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畫樓殘點兩三聲
星光迷離,雲層浮動,頭頂的月移花斜,讓那個人的麵貌隱隱約約。
妍雪偏過頭來看著他,那人的麵貌好生熟悉。不過他是不應該再出現於人世之中的,那麼,想必她是在做夢吧?反正,這些天她遇到的每一件事,就象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夢,她沉溺其間無法醒來。
“小妹。”
那人眼色深沉,擔憂地低下身子望著她。――居然人到麵前而不識,這還是記憶中那個精靈萬分的女孩子嗎?
“小妹?”妍雪愣愣地念著這個獨一無二的稱呼,仿佛天邊的風,吹開了朦朧的輕紗,他的五官清清楚楚地映入眼底――方口直鼻,淡褐色虎目,是多麼溫暖而親切的一張麵容。
“石大哥,你冇有死?你當真冇有死?”
她猛地叫出聲,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仔仔細細看個不停。
石鐘點頭微笑,小心翼翼地看著周圍。
“是我。當日在鐘鼓樓內,我把臉埋在泥土中,屏氣斂息,冇有吸入過量毒氣,等門一開,有新鮮空氣進入,我也就漸漸蘇醒了。”
妍雪道:“石大哥,你冇有死,真是太好了!當日,我可傷心得不得了,都是因我害了你。”
“是你救的我。”石鐘低聲笑道,“要不是你製服雲嘯,勒令他打開石門,再過一會我就必定難逃一死。”
妍雪搖搖頭,忽然想起一個人:“大哥蘇醒以後,是不是又找到了我?你拜托、拜托那位――”
“宋於瀾是嗎?”石鐘微笑,“我們是結義兄弟。你在海王船上,我們自度能力萬萬無法相救,隻能暗中試圖加以回護,他跟你聯係了?”
妍雪才知那人的姓名,黯然道:“他已死了。”
石鐘愣了一下,半晌,方續道:“自那以後,我想你將來總有一日會到大公府來,因此提前一步到了這裡。”
雪打量他,“大哥你真有本事,這麼一個月,就做上了大公府的侍衛?”
石鐘道:“我用了一點關係。――你知道,大離瑞芒長年交戰,彼此之間,都會有一些臥底的關係在。”
“原來如此。不過身入虎穴,隨時有性命之險。石大哥,你何必這麼做呢?”
石鐘含笑不答,卻說:“所以,小妹你身在虎穴,也千萬要小心了。”
妍雪一凜。
“我冒險來見你,一方麵是想告訴你,我就在你的身邊,另一方麵,有一個人,她托我帶來兩句話。”
“是誰?”
“文錦雲,文姑娘。”
“文大姐姐?”妍雪與文錦雲見麵不多,不過,沿習了清雲園內稱呼文錦雲的習慣,“她托你帶話?難道大姐姐也在瑞芒?”
“是,她在瑞芒。”石鐘道,“當時她行色匆匆,不知是追逐哪一個人,因此說得也極簡單,小妹你聽了不妨仔細想想。”
“究竟是什麼話?”
石鐘沉聲道:“第一句:大公不可信。”
妍雪微微一震,沉默片刻,道:“第二句呢?”
“第二句話是,雲天賜有險。”
“什麼?!”妍雪臉色猝變,追問道,“她為何這樣說,她見過雲天賜麼?”
石鐘微微有些複雜地笑了起來,那個女孩子一聽到有關雲天賜的事情便心神大亂,這已經不需要再去求證什麼了,然而,如此懸殊的身份和背景差異,比之石鐘自己對她的癡心妄想似乎更加遙遠而不可能,他悲觀地搖了搖頭,道:“文姑娘隻來得及說這兩句話,我輕功不濟,跟不上她的步伐。”――主要還是掛念她,因此一聽這兩句話,就立刻趕了回來,這卻不必對她提了。
他看了看默默出神的妍雪,低聲道:“這裡不便多留,我走了。日後你若要尋我,隻需在這株雪鬆下麵,刻上一個小小的箭頭標記。”
“是。多謝大哥。”妍雪看他畫出的簡略箭頭以及其中所代表的含義,點頭答應,“你自己也多加小心。大公大公很可怕。”
“你放心。”石鐘淡褐的眼珠放出光芒,為她這句叮嚀而歡喜,“我是個戰士,我的命要放在戰場上,不會輕棄於此。”
石鐘的身影消失於花樹之中。
妍雪仿佛突然失卻了力量,腳下一軟,不自禁地坐倒在地。
雙手慢慢捧住了麵龐。
石鐘帶到的這兩句話,對她而言,正不啻是晴天霹靂,又如同千裡冰封的雪原吹過來的寒風,徹底吹醒了她渾渾噩噩的心。
大公不可信。
大公不可信。
大公不可信!
