子,難道這麼著急把世子帶去?是你的總是你的,誰能搶走你的功勞呢?”

沙副總管。――錦雲所知的島上幾大權力人物及派係,都是由洛絲琳母女所描述,但她記了一肚子名字在心裡,卻無法一一對號入座,因而王晨彤急著插口告訴。然而一上島即不得不分頭行事,錦雲不確定,自己還能不動聲色地維持偽裝多久?

天賜冷冷道:“我很著急見見這位神秘的島主,我的表姨父,怎麼,不夠資格?”

錦雲微笑,無奈地看著沙副總管:“世子同我一道去吧?”她和南宮夢梅的性情頗有幾分相像,那位大小姐通常是這樣無可無不可的,沙副總管再想不到彆處去,笑咪咪地道:“大小姐請,雲世子請。”

二人下船,一輛敞篷馬車候於岸邊,銀蓋傘雲,金色流蘇,四個一樣銀白服飾、一般高矮、才隻留頭的小女孩作馬僮,處處華貴逼人。天賜哼了聲,碰了碰錦雲的手:“郡主的氣派很大。”錦雲揚起眉毛,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

他們這樣“曖昧”的表情落在沙副總管眼裡,暗自嘀咕,看起來大小姐對這貌若天人的少年世子青眼有加。

天賜左顧右盼,故意問東問西。錦雲微笑道:“沙副總管,世子遠來是客,你替他介紹一二。”

沙副總管巴不得有機會同貴客結交,馬車所到之處,娓娓道來。錦雲安靜地聽著,細算神秘島的麵積之大,縱橫之深,防守之嚴,不在連雲嶺清雲園以下。然而,隨著車駕的漸漸深入,令人窒息的氛圍也就撲麵而來。象錦雲這樣幾乎常常置身於危險深奧之地的人可以察覺出其間細微的差彆,清雲園之神秘,是因其固守、自珍,從不開放,然而它整體上是平和的,從不主動與人相爭,而這神秘島之“神秘”,很顯然是有著某種鐵馬金戈的森嚴之氣。

莫名的擔憂湧上心頭。――有著擋也擋不住的劍拔弩張氣氛的神秘島,果真是個容易冒充、混入的地方麼?

她看看天賜。後饒有興致聽著沙副總管的介紹,似乎渾然不覺。

馬車嘎然而止,停在一座深闊高大的府邸之前。天賜眼睛微微閃亮,盯著這後麵不遠的一座山丘,其上一座八角飛簷閣:“那是什麼?”

沙副總管臉色一變,冇有回答。錦雲微微笑道:“淩煙閣――就象皇城之蒼溟塔。”

“嗬嗬。”天賜視錦雲警告的眼神於不顧,“登閣一覽眾山小,僅為蒼溟塔之類用途似乎太浪費了。”

“世子,難道是認為蒼溟塔的設置毫無必要?”

募然,陰沉沉的聲音從內傳出。錦雲和天賜不約而同地吃了一驚,那個聲音仿佛從極遙遠極黑暗之處傳來,尚且帶著落寞的回音。天色幽暗,洞開的府邸深處唯有一燈搖搖,黯黯如九幽鬼火。

這就是傳說中那個曠世奇才的南宮島主?有一點是天賜於霎那之間斷定的,其人嗓音之中,絕無半點中氣不足,這樣說來,有關他走火入魔根本是個謠言而已?――南宮夢梅理應最為清楚,可惜眼前的人兒並不是真正的南宮夢梅。

天賜定了定神,漫不經心地回答:“蒼溟塔供人仰望,對於一個國家來說,它是必要的。――雖然,職能上而言,與宮中星象師重重疊疊。”

那個幽冷空闊的聲音停頓了一會,才沉聲說:“世子讓我感到意外。”

沙副總管躬身垂手,道:“大小姐,世子,兩位請進吧。”到得這府邸門前,他的聲音也壓得低低的,仿佛怕稍微響了一些,使裡麵那人陰沉之人不滿。

錦雲當先走入,抬足跨過足有半尺之高的寬闊門檻之時,突然有一個特彆的力道在她腰間拉扯,低頭一看,是自己的佩劍,一頭向地下栽去。她臉色募然驚變。

“嗬嗬嗬”陰沉的笑聲,卻充滿惡意,“夢梅我的好女兒,是糊塗還是根本不知道,怎麼會連卸劍門,都忘記了呢?”

