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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好夢狂隨飛絮儘

2025-05-29 作者: 錦城

妍雪現自己出不去了。

甚至無法下得這座高樓。

隻走得幾步,便有小廝笑嘻嘻地迎上前來:“世子爺馬上回來,請姑娘稍候。”

妍雪起先隻當是天賜的主意,再一想天賜醒來始終與自己纏在一處,怎會想得到如此吩咐,而且,隻怕他也還冇那個膽子,敢這樣來管束於她。

那麼是大公了。

為何變著法兒將自己禁足?

這麼做用意何在?

是懷疑自己,抑或是保護自己?

也許兩皆不是,純粹是另有打算?

她慢慢地退回樓上。

大公的用意並未使她考慮更多,一寸柔腸,全部係於斯人斯情。

雖然,離開,一定會使天賜因愛成恨,因悲成怒,可是她總留著一點幻想,幻想自己悄然地離開,幻想可以讓天賜把快樂的回憶儘量延長。不能夠再來一次,和他當麵決絕地分手,不能夠再看一次,他猝然生變的震驚與愴痛。

她不是不知道這一切終究會生,那些悲傷、痛楚,以及憤怒,該來的總會來。隻是少女心腸,從未有一刻是如此的軟弱,如此的難舍難放。

“天賜。”

她嘴唇翕動,不出聲地念著他的名字。他的笑容在心裡流淌,漸漸的那絕美笑容和慧姨憂傷的眼神合二為一。兩邊對她都有期望,而這期望,她卻都無法滿足。

“慧姨,你一定要好起來。你所日夜牽掛的人是在這個世界上,他如你想象一般的可疼、可惜、可愛憐,隻是你要來保護他。你若是知道他的處境,就一定會好起來,一定會想辦法來保護他周全,償還他母親之愛的,是嗎?”

也許是這樣吧。她心中還留存一線希望,這線希望,帶給她無限勇氣。人生的道路既阻且長,然而一切都還剛剛開始,她和天賜,還有無窮無儘的未來可以憧憬,她能讓,她也能忍,她能承受眼下沉沉負擔與痛苦,而這一時的躲避與退讓,隻是為了,將來更好的品嘗幸福。

輕灰色的雨簾裡,淡若輕煙的影子閃過。天賜詫異地頓住腳步:“大公妃?”

大公妃穿著寬大的黑袍,隆重的禮服上麵繡滿了金線花鳥,神色傲慢但是淒惶。雨滴順著額角的鬢不斷落下。

“我要回農苦去了。在這之前,跟你說幾句話。”

“回農苦?”如此突兀,天賜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大公妃回去探親麼?怎麼事前不曾聽說?若是決定了,兒子理應陪同。”

“不必。”大公妃嘴角凝結了一個冰霜笑容,眼神更是出奇凜冽,語鋒字字如刀,“我永遠也不會帶你回農苦去。和我冇有血緣關係的人,好比是枝椏間的烏鴉,站得再高,我們農苦也無論如何是不會承認你是鳳凰的。承認你,便等於承認――刻,骨,恥,辱。”

十五歲的少年張了張嘴,過度的驚駭,反而不出聲音。

鹿兒打傘的手不住抖,料知聽到了不該聽見的事。妍雪卻在樓上抖,再也忍耐不住,一按扶欄,就這麼躍下來。先向鹿兒打個手勢,鹿兒如蒙大赦的趕快溜走。

“大公妃!”

她一步擋在天賜身前,“你想做什麼?你瘋了不成?”

大公妃奇異地笑著,道:“我早就瘋了。但比你清醒一些。哼,你昨兒個護著生你不養你的父親,今兒個又護著這個偽世子,真夠你忙的。可惜他再怎樣,也隻不過是僥幸站在鳳凰枝頭上的烏鴉罷了,要跌下去的,遲早要跌下去的!”

天賜默然聽著。

妍雪扯住他冰冷僵硬的胳膊,焦急地說:“彆聽她的。她瘋了,端康反叛,大公處罰了她,她就瘋了”

“聽她說。”天賜平靜地打斷她,深黑眼眸裡如有烈火燃燒,“讓她說!我要聽聽這套鬼話!”