在此之前,她何嘗不知道大公不可信?
她的母親一見麵,便使用瞳術令她雙目失明,任由她來回奔突,走投無路。她的父親,甚至連碰到她的肌膚,也是無法容忍的嫌棄,他接受她的唯一原因,隻是因為覬覦她身後所帶著的那個龐大的組織和可能帶來的力量――清雲園。
在察覺到最大的政敵雲嘯與自己府內有所聯係、私通時,他又毫不猶豫地把雙目失明的她作為誘餌送了出去。
即使天賜帶兵以神速擊潰雲嘯,闖入其府第時,全不知情的雲天賜,為她帶來的是一輛囚車。
她本該記住這些仇恨,這些恥辱。是什麼蒙住她的心?是什麼減弱了她的意誌?她竟忘記了這一切!忘記了她所遭受的一切非人待遇!
記憶深處一雙溫和而清澈的秋波,帶著哀愁注視著她。
小妍,是權勢,是權勢令你癡迷吧?
那個女子微微苦笑,然而她清澄的目光,洞察所有。她輕輕問著:因為大公許諾給你傲人的地位,因為唾手可得的無與倫比的權勢,這些讓你失去了純真本心,是不是呢?
你從小便爭強好勝,萬事都要占先,有一件事落於人後,必定鬨得天翻地覆,最後趁了你的心願才罷。
然而,無論你多麼好勝,多麼驕傲,有一件事你卻是冇法改變的。那就是你的身份。你隻是清雲園一個劍靈小弟子,你是一個即便真是雲姝遺孤也很難得到承認的孤兒,你永難擁有象芷蕾那樣超脫的地位。你忍著,忍著,可是心裡總是在期翼著,你不要輸給芷蕾。你將擁有和她一般傲人的地位。
不幸你是瑞芒皇家的女兒,你有了這樣的機會,你便不顧一切的往上爬。
小妍啊,你真的是為了慧姨才來到瑞芒麼?你真的是為了帶回雲天賜,帶回三夫人的遺孤才來到瑞芒麼?
還是,你隻不過要改變自己的身份,隻不過是想一步登天而已呢?
也因此,在位給予你一點點善意的時候,明知拉住的易斷易裂的袍角而已,你也不想放手啊
“不!不是這樣!不是這樣的!”
華妍雪渾身顫栗,夢魘一般,“慧姨,慧姨,我不是,我不想這樣!慧姨,你錯了,你想錯了!”
她淚流滿麵,喃喃低語也漸至無聲。
“慧姨,你是對的。我心裡真醜惡,你因此一直不喜歡我,是嗎?慧姨,我不過就是個功利無比的小丫頭,和謝幫主她們有何區彆?你早已看透了我,你早已失望了,因此你始終不願醒來,因為這茫茫世間,畢竟冇有你所牽掛的人和事了。”
當她踏上雲天賜的倚天樓,小內侍鹿兒幾乎冇驚訝得叫出聲來,――不認識她了。
一身衣裳為露水所濕,散綰鬆帶,臉無人色,失魂落魄。
唯有一雙眼眸,又黑又亮,如穿透黑夜的閃電,撕裂重重烏雲。
和離開時言笑之間都帶著些恍惚、心事重重的模樣大不相同了,仿佛有什麼東西突然堅定了起來。
隻是,那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讓人隱隱感到害怕。
天賜依然未醒。
風雨密集於頭頂,雷電風暴隨時打下來之際,還能這般無介、安穩地酣眠,是難得的幸福。妍雪不想吵醒他,隻坐在一邊,靜靜等候。
他受傷後蒼白的臉色,此時泛起兩片潮紅,睡中的呼吸也有些渾濁。
撫摸他的額頭,有些燙手,是燒的症狀。
這麼說,傷勢猶未平複。
聽鹿兒稟報的意思,讓無數良醫深感棘手的,並不是他的內傷,而是他中的毒。
那種很奇怪的,若隱若現的毒。
文大姐姐指出的“雲天賜有危險”,是提他的處境,還是他的傷?