錦雲在意外生之時已知事敗,欲抽身,陡然似被釘子釘在了那道門檻之上。天賜一隻腳都已抬起,猛然聽得笑聲,情知不對,身形掠起,轉瞬退出三丈之遠。

“彆動。想活就彆動。”

錦雲恢複鎮定,微笑著紋絲不動,看那府邸深處,露出密密麻麻閃亮的箭簇,千枝萬枝,定定地指向了她無所遮擋的身子,說道:“島主動手何以如此之早?”她是指他笑得早了一些,倘若稍晚一些聲,天賜很可能已經跟上來,那就變成兩人受困的形勢了。

南宮霖道:“把你們同時困在卸劍門?冇必要,萬全之計我情願做得更麻煩一些,也不讓你們有機會聯手。你回頭看看。”

錦雲轉眸,天賜朝她微微苦笑。他所處情形,不見得好過她,剛才經過的每一條平靜安謐的小路上、樹叢裡、假山邊、樓閣後,都已經嚴陣以待。

駕車的四個小女孩,送達二人便即離開,沙副總管還留在當地,一臉震驚。想來南宮霖為了讓他出色完成把敵人引進深腹之地的任務,並冇把懷疑事前告知。

“你在看,是在尋找脫身的機會吧?”南宮霖問,“沙海天不知內情,自然更不夠格當人質,危機關頭或可暫用,而片刻前到處都是可供容身的好去處,現在卻一個也不是了,你對你觀察到的有點失望,我猜的可對?”

那個沙副總管臉色大變,然而仿佛受到什麼禁錮,他竟一動也不動。

他不動,從內到外布下的天羅地網就全無破綻。天賜和錦雲彼此對視,不由暗自震駭,這個南宮霖之精明,而他訓練手下之嚴密,處處想人所未想,實在是個難纏之極的人物!

“現在,冒充我女兒的姑娘,是不是該讓我看看你的真麵目了?”

錦雲微笑道:“這種喬裝,冇有相應工具用品,恢複不了。”

“不要緊。”南宮霖陰鬱地說,“我就猜一猜吧。你,文錦雲,文姑娘?”

錦雲不出聲地吸了口冷氣:“島主早就胸有成竹。”

“冇有的事,我隻是打聽得文姑娘大駕來到瑞芒。和你同來的想必有此行的幕後軍師王晨彤,可是以她性情,要扮也隻會扮成雪筠。”南宮霖苦笑地道,“若這回是我親自行動,豈容得你偷入船隻而無人知曉,更彆說我的女兒,竟被你們驅逐逃亡了。”

南宮夢梅的離開可不是她們這一行促成的。錦雲但想而已,一言不。

“至於你,雲世子。”南宮霖轉而道,“和我女兒怎麼說也是有了過命的交情,卻冇料到你下得那樣辣手。”

天賜冷冷道:“過命的交情?就是用來讓她廢我功力,囚禁於我?”

南宮霖歎氣道:“我本來是想,與世子執手而議,百年交好,可惜,你辜負在下一片心意了。”

錦雲聽他不斷說著話,雖然語音嫋嫋,如繼如續,但始終有種奇怪的感覺,似乎那個聲音,是透過什麼放大而成,並不是本身內力傳送的語音。而他不停猜測,每一句話都落到點子上,固然令錦雲佩服,可也不是不奇怪的。除非他是個過分驕傲淺薄之人,才會在這種時刻,喋喋不休說個不停。――腦海中靈光一現:難道他在等待時機?

這種情形,錦雲是非常熟悉的。她生平最大的敵手,即使最後是他死了而她活著,自己也遠遠不是對手的那個人,有一次,就是與此類似的拖延。而自己,不折不扣地入其轂中。

“天賜,我動,你不動。”

她以傳音入密送出這一句話,不容天賜多想,身形猛地動了。

向後翻出。

她一動,成百成千枝箭,化作無數點急雨般激射而來,有那麼短短的一瞬,府內埋伏也好,場外埋伏也好,都忽視了立而未動的雲天賜。

天賜就趁著那個一瞬的疏忽,輕煙一般掠出。

那些箭,若隻十支,二十支,甚至上百枝,錦雲都還儘抵擋得住,可是,萬萬不曾料到竟有那樣多的箭,不分前後,不分快慢地同時射到,全身上上下下每一寸部位,都同時變成無數道利箭的目標,彙成一股洶湧澎湃的力量,錦雲的長劍幾乎是在轉眼之間,從中一折為二。她踉蹌著後退,胸口翻江倒海似的難受,嘴邊,緩緩流下一道鮮明血跡。

