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雲電暗山地軸橫(1)
慧薇怔怔看著,一時似震驚得不能回神:“雪兒?”
黑衣女子清瘦堅毅的麵容裡緩緩蕩出一絲笑紋,膚色原屬黝深,但長年毛發掩映,有種不自然的白,仿佛一層閃光的碎瓷飄浮在上麵,嘴裡吐出一個字:“假。”
也就是說,以往那毛發飄飄、她以為她在山間過慣了茹毛飲血的原始生活,從而連生存狀態也返回到從前,這個不過是做出來的假象而已,但這麼做用意何在,難道是在迷惑什麼人?
崔藝雪褪下毛發之初,便曾再三盤桓,知以沈慧薇之明,不能不有所疑惑,唯一能夠應付的就是打同情牌。她伸出左手來,等著沈慧薇跨上虎背,任由右邊的空袖飄飄蕩蕩。
沈慧薇低聲歎了口氣,目光凝止在那截空袖上麵,漸漸柔和起來。明知這是崔藝雪阻止她繼續追問的小花樣,卻無法不心軟。也罷,疏離多少年,一個人保留自己的秘密,原屬正當,雪兒她不想說,不問就是。
崔藝雪看她不.動,又催一遍:“上來!”
沈慧薇順從地拉住她,.跨上虎背。經過一夜調養,崔藝雪發現她狀態恢複得不錯,至少是臉上又恢複一直以來的那種寧靜了,眼角掃到洞口的食物和她離去改裝前毫無變化,究竟不知她在這個白茫茫的世界若不進葷食,倒底以何為生。人一致,可也未免過於自苦。
小半日的.路程,白虎行來不過幾盞茶時分,倏忽間漫山遍野皆是雪,連得哪裡是峰哪裡是穀都分不清楚,一眼去屏山雪障高插雲天。而虎蹄奔跑的山道愈走愈狹,隻有冰層而無攀援,終於連白虎的縱躍都緩慢下來。
白虎輕輕打著呼,灼熱的氣息自.它口中噴出,隨即變成一道道冰霧。崔藝雪由著沈慧薇慢慢地打量一番四周狀況,問:“還要走?”
還要走,.怎麼走?已經無路可走!連獸中之王都想打回頭!沈慧薇不經意蹙起眉,道:“我再看看吧。”又道,“你送我到這裡,已是承情,接下去我自己想辦法,雪兒,你先回吧。”
崔藝.雪冷冷說:“見外。”
沈慧.薇微微一笑。令自己心思剛硬起來。忖著那當然是見外。不見外何來十六年音訊全無。不見外何必以毛發覆之來相見。見外地。並不隻有我而已。一麵道:“你我多年不見。怎忍一再牽累?”
崔藝雪愕然。莫名所以地張開嘴巴。想說。又緊緊閉上雙唇。眼睛裡地不高興泄露了她此時心情。沈慧薇象是什麼也冇注意到。含笑彎腰。拍了拍虎王額頭。低聲道:“我見倩珠她們打地那頭虎。和這頭長得不差一二。不過那頭目傷足損。想必不是這頭。”
虎王縱行嶺間。何曾被人象小狗一樣拍來拍去。不忿地甩甩巨大地腦袋。把她地手甩開。
沈慧薇隻管瞧著。眼中含笑。
崔藝雪怒道:“兄弟!”
“我原也猜測如此。”
兩個人,一個有著無窮憂慮,一個萬般隱秘,居然在這險阻關頭,聊家常似的聊起彆的事物來了,沈慧薇態度更自然,就象在談論什麼突然對之生出興趣的寵物一般。崔藝雪募地恍然,怒道:“你故意?”
沈慧薇慢慢收去了笑容,皺眉看著她,重複道:“雪兒,你回吧。”
崔藝雪想都不想:“不!”
沈慧薇臉色沉靜:“我知道你怎麼想,前路艱險,從冇聽說有人嘗試在封山其間大大方方地出山,但既知凶險,我怎麼能讓你同我一起冒險?你帶我到這裡,節省數日光陰,我已經感激非凡,接下去的路,我一個人,再拖上一個你,倒底冇什麼補益。”
“我有經驗。”
“要說這個東西,”沈慧薇笑了起來,“我也一樣有。我在什麼地方學藝的,我也是在這兒生的孩子,獨自存活半年。就算比不上你的時間,但我生來熟悉一個地方環境,也要不了多久。”
崔藝雪遲疑一會,目光下移:“腳。”
“足疾不礙行路,它或者會讓我減緩速度,行動受阻,但是要是真有大礙,我一開始就進不了洪荒,上不了孤峰,入不了幽冥道。”
她有意把每一句話都講的很慢、很細,很羅嗦,以此來加強自己的決心,最初稍稍帶著顫抖的聲音,也終於完全平和下來。巨大的情感衝擊,也被她這慢條斯理的話語,慢慢地打平下去。
崔藝雪發現自己冇有理由可講了,要講道理,從前她就講不過任何人,更彆說躲在山裡十餘年後,更是退化了,她反複想了又想,還是冇啥好反駁的,隻得固執地咬牙切齒:“不行!”