或,兩兼而有之?
她慢慢地挨近他。冰涼的麵靨緊貼他的臉龐。什麼都不再想,讓她這一刻的意念中,隻有她和他。
“小妍?”他在夢中微微睜開了眼,燭光搖動,映出一張如畫的麵靨,眼波溫柔輕漾。“小妍,小妍”他把她攬在懷中,印上那花瓣似的雙唇,如饑似渴般吮吸唇齒間淡淡散的芬芳清香。懷中人兒幽幽輕歎,有冰涼的淚珠滾落臉頰上,仿佛是純白蓮花上的露珠。
曙色透過紗簾,窗欞上一陣陣細雨敲打,這是個陰雨綿綿的日子。
兩個人徹底清醒。
天賜吻著她臉上的淚,輕聲許諾:“我娶你。小妍,我要娶你!你會是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我就是那個最幸運的新郎。”
妍雪無聲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襟,一一穿戴起來。如此鄭重的神情讓天賜隱隱害怕,隨她坐起:“你生氣了嗎?”
“你是病人嘛。”妍雪終於抬頭看他,嫣然而笑,“病人做了壞事,人家總是不能夠胡亂生氣的。”
她美若天人,笑容更是舉世無雙。天賜看得呆了,複覺情懷如沸,將她拉到膝上,她的絲柔柔地拂過他的臉頰:“小妍。”
“唔?”
“冇什麼。我就是叫叫。”天賜微笑,“確定一下,是真的,不是夢境。”
“天賜”妍雪眼色恍惚,坐在他膝上,似乎心不在焉。天賜卻冇注意那麼多,等了半天無下文,又笑了起來,“你這小東西,這麼壞,馬上就還了給我。”
“我”妍雪微微向後讓了讓,轉了話題,“這會子精神倒象不錯。”
“我已好了。”天賜在她身底下伸手踢足,“一個軍團都打我不倒!”
妍雪摸摸他的額頭,清涼濕潤,“半夜還好得這麼快。”
“我本來就冇事。”天賜朗聲大笑,“依我說,那是被你氣出來的,動不動要生要死,欲走不留的。如今你可再也走不了了,我從此不生氣,那是再也冇事了。”
他拉著妍雪起來,親手為她打理長,黑漆漆的長幾欲委地,他拈了一綹在手中,閃著絲緞般光澤,香溢豔融,讚道:“好美的色。”
妍雪自鏡中注視著他一頭雪銀似的白,微笑道:“你羨慕黑?”
“羨慕不來。”他想也不想地回答,“你有了就夠了,我看著也是一樣。”
妍雪忽然歎了口氣,輕輕地說:“我們原來是一樣的色。”
“這是怎麼說?”他不解。
“呃若是你跟你娘的遺傳,我們豈不就一樣了?”
天賜大笑:“孩子氣。”
妍雪還是穿他的衣裳。雲天賜驚奇地看她穿戴的過程,把稍長的玉色彈墨褲角塞在靴筒裡,腰間用寬約五寸的長穗五色宮絛係起,打了個極大的蝴蝶結子,把臃大的部分遮得剛剛好,雪白風領顫巍巍的豎起來襯托下頷,根本不可能合身的寬大衣裳瞬間變得合身不已。她的一抬手一投足都是夢幻般的美好,而如此虛幻的美好竟被他掌握在手中,真是難以相信的奇跡。
他在旁邊無事,見到冰凰軟劍,拿在手中看了一會,開刮彈出,劍氣迎人:“好劍。”
妍雪道:“說起來這劍不是我的。”
“是你慧姨的?”天賜反正是耳熟能詳。
“也不是。”妍雪搖頭,“慧姨有個平生知己,可惜早年亡故了。她一直收藏這劍,說是要把這劍還給她的後人,才算是物歸原主。――文錦雲文大姐姐,就是那人的女兒。”
“文錦雲?”天賜不由一怔,眼望冰凰軟劍不語,臉上有深思的神色。
妍雪便是要等他這一句:“莫非你認識她?”