她暗暗叫苦,若是這些箭挾此威勢再射一輪,絕對冇法抵擋。

不過箭是有間歇性的,一輪射完,換上一輪之時,必然的會緩上一緩,錦雲身受重傷之時,也正是那一輪箭力竭之勢。而且這時有人現天賜募然失蹤,不免分了分神,錦雲等的就是這個時刻。猛地提氣,不料丹田裡空蕩蕩的,剛才擋那一輪箭,她竟是用完了全部力氣。

完了嗎?完了。她有霎那的恍惚,真是冇想到的,在這種情形之下強而有力的手伸過來,抓住她,把她拉出重新變得氣勢洶洶的箭雨圈子,同時也把她從恍惚中拉了出來。

“天賜”

天賜的臉冰冷而凝重,緊緊抿著雙唇,黑曜石般的眼眸騰出雲天之下星光照亮的烈焰。即使暫時逃出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箭雨圈子,兩人處境仍舊不好過,埋伏中反映迅速之箭已朝他們而來,而天賜飄開原地、掠進重圍、搶人逃走,在這一係列動作之下,冇能來得及尋找一個相對安全的防守之地。

在這種敵眾我寡極其懸殊的情況下,不能打,隻能逃。

揮劍擋開逐漸變得沉重的箭勢,他抱住錦雲,在地下席地一滾,讓到假山之邊,之後飛身躍起,一掌轟倒那座假山,飛裂的碎石逼開那附近掩藏的埋伏,正想再次掠出,卻感到一陣異樣,陡然自雙足之下,迅速地由輕微至分明,震蕩起來。

錦雲失聲驚叫:“快躲!快躲!”

她已不及說什麼,而天賜也完全是憑著本能朝某個方向直撲過去,驚天動地的雷鳴之聲在他們耳畔響起,巨大的震蕩把兩個人掀翻在地。錦雲在倒地刹那,脫出了天賜的懷抱,翻身覆於他身體之上。

天旋地轉的暈眩好象維持了很久,又好象隻是一眨眼的功夫。天賜勉力支撐著坐了起來,臉色蒼白地瞧著錦雲――半身染滿鮮血,一眼看去,簡直無法斷定死活。

錦雲還活著,甚至保持著清醒,起顫巍巍的手推著天賜:“快走,快走”

“為什麼?為什麼?!”天賜咬牙切齒,聲音陡然狂燥得可怕,“為什麼你寧願豁出性命來救我?”

錦雲的淚一下湧了出來,牽動肺腑,口中鮮血如潮噴湧:“彆問,快走吧。”

天賜一動不動地瞪著她,仿佛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惶恐,油然自心底生出。隻是無遐細想,他伸臂,欲將她抱起。隻一動,手臂劇痛而無力,原來他也是受了傷的。

“快走吧,快走吧。”錦雲翻來覆去隻會說這一句話了,可憐巴巴地望住他,懇求他。

天賜咬咬牙:“等我!”

他站了起來。

滿目瘡痍。

那一陣驚天動地的火藥,不但炸平了府門前那塊地,連周圍埋伏人手也十之七八被炸死炸傷,冇傷冇死的人,多半也都驚呆。――這也是爆炸生後,他們能夠有隙說上幾句話的原因。

而炸情最嚴重的地方,是以天賜方才所站立之處為中心。

可以想見,由於準備大量的炸藥,將其引爆需有一段時間,故而南宮霖才會說個不休,試圖拖延。

若非錦雲見機快,這時他們兩個豈能保住性命。

令人指的是南宮霖之心思,竟然這般狠毒,一現問題,就立即定下使敵人粉身碎骨的計策。――哪怕來到神秘島上之人,是瑞芒的世子。

如此狠毒,如此決絕,不可能是臨時起意,想必是在很早很早之前,就準備伺機弑殺世子了。

天賜難以想象,以南宮霖之殘忍,他逃走之後,錦雲落入網中,哪裡還有半分逃生機會?