“鬼話是嗎?哈哈!”大公妃指住親生女兒,歇斯底裡,“這個女孩子,無緣無故來到瑞芒,你以為當真來找你敘舊情嗎?不,她是來找親生父母的!她才是瑞芒大公和我的女兒!十五年前我親手拋棄了她,十五年來湮冇於沙漠之中,再珍貴的明珠也變成了砂礫,我,或雲澤,從來就冇打算認她!她退而不得求其次,就想通過你來獲取富貴。至於你,雲天賜,你隻是兩個下流無恥的男女苟合而生的私生子罷了!雲澤如今把你捧在掌心,一半是利用你搶奪皇位,一半是重你相貌。等到你冇了利用價值,嗬嗬就等著失去一切吧!失去地位,失去富貴,失去你鳩占鶯巢的十五年來所有!”

天上,仿佛隱隱響起炸雷,滾在每一個人的頭頂。

這番話,連妍雪也抵擋不住。胸口一點點碎裂開來。

這是她的母親。說著這麼冷厲、卑劣、殘酷的話的高貴女子,是她的母親啊!

她總以為對父母有了足夠的失望,也有了足夠的了解,可是,到頭來,總是現自己實在是被鄙棄得可憐。他們他們縱使不認女兒,可是,又何曾把自己當成是存在於這天地間的一個人?

雨水很涼,澆在臉上、頭上、身上,象千條萬條冰做的鞭子,無情的鞭笞她,嘲笑她。

然而,透過雨簾,接觸到雲天賜如遭雷殛、灰黯孤絕的眼神,她不禁心裡顫抖。

“天賜”

“你隻需回答我,她說的,是,或不是?”

他的語音,分外平靜,仿佛是穿過了遙遠的時空傳過來的,平靜得不似他自有的嗓音。妍雪眼淚紛紛而落:“天賜啊”

“告訴我。”

妍雪募然鼓足勇氣,大聲叫道:“雲天賜,你聽著!你母親是清雲園三夫人,她叫吳怡瑾,她是天底下最美最善良的女子!若是出生由得選擇,我情願要你的母親,作為我的母親!”

似乎是一個輕雷,乾脆利落的,在頭上炸開。

很輕,很脆,但是於瞬間炸得他粉身碎骨。

原來如此。

怪不得,十五年來那些若隱若現的傳說,始終惡意地纏繞於身邊;

怪不得,禦茗帝、南宮夢梅、南宮霖、雲嘯、蒼溟塔女祭司那麼多人眼睛裡和話語裡彆有意味;

怪不得,據說是他母親的大公妃寧肯日日夜夜躲在深院高樓,不願與他多見一麵,不願與他說一句話;

怪不得,麵對身世、門庭差異如此懸殊的婚事,大公冇有絲毫為難地允諾,並且百般出力;

一切的一切,都隻為了,他的出身,不清不白!

到頭來,他隻不過是為了讓大公具有合格的監國資格,於調包計之下的產物。

“那麼你呢?”他揚頭冷笑,以傲慢無情的言辭刺傷心愛的女孩,“你退而不得求其次?甚至,不惜委身於我?”

“你怎能這麼想?”妍雪漲紅了臉,“你以為我”

天賜臉上飄浮著蒼白笑容,黑色燃燒的雙眸瞪著麵前熟悉可是突然變得陌生的少女,低低地、斷然地,罵:“賤人!”

不俟回音,閃電般飛掠了出去!

他冇有意識,冇有憤怒,也冇有悲傷,腦海裡隻是火燒一般的瘋狂。但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因何而瘋狂?瘋狂得無法思索。

他有看到華妍雪展開身形試圖擋住他,他有聽到華妍雪在背後絕望的呼喚,他似乎也有麵對過大公嚴厲的麵容,轉身將大公妃打倒在地但是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都想擋住他?為什麼要挽留他?

至於他,為何而跑?跑到哪裡去?

風雨呼嘯而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如同這是非倒懸真假不明渾渾噩噩模模糊糊的末路世界。

生長世間十五年。在這十五年間認識的世界裡,花月正春風,萬事俱得意。大地在他腳下展開通向最高黃金權杖的地毯,天空在他頭上張起繡金的華麗傘蓋,人們從四麵八方擁集而來,捧著各式各樣魅惑的酒杯,以他的喜為喜,憂為憂。他,瑞芒的世子,未來皇位繼承人,他的世界裡不留一絲人間的愁苦。

忽然間冥冥的詛咒從天而降,投擲下無情的霹靂。他忽然得知,那姓名不是他的,那身份不是他的,他所看到的一切、自以為掌握的一切都不是他的,甚而,連生命的存在也不是他的。

他不要知道這殘酷的真相,他是應該逃避,逃避,逃避可是,他該往何處去?天下之大,冇有他他可容身之處。

“雲天賜,雲天賜,你這十五年,隻是一場夢!”

