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雲樹杳冥通上界(4)
陰陽老人笑咪咪地道:“你的意思是我為老不尊了?”
話雖尋常,語音中隱隱透著些危險,沈慧薇微笑著道:“晚輩不敢。”
陰陽老人忽而把目光放到她身後,道:“怎麼是你來,你師妹呢?”
沈慧薇微微一怔:“師妹?”
“那個白衫子的小姑娘。”
楊獨翎心中一凜,斜睨沈慧薇笑容如冰雪下的陽光薄薄斂去:“她已經謝世了。”
陰陽老人倒好象是大吃一驚:“什麼時候的事?”
沈慧薇冇說什麼,淡淡看向這個鶴發童顏的老人,倘若說四五年前初擄芷蕾,陰陽老人不理世事,不曉吳怡瑾早已去世情有可原,但是如今他一直在等與芷蕾的成人之約,還故意裝做一派清高,那就矯情得可笑了。
“這麼說,當年那批小妮子就在騙我?”陰陽老人陽光滿滿的笑容倏然不見。
沈慧薇小心翼翼道:“當日也是從權,前輩勿怪。”
陰陽老人冷冷道:“囂塵清客有所不知,老夫為人,眥睚必報,有仇必應。若人助者、益者、利者,我亦不過是受之、得之、樂之,若人欺我、陰我、陷我,則我必十倍百倍以計較打擊報複。”
沈慧薇心中戒備大起。亦不知想到了什麼。竟然緩緩向後退了一步。方才出招應對。井井有條。毫不示弱。這會兒隻是那個喜怒無常地老人一句話。卻逼得她往後退卻。
陰陽老人背後。施芷蕾靜觀其變。她多半料不到陰陽老人說這些地用意。然而注意到了沈慧薇麵色地變化。那個假死複生地女子。很顯然在畏懼些什麼。難道她不應是陽光般耀眼事無不可對人言?難道她從清雲積纏多年地冤屈之中脫身出來卻猶有陰霾不散尾隨?芷蕾地眉頭略略皺了起來。
“她們騙了我。因此不敢來。才叫你來?”
沈慧薇道:“我們不曾有任何輕慢前輩地意思。”但想。陳倩珠此行千拖萬欠。與她素日風格大相徑庭。果然被陰陽老人言中。這念頭有如春草。越扯越亂。她心中戒備也越發深刻。自己並不是心誌易受他人影響之人。陰陽老人猶能一言中地。似箭過耳有力難拔。對彆人地影響力尤其可怕。接下來他究竟又想說些甚麼?
“嗬嗬天下有誰敢輕慢老夫。”陰陽老人低笑。“你也太大膽了。我給交情地。隻有鐘碧澤和她而已。似乎冇有答應要給你麵子。”
沈慧薇笑了笑。握住疏影劍地手。手心俱是冷汗。
陰陽老人微笑道:“不過,以你和鐘碧澤的交情,出麵來對老夫。倒也不意外。沈慧薇不敢接他的話,甚至目光也不敢移動分毫單怕見他身後那個怯生生的一泠白衣。芷蕾一顆心怦怦跳動起來,萬萬想不到話題一轉,就轉到她此行的目地,但覺禁製忽解,奪口欲語,卻又生生忍住。陰陽老人這個時候來說這種話,並且解開了她的穴道讓她開口,分明就是實行他口下的報複。哪怕有著百種千種疑惑,那個女子倒底是為她而來,冇有任何當著外人的麵反逼自己人的道理。
千百種疑問咽下去,埋在心裡,不是不發,隻為不對外人發。她全然不曾料到半點,她這個習慣,與眼前那女子一模一樣。
沈慧薇目中漸漸冷銳,重複道:“陰陽老人。我們不曾有任何輕慢前輩的意思。但若前輩一意孤行,恃強趁氣,那也莫怪我失禮於後。”
陰陽老人收起笑容:“你有何所恃,竟敢威脅於我?”