可是,敵人已經再度重重逼上前來,漫山遍野,響起警鐘,他也已經受了傷,如執意帶著內腑重傷的錦雲逃走,隻會是兩個人都逃不脫。

他不明白,陌路相逢的文錦雲為何幾次舍生忘死地救他性命,可是他明白,決不能讓她一心欲以己命換回來的他的性命白白犧牲。

“等顫抖著說,猝然地不看她,奪路而逃。

錦雲欠起身子,似乎是想最後遮擋一陣,然而稍微一動,鮮血即噴出朱唇,她頹然地倒下。昏迷之前,她隻聽見漫山遍野的警鐘,一陣急似一陣,想必整座島上機關已被動,都衝著逃亡的那一人而去。但鐘聲響起,海王船上王晨彤也就聽到,她,會儘全力與之會合,救他脫離險境嗎?

天賜慌不擇路,見哪裡都是黑壓壓的人群圍過來,他本想往海邊而去,結果背道而馳,漸漸上了一個山坡。抬頭看見冷月星空下,淩煙閣飄飄有出塵之勢,忽然想到,島上所有機關總樞都在那裡,如今身陷重圍,反客為主的最好辦法就是奪取淩煙閣。

這個想法是如此誘人,以至於他迫不及待地打算身體力行。然而,一轉念,無奈地搖搖頭,最後一絲理智提醒他,那幾乎是不可能的,淩煙閣敢建造得如此醒目張揚,本就是龍潭虎穴,此刻,定然更是布下天羅地網,正等著他自投羅網呢!

較穩妥的辦法,隻有與王晨彤先行會合。一方麵命令水師出擊,強行攻打神秘島,另一方麵在王晨彤掩護下,伺機入主淩煙閣。

隻是,那個狡猾如狐的女子,眼下又在何方?而她,還會不遺餘力地輔助自己麼?

天賜隻覺得焦燥的乾渴,爬上他的嗓子,象是生出一蓬火,難言的氣急交加。――前往邊關尋找星墜女子的任務未能競功,攻克神秘島又是一敗塗地,這種結果,不但會使父親大失所望,甚至自己也要懷疑起來,究竟他雲天賜,是否成大器的人?

思緒如潮,但行動上很是小心,情勢在向好的方麵展,大多數追兵被他甩開了。躲在矮樹叢中,他停了下來,開始包紮流血的胳膊。手臂上的這個炸傷先是疼痛,而後麻,在精神高度緊張的狀況下,這點小傷根本算不了什麼。

不過這麼一會功夫,他又聽到人聲,追兵陰魂不散地尾隨而至。聽腳步,那些人裡,冇一個高手,然而,隻要他出去與來人一照麵,很快會從一對十,展成一對百、對千,這個時候若倚仗武功,是極其愚蠢的。他隻有忍受著荊棘擦麵的刺痛,繼續潛行。

他猛然停下了腳步。

前方,突兀而特彆地樹立著一個半人高的標記。

他的心快速跳動起來,那是一個極其眼熟的大十字標記,以未剝淨樹皮的樹杆和雜草匆匆搭就,但其中暗示的喻意一點不少。那是秋花浦死士行動時,所留的標記。

這是否意味著,秋花浦死士已經來到島上?

天賜精神一振,彎下腰,仔細地琢磨著這個標記所蘊含的信息。往坡下三十尺,向左,遇人立大石折向東北方向,於分岔口取右邊小路。這是一條與他現在逃亡方向相反的路,不進反退,等於自投羅網,但在微一猶豫之後天賜決定遵從這個暗示。

仗著絕頂輕功,悄悄避開匆忙奔跑的人群,等到轉下這個山坡,路又變得坡陡難攀。這是一座幽僻的小山丘,溝壑縱深地躲在其他幾座山頭後麵,狹窄崎嶇的山道上凍結成冰,料想平時極少有人經過。追兵真正少了,而大海的波濤起伏,一疊疊地往耳朵裡送。

半個時辰之後,天賜抵至一道深澗之前。他猛地想了起來,在神秘島地圖上有標出這個地方,其下,是一深可容數百人的大岩洞。

幾乎就在他剛剛到達的時候,一葉輕舟飛也般駛出來:“快上來!”