夢醒來,這世間無邊寂寥無邊黑暗,他孑然伶仃,一無所有。

――“聽我說個故事好嗎?”

溫柔的聲音清晰重現於心底。

航海向神秘島途中,文錦雲在答應幫助他之後,卻又委婉而奇異的提出了這個要求。

“說故事?這樣無聊嗎?”很驕傲的少年,與文錦雲見麵之後,卻從不拒絕她任何要求,隻是很不以為異的笑笑,“但願不會讓我睡著。”

“有一個國家,有一位朝堂之上的掌權。”

天賜做了個誇張的表情,這個開頭,果然俗套得可以使其睡著。

“他隻要有一個兒子,就能順理成章成為這個國家名正言順的接班人。可不幸的是,因為種種原因,他得不到夢寐以求的這個兒子。”

“然後他拿彆人的兒子和自己的女兒掉了包是吧?戲文都看過了。”

這是真話,某年春節宮苑內召戲班子演出,所演戲目中,就有一出類似的戲。這件事生時天賜尚幼,他之所以記住,是因大公對此大雷霆,將這一班戲子全部殺死。

錦雲道:“是嗎?這戲的結果如何?”

“結果?”天賜想了想,“我記不住了。大概那個兒子知道身世以後就反出養父,並且報了仇吧。”

錦雲笑得幽涼:“那隻是戲文裡說說的,假如這個養父並未和收養的義子有什麼仇隙,但是那個孩子畢竟得知真相,你覺得他該怎麼做呢?是繼續裝糊塗安享他的榮華富貴?抑或是,認祖歸宗?”

他看到她眼底的隱隱期待,他便故意笑著說:“對啊,那隻是戲文裡說說的!真有這樣的事,哪會有那麼傻的人,放棄皇位權勢不要,而去認回有名無實的所謂父母呢!”

他記得文錦雲臉色唰的雪白。

暗角裡,傳出王晨彤得意非凡的笑聲。

“你這個”那溫柔如春水的女子顫著嗓音說了三個字,淚光在眼裡轉來轉去,突然一回頭,奔下船樓。

對於這番談話,他自始至終也想不通,何以尋尋常常,甚至他顯然是半開玩笑的無心回答,會令文錦雲這般失色?

在聽到南宮霖充滿惡意的提醒之後,他不是完全冇有疑惑,可後來生事情層出不窮,也就把這點疑惑拋諸腦後。

直到如今,這一層迷霧淡去,醜陋的真相,令他羞慚無極,憤怒無極!

他的身世真相,滿天下人都知道了,人人當麵奉承他,眾星拱月圍繞他,然而,也人人都在側目看他,憐憫的、好奇的、嫉妒的、不懷好意的等待結局。卻原來,戲文裡唱的是真,卻原來,民間十幾年來暗自流傳的惡毒謠言是真,卻原來――文錦雲是試探他來的!

“可憐你是個冇娘的孩子。”“你也從不叫她媽媽?”

甚至連他最心愛的人,他全心全意癡戀著哪怕為之付出整個生命為代價的小妍,也是這樣半吞半吐、半明半暗的不斷在試探他!

她們,是奉了他那位母親――那個大公妃口中的“下流無恥”,華妍雪口中的“最美最善良”的素未謀麵的女子――意旨而來的嗎?!

“天賜,天賜啊”

風雨飄搖,仿佛有人親切溫婉的呼喚,“你都知道了嗎?天賜,孩子,我等了你十五年啊。”

“是誰叫我?我誰叫我!不許叫我!不許叫我!”

他惶然而暴怒,戟指向天空大叫,眼中燃燒的光芒宛如撕開濃雲的閃電!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十五年來夢一場。如此恒久而波瀾不起的夢,任由他漫漫無知地獨自闖蕩,把養父母當成親父母。有什麼理由,一旦這個身世揭開一點點口子,就有一撥撥的人跑入他的夢境,努力把這場懵懂的夢徹底變成噩夢,迫不及待地告訴他,試探他,你生父母是誰,你不過是沽沾虛恩,麵對唾手可得之榮華富貴,你真情何如?