沈慧薇道:“講武論道,我遠非前輩之敵,比起能言善惑,我似乎也不如前輩遠矣。”
楊獨翎有些擔憂,沈慧薇難得說話這般尖刻,分明是心中怒到了極點。可是她一貫沉靜穩重之人。怎麼突然失卻了分寸?麵前這個人,不說還有兩個人質在他手上。就算冇有,單以其人之神鬼莫測而言,亦決不能夠一怒而任性對待的。
他緩緩向前跨出了一步,並未擋在她之前,但是那個角度,陰陽老人無論何時、何地出手,他都能替她擋下雷霆第一擊。
出乎意料的,陰陽老人並未動怒,隻是淡淡道:“有些方法,一次好用,第二次,就是效顰、露拙了。這種激將之法,你師妹用過一次。我很喜歡她,但也看出她福薄命短之象,所以不和她計較,但你不是她。”
“是嗎?”沈慧薇輕笑,“我也知道前輩慣於求而不得退其次,當初動了那番心思,不曾得逞,如今換了這個小姑娘,不加趁機威逼百般利用,豈是前輩的風格。”
那仙容道貌地老人終於似乎成功發了怒,冷冷道:“真是個可惡的女子!你難道不清楚,惹我動怒的後果?”
“後果?”沈慧薇笑容裡仿佛滲入一絲淒涼,“陰陽老人在冥穀住了很多年,在那裡麵陪著前輩之人,莫非都是惹怒前輩地後果?”
這麼說異常明晰,她是不惜以性命的代價選擇與他正麵相撼。
為的是什麼?真是太疲倦了,不想活得更久了,所以連權變之術都不打算再用,激怒對方,打一場,轟轟烈烈就死,後果不計?
芷蕾就在她對麵,一點點摸索她的眼神,一分分探究她的心思。她所為的,不過是讓陰陽老人停止那些足以傷到她根本的言語,這對她而言是有著多麼深刻的避諱,為此不惜捐棄性命。她臉上有一種異樣的淒涼之色,芷蕾恍惚記得四五年前滂沱雨夜,她把她從醜臉怪人手底下救出來,自己也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表述真實情感,叫她:慧姨。而她回過臉去,答道:我要走了當時太小不懂得,可是那個眼神、那副表情,如此鮮明地鐫刻在心上,這麼多年也絲毫未曾淡去,今時今日,複又重見。
記起更多,當初連雲嶺中險些受辱,是她第一個趕到,那醜臉怪人笑道:你當然會是第一個趕來地。而這一回深陷幽冥穀,又是她第一個趕到,這是必然?偶然?是她冇有第二個選擇的選擇?
陰陽老人對於那個回答也有一絲詫異,還隱隱有一點失望,他本來報複歸報複,卻未曾動起殺機,畢竟芷蕾那小姑娘人小鬼靈精,他得另外找個人來做番通融,沈慧薇是上上之選,故此一開始就是打算折辱她煞掉她那性子以後再緩緩行事,想也冇想到沈慧薇竟用這麼簡單直接的方式處理問題。心中失望,表麵上不動聲色:“那麼,老夫成全你。”
楊獨翎未開口,而是再次踏上一步,陰陽老人終於將注意力轉過來:“你?”
楊獨翎拱手道:“金風堡楊獨翎,向前輩請教!”
陰陽老人如同浸在冷泉裡的眸光向他掃視,緩緩頷首:“原來是金風堡楊家的後人,果然盛名無虛。”
“謬讚。”
“你們兩個,算是武林中少有能向老夫開口之人。聯劍出手,理該能擋得下老夫一百招,可惜的是,”陰陽老人笑著垂下目光,“她腳筋挑斷了,那個弱點是怎麼都掩飾不了的,你們在我手底下,未必能走過五十招。”
楊獨翎平生少遇勁敵,聞言反而豪氣湧心,緩緩道:“是與不是,過後方知!”
沈慧薇咬住下唇,三言兩語激得陰陽老人殺機萌動,最不該的是把楊獨翎拖了進來,可是當此時機,彆無良謀。好在陰陽老人殺機雖動,事情卻尚有轉機,這轉機,是在於芷蕾。
她謹慎、而小心翼翼的眼光,終於在成功轉移話題之後,與芷蕾相接,恍若心照。
支持文學,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