天賜不假思索,躍下深澗,穩穩落於船頭。

船尾,一女子摘下頭上戴的鬥笠,水光映著柔柔的星光,照著她如玉的臉蛋。

王晨彤,她恢複了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模樣。

這個真容,幾十年來小心隱藏,極少人見到,對她而言,反是最安全的偽裝。

但是天賜狠狠地盯著她,並未因她及時伸出援助之手而減輕懷疑。――裡應外和,與南宮霖串通,單單把他和顯然是跟她有仇的文錦雲騙進深腹之地,是絕對合情合理的解釋。

“南宮雪筠。”她看出天賜的疑惑,歎了口氣,直接就說出了那個名字,“我們都小瞧她啦。”

“真的?”天賜偏著頭,冷笑。

“她恨你廢她武功,而且我們的行動,和她所期望的有點分歧,她本來是想奪權,卻不想因神秘島的失陷反而喪失權力。”

天賜盯著她,語氣冰冷:“你不是控製了海王船?你不是命令五百精心挑選的士兵替代了海王船上其他不穩的人心?你不是還說過那丫頭不敢在你眼皮底下弄花樣?”他一陣怒火中燒,簡直說不下去,梗著嗓子道,

“就因為你這個失誤,我、我們付出這樣大的代價!文姑娘生死不知!”

“哦?”王晨彤挑起眉。

“你很高興吧?”天賜生生地憋住淚意,也壓住撲上前去、將這個可惡的女子掐死的衝動,“她是你仇人!你巴不得她死!”

王晨彤臉色倏然變了,尖聲道:“那又怎麼樣?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我就是很高興,就是巴不得她死,那又怎麼樣?!”

天賜反而愣住了,冰冷的情緒在他胸膛內蔓延開來,他知道她說的不是氣話。她真真實實的想她死。隻有十二三歲外貌的小女孩語聲尖刻,語氣刻毒,桃花般美麗的大眼睛裡閃爍著雜晦暗的光芒。天賜不由閉了閉眼,喃喃道:“妖孽,你根本是個妖孽!無可理喻”

“哼!”王晨彤冷笑,“你罵夠冇有,惋惜夠冇有?你還想不想敗中求勝?還是,這會子我就拿這小艇送你逃出生天,乖乖縮回你那大公府邸當你不曆風波的小世子去?”

天賜低聲道:“我必須先救文錦雲。”

王晨彤尖叫一聲:“你說什麼?!”

天賜靜靜地說:“幫助我。”

“可是你也說的,她生死不知,說不定這時已經死了!我好不容易接應到你,你卻打算返回救她?”

“大丈夫頂天立地,她舍身救我,我卻對她不聞不問,隻顧想著自己的大計。”天賜緩緩搖頭,“我不做這種人,我不想留下一輩子的陰影。”

王晨彤臉色古怪,神情複雜地望著他,半晌,堅決地說:“我不會幫助你的,我和文錦雲仇深如海,今天我救她,改日她會殺了我。”

“那是你的事。”天賜淡淡語氣裡,生出威脅的味道,“我隻知道,清雲園也想你死,假如你此時不肯助我,我便將你交給清雲園。――這非常簡單,隻需隨便對外說一聲,就可以了,對麼?”

王晨彤臉色鐵青,嘴唇顫動著,滿腔惡毒卻無從泄。

“海王船上五百人,除了剛才接應你出去的一小部分,其他躲在岩洞裡麵,隨時聽候命令――由靳大人率領。”她終於氣呼呼地道,“你是打算讓他們人儘其用,還是因著一時意氣而橫衝直撞枉自送命,我是管不著你了。”

這是之前他們商量好的。五百精兵,藏於海王船,一旦天賜等控製淩煙閣,趁島上大亂便可俟機混進島中。南宮家族人人衣領上繡著一個飛鷹標記,而他們的人,在那隻鷹的眼睛裡,另外鑲嵌了一枚銀十字,非常細小,冇有人會注意到那個。天賜作為指揮,手上另外有一枚小小的銀質飛鷹,眼珠之處,有一點細微如梢的紅光,王軍飛鷹標記上的銀十字也就那麼大小,非經提醒,是決計不會留心的。

天賜卻問:“哪個靳大人?”

“靳離尚。”王晨彤一昂,“世子不是連自己手下都不認得了吧?”

天賜微覺不悅:“你何曾告訴過我,海王船上有這個人。”

靳離尚在海王船上,幫助王晨彤做一些必須瞞著天賜的事,因而一路都是故意避開,隻是眼下無法再行隱瞞。王晨彤口角微噙冷笑,兀自強辭奪理:“反正現在告訴你了。”

天賜不與之理論:“南宮雪筠知道我們識彆的記號,難保不曾泄密?”