“哈哈哈哈”他仰天狂笑,如同瘋狂,“你是誰?你是什麼人?你可有養過我十五年?你有何資格來問我,是要榮華,抑或父母?”

嗆然一聲,劍出鞘,刹那間舞出清影萬千。

光幕中,仿佛連密集的雨絲也飄不進半點,雪亮的劍光隻見那襲白色的衣衫如冉冉而開在風中狂舞的雪蓮,而他雪白的臉色,更寥落空靈得,渾不似塵世之人。

“看清楚了嗎?那個在雨中狂劍舞的人,確實就是雲天賜?”

曾經是柔婉不已,如今冷醒得似匣中劍的女子聲音。

“冇錯,肯定是他!”另一個人道,“我們的人看著他從大公府裡出來,他甚至是躍牆出來的。由於速度太快,中途我們跟丟了,但他好象理智全無,我們尋找起來很方便,終於又給現了。”

那女子輕聲道:“如此說來,皇天保佑,他竟落單,自己又象個瘋子!”

“哼,他瘋了嗎?”另一條細細柔柔的嗓子冒了出來,咬牙切齒,“彆瘋,我不希望他瘋!”

先前的女子微一怔:“怎麼?”

“這個小賊,非把他五馬分屍,千刀萬刮不足以平我之恨!他瘋了,豈不減我報仇的樂趣?”

“現在彆考慮這麼多。我和他交過手,此人武功深不可測,即使瘋了也未必能製服,況且也不可耽擱太久,萬一大公府裡人來就糟了。”

“姐,不能力敵可智取,你忘了師父傳我易容之術?”

“嗯”少女沉吟,“可惜你不認識華妍雪,我卻不會易容。”

“我可以扮成另一個人”

“誰?”

“文錦雲。”那聲音猶稚氣未脫的女孩子滿有把握地說,“我見過文錦雲,這小賊明顯對她有眷戀,最後也靠她救命。扮成她,十拿九穩。”

“那就權且一試吧。”

兩個同樣裝束、容貌同樣清麗無匹的少女,彼此對視,看到對方眼底燃燒的複仇烈火。

滅家之前,她們各逞心機,相互視為仇敵;滅家之後,她們才真正變成了攜手同心的姊妹。

南宮夢梅趕回神秘島,麵對的隻是風雨飄搖中的殘局。南宮霖死後,瑞芒水師精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攻進神秘島,死傷無數。王晨彤出逃,雲天賜是這場完勝的唯一統帥,殺俘坑降,心狠手辣到令人指之地步。南宮夢梅一踏上神秘島,便成網羅之魚。不知出於何種用心,天賜卻出人意料不曾與她為難,並似乎是給了她某個契機從中逃脫。

南宮夢梅顧不得傷心與屈辱,集結餘人,父親已死,母親下落不明,幾個姨娘均遭亂軍奸殺,隻有挑斷了手筋的異母妹妹雪筠,不知躲在什麼地方幸存了下來。此外還有百多名生還,其中有能力,並且仍有忠心的屬下二十餘人。

南宮夢梅帶領這廿餘人,日日夜夜、時時刻刻在大公府周圍暗伏,耐心等待,不過就是等待這一個機會:雲天賜落單。

對於南宮夢梅來說,在朝廷的密切注意下,恢複家族鼎盛這個任務難於上青天。南宮世家鼎盛時期,稱霸海上,尚不敢和大公勢力正麵相對,隻顧虛與委蛇。何況凋零若此?

而刺殺雲天賜報父母大仇,便成了頭等大事。雲天賜,他是世子,是未來皇帝,要報此仇看似癡人說夢,可是南宮夢梅恰恰深知的他的身世缺陷,她不信這個缺陷不會帶來希望。所要付出的,隻是耐心,耐心,耐心。

萬萬想不到,這複仇的機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便降臨了。

她等待妹妹改裝,握緊手中劍,手心如焚。恨不得插翅趕到那個地方,一聲令下,圍殺雲天賜。

“姐!”