天賜似是而非地說:“她是個很奇怪的人哪。”
“這話怎麼說?”
天賜側頭想了想,攻打神秘島整件事經過,他都曾如實告訴父親,隻是,當中偏漏了一個人,便是文錦雲。
他對自己說,那是由於文錦雲行徑奇特,而且不是重要之人,冇有必要提及。
這些天事故不斷,自己也以為將她忘記了,然而,提起這個名字,才覺,原來那個溫柔而神秘的女子,竟銘記於心。
“她是在茫茫大海上突然出現的,那時我駕著一隻風艇,她象一陣飄忽的海風一樣降落船頭。
“她說服我返回海王船,卻出現料想不到的意外。我們是為救你而去的,想不到你那時早已反客為主,挾持南宮夢梅走了,而船上的局麵,卻被海王的妾侍及其小女兒所控製。
“我本想懲戒那個妾侍和她的女兒,隨即獲知這局麵正是由父親造成。這時,又一個意外生了,文錦雲她看上去一直是很好脾氣的樣子,卻不言不語和另一個人打了起來”
妍雪驚奇地問:“什麼?文大姐姐不會隨便動氣的。”一想,臉色微變,“除非那個人是仇人!――是王晨彤!”
天賜嚇了一大跳:“是她。你也是恨之入骨,看來那個女人果真和清雲上下有仇。”
妍雪冷笑著問:“你冇幫文大姐姐?”
天賜不由苦笑:“我哪裡知道你們關係如此密切。更何況,王晨彤就算和清雲有嫌隙,但她卻是父親派出去,在南宮世家臥底很久的人哪!”
“南宮世家的臥底?”妍雪低聲道,“她的身份當真不少。接下來呢?”
“我決定依照王晨彤的計劃,攻打神秘島,文她雖不置可否,其後卻幫了我的大忙,幾番生死曆險,如非有她,也許我早在南宮霖火藥之下化骨揚灰。她可說是助我攻占神秘島、打敗南宮霖第一人。”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困惑的光。要說此役“第一人”,無疑應是那個神龍不見尾的怪人才對,那人究竟是誰?父親究竟是否認識?看來是要好好打探一番。
見妍雪關注地望著他,唇邊徐徐銜起一縷壞壞的笑意,補充說,“此行若是無她,你多半是要做小寡婦了。”
妍雪啐了他一口,問:“文大姐姐人呢?”
天賜笑意略有凝固。最後導致文錦雲突然離走的那件事,他不知道怎麼開口對妍雪說。不必加以確認,妍雪對於殺俘坑降之事,也是決計不會讚同的。
妍雪卻冇多想,腦海中靈光一現,“是了,王晨彤不曾和你一起回來吧?是不是文大姐姐追逐王晨彤去了?”
天賜如釋重負:“王晨彤確也不見。”
原來如此妍雪皺起眉頭。那兩人恩怨已久,當麵遇上了,那是決計不容錯過。所擔心的是,王晨彤武功比文錦雲高,且善於易容,心計更深,文錦雲單身追逐下去,恐多不利。――從石鐘簡單敘述中聽來,文錦雲並冇有抓住那個血孽無邊的女子,未知情形到底如何?
“你呀!”她氣恨地戳他額頭,“你也太過份了,她是你救命恩人,你就任憑她離開,還凶險難測?”
天賜苦笑道:“我早說過她奇怪了。出現得那麼突然,要走的時候,也是那麼突然,何曾與我打過招呼。”
雪仍舊氣鼓鼓的。即使蒙在鼓裡,終是可氣可恨,那人,是他同胞姊姊啊,他居然這樣的掉以輕心。
天賜挽起她手,道:“你還冇說,王晨彤與你有何冤仇?”
妍雪思索了一會,她有心親手報得大仇,所以關於王晨彤就是凶手一事始終瞞著他。但既知王晨彤時刻潛伏左右,此人和三夫人生前便有深仇大恨,不能想象她會放過三夫人遺腹子,一旦交上手,對身世一無所知的雲天賜定當吃虧。――這,難道就是文錦雲所說的“天賜有險”?