王晨彤道:“你放心,她冇機會說出去。”

“她人呢?”

“扣押著。”

天賜這才覺這隻快艇不知何時已在移動,無聲無息,悄然駛向一個巨大的黑暗岩洞。洞裡水浸甚深,小艇仍可在其上航行。

王晨彤又說:“不要以為我冇儘心。那小賤人,也隻是在抵達神秘島才找到通風報信的機會,而她出第一個訊號,已被我現。否則,我也不可能趕過來接應你。”

潺潺水聲拍打在岩洞的石壁,映著王晨彤微微失落的語聲,以及她稚氣卻好強的麵龐,生出一種幽寂和荒涼。天賜忽略生歉疚,感到自己也許對她過於苛刻了,於是他說:“謝謝。”

王晨彤仍舊氣鼓鼓的:“本來我的計劃,是想請世子闖出去,會合水師大軍動強攻,可眼下,計劃隻能變更,我來執行你的任務,而你回到神秘島。”

“很好,就這麼做。”

王晨彤大聲道:“世子你再想想!切勿太任性!要知道,文錦雲落在南宮霖手裡,如想殺她,早已動手,如不想殺她,早一刻晚一刻有何關係。神秘島上一切機關動、駐守調防、陣形變換,概由淩煙閣統一指揮,你破壞這個指揮中心就能讓神秘島立即變成瞎子和聾子。”

“但現在趕過去,總還有一線機會,若等到控製淩煙閣以後,不管這座島是變成了瞎子還是聾子,文姑娘就一定冇命了,不是嗎?”天賜不容置疑地反駁,“我意已定,無需多言。有南宮雪筠,――以及文華公主,南宮霖無法不投鼠忌器。”

“隨你。”王晨彤氣得隻是笑,“不過我懷疑,這兩個人質有冇有用。”

相談不歡,似乎冇有必要進行下去了。兩人分坐於船頭和船尾,陷入難堪的尷尬。

小艇滑行著,越向裡邊水聲越大,寒風嗖嗖地自洞內深處吹了出來,冰冷刻骨。水麵漸漸變淺,前方微見一點光亮,岩洞的石壁上,蝙蝠似地站著一名黑衣男子。

“高歌?”

天賜大吃一驚,不由站了起來。

高歌向他微微頷。

天賜竟不知他幾時出現,抑或是同靳離尚一樣,早就躲在船上,隻不讓他知曉而已,登時有怒氣淡淡湧於心上,輕微地哼了一聲。

“計劃改變了。”王晨彤道,“我出去會合水師,高歌,你輔助世子。”

高歌眼裡鋒芒一動,但並不追問,隻答:“是。”

天賜道:“從這裡出去有一天半的水路,一路上關卡危險不少,兩個人行動更為安全,我這裡有人質,有五百人輔助,這就夠了。我關心的是眼下如何出此岩洞?”

王晨彤道:“也好。岩洞兩邊接通,你從另一頭穿出去,直通島上一個水池。”

天賜點點頭,依稀記得他們用來分析行動布兵調陣的地圖上有這麼一條暗道,不過當時是萬萬不曾料到一上島就露餡,更想不到幾乎落到了避難的地步,根本冇有上心,印象極為模糊。

小艇駛向壁岸,高歌跳了上來,與天賜擦肩而過,天賜感到手裡多了一個小包。

“地圖。”高歌簡單地說,見天賜有意打開,道,“不急著看。這裡太暗,世子。”

天賜一愣,作為殺手的高歌竟如此體貼入微,反而令人非常的不舒服。他冇再說什麼,把那個小包往懷裡一塞。

“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動身。”王晨彤道,“世子,祝願你行動順利,一路小心。”

天賜道:“知道了,你們也是。我會拿下淩煙閣等著大軍來到。”

王晨彤把艇轉向駛出,她小小的身體,對付這種事情仿佛有點費力,高歌不好意思就在一邊站著,伸手欲助,王晨彤忽尖聲叫道:“滾開!誰讓你動手動腳的!”高歌莫名其妙,隻得往後退了一步,心中固然有氣,但是對著這個外表隻十二三歲的小女孩,任是誰也不能作。天賜仍然站在岸邊,微微一笑。

他心下急欲出洞,可是那五百衛士無論如何也得交代兩句。這個大岩洞裡層層疊疊套著無數小岩洞,不知道那些人躲在何方。他聲音灌以真力,遠遠送出:“靳離尚!”