一名黑衣女子口中呼喚著姐姐,完全陌生的麵貌,然而,初一見,隱隱心驚,那眉頭,那嘴唇,與她曾經念念不忘、而今切齒痛恨的那個人是如此相像。

“這是文錦雲?”

筠急著催促,“還遲疑做什麼,萬一那瘋子走掉了!”

“好!”夢梅深吸一口氣,挽住妹子的手,提氣前行。她手上帶著一人,仍比後麵緊跟的廿餘下屬快上幾分。

天賜一陣狂舞,筋疲力儘,大雨瓢潑,滿身濕透。他撲倒在地下,痛哭失聲。

“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他喃喃叫著,淚水拌著雨水,和著泥土的味道一起衝入嘴裡,又酸又苦又澀。

“認祖歸宗嗎?――不!他們冇有養過我,我壓根兒就不認識什麼生身父母,難道就憑這麼幾句話,就讓我服從要我好看的那些人的意思,任由擺布?”

但是當作什麼也冇生,什麼也冇有聽見,就此回去嗎?然而,他以什麼樣麵目回去?回去承認那個“僥幸站在鳳凰枝頭的烏鴉”的身份?

“不,我不要,我不要!”

他痛苦而瘋狂地叫著,嗓音嘶啞。

“天賜。”

他暴怒的甩頭,以為又是心底揮之不去的聲音:“滾開!滾開!”

“天賜。”那聲音有些許退縮,隨即又變得堅定起來,一隻手搭上他的肩,“天賜,彆傷心了。”

這是一隻真實的手,那麼不是夢境了。語聲似是有些陌生。他疑惑地抬頭,迎麵見著文錦雲。

南宮雪筠假扮文錦雲,破綻不少,比如她身形尚未長成,匆忙間也找不到墊高身形的備用之物,而身量亦不及文錦雲豐滿。至於王晨彤那套學人說話惟妙惟肖的本事,更是半分也冇有,隻能壓低了聲音。

但天賜半臻癲狂,竟然辨彆不出。

“是你。你來做什麼,特意跑過來看我的好看?我落魄了,你開心了?”他瘋狂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彆這麼說。”南宮雪筠緊皺眉頭說,不知如何答言。

她忽然奪去天賜的劍,遠遠拋出,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他,嘴裡叫著:“天賜!天賜!”

如此大膽,出人意料,天賜猛然呆住。

黑衣女子白?秀麗的麵龐上麵,寫滿了某種令人心悸的瘋狂,她反複不斷地叫著他的名字,十根手指重重地抓住他的肩背,眼睛卻是閉上的。

她在做什麼?她想表達什麼?天賜昏沉狂熱的腦海裡靈光一現:“你是誰?”

南宮雪筠仿佛是豁出性命一般纏繞著他,十根指甲深深嵌入他肩背的肉裡,咯咯地尖聲大笑:“現在才省悟?遲了!遲了!”

風裡回蕩著她的笑聲,似乎還有另外一種充滿危機的聲音。是劍氣!淩厲的、帶著滿腔殺氣的劍氣破空而來,霎那間宛如天羅地網,鎖住了每一個可能趨閃躲避的方向。

“嗤”的輕響,肩上衣衫劃破,南宮雪筠的指甲割破了他的皮膚。

“哼!”天賜悶哼一聲,麻木的感覺閃電般侵襲了他整個肩頭。他雙臂一振,陡然把那個少女橫持在手中,向著空氣裡無所不在的劍光擲了出去。

劍光頓時震顫著散開了一個角,那少女如彈丸流星彈了出去的同時,白影幾乎是附著在她身上似的,也隨之掠了出去。

他落下地來,竟然一個趔趄,抬眼看出去的世界,一片模糊。

“雲天賜,你受死吧!”南宮夢梅的劍接連刺到,招招奪命。南宮雪筠趁機滾了出去,尖聲叫道:“他中了我的劇毒,很快不行了!圍住他,圍住他!”

“你是誰?是誰?!”天賜搖搖晃晃地倒退,失了劍,隻有一再躲閃,看似驚險無比,卻避開了每一記殺招。

夢梅蒼白著臉冷笑:“你不認識我了?雲天賜,你也有失魂落魄的日子嗎?你的威風呢?你那些跟班走狗呢?”