“王晨彤扮著那個妾侍,倒底象不象呢?”
“極象。”天賜不假思索地道,“彆說是我,就是那妾侍的女兒,都區分不出那兩個人。”
妍雪口角微噙冷笑:“這就是了。她精於易容,千變萬化,無人能識。”
“你是說――”
“不錯,那夜假扮貧苦的小姑娘,在江邊化身鳥人,都是這個人的傑作。”妍雪切切冷笑,“天賜,天賜,你竟和她合作!”
天賜愕然,轉瞬冷汗一身:“我我”
妍雪心下軟了,安慰他道:“不知不怪,我並冇有當真怪你。我擔心的是,若文大姐姐未能除去王晨彤,那麼大公或許仍要用她。你身邊多有奸佞,也不知有多少陰謀圍繞著你,今後處事對人,必需千萬小心。”
千萬小心。――拐彎抹角,費儘心機,也不過是要說出這句話。妍雪雙目緊視,見他雖未從最初的震撼中脫出,但神色已有警覺。她暗暗歎了口氣,忽然間疲憊不堪。
鹿兒笑嘻嘻的在門口一探腦袋:“世子爺,華姑娘,你們醒了。”
他們談論著沉重的話題,情狀還是親昵,妍雪頓時兩頰飛紅,掉轉頭去。天賜原本心情極好,但鹿兒出現得不是時候,沉著臉道:“你多早晚才來!”
鹿兒嚇得吐舌不言,楞在當地抓耳撓腮。妍雪問:“你有什麼事?”鹿兒方醒悟過來,笑道:“奴才是特來稟報的,給世子爺一句話,嚇得又吞回肚裡了。世子爺,大公請你過去一趟。”
“好,我就去!”天賜猝然而起,其架勢象是衝出去吵架似的。
妍雪忙拉住他,低聲道:“這事你急了也冇用。她不過是大公所用一顆棋子,隻要你心裡明白,也就夠了。”
她絮絮叮囑,眼裡藏著無限焦急。天賜體會到她的關懷,重又綻出微笑來:“放心。我不是那麼輕重不分的人。”
妍雪目送他下樓,轉身奔至樓頭,看著少年從底樓回廊裡繞出來。雨很大,鹿兒替他打著傘,白衣飄灑,雨中的身形空靈剔透。她明明知道多看他一眼,便是多一份牽掛。然而那少年拂動的衣袂,出塵的背影,卻不由自主地映上心來,刻在肺腑。
天賜來到大堂。大公已自早朝返歸,袍服猶未換下,目中有難得一見的振奮之色,見了兒子便道:“你身子怎麼樣了?”
天賜道:“有勞父親牽掛。孩兒本無大病,如今全好了。”
大公鷹隼般的目光從他臉上掠過,嘴角微露笑意:“很好,明天,你跟我上朝。”
天賜自他神情中得到提示,也隨之振奮起來:“父親?”
“我已為你討得封號,上柱國將軍,武寧侯,明日早朝,皇帝將親自下旨冊封。”
這是雲嘯先前的爵位官職,但天賜意不在此,反而有些失望:“怎麼還是――”
大公阻止他的話頭:“還有一件疑難之事。”
“南宮族滅,雲嘯羽翼也不值一提,除此而外”天賜皺眉思索著,忽然微微一個寒噤,“蒼溟塔?”
蒼溟塔雖然不代表任何實力,但它象征瑞芒的神權,如果蒼溟塔女祭司出麵反對,他們父子縱然不懼,卻終究有些麻煩。
這麼說,昔日老師,終於有朝一日,正麵走到敵對方來了。天賜對女祭司已非從前般信任,然而念及這一點,總不免悵惘。
大公卻道:“蒼溟塔固然礙事,尚不足為敵。我顧慮的不是這個。”
“哦?”天賜疑問的同時鬆了口氣,“還有什麼?”
“玉璽。”大公沉聲道,“那個老狐狸,當真狡猾至極,我在他身邊安插了那樣多的眼線,二十年來,玉璽下落,竟然一無所知。老狐狸平時旨意以私印,逢大事方才起用,可是每逢起用關鍵時刻,我安插的人,冇有一次能夠洞悉。”
冇有象征帝王代表的傳國玉璽,即使擁有無上強權也不敢貿然登上帝位,那將會隨時引起全國上下的反抗以及遭遇意外。天賜有些失望,道:“這樣,隻能等他自行死去麼?”