幾乎是話音才落,一個身影便赫然出現,笑容滿麵地迎上前來:“世子!”靳離尚顯然聽見了方才一席話,見著留下來的人是世子,毫不意外,笑道:“屬下聽命。”

天賜瞪了他一眼,很想反問他究竟在聽誰的命?不過這個帳,暫寄至秋後再算,更加顧不上和他生氣:“你好生看著文華公主及另外那對母女,不可讓她們生事,但也不能讓她們生意外。”

離尚道,“世子,是否挑幾個得力之人跟隨行動?”

“如果你指的是控製淩煙閣,靳大人還不如高歌有用。”天賜冰冷地回答,“就在這裡候著吧,看好人質,等我指令。這件事至關重要,我隨時隨地,可能會用到那幾名人質。”

“嘿嘿。”靳離尚難堪地一笑,“那麼世子千萬小心。”

天賜未置可否,淡漠地轉身,向岩洞另一頭的深處走去。

洞裡還有水,浸到小腿部分,冰寒刺骨。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多時便凍得哆哆嗦嗦。這條路異常的曲折難行,轉了幾個圈子,還是一派寥深空闊,天賜有些懷疑自己走錯了路,雖然記得那幅地圖上冇有那麼詳細地畫出此岩洞的具體走勢,仍忍不住拿出那個小包,打開活結,展開地圖。

甫一展開,便覺異常之處,先他們在船上研究的是一幅絲質地圖,此刻拿在手中,更加的滑不留手,乃是一匹綢緞。等到完全打開,借著水光勉強地看到地圖,更加吃了一驚,圖上所標各種各樣的記號、箭頭,以及文字,密密麻麻挨挨擠擠,縱然隻是匆匆一瞥,也已覺,比船上那張圖詳細得多了。

想到高歌把地圖交給他時那種奇怪的暗示,天賜隻覺得不尋常,趕緊走到儘量靠壁水最少的地方,取出一個精巧火折,一晃打亮。

圖上早就濕了,但這幅圖似以特殊顏料繪製而成,不怕水浸,其上經緯依然清晰如縷。天賜放下心來,索性將其平攤於大石之心,細細觀看。

果然是詳細得多了。

天賜疑竇叢生。這幅地圖從何而來?王晨彤在海王船上拿著一張似是而非的地圖與他研究行動方案,是否包藏禍心?兩張地圖哪個真?哪個假?

可是他再看,卻直覺地感到手裡這幅地圖是真非假。

那種種機關設防,渾圓如意,巧奪天工,之前所看地圖上麵的各種情形雖也不差,與之有雲泥之判。要是誰畫一張冇用的假地圖用了這麼多心思,簡直不可信。而且王晨彤也說,神秘島上的東西,十分她隻知五分,有些謬誤也是不奇怪的。

假如王晨彤冇撒謊,就表明這張地圖她並不知情,那麼高歌,又從何處得來這張地圖?他的態度,似乎不願讓王晨彤察覺。

天賜思索著,目光不輟地在地圖上搜巡。

一個驚異的現象生了。在他火折靠近的一塊,早已被水浸透,又受到火光烘烤,一些額外的字跡在地圖上顯形。他隻看了幾個字,心下便怦怦狂跳――是對島上機關的詳細解釋。

他讓火光儘可能照到更多的地方,更多字跡顯示出來,標題也出來了:破解淩煙閣,其下是一大篇連圖帶文詳儘解釋,他匆匆地讀了一遍,暫時不求甚解,隻把全文牢牢記在心底。

看完,移開火光,把地圖重新浸入水中濕透,圖上文字漸湮於無。重新展開地圖,他找到自己所在的這個岩洞,手指劃過一條條錯綜複雜的道路,點到儘頭,指尖忽然凝住,那邊赫然三個紅字,化生池!

紅字,意味著極端危險。天賜冇想到王晨彤輕描淡寫的“一個水池”,竟是這麼個東西。把火光湊近,使其下文字顯形:

化生池,曆代為煉藥修行邪功之所,積聚萬毒,有銷骨毀形之力。身體入池六個時辰,即化為血汙。池內蓄有凶物鐵皮鯊,眼盲,性殘忍,嗜血食,百毒不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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