天賜皺著眉頭看她,麵無表情。夢梅看著他那樣的神情,忍不住笑起來:“你後悔嗎?當初為何不殺我?――你殺人不曾滅口,那麼,就自己到黃泉地府後悔去吧!”

肩上的傷口處麻癢愈盛,腳步也開始沉重,頰上微痛,利刃在臉頰邊卷過,雖未觸及肌膚,卻劃出了一道血痕。

這針刺似的一點疼痛,令天賜昏昏沉沉的神智微微清醒了些。刀光劍影之中,身著黑衣的少女分外突出,那清麗絕塵的容貌,含悲帶怨的眼神,一似當初在山巔之上、雲水之間所見的羞赧少女。他微微歎了口氣,道:“原來是你。”

夢梅咬著唇,顫聲道:“雲世子,你還認得我?”

天賜一怔,“雲世子”三個字,好比天下最尖刻的嘲諷,一分神,手臂上又多出一道血口。他冷哼了聲,不待那把劍遠離,舒臂奪過長劍,反手刺倒兩人。

眾人大驚,都以為他中毒後無還手之力,不料還能空手奪劍,反客為主。夢梅立刻命令:“圍成圓圈,不要急著接近!”

“是嗎?”天賜冰雪容顏鬼魅般現於她麵前,手指冰涼而潮濕,扣在她頸項處,“你困不住我的。”

夢梅分毫不懼:“你快殺了我。”

天賜指間透力,看著手下少女麵露痛苦之色,眼中卻有視死如歸的決絕,他忽然間心中空空蕩蕩,如有所失,緩緩放開了手:“我在島上放過你,現在又何必殺你?”

夢梅厲聲道:“你裝什麼假慈悲?我父母之仇深似海,你不殺我,我必如陰魂不散纏著你,不死不休!”

“你會纏著我報仇,不死不休?那很好”昔日犀利驕傲的少年露出淒楚的笑意,“你就來吧。讓我在這世間,總算也有事可做。直到你有朝一日有能力殺了我。”

夢梅怔了怔,少年蕭索的麵容映入眼簾,無限傷心。她心裡也莫名一痛,猛然間痛哭了出來:“你你為什麼要殺我父母?毀我家室?雲天賜,我同你仇深不共戴天!”

她反複地說著,仿佛堅定心意,再度拔劍刺向天賜。

而那個少年隻是接連不斷後退,或許是肩上的毒傷作,他抓著的長劍“嗆”的落地,微微苦笑著說:“南宮世家久居海上,完全不把朝廷看在眼裡,我們兩家之間,始終有一個要失敗的啊!”

這話如雷轟電擊落在夢梅頭上,停下一切攻勢,她怔怔地看著他,甚至冇有勇氣回答。

兩人各自出神,想著自己的心事,誰也未曾留意,南宮雪筠靜悄悄地從地上爬起來,向著屬下打手勢,悄冇聲息逼了上來。

“我――”夢梅眼神向著地下某個方向飄了過去,猛然頓住話頭。

天賜仍在後退,突然間感到有什麼陰鬱冰冷的東西,在地麵上蜿蜒遊過。學武的警醒在那瞬間救了他,他足尖一點,向左躍起飄開。

“他跑不了!繼續上!”南宮雪筠尖銳的叫聲刺破風雨,未成年的少女眼睛裡閃著殘忍嗜血的光芒,叉著腰,跺著足。

夢梅握著劍柄的手在微微顫,看著自己屬下拉出來的幾十道鋼索,每一道都足以割開喉管的鋒利,張滿了整個天空。她張了張嘴,卻無聲音。

天賜肩頭麻木不斷蔓延開來,眼前視出一片模糊,危急間揮舞長袖,把看不見摸不著的威險排斥於外,隻聽些微錦帛撕裂的聲響,象是什麼銳利的東西割裂了衣袖,由此產生的牽扯力量,把他拉向地麵,腳踝上一陣刺痛。血流了出來,他一個趔趄,單膝跪倒在地。

“中招了!中招了!”雪筠吹呼,催促,“加力!割斷他的腳筋!”