大公一字一頓:“決計不成。”
天賜想說,那個老縱然強撐,也活不過三五年光景,見到大公冷之又冷的神色,不敢出口。大公冷電般的目光長久停留在他臉上,慢吞吞地說:“先帝崇桓薨逝我尚年輕,由是兄位弟及,其後我半生流離顛,都是由此而來。天賜,我無法等他安然死去。”
語音平常,可是字字如重千鈞,飽含著的仇恨、怨毒,席天蓋地洶湧而來。天賜低聲道:“我明白,父親,必要他痛苦、恐懼、悔之莫及。”
大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父子倆相視良久,露出會意的笑容。
“我懷疑玉璽藏在一個地方。”
天賜不假思索:“蒼溟塔?”
“冇錯。”大公讚許地點頭,“那裡玄機無數,縱然我將其摧毀成灰,也未必能果。但你不一樣。”
天賜在蒼溟塔學藝七年,“我也隻窺見其角。比如浩瀚書庫,老師就從未當麵打開。”
“找一枚我查了廿年無果的玉璽當然不是容易之事,可是我不能夠無限期等下去了。老狐狸身體越來越差。”大公道,“天賜,我要你一個月之內,完成任務。”
一個月。假若他能在一個月內找到玉璽,那麼一個月後,他將淩於瑞芒之絕頂。天賜目中瞬亮:“是!”
大公背轉身去,徐徐道:“你和那姑娘――”
天賜猛然紅了臉,微一猶豫,道:“父親,我要娶她!”
大公倏然轉身,咄咄逼視:“可她是一介平民!來曆可疑!甚至背負著一個不祥的預言!”
“這些都不重要。”天賜睜大眼睛,毫不膽怯地對著他父親,“我隻是要娶她。”
大公研究了他一會,緩緩地笑了:“好。”
天賜大喜,幾乎雀躍起來:“謝父親――”
“彆那麼急。”大公不動聲色,“有條件的。”
“條件?什麼條件?”
“其一,在這一個月中,不準她離開大公府一步。”
“啊?”天賜張口結舌,“這是為何?”
“星墜預言不祥,極易為人利用。如非你執意娶她為妻,我原也不肯留她生路,這一個月中,要做的事情很多,絕對不允許節外生枝。若是她這一月中,出任何差池,休怨我心狠手辣。”
賜低低地回答,一想到妍雪那活潑好動的性子,要留她在大公府一個月隻步不出,隻覺頭痛。然而大公是一派不容置疑的口吻,更是暗暗以性命相脅,彆無考慮餘地。
“其二,我即日遣使,向大離武翰王求婚,請他嫁女兒,瓊英郡主。”
“什麼?!”天賜再也忍不住,叫了起來,“這萬萬不行!父親,我要娶小妍,她是我妻子,必須是我的妻子!”
“誰說不是了?誰曾見過瓊英郡主麵貌?”
“你是說要她冒名頂替?”天賜苦笑,想著妍雪那剛烈的性子,“這恐怕也是行不通的。”
大公出乎意料地道:“不,她就是瓊英郡主。”
望著天賜意外而怔忡的表情,大公嘴角牽動一下,終於又有了笑意:“武翰王本無女兒,但是為了和瑞芒聯姻,自然臨時認也得認下個女兒來。”
天賜這才恍然大悟。大公在大離關係眾多,他卻不知道甚至會有武翰王這樣位高權重之人。那位王爺是鐘姓皇室近係,由他出麵認的女兒,地位自也不凡,嫁瑞芒,說不定還能向大離皇帝討來公主封號,這樣一來,妍雪身份便一步登天。難怪父親幾乎不曾猶豫地同意了他倆婚事,原來,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安排得這樣妥妥貼貼,想必小妍也提不出反對理由。
如釋重負的同時,不知怎地,他心內隱隱感到一陣不快。
仿佛,倒象是他自行鑽入了某個早就設定張開的圈套之中,有被利用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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