沈慧薇依舊搖頭,平靜地道:“雪
為你憐我,徒增我心頭不安,這又何苦?我不想再添]7擔,望你理解。”
“我”崔藝雪無辭可對,她對沈慧薇素來尊重,說不過她就想軟化,但轉頭一看那銀屏一樣的雪山,又硬起來,“不能。你也彆!”
沈慧薇道:“多少人在陰陽老人那裡,雪兒能救否?”
崔藝雪怔了怔,搖搖頭,聲音在喉嚨口打了個圈,冇吐出字來。
“其一我不能看著倩珠她們涉險無救,其二你也知道我不能放心芷蕾,有此兩點,這一趟是非走不可。”
崔藝雪又複暴.怒:“找死!”
沈慧薇順著她的眼光一.起看出去,淡淡道:“要是我走不出去,就死在山裡,那也敢情好,至少可以不必愧疚。”
原來她這.一趟,竟是抱了死誌。生時多艱,但死,也得有個適當的死法。怎麼死呢?眼下有多少條人命多少重危機在等著她,她既做不到視而不見,就隻有親力親為,倘若力有不逮身先死,心上那重負擔也不會卸之難下地永遠相隨。
崔藝雪心情無端沉重,又是難過.,又是複雜,眼神翻湧,好象想說些什麼,又好似還有一線猶豫,沈慧薇在等她開口,或者是等她想通,無所事事地俯身同白虎打交道,拍拍它雄壯的腰。
崔藝雪見.她拍上去,也冇往腦子裡去,虎腰那個部位,壓根兒不虞能拍出什麼問題來,而虎王已有靈性,對於這個兩度跨到它背上的人類女子也不會立時反口,所以她根本不在意。
但等.她看見白虎猛一激靈,虎毛直聳仰天長嘯,就來不及了,虎王四蹄騰空,仿如受到挑戰似地霎時暴怒,崔藝雪喝了一聲,按下虎背,立時醒悟到上了沈慧薇的當。
沈慧.薇不見了。
就在虎王四蹄一躍,毛發卷風的那一瞬間,她不見了,如同平地消失,全無蹤影。
“慧姐!”
崔藝雪急怒非常,連聲大叫,但見山如屏,冰雪連天,那一帶光潔如鏡,刺目雪光反照回來,哪裡有半點人影?
冷汗唰的一下就下來了,她急恨委屈,漲紅了雙目,隻狠命打著自己的腦袋。要不是心裡還存在猶豫,如今行動已不夠方便的沈慧薇就算靠著耍些小計謀,也不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失蹤。
大雪山的嚴冬,她在這裡住了十六年,十六年!太久太久!她不清楚這世上還有哪一個人類比她更清楚!冇人能夠從封山的大雪山裡走出去,冇人能夠創造飛鳥禽獸都絕蹤的奇跡!
她單身一人,缺衣少食,心裡悲傷,腳上受損,她怎能可能出得去,有她幫助的話,她一人茫茫進出,最大的可能就此不出。
她就是抱了死誌走這條路的!
崔藝雪把頭埋在白虎背上,良久,慟哭出聲:“慧姐!對不起,對不起啊!”
她在對不起什麼?她有什麼對不起沈慧薇?
是對這一十六年的疏離持以歉意?抑或是為了剛才那一絲猶豫,和走神?
沈慧薇躲在淺淺的山凹裡,聽著哭聲,未嘗不感動,然而也有些微的憂慮縈繞心頭。
自始至終,她不曾問起、而崔藝雪也避而不談,她為什麼想殺施芷蕾?
就為了施芷蕾是前朝皇帝的女兒,就產生如此深仇大恨?就為了玉成帝對不起沈慧薇,她就念念不忘殺他女兒報複?的,何止玉成帝?
這個藏在崔藝雪心裡的絕大機密,她問不出來,也不想絮絮叨叨。這一走能夠放心的隻是,芷蕾的身世明確告訴了她,想必芷蕾不再會有危險了。
手指抓住積雪,冰涼早就失去感覺,但她感到那塊積雪在鬆動,她不能發出任何聲息以防驚動尚在左近的崔藝雪,她隻有任由那塊冰雪慢慢下滑,她的身子也隨之慢慢地下墜。
崔藝雪哭了一陣,似是想到這轉眼的功夫沈慧薇根本不可能走遠,翻身躍上虎王,拍背促其前行,目光大亮,掃過任何一道可能藏人的溝壑,有時她也飛身而下,親自探看。
而沈慧薇就在等這個機會。崔藝雪一直在那裡,她就一直冇有辦法行動,崔藝雪一旦開始尋找,人動,角度就變,她聽著上麵的風聲悄然作出相應的改變。輕輕滑落一段距離,而後躍過一個斜角,一飄一蕩,聽著崔藝雪的聲音,離開她是越發的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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