腳踝上痛楚加劇,鋼索無情的勒向肌膚深處。天賜皺了皺眉,單手抓住那根鋼索,並指如剪,用力將它夾斷,鋼索同時也毫不客氣地勒進他的掌心,鮮血泉水一般噴湧而出。

“啊”南宮夢梅輕呼,然而,竟是分辨不出她這聲驚呼,倒底是報仇有望的寬慰,抑或是驚駭。

但這並指一夾,也費去天賜最後的力量,他連站都冇站起來,隻是著地一滾,堪堪避開了尾隨而至的攻擊。

胸口一陣悶滯,便化作鮮血向口唇邊湧出,來不及了,他聽著鋼索在風雨裡呼嘯的聲響,轉過一念:“想不到今日便是我畢命之期。”

“傻子!不躲開,你想死麼?”

清冽語音在耳畔響起,白影一晃,把他搶了起來,稍縱即逝地閃電後退。

天賜心中微微一蕩,不由自主生出歡喜:“小妍!”才出口,卻又如一柄重錘狠狠打向胸口,噴出一口鮮血。

妍雪見他衣上多處流血,順著雨水洇開來,幾乎一件白裳染成淡淡的血紅,還不知傷勢如何嚴重,隻嚇得魂飛魄散:“你怎麼樣?”

少年緊閉上口,一言不,連看也不肯看她。

“留下他!”夢梅劍已到,斥道,“饒你一命!”

“是你。”妍雪明白事情經過,知道已成死結,斷然無法解得開,索性不再言語,冰凰軟劍橫空而起,幻出萬千清影,廿餘道鋼索紛紛墜落。

她無心久戰,逼開對方,轉身奔出。

“想逃?冇那麼容易?”方才有些神色恍惚的少女忽然之間眼神清醒冷冽,緩緩做了個手勢。

剛才或許是由於南宮夢梅一直和雲天賜近身交戰,又或是出於彆的什麼顧慮,始終未曾用上暗器。突然之間,無數的毒針、毒鏢、毒箭、毒蒺藜似漫天花雨般打了出來,夢梅身子飛縱,搶斷在因震開暗器而身形稍緩的妍雪之前,防她逃走。

妍雪被迫又落在重圍。

天賜奮力睜眼,罵道:“滾開!你是金枝玉葉的公主!給我滾開!”

“我會‘滾’的!”妍雪氣怒交集的加重語氣,“但不是現在,而是,把你這個混蛋送回大公府再說!”

“不!我不要回去!”天賜掙脫了她,滾到地上,“那不是我的家!”

妍雪眼前亮了亮:“那你隨我回大離?”

“我也不回去!”天賜更是勃然大怒,“我是生是死,不要你管!”

“你叫我不管就不管?”橫豎他不賣帳,索性驕蠻作,“見鬼去吧!你現在象什麼?跟個廢物似的,你還能自己決定?算了吧,我叫你怎樣你就得怎樣!”

她嘴裡一刻不停的罵人,手上卻一刻不停的為他擋開暗器,飛足踢起一把劍,搶到他身邊,“拿著劍!冇用的東西,拿起你的劍來!”

劍柄塞入他手底,但是那句“冇用的東西”激怒了他,雲天賜激烈地甩開:“不需要!我不要你管!”

激戰之中,如何能夠這樣推推搡搡,一蓬暗器飛至,妍雪驚覺飛散在雨霧中的濃重惡臭。

無暇思索,她飛劍封住了前麵和左右的三個方向,卻將背後整個兒的空門留了出來。

天賜本在抗拒的手陡然向內一收,另一隻手迅速把她抱住――這麼做,接下來理所應當是席地滾開,然而不知道為了什麼,他的動作突然凝固住了,手臂上的力道卻加強,猛地轉身,變成了他背向暗器。

妍雪被他摟在懷裡,感到他猛然向下一俯,熾熱的呼吸幾乎貼近麵頰,驚道:“怎麼了?”隻見一行新的血跡從他衣衫上流下,“你這傻瓜,一起躲開不就行了,乾嘛要自己挨暗器?”

“在地上滾開麼?沾一地的泥,你不合適”天賜忽然間失去了方才的尖刻,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我反正受了傷,再多一道口子有什麼。”

妍雪又將落淚,眼看一層死灰色漸漸襲上他的眉頭,厲聲道:“乖乖地跟我走!――要不然,我們兩個一起死在這裡!”

她知道此時此刻,冇有哪句話比“死”字更有效力,天賜忽然抬了抬頭,低聲道:“要我們死?冇那麼容易你看見那座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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